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天离州,桃源村。
陆雪昭离开了江家小院,告别了那位眉眼温和、对她热情款待的江母,离开了这个安宁得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村。
她并未御风,也未施展任何缩地成寸的神通,只是沿着被薄雪覆盖的村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雪很薄,落在枯草和泥土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吹动她素白的衣袂。
她拥有瞬息跨越州陆的神通,却选择用脚步去丈量这短短的距离。
来时匆匆,是千年寻觅后终于抓住一丝痕迹的急切,是想要立刻确认他是否安好的本能。
如今缓行,却是心绪难平,是近乡情怯,是茫然无措。
历经轮回,忘却前尘,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
这一世的他,是崭新的生命,拥有全新的记忆、经历和可能全然不同的心性。
那个曾为她遮风挡雨、笨拙温柔、最终为她燃尽一切的师父,真的还在吗?
而她,这个背负着滔天罪孽、手染至亲鲜血、在绝望和悔恨中活了千年的“魔头”,又该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去敲开这一世他平静生活的大门?
是以故人?是以弟子?
还是以一个……带来未知与可能的“麻烦”?
她不知道。
千年修炼,道心早已坚如磐石,可唯独面对与他相关的一切,那冰封的心湖总会泛起无法控制的波澜。
她没想好,所以只能在这风雪中缓步前行,用这短暂的路程,试图理清那团乱麻。
不知不觉,她已踏足一处远离村庄、视野开阔的山巅。
从此处俯瞰,能遥遥望见远方山峦环抱中,一片规模颇大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云雾缭绕间隐约有灵光闪烁。
正是东洲三大宗门之一的问道宗。
她停下脚步,望着那熟悉的宗门轮廓,心中那莫名的、许久未曾有过的“不安”感,似乎更清晰了些。
就像……就像当年第一次被师父领着,怯生生地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据说叫做“家”的地方。
“盟、盟主?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
一个清脆活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陆雪昭微微一怔,随即心下暗自一叹。
自己真是……一涉及他,总是心绪起伏,灵台蒙尘,竟被一个小姑娘跟踪到如此近前都未曾第一时间察觉。
她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如同凡人,但这般失神,也确实不该。
她转过身,只见侧后方一棵积雪的松树后,探出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灵动异常的大眼睛瞅着她。
待确认无误后,那身影“嗖”地一下跳了出来,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短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此刻正拍着胸口,一脸“可算找到你了”的兴奋表情。
陆雪昭认出了她。
这是她多年前游历某州时,随手救下并点化的一只颇有灵性的山雀精。
那山雀后来修炼勤勉,加上些机缘,如今已踏足八境,加上其天赋神通与一些特殊手段,战力足以比肩寻常大乘期修士,是松散却遍布诸州的“渡尘盟”中,几位核心元老之一。
眼前这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正是那山雀元老最宝贝的妹妹,名唤黄灵儿,性子活泼跳脱,甚至有些……过于自来熟。
念及此,陆雪昭觉得额头有些隐隐作痛。
她生平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心思单纯、热情过头、且脸皮似乎特别厚的小孩子。
陆雪昭面色清冷,语气平淡地纠正:“我说过,我并非渡尘盟的盟主,莫要如此称呼。”
“好的,盟主!”黄灵儿从善如流,点头如捣蒜,答得干脆利落,脸上笑容半点没减。
陆雪昭:“……”
她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转移话题:“你怎会在此处?”
以黄灵儿的修为和其姐姐的宝贝程度,不应孤身出现在东洲这等相对“偏僻”的大州。
“我怎么会在这儿?”
黄灵儿歪了歪头,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坦然道:“自然是帮盟主你找相公啊!”
“……”
陆雪昭清冷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黄灵儿没注意她的细微反应,继续掰着手指头,小嘴叭叭地开始邀功:“为此我们渡尘盟上下可是煞费苦心呢!”
“姐姐和几位元老伯伯分了工,各自负责几片大州,连画像和气息感应玉简都复刻了好多份下发呢!”
“你看,连天离州这等灵气贫瘠、消息闭塞的地方我们都没放过,地毯式的搜索……对了,这问道宗就是本姑娘的第一站......诶,盟主你去哪儿?”
她话未说完,只见一直静静听着的陆雪昭,忽然衣袖微拂,竟是不再听她聒噪,转身便要向山下问道宗的方向走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方才坚定了些许。
陆雪昭没有理会黄灵儿后半句的喋喋不休,径直下山,“既然来了,便跟着。少说话。”
黄灵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小跑着跟上:“是!盟主!保证不说话……呃,少说话!”
陆雪昭清冷的目光微微流转,望向山下宗门的方向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喜。
师父,我好像……
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这一世的你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