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蓬莱仙岛,海风裹挟着略带咸腥的灵气扑面而来。
裴云渺并未如她“宣称”的那般,第一时间拎着“消费清单”去找凌虚子“报销”。
她赤足踩在松软微凉的白沙上,月白长裙的裙摆被海风轻轻吹拂,目光投向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
“宴儿,饿不饿?”
她忽然回头,对默默跟在身后的江晏展颜一笑,笑容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干净剔透,仿佛之前那个在勾栏里挥霍无度、满嘴歪理的女流氓只是幻觉。
“反正我是饿了~”
不等江晏回答,她便已转过身,面向大海,伸出纤白如玉的手,对着海面虚虚一抓。
“哗啦——!”
远处海面骤然破开,一条足有半人长、正在奋力挣扎的肥美海鱼,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硬生生从海里“捞”了出来,凌空飞至,稳稳落在岸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平整礁石旁。
裴云渺挽起袖子,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那条还在扑腾的大鱼。
去鳞,开膛,清洗,手法竟异常娴熟,与她平日里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子模样大相径庭。
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些调料,均匀地抹在鱼身上,然后指尖一弹,一簇淡金色的、温度极高的仙火便凭空生出,包裹住串在树枝上的大鱼,缓缓炙烤。
不一会儿,诱人的焦香混合着海鱼的鲜美与调料的辛香,便在海岸边弥漫开来。
裴云渺蹲在火堆旁,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鱼,鼻翼微微翕动,一副馋猫模样。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绝美的侧脸上,竟有几分罕见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与宁静。
她偶尔侧头,看向坐在不远处另一块礁石上、依旧沉默不语的江晏。
少年身姿挺拔,在海风中衣袂微扬。
他面朝大海,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望着起伏的海浪,显得有些空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寂寥。
“喂,小家伙。”
裴云渺用树枝戳了戳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鱼肉,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姐姐我不在的这十八年......你在蓬莱,过得怎么样?”
她顿了顿,仿佛随口一问,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岛里那些个老古董......有没有趁机欺负你?给你脸色看?或者......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江晏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蹲在火堆旁、被烟火气笼罩的裴云渺。
火光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晏沉默了片刻。
海风呼啸,海浪拍岸,烤鱼的香气越来越浓。
“还好。”
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凌虚子师叔......待我极好。”
“岛主亲自发话,又有您的名头在,明面上,自然无人敢怠慢。住处,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想看书,藏书阁随意进出。想散心,后山灵苑也无人阻拦。”
他叙述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只是......”
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重新投向大海深处,声音也低了些许,“蓬莱毕竟是仙门,修士的世界。修为,是衡量一切的根本。”
“初时,因着师叔的照拂,和您......带回我的缘故,众人或好奇,或期待,或敬畏。见面总要客气几分,称一声‘江师侄’、‘小师弟’。”
“后来,灵根觉醒,五行俱全的消息传出,那几日......蓬莱很是热闹。”
“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长老、真传,都曾特意‘路过’,或明或暗地打量。眼神里的意味,很复杂。有惊叹,有羡慕,有审视,也有......隐晦的算计。”
裴云渺拨弄烤鱼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打断他。
“再后来......”
江晏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并不久远、却恍如隔世的场景,“灵根被污,本源受损,终身......止步练气的诊断传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一切,就都不同了。”
“好奇变成了怜悯,期待化为了惋惜,敬畏消散无形,算计......自然也烟消云散。”
“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屏障那边,是御剑乘风、餐霞饮露、追求长生的仙。屏障这边,是困于凡躯、寿不过百、与草木同朽的我。”
“师叔他......承受了很多。”
“但我更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资源堆砌就能改变的。”
“就像海边的礁石,任凭浪潮千年冲刷,本质依旧是石头,变不成美玉。”
“十八年......呵,对修士而言,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闭关,一次普通的游历。”
“可对我......”
江晏的声音很轻,仿佛要被海风吹散,“从总角孩童,到如今这般模样,从满怀憧憬,到认清现实......很长,很长。”
他停下了叙述。
烤鱼的“滋滋”声,海浪的“哗哗”声,海风的“呼呼”声,交织在一起,衬得他的沉默愈发沉重。
裴云渺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手中的树枝,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着凌乱的线条。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礁石上、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寂的少年。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嬉笑怒骂,没有了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了悟,与一丝极其细微的、迅速蔓延开的......惊悸。
“灵根被污......本源受损......”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时光,看到当年的真相,“是那滴秽血?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江晏明白她的意思。
“灵根觉醒时,测灵仙玉显示,除了五行灵根本源,还有两股异力纠缠。”
“一股污秽阴邪,是【秽血】残留。另一股......”
江晏看向她,目光平静,“纯净清冷......与您,同源。”
裴云渺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着折断树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同源......”
她喃喃自语,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关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是了。
当年在那座被血祭的城池上空。
她本欲动用那式大神通,一举湮灭秽血,诛杀恶僧。
可在神念扫过全城,发现废墟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时......
她强行收束了神通,反噬自身。
改为使用更精细、更耗费心神的净化仙索与破邪仙光,目的就是为了避开那孩子所在,精准打击。
然而,当时情况危急,秽血即将彻底成型。
她仓促变招,灵力运转难免滞涩与散逸。
那破邪仙光,本质是高度凝聚的、至纯至净的仙灵本源之力,对污秽有无上克制,但对凡俗肉身、尤其是本就脆弱濒死的孩童而言......
同样可能是致命的!
更何况,当时那孩子体内,正被血祭大阵疯狂抽取生机,又被【秽血】降临的污秽气息侵染,状态混乱脆弱到了极点。
纯净的仙灵,与污秽的【秽血】。
两种性质截然相反存在,在一个根基本就受损的孩童体内,以他的灵根为战场,发生了碰撞、纠缠......
五行灵根,天生道体,本是世间最亲近天地、最平衡稳固的资质。
可若是在其萌芽之初,尚未稳固之际,便被至秽与至净两种极端力量同时侵入、污染、对冲......
那后果......
裴云渺缓缓站起身。
海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裙,猎猎作响。她手中的烤鱼,不知何时已跌落在地,沾染了沙土。
她看着江晏,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戏谑、慵懒、或玩味。
原来......根源......
竟在她自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