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斗,结束得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快。
金色的甲胄碎片如同暴雨般从天空洒落,伴随着残肢断臂和点点消散的神魂光屑。
十万天兵天将,在九尾天狐那不讲道理的、近乎规则层面的碾压下,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崩溃。
百息。仅仅百息。
方才还遮天蔽日、气势汹汹的天庭大军,已然溃不成军。
侥幸未死的,早已魂飞魄散的,三五成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九天之上、那正在缓缓闭合的通道亡命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多的,则化作了这荒凉村口上空,一缕缕逸散的能量,和这片焦土上新增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个手持宣花巨斧、话最多、也最先显露出惊恐的金甲天将,死得最快。
战斗的过程中,涂山白晴用得最多的神通,便是愿力。
用近乎无穷无尽的愿力,来进行“许愿”。
愿杀人,人便死。
愿空间破碎,空间便塌陷。
愿雷霆降世,便有万道天罚神雷为她所用。
这神通,在凡俗传说中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言出法随。
九尾天狐,道行圆满,血脉返祖,与天地大道亲和到了极致。
只要她的愿望不涉及动摇此界根本、逆转时空长河等禁忌,几乎不会引来任何反噬。
对她而言,改变现实,扭曲规则,如同呼吸般自然。
十万天兵天将,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在她面前,与蝼蚁并无本质区别。
他们唯一的价值,或许就是充当了一块最合适的“磨刀石”和“试功人”。
他们用自己鲜血淋漓的覆灭,让刚刚晋升、心绪激荡、甚至有些茫然于自身力量的涂山白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此刻拥有的力量,究竟有多么恐怖,多么......不可思议。
强到......一个在此之前她只敢在心底最深处、如同梦幻泡影般掠过的念头,此刻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轰然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这力量,既然能轻易抹杀十万天兵,能言出法随改变现实......
那......
是不是也意味着......
可以做到那件......她最最渴望、却又最最绝望、认为绝无可能的事情?
复活!
是的,复活江晏!
九尾天狐的言出法随,根源是愿力,是触及世界本源的规则共鸣。
只要愿力足够,只要承受得起“改变”带来的因果与反噬,理论上,可以让愿望成真!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而已。
对于浩渺无垠的天地,对于恒久运转的规则来说,有什么区别?
说干就干!
涂山白晴没有丝毫犹豫。
她甚至没有去理会那些侥幸逃回天庭的残兵败将,没有去管天空正在缓缓弥合的空间裂缝,没有去思考自己刚刚屠戮十万天兵会引来何等后果。
她只是猛地转过身,身影一闪,便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小镇村口,那棵歪斜的老树下,江晏“消散”的地方,也是他“求婚”的地方。
她站定,双手依旧紧紧护着胸前那朵狐毛玫瑰,仿佛那是她与即将实现的奇迹之间,最重要的“信物”与“锚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将所有杂念排除,将心神沉入那浩瀚无边的九尾愿力海洋之中。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极致的期盼,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在这片刚刚被血洗过、又被寂静重新笼罩的天地间响起:
“我愿......”
“以九尾天狐涂山白晴之名......”
“动用我所有的愿力,所有的功德,所有的气运,所有的因果......”
“祈愿天地,祈愿大道,祈愿这世间一切有灵与无灵......”
她的声音仿佛与冥冥中的某种宏大意志产生了共鸣。
身后的九条雪白狐尾无风自动,疯狂摇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九色神光,直冲霄汉!
“......让江晏......”
“回来!”
“让他复活!让他重新存在于此世!让他......回到我身边!”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片空空如也的空气,眼神中充满了希冀、疯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在等。
等一个奇迹。
等那个刚刚在她眼前化为虚无的人,重新凝聚出身形,对她露出那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又温柔的笑容,对她说:“傻狐狸,我回来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虚空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如擂鼓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晏消散的地方,依旧空空如也。只有晚风,卷起几缕带着血腥味的尘土。
涂山白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咬了咬牙,眼神更加凶狠,也更加执拗。
“我愿!江晏复活!”
“我以九尾本源为祭!换江晏归来!”
“天地为证!大道可鉴!我涂山白晴,今日必令他重现世间!”
她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一遍又一遍地“许愿”。
声音从高亢到嘶哑,从坚定到带上了一丝凄厉的绝望。
然而......
没有回应。
那片虚空,依旧死寂。
江晏的“因果”,似乎比他想象中,比涂山白晴想象中,都要“沉重”得多。
他不仅仅是“死亡”,他是在冲击上三境、引动天公真身降罚、道基彻底崩毁、生机完全断绝后,在规则的层面被“抹除”。
这已不再是简单地“多一个人”,而是触及了此界时空与因果的深层禁忌!
“轰隆——!”
仿佛是被涂山白晴这不顾一切、试图逆转禁忌的祈愿彻底激怒,苍穹之上,刚刚因天兵退去而稍显平静的天空,骤然再次变色!
比之前天公真身降临时更加厚重、更加压抑、蕴含着纯粹毁灭与惩戒意志的劫云,疯狂汇聚!
一道道水缸粗细、颜色漆黑如墨、散发着湮灭气息的恐怖天罚神雷,毫无征兆地,撕裂云层,朝着下方一遍遍祈祷、试图“逆天改命”的九尾天狐,狠狠劈落!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八境圣人都色变的天罚,涂山白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口中喃喃重复着祈愿,对那轰然落下的黑色雷霆,视若无睹。
“嗤——!”
雷霆及体的瞬间,她周身自然腾起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的九色光晕。
足以湮灭万物的天罚神雷,击打在这光晕上,仅仅激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能伤到。
九境修为,圆满道果,下界的天罚对她而言,充其量......也就是冷水冲脸,有点凉罢了。
连让她分心都做不到。
她一次次许愿,一次次引来天罚。
天罚一次次落下,一次次被她无视。
她眼中只有那片虚空,只有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江晏就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她在天罚雷光中,一遍遍徒劳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看着她眼中的希冀一点点熄灭,又被更深的执拗点燃。
心如刀绞。
不,比刀绞更痛。
他多么想告诉她:停下吧,白晴。没用的。我不值得你这样。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无法让一片落叶,为她改变飘落的方向。
终于,在又一道格外粗大的黑色天罚雷霆,在她身侧的九色光晕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电火花后,江晏再也忍不住了。
他明知道自己触碰不到,明知道自己只是个“幽灵”。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后,缓缓地,屈膝,单膝跪地。
让自己的视线,能稍微与低垂着眸子、神情倔强又脆弱的她,平齐一些。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朝着她低垂的脑袋,轻轻地......抚去。
尽管知道,这注定是一场徒劳。
他的指尖,穿过了她额前的空气,朝着那光滑的额头落下......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毫无阻碍地穿过她虚影的刹那......
异变陡生!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虚无的空气。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真实无比的......
触感!
微凉。柔软。带着她发丝特有的、淡淡的清香。
江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依旧是半透明的,属于“观测者”的虚影状态。
可此刻,这只虚影般的手,却的的确确,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涂山白晴的额头!
这......这是......
就在江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违背“观测者”规则的触感而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
一直低垂着头、紧闭着眼、口中喃喃祈祷的涂山白晴,身体,猛地一颤!
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她所有的祈祷声,戛然而止。
那疯狂摇曳的九尾,瞬间静止。
然后。
涂山白晴那长长的、被泪水打湿过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再一下。
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噩梦中,被一个极其熟悉、却又绝不可能出现的触感,强行唤醒。
她带着一种近乎梦游般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自己身前空无一物的地面。
然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极其缓慢地,顺着那只“触碰”到她额头的、半透明的手臂......
向上移动。
最终......
定格在了......那张脸上。
那张她以为早已化为尘埃、随风消散、只在记忆和泪水中才能见到的......
江晏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
雷歇了。
连远处荒原上呜咽的风声,都消失不见。
天地间,万籁俱寂。
只剩下她那双骤然收缩到极致、瞳孔深处倒映着他虚幻身影的、盛满了无边震惊与茫然的眼眸。
和他那双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却又在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时,瞬间柔和下来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看着他。
他看着“看到”他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涂山白晴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翕动了几下。
“欢迎...回家......”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