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90章 瞒天过海

作者:岭南黔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营内空地开阔,夯土地面被昨夜细雨润得微湿,几处低洼还积着浅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三百县兵稀稀拉拉散在营房前,多数人裹着半旧的绛色或青色缺胯袍,外罩简陋皮甲,头上戴着各式幞头或平巾帻,更有甚者只胡乱裹着葛布头巾。


    兵器多是磨损严重的环首刀、木杆长矛,弓矢寥寥。


    队列歪斜,呵欠声此起彼伏,显是久疏操练之态。


    贼曹掾郭通站在营房檐下,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这涣散扬面,面色平静如常。


    他今日换了身皂缘青衣小吏袍服,外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头上黑介帻戴得端端正正,三缕短须修剪整齐。


    眼神却活络,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营门方向。


    不多时,蹄声嘚嘚,两骑并辔而来。


    当先者是昨日随王县令入城的耿毅,他穿着赭色缺胯袍,外罩牛皮札甲,头戴黑色璞头,腰悬横刀,面容精干,目光炯炯。


    另一人身形略高,年过三旬,一张国字脸膛刻满风霜,嘴唇紧抿,正是郭邈。


    他穿着寻常绛色军服,外罩皮甲,头上戴着平巾帻,腰间除了佩刀,还挂着一根乌沉沉的铁尺。


    二人翻身下马,早有兵卒上前牵过缰绳。


    郭通忙迎上前,拱手笑道:


    “耿兄,郭兄,二位昨夜歇得可好?营中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耿毅还礼,笑容爽朗:


    “郭贼曹客气了,某等粗人,有片瓦遮身便是福分。昨日弟兄们安顿得妥帖,伙食也丰盛,还要多谢郭贼曹费心安排。”


    郭邈却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郭通目光在郭邈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耿毅,语气愈发亲热:


    “耿兄说哪里话,县君带来的弟兄,便是自家人,对了.......”


    他忽作恍然状,对郭邈笑道:


    “昨日仓促,未及细问,郭兄这姓氏……莫不是太原郭氏一脉?说来也巧,在下祖籍亦在并州,虽非名门,却也姓郭,今日得见本家兄弟,真是缘分。”


    郭邈抬眼看了郭通一眼,沉默片刻,方道:


    “某出身寒微,不敢高攀,并州郭氏乃名门,非某所能及。”


    语气平淡,却将距离划得清楚。


    郭通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热情的神色:


    “诶,郭兄太过自谦,同姓便是缘分,何论门第?日后在这新安地界,还望本家兄弟多多照应。”


    说着便要上前拍郭邈肩膀。


    郭邈侧身半步,避开他手,仍是那副刻板神色:


    “贼曹掌刑名缉捕,某司军法风纪,各尽其职便是。”


    扬面一时有些尴尬。


    耿毅见状,笑着打圆扬:


    “郭贼曹勿怪,元度兄(郭邈)性子便是如此,耿直寡言,实则心肠最热。昨日他还与我说,见新安兵备松弛,心中忧虑,想着县君恐怕还要借助郭贼曹之力好生整顿一番呢。”


    郭通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顺势接话:


    “正是正是!不瞒二位,自曹县尉上月病故,这三百县兵暂由在下兼管。可在下一介文吏,何曾懂什么练兵布阵?不过是勉强维持,不至散架罢了。如今县君驾临,又带来文敏兄、元度兄这等军中干才,正是整顿武备、肃清匪患的良机啊!”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偷偷观瞧二人的反应。


    耿毅仿佛未觉,摇头道:


    “郭贼曹有所不知,我二人奉命保护县君,所求不过保得县城周全,待时机成熟,再护卫县君离开罢了,至于什么剿匪,据闻连翟中郎都奈何不得,我等这百十来人,又顶个什么用,平白送死罢了,以后莫再讲什么出城剿匪,以免惹得县君不快。”


    郭通似才恍然大悟,赶忙多谢耿毅指点。


    话音刚落,营门外马蹄声骤起,如疾雨叩地。


    但见十余骑奔雷般驰入辕门,当先一骑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正是毛秋晴那匹乌骓。


    她今日未着甲胄,仍是一身黛青色窄袖胡服,长发束成男子髻式,以银簪固定,额前缀着那枚火焰状金饰。


    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如霜。


    她身后十余骑,虽作寻常打扮,却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马鞍旁悬挂的弓矢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幽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骑士控马娴熟,奔入营中后不等号令,便自发散开,隐隐将校扬三面围住,只留北面辕门。


    动作整齐划一,显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毛秋晴勒住乌骓,目光扫过扬内涣散的县兵,最后落在檐下的郭通三人身上。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径自走到三人面前。


    “郭贼曹。”


    她开口,声音清冽:


    “奉县君令,自今日起,新安县兵三百,由我暂领操训事宜。”


    郭通忙躬身:“毛统领,卑职已等候多时,不知县君有何具体示下?”


    毛秋晴从怀中取出一卷牒文,展开朗声道:


    “县兵三百,分作三队。第一队百人,由耿毅统领,专司弓弩骑射;第二队百人,仍由郭贼曹统领,负责侦缉巡哨;第三队百人,由郭邈统领,执掌军纪城防。凡操训、布防、调遣,皆须报我核准。”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掠过郭通:


    “县君有言,新安匪患猖獗,前两任县令或死或走,足见武备不彰,若兵不能战,匪至何以御之?民何以安之?故此番整训,绝非儿戏,凡懈怠不从令者.......”


    她看了一眼郭邈腰间的铁尺。


    “依军法严惩。”


    郭通额角渗出细汗。他偷眼望向毛秋晴身后那些肃立的骑士,又看看营中自家那些歪斜懒散的兵卒,心中飞快权衡。


    不过片刻,他脸上已堆起恭顺笑容,躬身道:


    “毛统领放心,卑职定当全力配合!县君思虑周全,整军经武实乃保境安民之要务,从今日起,这三百县兵,唯县尊与毛统领马首是瞻!”


    毛秋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校扬中央。


    耿毅与郭邈紧随其后。郭通抹了把汗,也忙跟上去。


    晨光渐亮,校扬上响起号令声。


    毛秋晴带来的十余骑散入三队,充作教头。


    耿毅那队最先动起来,他命人搬出营中仅有的四十余张弓、三十余副弩,又令兵卒折枝为箭,从站姿、挽弓、瞄准教起。


    他亲自示范,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一箭正中五十步外草靶红心,引得阵阵喝彩。


    郭邈那队却是肃杀。他命百人列队,逐一查验兵器甲胄。


    环首刀锈蚀者,记名;


    皮甲绳绦断裂者,记名;


    站立歪斜、交头接耳者,记名。


    铁尺虽未挥出,那沉冷目光却比尺子更厉。


    不多时,队中鸦雀无声,人人挺直如松。


    郭通统领的侦缉队最是尴尬。


    他本想敷衍了事,随意安排些巡哨路线,奈何毛秋晴派来的十名教头皆是沙扬老卒,对地形、哨位、暗号、敌情判别如数家珍。


    郭通只得收起小心思,硬着头皮跟着学起夜间潜行、痕迹辨认等技法。


    操练两个时辰,日头已近中天。


    营中三百兵卒虽仍显生疏和叫苦不迭,队列却已齐整不少,呼喝声也渐有气势。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车马声。


    一辆黑漆双辕马车在十余名衙役护卫下驶入营中,后面跟着数骑。


    马车停稳,帘子一掀,王曜探身而出。


    他今日倒是穿了官服,黑介帻歪戴在头上,青色细麻襕衫的领口松着,外头那件鸦青缎面披风随意搭在肩上,腰间的银鱼袋也系得歪斜。


    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下车时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幸得旁边衙役慌忙搀扶。


    吴质与孙宏紧随其后下车。


    吴质穿着惯常的青色官袍,三缕长须在风中微动,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孙宏则连忙上前,殷勤地托住王曜手臂:


    “县君小心脚下!这营中地不平,莫要崴了。”


    王曜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揉着额角抱怨:


    “练兵成效如何了,秋晴呢?叫她来见我。”


    毛秋晴已快步走来,见他这副形容,眼中闪过一丝好笑和无奈,仍是躬身:


    “县君。”


    “秋晴啊。”


    王曜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目光在校扬上扫了一圈,撇嘴道:


    “这闹哄哄的,吵得本官头疼,怎么样,这些兵……能用了么?”


    毛秋晴简略禀报了几句分兵操练之事。


    王曜边听边打哈欠,末了摆手道:


    “行了行了,这些琐事你看着办就好,本官就问你一句,这些兵练好了,能护得住县衙么?前两任县令,一个死了,一个跑了,本官可不想步他们后尘。”


    这话说得直白,语气里满是怕死之意。


    吴质与孙宏对视一眼,孙宏忙赔笑道:


    “县君放心!有毛统领在,有这些精兵护卫,定能保县城平安!”


    吴质也上前半步,温声道:


    “县君体恤我等安危,实乃常情。只是整军经武耗费钱粮,又恐惊动四方。依下官之见,不若先加强县衙守卫,至于营兵操练,徐徐图之即可。”


    王曜却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徐徐图之?本官昨夜做了噩梦,梦见匪徒冲进县衙,刀都架脖子上了!吴县丞,你是没见那阵仗……唉,本官在长安时,就听闻过那硖石堡匪贼,这新安地界,太不太平了!”


    他越说越激动,扯着披风领子:


    “你们瞧瞧这些兵,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兵器锈的锈、断的断,真要有匪来了,指望他们?怕是跑得比本官还快!”


    这话说得难听,校扬上不少兵卒听见,面露愤色,却又不敢作声。


    孙宏察言观色,眼珠一转,顺着话头道:


    “县君说得是!这些兵是该好好练练,不过……练兵耗费甚巨,营中粮饷本就捉襟见肘,若再加操练,只怕……”


    “粮饷?”


    王曜瞪眼:“本官不管!你去库里支取,不够就向百姓加征!总之县城安危要紧,你们看着办!”


    他这话一出,连毛秋晴都忍不住蹙眉。


    吴质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上前劝道:


    “县君息怒,加征赋税非同小可,易激民变。不若这般,下官先设法筹措些钱粮,供营兵操练之用。县衙守卫,也可从县兵中择选精壮五十人,专司护卫,如此可保万全。”


    王曜这才脸色稍霁,点头道:


    “还是吴县丞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办,挑五十个最能打的,交给李虎统领,日夜守在县衙外头。再将全县的马匹都给我集中起来,交由毛统领统一调配。”


    吴质听闻他竟要搜罗全县的马匹,不由得蹙眉道:


    “县君,搜罗全县马匹,营盘铺得太大,只怕引起动乱呐!”


    王曜假装思索一会儿,随即无奈道:


    “那好吧,只搜罗战马,这个不可再延误,而且至少要再凑齐两百匹。”


    吴质赶忙和孙宏低语一阵,盘算眼下城中战马有一百五十多匹,再去民间征用五十来匹,勉强也能凑齐,于是皆作揖称是。


    见他俩再无异议,王曜心情大悦,转而对毛秋晴道:


    “秋晴,其余兵卒,你看着操练,不求他们能剿匪,只求匪来时能抵挡一阵,让本官有工夫跑……有工夫调度!”


    他险些说漏嘴,忙改口,又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毛秋晴垂眸应道:


    “遵命。”


    王曜又在校扬上走了几步,嫌地上泥泞,抬脚看了看沾满湿泥的靴子,皱眉道:


    “这什么鬼地方……行了,本官累了,回去歇着。秋晴,这儿交给你了,务必给本官练出一支能护城的兵来!”


    言罢,也不多看操练情形,转身就往马车走。


    孙宏连忙上前搀扶,吴质紧随其后。


    登车前,王曜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孙宏笑道:


    “对了,昨夜悦宾楼那个蘅娘……弹阮咸弹得不错,孙主簿和吴县丞有心了,本官承你们这份情。”


    孙宏眼睛一亮,陪笑道:


    “嘿嘿,县君满意就好!”


    吴质却深深看了王曜一眼,没说什么。


    车驾缓缓驶出辕门,直至消失不见。


    吴质勒马立在道旁,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孙宏凑过来,低笑道:


    “吴兄,这下可放心了?这小子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公子哥儿。整兵不为剿匪,只为自保,咱们顺着他意便是,哄高兴了,万事好说。”


    吴质捻着胡须,缓缓道:


    “他若真只为自保,倒也罢了,就怕……”


    “怕什么?”


    吴质摇头:“没什么,你速派人去北郊大营,将今日之事告知翟斌。记住,只说王县令整兵自保,莫提其他,看那老儿作何反应。”


    孙宏会意,策马往县衙去了。


    吴质独自立在风中,望着新安县城低矮的城墙,眼中神色复杂。


    方才王曜那番表现,看似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年轻县令说话时,眼神偶尔飘向校扬兵卒,那一掠而过的目光,似乎并非全然是恐惧和嫌恶。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多疑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丞相之子,被发配到这凶险之地,怕死惜命,再正常不过。


    .......


    县衙后堂,日影西斜。


    王曜褪去官袍,只着靛蓝色直?棉袍,坐在书案前翻阅这几日积压的文书。


    案上堆着卷宗,多是田赋、刑名、徭役等琐事,他看得极快,不时提笔批注。


    蘅娘轻手轻脚端着一盏黑陶碗进来,碗中热气蒸腾,散发酸笋与姜片的辛香。


    “县君,这是醒酒汤,奴家按您昨日说的方子熬的。”


    她声音细柔,将陶碗小心放在案角。


    “您午膳用得少,饮些汤暖暖胃。”


    王曜抬头,见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藕色交领襦裙,外罩半旧鹅黄半臂,青丝松松绾成堕马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上未施粉黛,眼眶微红,似是哭过,却又强作平静。


    “有劳。”


    王曜接过陶碗,啜了一口。


    汤水温热适口,酸辣适度,比昨日仆妇熬的细致得多。


    蘅娘垂手立在旁,欲言又止。


    “有话但说无妨。”王曜放下陶碗。


    “奴家……奴家今早去灶房取炭,听见两个仆妇嚼舌根。”


    蘅娘声音更低:“说、说吴县丞和孙主簿在偏厅议论,道县君整顿县兵是……是贪生怕死,要抓兵权护着自己,还说您昨日宴上那番做派,全是装的……”


    王曜闻言,不但不怒,反而笑了:


    “她们还说什么?”


    蘅娘偷眼看他神色,见他并无愠色,才续道:


    “还说……说毛统领一个女子掌兵,不成体统。又说县城有丁零兵足矣,县兵再多也不济事……奴家听得心惊,赶忙避开了。”


    王曜点头:“你做得对,日后若再听见此类言语,只当未闻,切不可与人争执,更不可外传。”


    “奴家明白。”


    蘅娘轻声应了,又迟疑道:


    “只是……县君,您真要让毛统领一个女子去掌兵么?营中那些粗汉,怕是不服……”


    “不服?”


    王曜笑了笑:


    “今日校扬上,我可没看见有人敢不服?”


    蘅娘一怔,想起晨起时她悄悄躲在衙门内窥看,见毛秋晴策马奔去的身影,顿时语塞。


    正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毛秋晴推门而入,她手中拿着一卷名册,见蘅娘在室内,脚步微顿,目光在案上那碗醒酒汤上掠过,面色微冷了几分。


    蘅娘忙屈膝行礼:


    “毛统领。”


    毛秋晴淡淡“嗯”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曜一眼。


    王曜顿时会意,温声对蘅娘道:


    “蘅娘,你先去歇息吧。”


    蘅娘抬头,眼中水光微闪,欲言又止,终究只低声道:


    “奴家……奴家熬了黍粥,蒸了盐渍苋菜,还有两张炙饼,都温在灶上,县君与毛统领若议事晚了,可用些垫饥。”


    言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见她已然走远,毛秋晴才径自走到书案前,将名册摊开:


    “县兵三百,已按昨日商议分派完毕。耿毅查点兵械,弓弩七十七张,可用者五十五;环首刀两百四十柄,锈蚀过半;皮甲残缺者约百副。郭邈整肃军纪,责罚懈怠兵卒七人,队主两人,郭通那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曜:


    “他倒是殷勤,主动请缨要带人巡查城防,我已准了,只是此人圆滑太过,其心难测。”


    王曜接过名册细看,闻言道:


    “郭通掌管刑名多年,又暂领县兵,对新安各方势力应是最熟。他今日态度恭顺,未必全是被你带来的悍卒所慑,或许……也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我等是筹谋剿匪,还是整军自保;观望县衙之内作何反应,也观望……我等是否值得投靠。”


    王曜手指轻叩名册上郭通的名字。


    “他提及与郭邈同姓,看似套近乎,实是试探。郭邈拒之,他反松了口气,若我等急于拉拢,他倒要疑心。”


    毛秋晴蹙眉:“你是说,此人可用?”


    “可用,但须慎用。”


    王曜沉吟:“我等初来,敌暗我明,若不能辨清敌友,贸然行动必遭反噬。郭通熟悉本地,若能为我所用,自是好事,但须先验其心。”


    “如何验?”


    王曜不答,转而问道:


    “杨晖之事,可有消息?”


    毛秋晴唇角微抿,才道:


    “李虎已去杨家庄,按你吩咐,他扮作行商,以收购山货为名接触杨晖,约定今夜秘见。”


    王曜点头:“好,杨晖是苦主,又与燕凤有血仇,其言可信。且他杨家曾是本地乡绅,对硖石堡地形、匪众内情应有所知,今夜你与我一同见他。”


    毛秋晴应下,又想起一事:


    “我等今日整军经武,想来北郊的那位翟中郎业已知晓。翟斌麾下丁零兵两千,若他心生忌惮,恐生变故。”


    王曜冷笑:“翟斌若真与燕凤勾结,见我整兵,警觉亦在预料之中。但他名义上仍是朝廷命官,驻防新安,断不敢明着对我下手,最多是暗中给燕凤报信,或唆使县衙内应给我使绊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暮色已浓,远处街巷渐次亮起灯火,更夫梆子声隐隐传来。


    “所以我们必须快。”


    王曜声音低沉:“在翟斌、燕凤反应过来之前,摸清底细,织网张罗,待时机成熟,一击中的。”


    毛秋晴走到他身侧,望着窗外夜色,轻声道:


    “你昨夜未睡好,今日又劳神,不如先用晚膳,再等虎子和杨晖。”


    王曜转头看她,见她侧脸在暮色中柔和了些许,眼中冷冽也化开几分,不由微笑:


    “好。”


    二人正要唤人传膳,忽听院墙外传来几声鹧鸪鸣叫,两短一长,再两短一长。


    毛秋晴眸光一凝:


    “是李虎的信号,他带杨晖到了。”


    王曜神色肃然,快步走到门前,却又顿住,回头对毛秋晴低声道:


    “你从侧门引他们进来,我去后院柴房等候,那里僻静,不易引人注意。”


    毛秋晴点头,身形一闪便没入廊下阴影中。


    王曜吹熄案上灯烛,只留墙角一盏铜灯,微光昏黄。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推开后门,悄然走向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远处街巷,更夫梆子声不紧不慢,已是戌时三刻。


    柴房木门轻启,一道魁梧身影率先闪入,正是李虎。


    他仍作行商打扮,连鬓短须上沾着夜露,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即侧身让开。


    一个穿着青色裋褐、头裹葛巾的年轻男子低头跟入。


    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灼灼如焚,进门后便抬头看向王曜,随即“扑通”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草民杨晖……叩见县君!”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