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安城安仁里王府。
这处二进的宅院虽不轩敞,却收拾得洁净齐整。
前院已被陈氏植上几株半枯的石榴与枣树,青石墁地,角落里一口陶缸养着几尾绯色小鱼。
午后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槐荫,洒下斑驳光影,暑气虽未全消,风中却已带了几分微薄的凉意。
后院东厢廊下,设着一张铺了软簟的胡床。董璇儿斜倚其上,身着宽松的杏子黄绫缎褶裙,外罩一件浅碧色轻容纱半臂,愈发显得腹部隆起如山。
她乌黑的青丝只松松绾了个慵妆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面上未施脂粉,因孕期而略显丰腴的脸庞在日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只是眉宇间萦绕着几分产期将近的疲惫与些许淡淡的忧思。
丫鬟碧螺跪坐在胡床前的青砖地上,正用小玉锤轻轻为她捶着有些浮肿的小腿。
不远处的菜圃边,陈氏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拔除畦垄间的杂草。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葛布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围裳,鬓角已见星霜,手脚却依旧利落。
菜圃里种着些葵、韭、葱、藿,还有一小片自华阴老家带来的藠头,长势颇好,绿意盎然。
“娘,您歇歇吧,这些活儿让下人做便是。”
董璇儿望着婆婆忙碌的背影,轻声劝道。
她的声音因身子沉重而带了些软糯。
陈氏直起腰,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细汗,回头笑道:
“不妨事,活动活动筋骨反而舒坦。这些家常菜蔬,自己伺弄的,吃着才香甜。曜儿往日在家时,也最爱吃这清蒸藠头。”
她提到儿子,语气自然亲昵,目光亦慈和地落在董璇儿身上。
“你如今身子重,更需些新鲜蔬食调养。这秋葵再过几日便能摘了,最是滋补不过。”
董璇儿抚着高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家伙时不时的踢动,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笑意:
“儿媳省得,只是辛苦娘了,既要操持家务,还要照料这菜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氏走近几步,就着廊下的石阶坐下,接过碧螺递来的蒲扇,轻轻扇着风。
“曜儿田假在军府当值,如今又回太学读书,忙得脚不点地。家里就咱们娘儿几个,互相照应是应当的。只盼着你平安生产,我们王家添丁进口,便是最大的福气。”
婆媳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门房的通传声。
不多时,便见董迈与秦氏夫妇二人,在家仆引领下,穿过月洞门,迤逦行来。
董迈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身着一件簇新的玄青色细麻地缠枝莲花纹直裰,外罩同色纱袍,头戴一顶乌漆纱笼冠,腰束革带,带上悬着一枚青玉蟠螭佩。
他年近四旬,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因近日心绪颇佳,更显得红光满面,步履间透着一股志得意满。
其妻秦氏,则穿着一身绛紫色联珠对兽纹绮缎长裙,梳着时兴的惊鹄髻,髻上插着金步摇并几朵新摘的紫薇花,脸上薄施脂粉,风韵犹存,眉眼间与董璇儿有五六分相似。
“爹!娘!”
董璇儿见父母突然到来,又惊又喜,挣扎着便要起身。
“哎哟我的儿,快别动!”
秦氏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女儿,自己顺势在胡床边坐下,拉着董璇儿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
“瞧瞧你这肚子,真是……这几日感觉如何?饮食可还顺畅?夜间睡得可安稳?”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尽是母亲的絮叨与担忧。
董迈也走近前来,先是对着站起身的陈氏拱手一礼,笑容可掬:
“亲家母,一向可好?昨日刚从华阴抵京,在家中歇息了一晚,养足精神,今日特与拙荆过来看看璇儿,叨扰了。”
陈氏忙还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
“亲家公和亲家母能来,蓬荜生辉,快快请坐。碧螺,快去沏些饮子来,要温的,再端些新制的饆饠(一种带馅面点)和果品。”
碧螺应声而去。陈氏又招呼仆役搬来三张胡凳和一方小几,安置在廊下阴凉通风处。
众人重新叙礼落座。董迈与秦氏坐了上首的胡凳,陈氏则陪坐一侧,董璇儿依旧半倚在胡床上。
碧螺很快端来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只黑陶碗,碗中是用乌梅、山楂、甘草等物熬煮后又放温的浆饮,并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和时鲜瓜果。
“亲家母持家有方,这小院打理得真是井井有条。”
董迈端起陶碗,呷了一口酸甘适口的饮子,目光扫过整洁的庭院和生机勃勃的菜圃,笑着赞道。
“亲家公过奖了,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日子罢了。”
陈氏谦逊道,语气温婉。
“比不得董府门第清华。”
秦氏却拉着女儿的手,目光在董璇儿脸上逡巡,又看向她的肚子,压低声音问道:
“稳婆可都请好了?乳母物色了没有?产房一应物品可都备齐了?我瞧着你这气色,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董璇儿点头:“娘放心,婆婆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当。稳婆是左近最有经验的李婆婆,乳母也看了两个,都是身家清白的健妇。产房就设在我屋里,一应物件皆已齐备。”
“那就好,那就好。”
秦氏稍稍安心,又转向陈氏。
“亲家母,真是多亏您费心照料了。璇儿年轻,又是头胎,许多事都不懂,有您在身边,我这心里才踏实。”
陈氏温和一笑:“亲家母说的哪里话,璇儿知书达理,孝顺懂事,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我们王家的福气。我自然要费些心力,保她们母子平安。”
几人又说了些家常闲话,问及华阴故乡风物,董迈皆含笑应答,言谈间意气风发。
秦氏见丈夫神色,知他必有要事与女儿商议,便寻了个由头,亲**拉起陈氏的手,笑道:
“亲家母,我瞧着您这菜圃伺弄得真好,尤其是那藠头,碧莹莹的煞是喜人。我们府里也想种些,可否劳您驾,带我细细看看,也传授些秘诀?”
陈氏是灵透人,立时明白这是要支开自己,忙笑着应承:
“亲家母有兴趣,老婆子我自是知无不言,这藠头啊,最要紧的是选种和肥水……”
说着,便起身与秦氏手挽着手,亲亲热**往菜圃那边走去,边走边指点讲解。
待二人走远,碧螺乖觉地又为董迈添了些饮子,并搬来一张小杌子放在稍远些的廊柱下,自己垂手侍立在那儿。
董璇儿使了个眼色,碧螺会意,悄然退到十数步外的月洞门旁候着。
廊下顿时只剩下父女二人。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微风拂过,带来菜圃泥土的清新气息。
董璇儿见父亲神采飞扬,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不由莞尔,轻声问道:
“爹爹今日气色极佳,可是近日遇到了什么喜事?怎得有暇亲来京师?”
董迈哈哈一笑,将手中陶碗放下,捋了捋短须,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道:
“我儿果然眼利,不错,为父此番进京,确是有一桩喜事。”
他顿了顿,见女儿目光灼灼,满是好奇,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出缘由:
“你可知洛州刺史邵保邵使君,已于月前淮南战事中……殉国了。”
董璇儿闻言,脸上喜色稍敛,轻叹一声:
“邵使君……可惜了。”
她虽深处内宅,也听王曜之前说过一嘴。
“是啊,朝廷痛失栋梁。”
董迈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旋即话锋一转。
“如今洛州刺史一职出缺,朝廷已决议,由咱们弘农郡的张太守升任。”
董璇儿聪慧,立时捕捉到关键,眼中闪过讶异:
“张太守高升?那弘农太守之位……”
“正是!”
董迈脸上重现得意之色,声音虽低,却透着兴奋。
“张太守举荐为父,暂代弘农太守一职!为父此次入京,便是代郡入朝上计,呈报郡中政务于尚书台!”
“代……代理太守?”
董璇儿先是一喜,随即秀眉微蹙,流露出不解之色。
“爹爹,那张五虎……张太守……他家公子那事……我们两家之前不是……”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当初董家婉拒了张五虎撮合其子与董璇儿的意图,转而将女儿嫁与王曜,算是拂了张五虎的面子,按常理,对方不记恨已属难得,怎会反而举荐父亲?
董迈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拿起饮子又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地道:
“他张五虎愿意与否,如今已由不得他呀。璇儿,你可知为父如今搭上了哪条线?”
他目光炯炯,带着一丝卖弄,也不等女儿回答,便自揭谜底:
“是阳平公,苻融,苻公!”
“阳平公?”
董璇儿微微一怔。阳平公苻融是天王苻坚最信任的胞弟,地位尊崇,声望极高,父亲一个华阴县令,如何能攀上这等高枝?
“难道是......”
董迈见她似已猜出,更是自得,他谨慎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陈氏和秦氏所在的菜圃那里,确认她二人专心叙话,无暇顾及,这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阳平公之前交代之事,为父已然查清了!”
董璇儿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抚上腹部,美眸睁大,瞬也不瞬地望着父亲。
董迈见成功吸引了女儿的注意,这才将连日来暗中查访所得,细细道来:
“为父遵照阳平公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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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来暗中遣人多方查访,你婆婆陈氏,已查明乃华阴县云溪村人。而当年,王丞相在出山辅佐天王之前,曾有一段时日,便隐居在云溪村左近的华山中!”
他语气笃定,带着揭开隐秘的兴奋:
“据云溪村几位年高的老者回忆,当年你婆婆待字闺中时,因其母体弱多病,常需入山采药换钱延医。而那王公隐居之处,山涧旁有一亭,名曰‘枕流’,他时常在那亭中读书抚琴。一来二去,这采药的少女与隐居的士人,便有了交集……据说,持续了竟有数年之久,后来......”
董迈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董璇儿想起自己与王曜的往事,俏脸不禁微微一红,好在日光下并不显眼。
“你婆婆竟珠胎暗结,村中流言四起,然王公不知何故,却并未带她离去。再后来,陈氏之母病逝,她在村中难以立足,便悄然出走,不知所踪。直到多年后,才知她已流落至桃峪村,并嫁与那一王姓后生,数年后那后生亡故,她独自抚养那遗孤成人,便是子卿。”
他一番叙述,虽有些细节模糊,但脉络已然清晰。
董璇儿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婆婆,竟有这样一段往事!
而自己的夫君王曜,很可能便是那位功盖诸葛、名动天下的已故丞相王猛的遗孤!?
“爹爹……此事,此事当真?证据可确凿?”
董璇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激动,若此事为真,无疑是石破天惊!
董迈自信地点点头:
“虽无铁证如山,但多方印证,**不离十!否则,为父焉敢将此等揣测之事,轻易上报给阳平公?”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精明之色。
“阳平公得报,对为父的办事能力和谨慎态度颇为赞赏。恰逢此时邵保战死,张五虎升迁,洛州人事变动,弘农太守出缺。阳平公便在御前进了言,那张五虎这才举荐为父,做了这顺水人情!只要日后子卿身世得以确认,认祖归宗,此事板上钉钉,为父这‘代’字去掉,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一郡太守,正式迈入两千石高官行列,董迈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董璇儿也为父亲感到高兴,但她的心思更为细腻缜密。
巨大的惊喜之后,冷静思索,便生出许多顾虑来。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
“爹爹,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婆婆她……多年来对此讳莫如深,想必有她的苦衷。子卿那边,他一向自尊自强,骤闻此事,不知会作何反应?是喜是忧,还是……排斥?”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着父亲:
“依女儿之见,此事在未与婆婆和子卿通气之前,切不可再对外声张,便是娘那里……”
她顿了顿,深知母亲秦氏虽疼爱自己,但有时口风不紧。
“也暂且不要告知,以免无心之失,泄露出去,反为不美。待过几日子卿旬假归家,女儿先寻个机会,慢慢试探他的口风,再作计较,爹爹以为如何?”
董迈听了女儿一番分析,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我儿思虑周详,不错,此事确需谨慎。子卿性子执拗,骤然相认,未必是好事。就依你之言,暂且保密,由你先行试探。为父在京盘桓数日,等候你的消息。”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董迈问及王曜近日在军府和太学的状况,董璇儿一一答了,只说他公务学业繁忙,但一切安好。
正说话间,董璇儿忽然“哎哟”一声,黛眉紧蹙,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怎么了璇儿?”
董迈吓了一跳,急忙起身。
董璇儿只觉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那痛感来得迅猛剧烈,竟不似平日里胎动,她额上顷刻间沁出冷汗,气息都有些不匀:
“肚子……肚子突然痛得紧……”
董迈见状,慌了手脚,连忙朝着菜圃和月洞门方向高声吆喝:
“亲家母!碧螺!快来人!看看璇儿这是怎么了!”
碧螺闻声疾步跑来,见此情景也吓了一跳。
在菜圃那边说话的陈氏和秦氏听到动静,也慌忙赶回。
陈氏经验老到,几步抢到胡床边,俯身查看董璇儿情况,只见她面色发白,唇色微青,双手紧紧护着腹部,痛楚之色溢于言表。
陈氏伸手在她肚腹上轻轻按抚感知,脸上神色瞬间变得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惊慌的董迈和秦氏,声音却异常沉稳:
“快!碧螺,赶紧去请李稳婆来!璇儿这怕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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