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绝对不可!”
凌虚子几乎是厉声喝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方才那点被揭穿的尴尬与苦涩,瞬间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容置疑的坚决取代。
他死死盯着江晏,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这个“危险”的念头彻底钉死在萌芽状态。
“以你现在的状况,灵根被污,经脉淤塞,本源有亏,强行引气入体,开始修行,只会让那两股异力与你自身的灵力彻底纠缠、固化!”
“届时,便真的再无任何转圜余地,彻底断绝道途,终身......真的只能止步于练气!”
“再无半分希望!”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担忧而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六年来,他耗费无数心血,动用蓬莱资源,尝试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不就是为了保留那一线渺茫的、修复的可能吗?
怎么能看着这孩子自毁前程?!
江晏看着凌虚子激动而决绝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与清醒。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师叔,您为我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灵气氤氲、仙家气象的山谷,又仿佛穿透了山谷,看到了整个蓬莱仙岛。
“蓬莱仙岛,是天下第一仙门,不是我一人的疗养之地。”
“这些年,为了我这‘废人’之躯,耗用了多少本应属于其他弟子、用于宗门发展的奇珍异宝、功德气运?”
“您又为此,承受了多少非议与压力?”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凌虚子心上。
“师叔,很多人对您,对我,早已心生不满了。”
“长此以往,以公器谋私情,哪怕您贵为岛主,威望再高,也难免人心浮动,离心离德。”
“偌大一个蓬莱,若因我一人而内部生隙,甚至......分崩离析,那我江晏,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这六年来,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听说过某些长老在私下里的微词。
他也知道,凌虚子为了调集资源,平衡各方,付出了多少心力,甚至可能做出了某些妥协与让步。
蓬莱的损失,不仅仅是资源,更是人心与凝聚力。
凌虚子闻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执拗覆盖。
“这些不用你操心!”
他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专断,“蓬莱是我说了算!”
“耗费的资源,我会想办法从别处补回来!欠下的功德,我会去挣!”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哼,我凌虚子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情感与沉重的承诺:
“云渺......你师父,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她将你托付给我,便是将天大的责任与信任交到了我手上!”
“我凌虚子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只要蓬莱还有一株草、一块灵石,就绝不会放弃你!”
“定要保你周全,寻到医治之法!”
“至于蓬莱......”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若有人因此不满,离心离德,那便不是真正的蓬莱人!我自有手段处置!”
“你只需安心养着,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江晏看着凌虚子这副油盐不进、近乎偏执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再劝。
这位师叔,对他,对裴云渺的嘱托,看得比自己的名声、比宗门的稳定,甚至比那渺茫的希望本身,都要重。
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之情,让他感动,也让他......倍感压力。
两人对视着,山谷中的气氛有些凝滞。
良久,凌虚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看着江晏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了解这孩子,看似温顺,实则内心极有主见,认定的事情,很难被轻易说服。
硬拦,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多了几分疲惫的妥协,声音也低沉下来:
“罢了......既然你执意......”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三年。”
“我给你,也给我自己,最后三年时间。”
“若三年之内,云渺能苏醒,那便由她来定夺你之事。她见识手段远胜于我,或许真有逆天之能。”
“若三年期满,云渺仍未苏醒......”
凌虚子说到这里,语气艰涩,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而我......也依旧未能找到可行之法......”
他看向江晏,眼神复杂无比,有痛惜,有不甘,最终化为一种无奈的、沉重的许可:
“届时......你若仍想尝试修行......师叔......便不再拦你。”
“一切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说完这番话,凌虚子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挺拔的脊背似乎都微微佝偻了一分。
江晏静静地看着凌虚子,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疲惫、挣扎与最后的不舍。
他知道,这已经是这位固执的师叔,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三年。
最后的期限。
也是......最后的希望。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清晰:
“好。”
“我答应师叔,再等三年。”
“若三年后,师父未醒,师叔也......无计可施。”
“我便......自行其是。”
凌虚子听到他应下,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些,但眼中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他点了点头,算是达成了这暂时的“约定”。
山谷中,再次陷入沉默。
只是这沉默,与刚才的凝滞不同,多了一份沉重的、关乎未来命运的约定。
过了许久,江晏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扇紧闭的、禁制流转的洞府石门之上。
他轻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像是问了一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她......还有多久?”
凌虚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扇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二十七年光阴的石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低声回答,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江晏一个渺茫的期盼:
“快了......”
“就......快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