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无岁月,转眼间,八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曾经竹林间那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终究未能敌过时光无声的侵蚀。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眼角、额际,悄然爬上了细密的、如同刀刻般的皱纹。
鬓角与额发,也不再是纯粹的墨黑,悄然掺杂了星星点点的银白。
皮肤失去了年轻人特有的光泽与弹性,显得有些黯淡与松弛。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也因为年岁增长而略显浑浊,深处却依旧燃烧着那簇不肯熄灭的执拗火光。
此时,他已百岁有余。
对于一个练气期、且灵根受损的修士而言,这已是相当“高寿”。
若非【长春功】固本培元之效卓著,加上蓬莱不计代价的延寿灵物支撑,他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八十年。
听起来漫长,对上修而言,或许只是一次长闭关,一次秘境探索的时间。
但对江晏而言,这八十年,是日复一日、近乎绝望的重复与挣扎。
凌虚子在他突破练气圆满后不久,便因自身修为到了某个关键节点,无奈选择了闭死关。
于是,这八十年间,江晏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守着这片日渐清冷的竹林,守着那扇永不会开启的石门,重复着枯燥的修炼、服药、以及......尝试冲击筑基。
冲击筑基,对于灵根完好、资质上佳的修士而言,已是千难万险,需天时地利人和,准备万全,方有一线希望。
而对于江晏这等灵根本源受损、体内还有两股至高异力纠缠的“废体”而言,冲击筑基,无异于痴人说梦,是逆天而行中的逆天而行。
但他没有选择。
不筑基,寿元极限就在那里,清晰可见。
筑基,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能带来寿元的显著增长,带来更多等待的资本。
所以,他试了。
一次又一次。
八十年来,他依照凌虚子闭关前留下的各种秘法、丹药、阵法辅助,调动【斩业剑】护持心神、镇压体内异力波动,尝试冲击筑基,不下百次。
每一次,都准备得尽可能周全。
每一次,都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然后,每一次,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五花八门。
有时是灵力积累始终差那么一丝,无法彻底液化凝丹。
有时是关键时刻,体内【秽血】或仙灵之力被引动,导致灵力暴走。
有时是心神损耗过度,难以维持突破所需的绝对专注。
更多的时候,是明明感觉只差临门一脚,那层坚固的瓶颈却如同天堑,任凭他如何冲击,纹丝不动,最终力竭溃散......
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到后来的焦躁不甘,再到麻木的重复,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习惯了失败。
如同习惯了这竹林日复一日的寂静,习惯了体内那两道枷锁的冰冷,也习惯了......岁月在身体上刻下痕迹的无力感。
若说这八十年,除了重复的失败,还有什么稍微“有意义”的事......
恐怕,只有一件了。
——师尊裴云渺沉眠前,未织完的那半条围巾,被他......补上了。
在某个失败的冲击之后的夜晚,他再次拿起了那团柔软的毛线和两根竹针。
没有刻意去学,只是凭着记忆中最后看她编织时那笨拙又专注的模糊印象,加上这些年翻阅杂书时偶然瞥见过的基础针织法的零星记载。
他尝试着,一针,一线的接续着那断裂的线头,模仿着她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继续编织下去。
过程同样笨拙,甚至更加艰难。
他的手指早已不复少年时的灵活,布满了因长期修炼和尝试布阵炼器留下的薄茧,捏着细滑的竹针和柔软的毛线,总显得力不从心。
被针尖刺破手指,更是家常便饭。
但他出奇地有耐心。
不追求速度,不追求美观,只是机械地、重复地,挑起,穿过,拉紧......
他不知道织了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当最后一针被他用极其别扭的方式收拢、打结,一条针脚更加混乱、疏密极其不均的围巾,终于“完成”了。
它比裴云渺原本织好的那半截,针法更加拙劣,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笑。
但江晏拿着这条终于“完整”的、触手粗糙却异常温暖的围巾,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放在了竹屋床头的木箱里,和那些她留下的、寥寥无几的旧物放在一起。
仿佛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钧的承诺。
......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
又是一甲子悠悠而过。
当凌虚子终于结束那次漫长的闭关,破关而出时,他第一时间,便来到了竹林。
然而,当他看到竹屋前,那个正佝偻着腰,在菜畦边缓慢侍弄着几株普通灵蔬的身影时,这位历经万载、见惯生死别离的蓬莱岛主,瞳孔也是骤然一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陌生。
那是......宴儿?
若不是那沉淀在骨子里的沉静气质,以及那双虽然浑浊,却依旧带着熟悉执拗眼神的眼睛,凌虚子几乎不敢相认。
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清俊少年的影子?
皱纹,如同干涸大地上的沟壑,深深浅浅,爬满了他整张脸,记录着时光无情的雕刻。
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白发,如今已占据了大半,剩余的也已是灰白相间,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显得异常苍老。
身形虽然依旧竭力挺直,但脊背已不可避免地微微佝偻,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虚弱与沉重。皮肤黯淡无光,布满了老人斑。身上的衣衫虽然整洁,却已洗得发白,透着一股暮气。
他正低着头,用一双皮肤松弛、关节粗大的手,认真地为那几株长势并不算好的灵蔬松土、浇水。
若非那眼神深处,还有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机与神采,凌虚子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具被时光抽空了灵魂的、行将就木的躯壳。
此时,他已近两百岁。
尽管服用了海量的延寿奇珍,将【长春功】修炼到了此境界理论上的极致,但练气期的寿元极限,如同最冷酷的天条,牢牢禁锢着他。
他能感觉到,生机如同指间沙,正在不可逆转地、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他能活到今天,本身已是一个奇迹,是蓬莱底蕴与凌虚子不计代价支持的成果。
凌虚子站在竹林边,看着这一幕,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疼惜、无奈、敬佩......种种情绪交织翻滚,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化不开的叹息。
他缓步上前。
江晏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缓缓直起腰,转过头来。
看到是凌虚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点暖意,脸上纵横的皱纹也舒展开一些,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
“师叔,你出关了。”
他的声音,也早已不复年轻时的清朗,变得沙哑、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力不足的绵软,但语调却依旧平稳。
凌虚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点头,和一声干涩的:“嗯,出关了。宴儿,你......还好吗?”
江晏笑了笑,那笑容在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吃力,却依旧真诚:“还好,劳师叔挂念。就是这身子骨,不太听使唤了。”
他放下手中的小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动作缓慢却从容:“师叔来得正好,我刚准备了些简单的饭菜,若师叔不嫌弃,一起用些?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凌虚子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喉头又是一哽,用力点了点头:“好,好,一起用些。”
竹屋依旧简朴,甚至比几十年前更加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一张小桌上,摆着几碟最普通的灵蔬小炒,一壶温着的、灵气微薄的果酒,两副碗筷。
菜是江晏自己种的,酒是他用后山野果自己酿的,味道都寻常,甚至有些寡淡。
但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吃什么喝什么,早已不重要。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用膳。
气氛有些沉闷,却并不尴尬,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宁静。
酒过三巡,江晏放下筷子,抬起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向凌虚子,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师叔此次,因何出关?”
他知道,凌虚子这等修为,闭关动辄以百年计,此次提前出关,必有要事。
而且,他也能隐隐感觉到,凌虚子身上那丝大限将至的暮气。
修士寿元漫长,但亦有尽头。
凌虚子虽是大乘至尊,寿元以万年计,但也非真正长生不死。
算算时间,师叔的寿元......恐怕也确实不多了。
只是与他这一介凡人练气不同,师叔哪怕寿元将近,也还有千余岁可活,且以蓬莱之能,延寿手段更是数不胜数,远非他所能及。
而他,一介练气,想要延寿,便是难如登天。
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与天争命。
凌虚子闻言,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江晏那张苍老平静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竹屋外那宁静的竹林,看到了更远处蓬莱的云雾仙山。
最终,目光投向了无尽虚空,某个不详的方向。
他脸上的平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沉重、肃杀、以及一丝深藏疲惫的苦笑。
“为何出关......”
凌虚子缓缓重复了一遍江晏的问题,声音低沉,仿佛带着万钧之力。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晏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宴儿,你觉得......”
“小师妹沉眠闭关,【秽土寺】恶僧,趁机于我蓬莱山门之上,强行接引【秽血】,欲灭我道统,断我传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与污秽的气息。
“够不够......师叔出关?”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