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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整合成皋、巩县

作者:岭南黔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初透窗纸时,丁绾已在镜前枯坐了一个时辰。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用铅粉细细敷了才勉强遮掩。


    她挑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靛蓝半臂,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插一支素银步摇。


    既要显出主事人的庄重,又不能太过招摇,如今的丁府,怕是要风雨飘摇。


    刚推开房门,便听见前院传来喧嚷声。


    丁绾眉头一蹙,加快脚步穿过回廊。


    绕过影壁,只见前庭已聚了十余人,当先两人正是鲍珣与鲍俭。


    鲍珣今日穿着绛紫色绸衫,头戴漆纱笼冠,腰间玉带上悬着香囊、佩刀,一副世家公子派头。


    他正叉腰而立,扬着下巴对丁府老管事丁福吆喝:


    “叫你家主母出来!今日这事,非得当面说清不可!”


    鲍俭站在他身侧半步,一身深灰色交领广袖襕衫,外罩鸦青半臂,手中仍捻着那串蜜蜡念珠,面上却没了往日的温和,只沉着脸不说话。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鲍氏族人,有年轻气盛的,也有老成持重的,此刻皆面色不善。


    丁福躬着身子,连连作揖:


    “鲍郎君、鲍公,主母昨日歇得晚,此刻尚未起身,诸位不如先到厅中用茶,容老奴去禀报……”


    “用茶?”


    鲍珣冷笑一声,抬手推开丁福:


    “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这些虚礼!丁绾呢?叫她出来!今日若不说个明白,我们便不走了!”


    说话间,丁延已闻声从西厢赶来。


    他衣衫褶皱,显然是匆匆披衣而来,发髻还有些散乱。


    见这场面,他面色一沉,快步上前挡在丁福身前:


    “珣郎君,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带这么多人来丁府吵闹,成何体统?”


    “体统?”


    鲍珣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讥诮:


    “丁叔父,您老倒是说说,什么是体统?我鲍家的钱财,被人拿去胡乱投给一个背信弃义的县令,眼看就要血本无归,这便叫体统?”


    “你胡说什么!”


    丁延须发微张:“成皋之事,绾儿已与诸位说得明白,那是正经生意,何来‘胡乱投给’之说?至于王府君……此时说背信弃义,只怕还为时尚早。”


    “为时尚早?”


    鲍珣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丁叔父莫非还不知道?昨日州府宴上,平原公亲自发话,要将成皋生意转给邹荣!那王曜在席间一言不发,分明是默许了!事后更是连个交代都没有,丁绾巴巴贴上去,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丁延鼻尖:


    “更可笑的是,我听说那王曜之前还得罪过平原公!丁绾啊丁绾,她自己吃里扒外,不顾你们丁家死活便罢了,如今还要连累我们鲍家,被州牧记恨!丁叔父,您说,这账该怎么算?”


    庭院中一时寂静。


    几个鲍氏族人交头接耳,看向丁绾院方向的目光愈发不善。


    丁延气得手发抖,却一时语塞。


    昨日州府宴上的事,他今晨才听丁珩说了个大概,正自心焦,不想鲍家人消息这般灵通,竟一大早就打上门来。


    “吼叫些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回廊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丁绾款步而来,晨光映着她的藕荷色裙裾,步摇轻晃,面上却无半分慌乱。


    她在丁延身侧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鲍珣、鲍俭等人,最后停在鲍俭脸上:


    “叔父,您老也是这般想的?”


    鲍俭捻着念珠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丁绾,叹了口气:


    “绾儿,不是老夫不信你。只是……昨日州府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平原公当着众人的面,要将成皋生意转给邹荣,王府君却未置一词。宴后更是音讯全无。这般情状,教人如何不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


    “况且,珣儿说得不错。你与王府君结交,本是为两家谋利,可如今不但利未见,反惹得一身骚。邹荣是什么人?他背后是平原公,是州牧府!得罪了他,日后我鲍家在河南地界,还如何立足?”


    “所以呢。”


    丁绾静静看着他:“叔父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鲍俭沉默片刻,缓缓道:


    “分家。”


    此二字一出,庭中气氛骤然凝固。


    丁延勃然变色:“鲍俭!你疯了?丁、鲍两家联姻十载,绾儿为鲍家操持产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遇了点风波,你们便要分家?这是人说的话么!”


    “正是为绾儿着想,才要分家!”


    鲍珣抢过话头,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丁叔父,您想想,若不分家,丁绾那些糊涂账,岂不是要连累鲍家?分了家,她爱怎么折腾随她,我们鲍家可不敢奉陪!”


    他身后几个年轻鲍氏子弟纷纷附和:


    “正是!凭什么她惹的祸,要我们担着?”


    “早就该分了!一个外姓女子,把持两家产业,像什么话!”


    “分了干净!各过各的!”


    嘈杂声中,丁绾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讥诮。


    她看着鲍俭,轻声问:


    “叔父当真想好了?丁、鲍两家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些年,若非两家抱团,早被邹荣等人吞得骨头都不剩。如今你们要分,可想过后果?”


    “后果?”


    鲍珣嗤笑:“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像现在这般,被你们拖累得永无宁日!丁绾,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昨日在州府宴上,被马骁、翟辽当众羞辱,那王曜可曾为你说过半句话?没有!他自顾不暇,哪里还管你死活?你醒醒罢,人家是官,咱们是商,**连,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商!”


    “鲍珣!”


    丁延厉喝,“你放肆!”


    “我放肆?”


    鲍珣昂起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丁绾,今日你便给个准话:我们鲍家那四百贯钱、七百五十石粮,你到底还还是不还?分家,你到底允还是不允?”


    他这话已形同威逼。


    丁绾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掐进掌心。


    她抬眼,看向庭中众人。


    鲍俭垂着眼,捻着念珠,显然默认了鲍珣的话;


    鲍氏族人或咄咄逼人,或眼神闪烁;


    丁延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


    丁福等丁家仆役惶惶不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十年了。


    十年苦心经营,十年如履薄冰,换来的竟是这般局面。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忽闻前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房连滚爬爬冲进庭院,也顾不得礼数,扯着嗓子喊道:


    “主母!主母!河南太守王府君……来访!车驾已到门口了!”


    庭中霎时死寂。


    所有人愣在原地,鲍珣张着嘴,鲍俭捻念珠的手僵在半空,丁延瞪大眼睛,连丁绾都怔了怔。


    王曜……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丁绾心头猛跳,不及细想,急声道: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她提起裙摆便要往前门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对丁延、鲍俭等人匆匆道:


    “二位叔父,王府君亲至,必有要事。诸位且先到正厅稍候,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径自往前门疾步而去。


    鲍珣与鲍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王曜这时候来,是什么意思?


    ……


    丁府门前,一辆青幔轺车静静停着。


    驾车的正是昨日那苍头老者,见丁绾出来,躬身行礼。


    车帘掀起,王曜躬身下车。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天青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青布带,带上悬着那枚银鱼袋,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拂起,露出清朗眉目。


    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见丁绾亲自迎出,王曜拱手一笑:


    “冒昧来访,叨扰鲍夫人了。”


    丁绾敛衽还礼,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强作镇定:


    “府君亲临,蓬荜生辉,何谈叨扰?快请进。”


    她侧身引路,王曜随她入府。


    二人穿过前庭时,鲍珣、鲍俭等人已候在正厅门外,见王曜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王曜颔首回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见丁延、鲍俭等人神色各异,鲍珣更是眼神躲闪,心下已明了大半。


    入了正厅,丁绾请王曜上座,王曜却摆摆手,在左首第一张食案后坐下,笑道:


    “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丁绾这才在主位坐下,丁延、鲍俭等人依次落座,鲍珣坐在鲍俭下首,神色惴惴。


    婢女奉上茶汤,是煎好的老荫茶,盛在黑陶碗里,热气袅袅。


    王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饮,目光转向丁绾,温声道:


    “昨日州府宴后,本欲遣人来知会夫人,奈何时辰已晚,恐扰夫人清梦,故今日一早便来叨扰。”


    丁绾心中微动,轻声道:


    “府君言重了。”


    王曜点点头,又看向鲍俭、鲍珣等人,笑道:


    “方才进门时,见诸位似在商议要事?可是为成皋商事?”


    他问得直接,厅中气氛顿时一凝。


    鲍俭捻着念珠,欲言又止。


    鲍珣却忍不住了,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回府君,正是。昨日州府宴上,听闻平原公有意将成皋生意转交邹掌柜,我等……我等心中不安,故来与嫂嫂商议,看是否……是否还要继续投钱粮。”


    他说得委婉,眼神却紧紧盯着王曜。


    王曜闻言,眉梢微挑,放下茶碗,诧异道:


    “转交邹掌柜?这是从何说起?”


    鲍珣一愣:“昨日宴上,平原公不是当众说了么?要邹掌柜襄助成皋商事……”


    “那是公侯体恤,说了句场面话罢了。”


    王曜失笑,摇摇头:


    “成皋商事,乃本官与鲍夫人早先议定,契书虽未正式订立,然君子一诺,重于千金。岂会因一句场面话便更改?诸位怕是误会了。”


    误会?


    鲍珣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鲍俭手中念珠又捻动起来,沉吟道:


    “府君的意思是……成皋生意,仍与绾儿做?”


    “那是自然。”


    王曜正色道:“本官今日来,正是要与鲍夫人商讨具体章程,渡口何时开工,工坊如何筹建,匠户从何处招募,钱粮何时到位……这些细务,皆需一一敲定。怎么,诸位难道以为,本官是来解约的?”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丁延长舒一口气,眼中露出欣慰;


    鲍俭老脸微红,捻念珠的手快了几分;


    鲍珣更是脸色涨红,讷讷说不出话。


    丁绾坐在主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愤怒,而是因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自心底漫开。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轻声道:


    “府君莫怪,实在是昨日宴后,音讯全无,我等心中忐忑,故有此误会。”


    “是本官疏忽了。”


    王曜坦然道:“昨日宴后,公侯留我书房叙话,谈及郡务,耽搁久了些。出得书房,天色已晚,又想着夫人或已歇下,便未遣人打扰。不想竟惹出这般误会,倒是本官的不是。”


    他这话说得诚恳,丁绾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


    鲍珣却还不死心,硬着头皮道:


    “可是……可是平原公既开了口,府君若仍与我等合作,岂不拂了公侯颜面?那邹荣势大,又深得公侯信重,府君何不……”


    “鲍郎君,本官是要与丁娘子合作,不是和你等,此事你内心要清楚。”


    王曜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官威:


    “商事如政事,首重一个‘信’字。本官既先与鲍夫人有约,自当守约。至于邹掌柜,他若有心襄助成皋,本官欢迎之至,然主事之人,早已定下,不可更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鲍珣、鲍俭等人,缓缓道:


    “倒是诸位,听风便是雨,不等本官示下,便擅自揣测,乃至登门逼问,险些误了正事。若因尔等之言,动摇鲍夫人之心,耽误了成皋重建,这个责任,你们负得起么?”


    最后一句,语气转沉。


    鲍俭脸色一变,急忙起身拱手:


    “府君息怒!我等……我等也是忧心家业,被小人言语所惑,绝无坏事的念头!绾儿与府君共襄商事,乃两家之幸,我等断不敢阻挠!”


    说罢,他狠狠瞪了鲍珣一眼。


    鲍珣此时也慌了,连忙跟着起身,躬身道:


    “是是是,小民糊涂,小民糊涂!府君莫怪,鲍家绝无二心!”


    王曜看着他二人拱手认错,神色稍缓,摆摆手:


    “罢了,既知是误会,说开便好。本官与鲍夫人还有要事相商,诸位若无事,便请自便罢。”


    这是逐客令了。


    鲍俭如蒙大赦,连声道:


    “府君与绾儿商议大事,我等不便打扰,这便告辞,告辞!”


    说罢,拉着一脸不甘的鲍珣,匆匆行礼,带着鲍氏族人退了出去。


    丁延见状,也起身笑道:


    “府君与绾儿叙话,老朽也先告退了。”


    转眼间,厅中只剩下王曜、丁绾,以及侍立门边的两名婢女。


    丁绾起身,对婢女道:


    “你们都下去罢,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婢女应诺退下,带上厅门。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嗞嗞作响,水将沸未沸。


    丁绾走至王曜案前,敛衽深深一礼:


    “多谢府君解围。”


    王曜虚扶一把,笑道:


    “夫人不必多礼,坐罢。”


    丁绾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食案,烛光摇曳,映着彼此面容。


    沉默片刻,丁绾抬眼看向王曜,杏眸中神色复杂:


    “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府君解惑。”


    “夫人请讲。”


    “邹荣势大财雄,强妾身多矣,又有平原公为依仗。府君若与他合作,岂不事半功倍?为何……为何还要坚持与妾身这势单力孤的妇人共事?”


    她问得直接,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带着几分调侃:


    “我的鲍大夫人,我一大清早便来找你,早饭都还没吃一口,先替你解了围,你不想着请我先吃点东西,反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丁绾一怔,随即抿嘴笑了。


    这一笑,如春冰乍破,连日来的郁结仿佛都消散了。


    她起身道:“是妾身疏忽了,府君请随我来。”


    二人出了正厅,丁绾吩咐婢女速去拿一些点心来,然后二人便往东厢书房行去。


    书房还是昨日的模样,只是地上碎瓷已清扫干净,舆图、账册整整齐齐摆在案上。


    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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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两名婢女过来。


    婢女手中各托黑漆食案,案上错落摆着几样早点:


    一碟新蒸的粟米糕,糕体金黄,热气腾腾;


    一碟盐渍蔓菁,切成细丝,淋了少许麻油;


    一碗豆羹,汤色乳白,撒着几粒葱末;


    另有一小碟炙羊肉,肉片切得薄而匀,烤得焦香。


    “仓促之间,只有这些粗陋之物,还望府君莫嫌。”


    丁绾亲自将食案置于王曜面前。


    王曜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执起竹箸便夹了块粟米糕送入口中。


    那糕蒸得松软,带着谷物天然的甜香,他三两口便吃完一块,又舀了勺豆羹,就着炙羊肉,吃得津津有味。


    丁绾在对面坐下,见他这般吃相,全无官员惯有的矜持,心中又是讶异,又是莞尔。


    她执壶为他添了碗热茶,轻声道:


    “府君慢些用,仔细噎着。”


    王曜咽下口中食物,这才含糊道:


    “就这还粗陋之物啊?”


    他说话间,手下不停,又将几片炙羊肉送入口中,吃得满嘴油光。


    丁绾静静看着他,心中那股暖意愈发明晰。


    这人在她面前毫无架子,肯袒露这般真实的模样,这份信任和随意,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触动。


    不多时,王曜已将案上食物扫去大半。


    他放下竹箸,端起茶碗饮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看向丁绾,正色道:


    “方才夫人所问,我现在答你。”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拢在膝上,目光清亮:


    “第一,当初在洛阳,曜提出‘通商惠工’之策,邹荣、马骁、白琨、荀暄,人人推诿,唯有夫人,愿亲赴成皋考察。这份胆识,这份信任,王曜记着。”


    丁绾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第二。”


    王曜续道:“夫人在成皋五日,踏勘渡口,察看工坊,问水深,探土质,核物料,算工期,事事躬亲,样样求精。这份务实,这份干练,王曜佩服。”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


    “第三,邹荣此人,精明世故,善于钻营,背后又有平原公。与他合作,不愁钱粮,然事事须看他背后之人眼色。夫人则不同,夫人是靠自家本事吃饭的人,行事有章法,做人有底线。王曜宁愿与夫人这般实干之人共事,也不愿与那等左右逢源之辈周旋。”


    这话说得坦诚,丁绾听在耳中,心中翻涌。


    她抬眼看向王曜,杏眸中波光流转,良久,才轻声道:


    “府君这般信任,妾身……愧不敢当。”


    “夫人当得起。”


    王曜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过,夫人所虑,也非全无道理。邹荣背后是平原公,若他真要从中作梗,确是麻烦。”


    丁绾心下一紧:“那府君昨日在书房与平原公叙话,可是为此事?”


    “正是。”


    王曜颔首,神色平静:


    “本官与公侯达成一约:自今日起,河南郡治迁到成皋,本官辖境,只限成皋、巩县二县。此二县内,一应政务、商事、民生、军务,皆由本官自主,公侯及州府概不干涉。”


    丁绾闻言,倏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郡治迁到成皋?只辖两县?


    这意味着,王曜放弃了河南郡其他九个县的治权,换来了在成皋、巩县的绝对自主!


    “府君……”


    她声音微颤:“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河南郡十一县,洛阳、新安、缑氏、阳城、河阴、陆浑、梁县、新城、偃师、巩县、成皋。


    王曜此举,等于将洛阳这中原腹心、九县沃土,尽数让出,只守着成皋、巩县这两处边缘之地。


    这哪里是太守?分明仅是大一号的县令!


    王曜却摆摆手,神色淡然:


    “夫人不必惋惜,王曜初任太守,根基未稳,若贪多求全,反而一事无成。成皋、巩县,地虽偏小,然成皋有渡口,可通漕运;巩县有瓷窑,可兴工坊。两县相邻,若能整合一体,未必不能做出一番气象。”


    他看向丁绾,眼中闪着光:


    “至于其他九县,步子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重要的,是与夫人联手,先把成皋、巩县治理明白。”


    丁绾怔怔看着他,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汹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个年轻太守,为了守住与她的约定,竟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正色道:


    “府君既有此决心,妾身必竭尽全力,绝不负府君所托。”


    “好!”


    王曜拊掌笑道:“有夫人这句话,王曜便放心了。”


    他起身走至书案前,展开成皋舆图,又让丁绾取来巩县图籍,两张图并排铺开。


    阳光下,黄河如带,嵩山如屏,两县山川地势,一目了然。


    王曜指尖点在成皋渡口处:


    “五社津码头,十日内必须开工。此事夫人全权主理,王曜调拨丁壮流民,供夫人差遣。所需物料,夫人列出清单,本官命人采买。”


    又点向巩县南部山地:


    “巩县南麓有瓷土矿,旧时有窑厂,永嘉后荒废。本官几天前已秘密派人勘察,矿脉尚存,可重启瓷窑。瓷器之利,不下于铁器、皮货。夫人可愿一并接手?”


    丁绾凝神看图,沉吟道:


    “瓷器烧造,需专门匠户,工艺复杂,非短时可成。妾身以为,可先建一二试窑,招募老匠人带徒试烧。待工艺成熟,再扩大规模。”


    “正合我意。”


    王曜赞许点头,又指向两县交界处:


    “成皋、巩县之间,原有官道,年久失修。成皋城至巩县之交界处,我之前已开始修缮,然巩县这一段,巩县县库比成皋更为捉襟见肘,只怕要劳动夫人多出些钱粮了。一旦此二地道路拓宽加固,两县货物便能流转畅通。此事由巩县县衙主持,夫人可派管事协理。”


    丁绾一一记下,心中飞快盘算。


    渡口、瓷窑、道路、铁官,这三项是根基,需同时推进。


    渡口通,则外货可入;


    瓷窑、铁官立,则本地可产;


    道路畅,则两县可联。


    她抬头看向王曜,眼中闪着商贾特有的精光:


    “府君,妾身有一议。”


    “夫人请讲。”


    “成皋工坊所出铁器、皮货、马具,巩县瓷窑所出瓷器,可设专营市肆,统一定价,统一售卖。两县特产,亦可互通,巩县粮米供成皋,成皋山货供巩县。如此,两县百姓各取所需,商事自成循环。”


    王曜眼睛一亮:“夫人妙策!这便叫‘以商促工,以工养农,以农固本’!”


    丁绾抿嘴一笑:“正是此意。不过,此事需详细筹划。妾身需亲赴巩县,勘察瓷土矿、旧窑址,并走访当地匠户、商户,了解实情,方能定出方略。”


    “应当如此。”


    王曜颔首:“三日后,王曜与夫人同往巩县。这三天,夫人先将成皋渡口、铁官开工所需钱粮安排妥当,可好?”


    “妾身领命。”


    丁绾郑重应下。


    窗外日头渐高,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


    舆图上朱笔勾勒的线条,在光中愈发清晰,仿佛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画卷。


    王曜与丁绾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成皋与巩县的命运,在这一刻,紧紧交织在了一起。


    而更远的未来,正随着黄河的波涛,缓缓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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