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竹林竹屋内。
江晏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心绪如同被风吹乱的麻线,理不清,剪不断。
他索性坐起身,披衣下榻,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想借冰冷的夜风清醒一下混沌的头脑。
然而,就在他推开窗户的刹那——
窗外,东南方向的夜空中,骤然亮起!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
而是数十道璀璨夺目、颜色各异、却都蕴含着磅礴浩瀚灵力的冲天光柱!
光柱在夜空中交织、连接,勾勒出一个阵法轮廓,将一片区域牢牢笼罩。阵法光芒流转,驱散了风雪,照亮了半边夜空。
那个方向……
江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出事了?
他匆匆穿好外衣,推开竹门,朝着那光芒冲天的方向,疾步而去。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凭借着对蓬莱地形的熟悉和对那光芒的感应,一路疾行。
终于,他来到了那座幽静山谷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收缩。
只见山谷上空,风雪被无形的力量排开,一座笼罩了整个山谷巨型阵法,如同倒扣的琉璃巨碗,静静悬浮。
阵法光芒流转,隐隐有星辰虚影、山川脉络在其中沉浮变幻。
而阵法之下,山谷中央,正是裴云渺此番闭关的洞府。
洞府上空,三十六道气息强横、或脚踏飞剑、或身御灵兽、或凭空而立的身影,如同三十六颗亘古的星辰,拱卫着下方的洞府。
他们或闭目凝神,或掐诀施法,磅礴的灵力如同溪流汇海,源源不断地注入上方的巨型阵法之中。
而在洞府正门前,一道青色身影昂然挺立,正是凌虚子。
他双手结印,须发飞扬,周身灵力鼓荡,赫然是这座大阵的核心枢纽!
江晏站在山谷边缘的阴影里,风雪落满肩头,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光芒璀璨、令人震撼的画面,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
一道温和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身旁。
江晏微微一怔,循着神念望去,只见一个与洞府门前那个凌虚子一模一样、但身形略显虚幻的“凌虚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他身边不远处,正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江晏看看天上那个主持大阵、威势惊人的凌虚子,又看看身边这个气息虚幻、如同鬼魅的“凌虚子”,眼中露出困惑之色。
“不必惊慌。”
身边那个虚幻的凌虚子开口,声音直接在他心间响起,温和而平静,“这只是老夫分出的一道神念化身,连身外化身都算不上,只是用来处理些杂事,与你说话罢了。本体需全力主持大阵,无暇分心。”
江晏恍然,连忙对这道神念化身躬身行礼:“师叔。”
凌虚子摆了摆手,目光也望向山谷中央那光芒璀璨的阵法与洞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收回目光,看向江晏:“此处灵力激荡,气息混乱,对你身体无益。随老夫走走,散散步如何?”
江晏知道,凌虚子这是有话要对他说,而且恐怕不想让他在这里过多停留,以免影响心神。
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步朝着竹林方向返回。
风雪依旧,但比起山谷中那惊天动地的景象,这林间小径,反倒显得宁静许多。
走了片刻,江晏终于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即便隔着树林、依旧隐约可见的冲天光芒,低声问道:
“师叔,这么大的阵仗……是在做什么?”
凌虚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言辞。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你师父她……强行压制沉眠,欲以自身道行,结合蓬莱典籍,为你推演灵根修复、道途重续的一线生机。”
“此刻,她正在洞府之中,闭目推演。”
“我等布下这【三十六宿寰宇天衍大阵】,汇聚蓬莱地脉灵机与周天星宿之力,助她一臂之力,也是为了护她周全,隔绝外扰。”
他没有说裴云渺为此要承受怎样的反噬与痛苦,没有说这大阵消耗何等巨大,没有说蓬莱为此动用了多少底蕴,付出了多少代价。
只是将“目的”和“现状”,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江晏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凌虚子口中证实,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现在这惊天动地的阵仗,蓬莱倾尽全力的支持,是为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好半晌,才涩声问道:
“那……需要多久?”
“快则三五日,慢则……七日必出结果。”
凌虚子答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阵玄妙,汇聚之力磅礴,又有数万……嗯,又有足够支撑的灵物,七日,已是极限。”
“无论成与不成,七日内,必有分晓。”
“七日……”
江晏喃喃重复,又忍不住看向山谷方向,眼中担忧更甚。
那么浓的倦意,连走路都有些不稳了……强行压制沉眠,还要进行如此耗费心神的推演……
“师叔,她……真的能撑那么久吗?”
“放心吧。”
凌虚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晏,脸上露出一抹混合了骄傲、心疼、与无限信任的笑容。
“她可是裴云渺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时光,看向了无比久远的过去。
“当初,老夫还只是个垂髫稚子,在蓬莱山门下蹒跚学步时,她就已经是威震寰宇、长生久视的【长生仙】了。”
“这万载岁月,她独自面对【万业腐生尸佛】的污秽,清理了无数次灭世危机。”
“她熬走了一任又一任的蓬莱掌教,见证了无数天才的崛起与陨落,看遍了世间的繁华与凋零。”
“她的坚韧,她的意志,她走过的路,经历过的劫,远超你我的想象。”
“她说能撑七日,那便一定能。”
凌虚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江晏静静听着,心中的担忧,似乎被这番话稍稍抚平了一些。
是啊,她是裴云渺。
是那个玩世不恭、没心没肺,却又独自扛起净化灭世污秽重任万载的裴云渺。
想到这里,江晏心中忽然一动,另一个疑惑浮上心头。
他看向凌虚子,问道:
“师叔,既然……师父她比您年长那么多,资历、修为也远高于您,为何……你们却是以师兄妹相称?”
按理说,裴云渺的年纪和辈分,恐怕比凌虚子的师父的师父还要大,怎么也不该是“师妹”才对。
凌虚子闻言,脸上那复杂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风雪弥漫的夜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江晏,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神秘笑意。
“这个问题啊……”
他捋了捋虚幻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
“等这次你师父出关,你自己去问她吧。”
“有些故事……由她亲口告诉你,或许……会更有意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