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40章 位格

作者:扑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云渺离去后,竹屋前的石桌旁,便只剩下江晏一人,独自用着早膳。


    晨曦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鸟鸣清脆,更衬得此间寂静。


    不多时,竹林小径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江晏抬眸望去,只见凌虚子那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他今日未着庄重道袍,只一身简朴的灰色常服,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若非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与久居上位的威严隐隐透出,倒更像是个寻常的邻家老叟。


    “师叔。”江晏放下碗筷,起身,恭敬行礼。


    “晏儿,不必多礼。”凌虚子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和蔼。


    他目光扫过石桌上简单的饭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非常自然地走到石桌另一侧,在江晏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然后......伸手拿起了旁边空着的碗筷。


    “正好还没用早膳,不介意师叔蹭一顿吧?”他笑眯眯地看着江晏,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顺便来吃个饭。


    江晏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凌虚子这等修为,早已无需饮食,所谓“蹭饭”,不过是托辞。


    他忙道:“师叔稍候,我去厨房再加两个菜。”


    说着便要起身。


    “哎,不用不用!”


    凌虚子连忙伸手虚按,阻止了他,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就这样挺好,简单,清爽。再说了,师叔我啊,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任务?”江晏重新坐下,面露疑惑。


    凌虚子嘿嘿一笑,伸出筷子,在那碟清炒蘑菇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喏,就是这个。”


    凌虚子用筷子点了点那碟蘑菇,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你那个宝贝师父啊,刚才急吼吼地传音过来,交代了老头子我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照顾好你,别让你饿着、冻着、或者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其二嘛......就是在她回来之前,务必、一定、必须,将这碟蘑菇,给‘消灭’掉!”


    他学着裴云渺的语气,故意加重了“消灭”两个字,还做了个夸张的、手刀下劈的动作。


    “她还特别‘叮嘱’了。”


    凌虚子捋了捋自己颌下那保养得极好、银白顺滑的长须,苦笑道,“如果她回来后,发现这碟子里还剩下一根蘑菇丝儿......她就要一根一根地,把老头子我这把好不容易留起来的胡子,全、给、拔、喽!”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下巴光溜溜、被裴云渺追着拔胡子的凄惨场景。


    江晏:“......”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看着凌虚子那副“我太难了”的表情,又看看那碟无辜的蘑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凌虚子看着江晏那一脸无语的模样,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和求证意味地问道:


    “怎么样,晏儿,你觉得......这像是你那师父,能干得出来的事儿吗?”


    江晏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像。”


    “太像了。”


    这简直就是她的风格!


    睚眦必报,蛮不讲理,还专门“欺负”老实人!


    自己不敢,或者说懒得跟他硬杠,就搬出师叔来“代劳”!


    凌虚子闻言,哈哈大笑,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认同感,连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是吧!我就说嘛!这丫头,从小到大,哦不,是这万把年来,这混不吝的性子,就没变过!”


    笑过之后,凌虚子也拿起筷子,当真夹起一块蘑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还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火候正好。晏儿手艺有长进。”


    江晏默默地看着凌虚子吃蘑菇,心中那股因为裴云渺离去而微微悬起的担忧,似乎也因为这略显滑稽的“蘑菇任务”和凌虚子的到来,而稍稍缓解。


    只是,另一个更深沉的疑问,却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


    他看着凌虚子,这位修为通天、执掌天下第一仙门的蓬莱岛主,此刻却因为师妹一句“拔胡子”的威胁,就乖乖跑来“消灭”一碟蘑菇。


    而裴云渺,却要独自一人,去面对那源自【万业腐生尸佛】的恐怖污秽,去进行那危险至极的清理。


    他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将盘旋心头许久的困惑问了出来:


    “师叔,我有一事不明。”


    “嗯?何事?”凌虚子咽下口中的蘑菇,看向他。


    “为何......每次清理【污秽】,应对【秽土寺】,都是师父她......独自一人前往?”江晏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中带着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蓬莱仙岛,身为天下第一仙门,高手如云,底蕴深厚。”


    “师叔您更是大乘至尊,威震寰宇。”


    “难道......在面对那等污秽邪物时,竟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吗?”


    “只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久了。


    亲眼见过那场血祭的惨烈,感受过【秽血】的恐怖,他无法理解,为何如此强大的蓬莱,在面对这等关乎天下苍生的威胁时,似乎总是......置身事外?


    至少,从未听说蓬莱大规模出动,协助裴云渺清理秽象。


    凌虚子闻言,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愧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的复杂神情。


    他放下筷子,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蓬莱主峰,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良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


    “晏儿啊......”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与无力感。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可答案,或许会让你失望。”


    凌虚子转回头,看向江晏,眼神里充满了苦涩与坦诚:


    “因为......还真被你说中了。”


    “我们蓬莱,不,应该说,当今整个修真界,在面对那等层次的【污秽】时......确实,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止帮不上。”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若我们贸然前往,非但无益,反而会......令她束手束脚,平添危险与变数。”


    江晏瞳孔微缩:“为何?”


    凌虚子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讲述一个触及此界根本的、残酷的真相:


    “须知,那【万业腐生尸佛】,其存在位格之高,早已超越了寻常修士,乃至我等所谓‘大乘至尊’所能理解、所能触及的范畴。”


    “祂是自众生业障污秽中诞生的‘概念’级存在,是此界阴暗面的聚合体,是规则的扭曲与具现。”


    “想要清理其散逸的【污秽】,净化其本源之力,并非简单的‘以力破之’便可。”


    “那污秽,本身便蕴含着对‘生’、对‘秩序’、对‘纯净’的绝对侵蚀与污染。”


    “寻常修士,乃至大乘期的灵力、法宝、神通,沾染上那等污秽,非但难以净化,反而可能被其同化,成为传播污秽的源头,或者......引发更可怕的异变。”


    “更重要的是!”


    凌虚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肃穆,“想要真正‘伤’到那污秽本源,中断其降临,甚至将其净化,需要施术者本身,拥有足以与那污秽背后位格‘对抗’的......资格。”


    他看向江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便是......超越大乘,取得【长生仙】之尊位。”


    “唯有踏入【长生仙】之境,自身生命层次、对大道规则的领悟与掌控,发生根本性的蜕变与跃迁,才能真正以‘仙’之权能,净化那源自‘尸佛’的污秽规则。”


    “否则,任你修为再高,神通再妙,法宝再强,面对那等污秽,也如同凡人以木棍击打流水,徒劳无功,甚至反受其害。”


    凌虚子说着,脸上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有向往,有遗憾,更有深深的无奈:


    “而当今修真界,大乘至尊,明面上尚有五指之数,暗地里或许还有几位隐世不出。”


    “问鼎【长生仙】位格,真正超脱此界凡俗修行体系,踏入那至高无上仙之领域的......”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竹林,望向了裴云渺离去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沉重:


    “唯有你师父,裴云渺,一人而已。”


    “她是古仙族最后血脉,天生便承载着部分仙族权柄与对【污秽】的克制。”


    “她沉睡万载,并非虚度,而是在一次次与污秽的对抗、与沉眠的修复中,触摸、乃至最终......真正踏入了那个境界。”


    “所以,清理【污秽】,应对【秽土寺】接引的危机,非她不愿假手于人,而是......非她不可。”


    “我等前去,灵力会成为污秽扩散的养料,法宝会被侵蚀污染,人多反而会让她分心保护,无法全力施为。”


    “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这里,看着她一次次独自前往,然后......等着她回来。或者,准备好在她力竭重伤时,接应她,用尽一切办法,助她恢复。”


    凌虚子说完,石桌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江晏怔怔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这残酷的、却又理所当然的真相。


    原来......


    不是蓬莱不愿帮,不是凌虚子冷漠。


    而是......无能为力。


    一股更加沉重的情绪,沉沉地压在了江晏的心头。


    怪不得......她总是那副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模样。


    “这样啊......”


    江晏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确认这个冰冷的事实。


    他有些失神地,缓缓坐了下来,目光失去了焦点,落在石桌的纹理上。


    凌虚子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慢悠悠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蘑菇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江晏,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语气,悠悠开口:


    “小家伙......”


    “这才和你师父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吧?”


    “就这么......想她啦?”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还有一丝“我懂”的笑意。


    江晏闻言,猛地回过神,脸上的失神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冷淡。


    “师叔说笑了。”


    他声音平稳,毫无波澜,“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哦?是吗?”凌虚子不置可否,拉长了语调,眼神里的玩味更浓。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口中的蘑菇,放下筷子,然后,像是变戏法似的,袖袍轻轻一拂。


    一面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温润古铜色的铜镜,出现在他掌心。


    铜镜甫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玄奥晦涩的空间波动,镜面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隐约有山川地理、日月星辰的虚影一闪而过。


    “此物,名为【观天镜】,乃是我蓬莱传承的一件上古灵宝,虽非攻伐利器,却别有妙用。”


    凌虚子指尖轻轻拂过镜面,语气随意地介绍道,“可远观山河,窥探天机,监察万里之外的风吹草动。”


    “当然,消耗也是不小。”


    他将铜镜放在石桌上,推向江晏的方向,镜面正好对着大虞京城所在的东南方位。


    “本来呢,老夫想着,某人嘴上说着‘随口一问’,心里恐怕早已记挂得紧,担心师父安危,却又强撑着不说。”


    凌虚子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江晏,眼神戏谑,“这才特意将这宝贝带来,想着借你观瞧一番,也好让你亲眼看看,你师父在大虞京城是如何大展神威、涤荡污秽的仙姿,也好安一安某颗‘悬着’的心。”


    他顿了顿,看着江晏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故意叹了口气,作势要将铜镜收回:


    “唉,看来是老夫自作多情,会错意了。既然某人真的不感兴趣,一点都不担心,那这镜子,老夫还是拿回去吧,免得浪费灵力。”


    说着,他的手,便真的伸向了铜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缘的刹那——


    一只修长、稳定、却隐隐带着一丝急切的手,更快地,按在了铜镜的另一边边缘。


    凌虚子动作一顿,抬眸。


    只见江晏依旧板着脸,目不斜视,仿佛只是随手按住了桌上的东西。


    他轻咳一声,目光飘向别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的随意:


    “师叔......”


    “既然镜子都拿来了,灵力也耗费了......”


    “反正......闲来也无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不如......就借来......打发打发时间,如何?”


    凌虚子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口是心非”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无比开怀、充满“得逞”意味的灿烂笑容。


    他收回手,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你小子!”


    “跟你师父一个德性!嘴硬!”


    “行!想看就看!师叔今天就大方一回,让你看个够!”


    ......


    ......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