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五年(379)的初秋,天穹澄澈如洗,几缕薄云悠然曳过太学演武场上方湛蓝的天幕。
场中尘土微扬,呼喝声与笑语声交织,一派少年意气飞扬的景象。
演武场西北角,以两根竹竿悬网为门的简易蹴鞠场上,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角逐。
王曜此时未着太学生青裾麻衣,只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靛蓝色窄袖缺胯袍,腰间束着牛皮鞶带,下摆撩起掖在带间,露出其下同色的纨裤与一双半旧的黑靴。
他额上已见细密汗珠,几缕发丝黏在颊边,目光却紧盯着空中翻滚的皮毬。
那毬以八片硝过的软牛皮缝制,内填动物膀胱充气,弹性颇佳。
只见杨定一声断喝,他身形魁梧雄健,今日特意换上了赭红色戎服,更显虎背熊腰。
他利用身体优势扛开试图拦截的尹纬,尹纬今日依旧是那身青色襕衫,虽下场嬉戏,袍袖却仍整理得一丝不苟,被杨定巨力一撞,不由得蹙眉踉跄半步。
杨定趁机以右足内侧稳稳接住同伴传来的毬,足腕一抖,那毬便如黏在他脚上一般,滴溜溜划过一道弧线,巧妙地避开了侧面扑来的吕绍。
吕绍体态丰腴,穿着昂贵的藕丝色交领绫缎襕衫,此刻早已汗透重衣,圆脸上泛着油光,气喘吁吁地叫道:
“子臣!这边!传我!”
他跑动起来,腰间悬挂的杂佩叮当作响,颇为累赘。
杨定却未理他,目光一扫,见王曜已悄然摆脱防守,切入空当,当即足弓发力,那皮毬“嘭”的一声,如流星赶月般直射王曜身前。
王曜早已蓄势,不待毬落地,左足脚尖轻盈一垫,卸去来势,随即右足外侧迅疾一拨,毬便听话地改变方向,从他身后绕过,恰避过一名冲来抢断的学子。
这一下“燕归巢”引得场边围观的其他太学生一阵喝彩。
他身形灵动,接连晃过两人,直扑对方毬门。
徐嵩作为本场证赛(类似裁判),身着素色襕衫,立于场边,见状亦不禁抚掌微笑,朗声道:
“子卿好身法!”
王曜带毬突至门前,守门的学子张开双臂,紧张地紧盯他的动作。
王曜作势欲射,却是一个虚晃,足尖将毬轻轻一挑,毬越过防守者头顶,他旋即闪身绕过,不等毬落地,凌空一记抽射!皮毬应声破网,荡起网绳一阵剧烈摇曳。
“好!”
杨定大步上前,重重一拍王曜肩膀,声若洪钟。
“子卿,这一记‘拐子流星’使得漂亮!”
他畅快大笑,汗珠顺着刚毅的面颊滚落。
吕绍也喘着粗气凑过来,掏出一方细葛汗巾擦拭额颈,抱怨道:
“可累煞我也!子卿,你倒是留些力气,我这身子骨可比不得你们……”
话未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尹纬缓缓走回本方半场,整理着被扯得微皱的袍袖,瞥了吕绍一眼,哂笑道:
“吕二,你若少几斤肉,或能多跑两个来回。”
众人正笑闹间,一名身着浅青色吏服、头戴黑介帻的太学学吏,引着一个身着褐色短打、仆役模样的人,脚步匆匆地穿过场边稀疏的柳荫,径直朝王曜他们走来。
那学吏行至近前,对着王曜拱了拱手,脸上堆满笑容,扬声道:
“王郎君!恭喜,恭喜啊!”
王曜正与杨定说话,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与笑意,略有不解。
学吏侧身让出身后的仆役,那仆役王曜认得,是董府的下人,此刻面带喜色,急行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姑爷!大喜!大小姐……夫人生了!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霎时间,王曜只觉耳边“嗡”的一声锐鸣,周遭所有的喧嚣——杨定的笑声、吕绍的抱怨、场边的喝彩、风吹柳叶的沙沙声——仿佛瞬间被抽离隔绝。
唯剩那句“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撞击着他的心神。
他怔在原地,手中下意识还捏着方才擦汗的布巾,目光却有些发直,似乎一时未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一旁的吕绍最先反应过来,胖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笑容,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了不得!子卿!弄璋之喜!弄璋之喜啊!”
他声音洪亮,顿时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杨定也是愣了一瞬,随即那粗犷的脸上现出由衷的欣喜,他用力揽住王曜的肩头,摇晃着笑道:
“好小子!这就当爹了!真真是咱们丙字乙号舍的大喜事啊!”
他笑声豪迈,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落寞,那是对自身尚无所出的些微怅惘,虽只一瞬,便已被更浓的兄弟情谊所掩盖。
他与安邑公主苻笙成婚已近一载,公主肚皮却始终不见动静,反观王曜,成亲晚于他,如今却已一举得男,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比较与不易言说的羡慕。
徐嵩也快步走近,温润的脸上满是笑意,拱手道:
“子卿,恭喜!此乃天大的福气!”
尹纬立于数步外,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亦微微牵起一个难得的、真诚的弧度,远远地对着王曜拱了拱手,虽未言语,祝贺之意已明。
霎时间,蹴鞠场上的学子们,无论是否相熟,听闻此讯,皆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王曜道贺。
“王兄!恭喜弄璋!”
“子卿,好福气啊!”
“改日定要讨杯喜酒喝!”
王曜此刻方从最初的震撼与茫然中彻底清醒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喜悦、责任与些许无措的热流自心底汹涌而起,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脸上绽放出灿烂而略带腼腆的笑容,向着四周连连拱手作揖,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沙哑:
“多谢!多谢诸位!同喜同喜!改日……改日定当备下薄酒,请诸位务必赏光!”
他又特意对杨定、吕绍、徐嵩、尹纬几人道:
“子臣、永业、元高,还有景亮,届时你们可一定要到!”
杨定大笑着又捶了他一拳:
“放心!你这顿酒,咱们喝定了!”
.......
几乎与此同时,安仁里王府内外,已沉浸在一片忙乱而又喜悦的气氛之中。
后院东厢房内,门窗紧闭,却掩不住内里传来的细细婴啼与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董璇儿虚弱地躺在榻上,身下褥垫皆已换过,盖着一床柔软的锦被。
她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发髻散乱,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颊边,显然是耗尽了心力。
然而,那双杏眸中却洋溢着难以言表的满足与温柔,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身旁襁褓中那个小小的、红皱皱的婴孩。
那孩子被裹在柔软的素绢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紧闭,鼻梁挺翘,小嘴微微嚅动着,发出细弱的啼声。
“王夫人,您且安心睡一会儿,小郎君老身看着呢。”
李稳婆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练妇人,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粗布褶裙,头发用同色布帕包着,手脚利落地收拾着产房内的残余物事,一边笑着对董璇儿说道:
“您这是头胎,生得算是顺当,小郎君哭声亮,是个有福气的。”
陈氏坐在榻边,紧紧握着董璇儿的一只手,眼中含着泪花,却是喜悦的泪。
她身上那件靛蓝粗葛布襕裙沾染了些许血污与水渍,她也浑然不觉,只一遍遍摩挲着儿媳的手背,声音哽咽:
“好孩子,辛苦你了……辛苦你了……为我们王家立了大功了……”
她望着那婴孩,目光慈爱得能滴出水来,仿佛透过这新生的婴儿,看到了家族血脉延续的希望。
秦氏则在一旁指挥着丫鬟碧螺端来温水,亲自拧了帕子,为女儿擦拭额角的汗珠。
她虽也心疼女儿产育之苦,但眉梢眼角的喜气却如何也掩不住,她想到丈夫董迈即将到手的太守之位,只觉这外孙的降临,乃是天降的吉兆,连带着看那皱巴巴的婴儿,也觉着格外眉清目秀起来。
外间堂屋内,董迈正负手踱步,虽强自保持着官仪,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和不时望向内室门帘的目光,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激动。
他今日这身玄青色细麻直裰穿得一丝不苟,此刻却觉得领口有些紧,忍不住伸手松了松。
正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李虎那粗豪的嗓音:
“婶娘!弟妹生了?是男是女?”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入。
他显然是从抚军将军府直接赶回,身上还穿着军府统一的土黄色戎服,腰间束着皮带,额上见汗,脸上带着急切与期盼。
董迈一见李虎,立刻迎上前,脸上笑容绽开:
“是虎子回来了!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郎君!母子平安!”
李虎如今身为抚军将军府的亲卫什长,品秩虽仍很低,但董迈知他和王曜关系非同一般,如今又得抚军将军看重,将来前途不可小觑,是以也不再心存轻视。
李虎闻言,虎目圆睁,猛地一击掌:
“好!太好了!曜哥儿当爹了!我也当伯了!”
他欢喜得在堂屋内转了两圈,搓着手,不知该如何表达这喜悦,只咧着嘴傻笑。
这时,李稳婆从内室掀帘出来,对陈氏和秦氏细细叮嘱:
“产妇气血亏虚,这几日务必要静养,莫要见风。饮食宜清淡温补,老母鸡汤、粟米粥最是养人,可徐徐进补。还有,这孩儿初生,脐带处需保持干爽洁净,以洁净细布包裹,每日以温酒擦拭……”
陈氏连连点头,用心记下,又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贯铜钱,用红绳串着,塞到李稳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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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婆婆,今日多亏了您,这点心意,您千万收下,沾沾喜气。”
李稳婆捏着那沉甸甸的一贯钱,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假意推辞两句,便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又说了许多吉利话,方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屋内众人正沉浸在添丁的喜悦中,忽闻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李虎方才更为急促。
旋即,王曜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前。
他一路疾行而来,额发濡湿,袍角沾尘,呼吸尚有些不匀,脸上混合着疾驰后的潮红与得知喜讯后的激动,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娘!泰山!岳母!虎子!”
他目光扫过堂屋内众人,声音带着微喘:
“璇儿她……孩子……”
“曜儿回来啦!”
陈氏见儿子归来,忙上前几步,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快进去看看你媳妇和孩儿吧,母子平安,一切都好。”
秦氏也笑着催促:
“快去快去,璇儿正盼着你呢。”
李虎上前一步,用力抱了王曜一下,哈哈笑道:
“曜哥儿,恭喜!是个大胖小子!”
王曜心中激荡,对众人匆匆一点头,便迫不及待地掀帘步入内室。
室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与血腥气。
董璇儿正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缓缓睁开眼,见是王曜,苍白的面容上顿时浮现一抹虚弱而温柔的笑意。
“夫君……”她声音细弱。
王曜几步抢到榻边,俯身握住她的手,目光先是落在妻子疲惫却安详的脸上,眼中满是心疼与感激:
“璇儿,你受苦了。”
随即,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被榻里侧那个小小的襁褓吸引过去。
那婴孩似乎感应到父亲的到来,小小的脑袋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王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红润娇嫩的脸颊。
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他的全身,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眼眶微微发热。
“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温柔。
董璇儿微笑着点点头,眼中盈满幸福的光彩:
“嗯,你看看他,像谁?”
王曜仔细端详着那小小的五官,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巨大而柔软的暖流填满,先前所有的奔波、学业、军务带来的疲惫,在此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这满满的、初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
他俯身,在董璇儿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又忍不住用手指极轻地刮了刮婴儿的小鼻子,低声道:
“像你,也像我。”
这时,陈氏、秦氏、董迈和李虎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围在榻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皆洋溢着笑容。
秦氏见王曜情绪稍定,便笑着开口道:
“子卿啊,如今孩子也平安落地了,你这当爹的,快给孩儿取个名字吧!”
王曜闻言,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见岳父董迈站在一旁,虽未说话,但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期待与跃跃欲试之色。
他心念微动,深知泰山此刻心情,便微微一笑,谦逊地对着董迈道:
“泰山学养深厚,见识广博,不若就请泰山为这小子赐名吧。”
董迈一听,心中大喜,脸上矜持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他轻咳一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扫过榻上安睡的婴儿,又环视众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庄重与学问底气:
“既然子卿相让,那老夫便却之不恭了。《诗经·鲁颂·閟宫》有云:‘锡兹祉福,惠我无疆。’祉者,福也,禄也。此子降生于我王、董两家,正值家门渐兴之际,实乃上天所赐之福祉。老夫愿他承此祉福,一生安康顺遂,福泽绵长。不若,便取单名一个‘祉’字,王祉,如何?”
“王祉……”
王曜低声念了一遍,只觉此字寓意吉祥,音韵端正,且出自经典,确是好名字。
他看向董璇儿,见她亦微微颔首,眼中带着赞同。
陈氏虽不甚懂典籍,但听亲家公说得头头是道,又是个好兆头的字,也连连点头:
“祉哥儿,好,这名字好听又吉利!”
李虎也嚷道:“王祉!好!听着就结实!”
王曜便对董迈郑重一揖:
“多谢泰山赐名,望此子不负此佳名厚望。”
董迈志得意满,抚须含笑,堂屋内外,顿时充满了对新生儿“祉哥儿”的祝福与欢声笑语。
秋阳正好,透过窗棂,暖暖地照在这一室温馨之上,仿佛也为这新生的生命与希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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