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天地间一片素净的银白。
凌虚子负手而立,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扇终于开启的石门,看着裴云渺牵着江晏的手,一前一后,脚步轻快地跑了出来。
看着自家小师妹那与十八年前一般无二、鲜活灵动的身影,以及旁边那个已然长成挺拔少年、却依旧被她“牵着走”的江晏,凌虚子那张素来严肃持重的脸上,情不自禁地,缓缓绽开了一个无比欣慰、甚至带着点“慈祥”的......姨母笑。
回来了。
都回来了。
小师妹醒了,晏儿也......似乎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这幅画面,让他这十八年来的担忧、操劳、乃至一次次希望破灭的疲惫,仿佛都得到了慰藉。
值了。
他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越来越近。
然而,随着裴云渺拉着江晏,脚步轻快地跑近,凌虚子脸上的笑容,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一点点地......凝固、消融。
只见裴云渺拉着江晏,目标明确,直奔他而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非常自然地、理直气壮地,对着他——伸出了那只空着的、白皙纤细的手。
五指摊开,掌心向上。
同时,她微微歪头,对着凌虚子,挑了挑那好看的眉毛,红唇微启,吐出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毫不掩饰的“打劫”意味的字:
“钱。”
凌虚子脸上那尚未完全绽开的“姨母笑”,瞬间彻底僵死,然后寸寸碎裂,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片被雷劈过般的呆滞,以及迅速涌上来的、无比熟悉的懊恼!
他真是老糊涂了!
怎么就忘了这茬?!
明知道这小师妹每次沉眠苏醒,元气有损,第一时间必定是满世界“打秋风”、“敲竹杠”,以“补充损耗”、“抚慰心灵”为名,行“搜刮灵石”、“中饱私囊”之实!
他怎么就傻乎乎地站在这儿等着她过来“叙旧”呢?!
应该在她出洞府的第一时间就瞬移回主峰,开启护山大阵才对!
失策!天大的失策!
看着凌虚子那副如丧考妣、悔不当初的表情,裴云渺眼中狡黠的光芒更盛。
对付她这位“铁公鸡”师兄,她可是经验丰富,套路娴熟。
见凌虚子眼神躲闪,嘴唇嗫嚅,显然又准备施展“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的赖账大法,裴云渺瞬间......戏精附体!
“呜......”
一声极其细微、却足够清晰的呜咽,毫无征兆地从她喉间溢出。
紧接着,她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雾,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上面瞬间挂上了几颗要掉不掉、晶莹剔透的......泪珠!
她松开了拉着江晏的手(江晏得以解脱,默默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捂住心口,小脸一垮,嘴角向下撇,做出一个标准至极的、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委屈表情。
“师兄......你、你这个负心人!”
她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声泪俱下。
“人家......人家辛辛苦苦,拼死拼活,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蓬莱安宁,独自去清理那恐怖的【秽血】,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知道反噬有多痛苦吗?我......我容易吗我?!”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偷眼瞧了瞧凌虚子铁青的脸色,戏更足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啊?”
“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这蓬莱仙岛!为了这天下太平!”
“可你呢?”
“我好不容易醒来,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只是想问你要点灵石买点补品,调养一下这残破的身子......你、你连这点灵石都不肯给!”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全世界辜负的绝望:“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得到了就不珍惜!用完就扔!始乱终弃!”
“呜呜呜......”
裴云渺“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声情并茂,仿佛凌虚子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人神共愤的亏心事。
那梨花带雨、悲痛欲绝的模样,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几乎是同时——
“唰!”“唰!”“唰!”
数道强弱不一、却都带着明显好奇与探究意味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自蓬莱仙岛各处悄然探出,精准地“扫”向了这片刚刚结束一场“悲情大戏”的山谷。
显然是附近几位恰好闲着、或者被刚才洞府开启动静惊动的蓬莱长老,被裴云渺这“惊天动地”的哭诉给吸引了注意力,正“兴致勃勃”地围观吃瓜。
凌虚子:“......”
他感受着那几道毫不掩饰、仿佛带着“哦~原来你是这样的岛主”、“始乱终弃?劲爆!”意味的神识扫视,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
丢人!太丢人了!
他堂堂蓬莱岛主,大乘期修士,德高望重,威严持重,居然在自家山门里,被自家师妹当众“哭诉”成“负心人”、“始乱终弃的渣男”?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蓬莱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偏偏他还不能真的对这小祖宗怎么样!
打不得,骂不过,说理?
她比你还能扯!
“行了!行了!别嚎了!”
凌虚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再也维持不住仙风道骨,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储物法宝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灵气四溢的锦囊,看也不看,如同扔烫手山芋般,朝着裴云渺的方向,狠狠一丢!
“拿去!滚滚滚!少给我来这套!我认栽了还不行吗?!赶紧拿着你的灵石,爱去哪去哪!别在这儿败坏我名声!”
那袋灵石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嗒”一声,掉在裴云渺脚边的雪地上。
上一秒还哭得“肝肠寸断”的裴云渺,瞬间收声。
脸上的泪水和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两眼放光,如同饿了三天的小兽看到了肥肉。
“嘿嘿!谢谢师兄!师兄大气!师兄最好了!”
她欢呼一声,动作敏捷地弯腰捡起那袋沉甸甸的灵石,捧在手里,还用自己白嫩光滑的脸颊,无比陶醉地蹭了蹭鼓囊囊的锦囊表面,脸上露出了痴汉般满足的笑容,嘴里还发出意义不明的、幸福的哼哼声。
“......”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江晏,在目睹了裴云渺这出“一秒变脸”的精彩表演,以及凌虚子那副“赔了夫人又折兵”、“老脸丢尽”的憋屈模样后......
他终于......彻底忍不住了。
太......丢人了!
他等了她十八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那块青石上,从孩童坐到少年,从希望等到近乎麻木。
他想象过无数次她醒来时的场景。
或许是温馨的,或许是感动的,或许是搞怪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
当众“碰瓷”哭穷,撒泼打滚,演技浮夸,节操全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江晏默默地、坚决地,甩开了裴云渺之前拉着他的手,然后,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不想看。
他没眼看。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刻,马上!
太羞耻了!跟这个女人站在一起,空气里都充满了尴尬和丢脸的气息!
然而,裴云渺显然毫无自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抱着那袋灵石蹭够了,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正好看到江晏捂着脸、背对着她、浑身散发着“我不认识你”、“离我远点”气息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玩心大起。
“哎呀~小家伙,害羞啦?”
她嘻嘻一笑,脚步轻快地凑上前,在江晏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张开双臂,从身后,结结实实地......一把抱住了他!
柔软、温热、带着独特清香的娇躯,紧紧贴上了他的后背。
紧接着,江晏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无比柔软、又充满惊人弹性的触感,隔着两人并不算厚的衣物,清晰地、不容忽视地,撞在了他的背脊上!
是......
江晏的大脑“轰”地一声,瞬间空白!
裴云渺却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她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她一只手依旧抱着那袋灵石,另一只手臂则环在江晏身前,然后,那只拿着灵石袋的手,灵活地绕到他面前,提着那袋沉甸甸、灵气逼人的灵石,在他眼前,炫耀似的,晃了晃。
灵石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啦”声。
同时,她微微偏头,将下巴搁在江晏僵硬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用一种充满了诱惑、又带着恶作剧笑意的、压低了的声音,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想不想要呀~?”
“嗯?”
“想要的话......就大声说出来呀~”
“姐姐我又不是不给你~”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钩子,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江晏:“!!!”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道原本只是好奇围观的神识,在裴云渺抱住他、并且说出这番“虎狼之词”后,瞬间变得......更加“灼热”和“八卦”了!
仿佛有无数道无形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充满了探究、讶异、以及某种“我懂”的暧昧......
无地自容!
江晏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恨不得当场化身土拨鼠,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他终于......彻底悟了。
为什么裴云渺能成为古仙族最后一人,能独自清理【秽血】,能活这么久,还能把堂堂蓬莱岛主拿捏得死死的......
不是因为她的修为多高,见识多广,手段多妙。
纯粹是因为......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