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不久,蓬莱岛为凌虚子举办了送行大典。
江晏也去了。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却陈旧的素色衣袍,步履缓慢而蹒跚地,随着稀稀落落、神色悲戚的蓬莱门人,走向蓬莱主峰之巅,那座庄严肃穆的祖师殿。
殿前广场,已是缟素一片。
白幡低垂,灵位高设。
前来吊唁的修士络绎不绝,有蓬莱本门长老、真传,也有与蓬莱交好、闻讯赶来的外宗宾客。
人人面色沉重,低声交谈着昨日的剧变,言语间满是对凌虚子岛主的敬意、惋惜,以及对【秽土寺】恶行的愤慨与忧虑。
钟声依旧每隔一段时间便鸣响一次,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回荡,更添悲凉。
江晏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太老了,气息也太微弱,衣着朴素,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只有少数几位资历极老的蓬莱长老,在看到他手中那柄光华内敛的【斩业剑】,以及他那张苍老却依稀可辨轮廓的面容时,眼中才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但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叹息,移开了目光。
他默默地排在吊唁的队伍末尾,随着人流,一步一步,挪向灵前。
终于,轮到他了。
江晏上前,在灵位前站定。
灵位之上,铭刻着凌虚子的道号与生平,字迹古朴,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没有像其他修士那样,行复杂的祭拜大礼,或者诵读冗长的悼词。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灵位,看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土酒杯、
——正是昨日竹屋中,凌虚子未曾饮下的那一只。
他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将里面所剩无几的、他自己酿的浑浊果酒,缓缓倒入杯中。
酒液倾注,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灵前显得格外清晰。
倒满。
他双手捧起那杯酒,手臂因苍老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对着灵位,将酒杯缓缓举起,略高于眉,停顿一瞬。
然后,手臂平移,将杯中酒,轻轻地、平稳地,尽数倾洒在灵位前的香炉之侧。
酒液落地,浸润了光洁的石板,也带走了昨日那句未曾兑现的“回来再喝”。
做完这一切,他将空杯收回袖中,对着灵位,深深一躬。
腰弯得很低,很久。
脊背佝偻的弧度,如同承载了整座蓬莱山的重量。
起身时,他眼中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那杯酒,那一躬,已倾尽了他所有能表达的情绪。
他转身,准备默默退入人群。
就在这时,灵堂侧后方,主持葬礼、接待宾客的人群中,一道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注意到了他,随即,朝他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女子。
看外貌,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值女子一生中最风华盛茂之时。
她身着一袭式样简洁、质地却非凡的天青色道袍,袍袖与裙摆处以银线绣着淡淡的云纹,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流动,恍若云霞随身。
青丝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如瀑长发垂落腰际。
容颜并非那种夺人心魄的艳丽,而是清丽绝伦,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如水,又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仪。
只是此刻,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戚,与一丝强自支撑的疲惫。
她行至江晏面前,停下脚步。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不少目光悄然汇聚过来,带着惊讶、探究,与一丝了然。
女子看着江晏,目光落在他苍老的面容,以及他手中那柄光华内敛却气息特殊的【斩业剑】上。
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是恍然,是追忆,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微微欠身,似乎准备行礼,但动作做到一半,却顿住了。
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真实的为难与迟疑。
按照辈分,眼前这位老人,是她父亲凌虚子的师侄。
父亲与他的师父裴云渺以师兄妹相称,那他便与自己是同辈。
她理应称一声“师兄”或“师弟”。
可......
看着他那张比自己祖父看起来还要苍老、布满岁月沟壑的脸。
凌汐一时语塞,僵在那里,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江晏静静地看着她。
从她的容貌气质,从周围人隐约的态度,从她此刻的为难,他已然猜出了她的身份。
凌汐。
师叔之女,蓬莱新任岛主。
在女子越发显得局促,周围目光也变得更加微妙之前,江晏缓缓开口了。
“道友不必为难。”
“按师门辈分,你为凌虚子师叔之女,我称师叔一声师叔,你我确为同辈。”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女子清澈却带着哀戚的眼。
“然,仙凡有别,岁不我与。江晏一介残躯,苟延至今,实不敢以同辈自居,平白乱了礼数,徒惹非议。”
“若道友不弃......”
他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分寸:
“唤我一声‘江晏’即可。或者,随岛中其他弟子,称一声‘江老’亦无不可。”
“我......”
江晏抬起眼,看向凌汐,“称你一声‘师姐’,可好?”
师姐。
凌汐闻言,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她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江晏,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之礼。
凌汐红唇轻启:“江师弟。”
她选择了他给出的选项中,看似折中、却其实蕴含了更多尊重与认可的那一个。
没有叫他“江晏”,没有叫他“江老”。
她叫他,“师弟”。
承认了那份同辈之谊,也接纳了他主动放低的姿态,但依旧在称呼中,保留了那份源自血脉与传承的、无法抹去的亲近。
江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坚持与柔和。
良久。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师姐。”他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平静。
一个称呼,就此定下。
凌汐眼中哀戚未散,却对江晏微微颔首,低声道:“父亲生前,常提及师弟。此番......多谢。”
“师弟日后若有所需,可来主峰寻我。”
凌汐最后看了他一眼,留下这句话,便转身,重新走向灵堂前方,去履行她作为新任岛主、作为逝者之女的职责。
江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灵位上凌虚子的名字,最后,目光投向殿外缥缈的云雾。
他握了握手中的【斩业剑】,转身,默默离开了人群,离开了这片悲伤笼罩之地,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他那片寂静的竹林,走回他那间日益清冷的竹屋。
葬礼结束了。
故人已逝。
这方世界,除了洞府中那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裴云渺,最后一个与他有过真切交集的故人,也离开了。
竹林依旧,竹屋依旧。
只是,更冷了。
江晏回到竹屋,坐在那张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竹椅上,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竹影。
心中一片空茫。
对此方世界,似乎已无甚可眷恋。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一片虚无。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是否选择退出第三次模拟世界?】
江晏没有丝毫犹豫。
“是。”
【指令确认。退出程序启动。】
【请注意,您离开后,该模拟世界时间流速将调整至50倍速,直至下一个需要您做出关键选择或触发重要剧情节点。】
【正在断开连接......】
【断开成功。】
......
江晏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朴素的木质屋顶。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山间客舍特有的草木清气与些许尘味。
身下是略显坚硬的木板床铺,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
窗外,天色微明,隐约传来远处山泉的潺潺水声,以及早起鸟雀的啁啾。
他回来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