奴才们的赎买也整整用了五天时间。
鸳鸯这才觉得贾家之中上上下下人手不少，仔细说来，不说贾母，光是宝玉这个小辈屋子里能叫的上名字的，日常常使用的丫头们就有一二十人。
鸳鸯并不是那等不知事的，她算着这数字，又结合了各级丫头们，还有府上上下的月例，便知道贾府。即使没有抄家，也撑不过许久了。
这时候鸳鸯不由得，被王夫人找补了几句。
这样的家如何当得？府上支出如此之大，每月的月例，大老爷买古董，二老爷养清客。
每季衣裳的换新，还有贾府里那奢靡的饮食，其实贾府里最需要的就是银钱周转，却偏偏使唤起来又不把钱当钱。
挥洒起来做足了老贵族的姿态，将府里的丫头都过的和外面的小姐姑娘一样了。
如此做派怎么能不倒呢？也就是皇上抄家提前将遮羞布掀开了罢了。
鸳鸯倒也没有将所有的贾家人都赎回来，她在这府里如同总管一般，上下出了什么事儿，她心里和明镜似的。最是知道谁是可用，谁是不可用的。
她虽然有薛家的支持，但那也并不代表薛家的银钱就可以被她随意使用，毕竟人家家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看在亲戚的份上，将贾家人接回来也就罢了，还能愿意赎出些下人就是大发善心了。
鸳鸯知道薛家如此也是抗住了不少的压力，要不是宫里还有一位薛家的娘娘在，只怕这三大家族的抄家路就要传到薛家来了。
鸳鸯只能捡了有用的人往回拉，并不给休整的时间就将各人分配到了薛家家宅和店铺之中。
鸳鸯最是知道，原本就是奴才秧子，没带回来养着反而不能让他们安心，实实在在做下了活计，让主家觉得自己的还有用处，才能让人安心下来。
鸳鸯平儿晴雯几个分在了一处，等忙完了今日的赎买，平儿给鸳鸯端了盆热水进来给她擦脸。
晴雯则是在一旁拿了鸳鸯的衣服给她缝补，现在鸳鸯常做些账房上的活计，袖口磨损的太快，晴雯给她加厚些。
她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包扎的严严实实的。时不时还有些头晕，只是她放不下自己的活计。
鸳鸯洗完脸，拿了一张帖子出来递给晴雯，“喏，这是袭人给你的。”
晴雯瞥了一眼装作没看见。
平儿知道，伸手接了过来，这是张喜帖，打开一看，正写着袭人的名，另一个居然是蒋玉菡。
“她能有这样的心，我早猜得到。咱们都是从牢狱里才出来的，也该理解她的心。只是这蒋玉菡是谁，我倒没印象了。”
平儿拿眼睛去看晴雯，鸳鸯也是。
这是宝玉屋里的事情，自然只有晴雯才有可能知道。晴雯将手中的活计放下。
叹了一口气，“我倒也不是说气她，只是觉得人心易变，当初在宝玉屋里时，她瞪眼珠子似的看着我们，生怕我们和宝玉亲近了，又总拿话去约束宝玉，这些我都是瞧在眼里的。”
“她当初是说一心一意的对待宝玉。我知道她是想将来求个姨娘的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她曾经如此做作，现在出来后，却转眼嫁了他人，直叫我心里难受……”
平儿却笑晴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从古到今便是如此。宝玉如今不是富贵公子了，自己还身陷囹圄，出不来呢，难道还叫袭人惦记着他去。”
晴雯却道，“我只是气她，分明看见了鸳鸯在赎我们，却抛下了我们，和那姓蒋的走了。在她心里，我们这些姐妹们，倒不如一个早认识的男人了。”
一时说着，晴雯将宝玉曾经和蒋玉菡换汗巾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平儿和鸳鸯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遭。
晴雯这时候还有些气愤不平，她拉着平儿问，“你既然如此说，那你也该找个人嫁了去，何必在这里等着琏二爷。我瞧着他平日里也对你没有多好……”
这话何不是戳心？
平儿早习惯了晴雯说话带枪带刺儿，又体谅她和自己一样才出牢狱，从前总是让着她三分。
今日听了这话也不高兴了起来，平儿自问一颗心对待王熙凤赤诚，又和哥儿姐儿这么多年，攒下了深厚的感情。
倒不是为了琏二爷如何，只是实在是离不开王熙凤了。
平儿也是一张巧嘴，和晴雯争执了起来，一时之间倒各有千秋，不分上下。
她们在这边吵着，鸳鸯先前还劝呢，听着听着自己就笑了起来。
捂着肚子，看她样子笑得十分快活，倒叫平儿和晴雯停了下来，看着鸳鸯十分的疑惑。
鸳鸯笑着擦了擦眼泪，“瞧你们这副样子，倒叫我回到了大观园似的，那时候咱们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闹着玩笑，转眼间，却没料到是如今这个下场。”
这话将三人都说得沉默了起来。
长夜漫漫，她们躺在床上，却都没有睡意。个人思考着自己的未来，鸳鸯想着贾母，平儿想着王熙凤，晴雯心里一时转转宝玉，一时转转同屋里的姐妹，最后又转到王夫人的身上。
晴雯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二太太如何了？”
在城隍庙里，王夫人曾经是和她们一起的。起先不知道抄家缘由时，同一屋里的人还对着王夫人十分礼待。
等知道了王夫人放印子钱后，王夫人的待遇瞬间落了下来。
似乎看管的牢狱官也知道将王夫人关押在这里会继续出事，最后将王夫人带出去单住了一个牢房。
后来等判贾府的案子时，才有人来把王夫人和贾政带走。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许多人曾说他们俩定然是被砍了头了。毕竟王夫人是这件事的主谋，她又用了贾政的名帖，出去做了许多其他的事。
这一不查不知道，原来王夫人曾用了贾政的名帖出去包揽诉讼，做假案，贿赂上司等等。
可以说是将恶事都做绝了。
与此同时，贾家还抄检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赖嬷嬷。
这个在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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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身边得到好处最多的老人，背靠大树好乘凉，赖嬷嬷凭借着贾府放了良不说，自己的孙子还去外省做了官。
这次也是被抄检出来赖嬷嬷家中私藏御赐贡品。
据她自己交代，这些都是贾母库房之中的存品，赖嬷嬷放了良后，为着显摆，从贾母库房之中偷出来的。
为着她和贾母关系密切，又住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又送回去了，这才这么多年没露馅过。
现在贾家倒了，赖嬷嬷一家原本想收拾了细软跑回老家，却在官兵抄家时发现库房之物对不上，这才将赖家也抄了进来。
这些都是京兆尹当众审问时，她自己交代出来的细节。
只可惜审问王夫人时，官府的公堂没有开放，她们只知道王夫人和贾政被判了，只是不知道判的什么刑罚。
赖嬷嬷已经被下令秋后问斩了，王夫人的罪孽只比赖嬷嬷更深，怕是也逃不过这一节，至于贾政，说不定也是一样的下场。
谁让他看管不好自己的家，要不是他一心都放在清客相公的吹捧之中，没有发现王夫人任意拿了他的名帖出去作妖，贾家说不得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晴雯是想起宝玉才想起王夫人的。
要是王夫人和贾政当真……
那对于宝玉而言才是最残酷的，同样是被抄家，只有他因此失去了父母，可他又不能言说，因为作孽的也是他的父母。
晴雯被带走时能看见宝玉的牢房，看他一个人盘坐在城隍像下发呆，就知道宝玉又是犯了心病了，只是现在没有人去宠着他，劝着他了。
晴雯还不知道等不等的到宝玉出来的那一天。
可是她也没想好以后留在哪里。
按理说她是贾家的人，可是贾家现在被抄家，她们被赎买，那她们就应该是薛家的人。
偏生薛家赎买他们，又是为了贾家之故。晴雯自己悄悄念叨着，现在可以用赵姨娘的那句话来说了，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从牢狱中出来的，难道谁又比谁高贵？只怕是从此后，贾家还能买下她去伺候，她也做不到了。
鸳鸯道，“在狱中你不就是想着出来吗，现在出来了，你难道还有不足？日子是一天天过的，饭也是一口口吃的，咱们好歹留着一条命，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还怕有鬼来现在吃了你不成。”
说完鸳鸯盖着被子一转身沉沉的睡去了，她累了一整天，浑身乏力，现在是倒头就睡，哪有心思去思考别的。
平儿拍了拍晴雯，其实她心中想的和晴雯一样。只是鸳鸯说的对，得过且过，心里放不下事，是自己放不过自己。
要是她们有袭人那样的果断，出来就放下过去，转身嫁人，说不定还能活得更畅快些。
平儿看了看火盆里被烧成碎屑的那张喜帖，各人有各命。
袭人可以去选择她想要的。
她们这几个人也不是吃干饭的，自然也可以选到自己想要的，只是最后不要后悔就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何必在清晨来临前的深夜自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