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九尾,血脉返祖,力量滔天。
可涂山白晴心中并无太多突破的喜悦,只有一片被冰冷海水淹没的惶恐与急切。
“江晏.......”
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九尾之力毫无保留地渡入,试图抓住那一点点流逝的生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九尾之力能否稳住你的伤势?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江晏躺在她的臂弯里,白发铺散,面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无奈笑意。
“咳咳.......别.......别那么紧张。”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弱却清晰:“我觉得.......我好像.......还能再抢救一下。”
这句带着他惯有调侃语气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涂山白晴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巨大的希望瞬间涌上心头,她眼中含泪,却又带着光:“真的?那.......那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回涂山!不,去任何地方!找个最安全、灵气最足的地方,我一定.......”
“等一下。”
江晏却轻轻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又像是在做一个任性的决定。
“在走之前.......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本体?”
“啊?”
涂山白晴一愣,脸上瞬间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九尾天狐的本体,乃是至高血脉的显化,威严神圣,却也.......最为原始本真。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尤其是.......他。
涂山白晴眼神躲闪,声音细如蚊蚋:“本、本体?看那个.......做什么.......”
江晏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他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落寞无比:“唉.......原来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重要吗?连个本体.......都不给看。”
“相识相伴这么久,生死与共,到头来,连你真正的样子都没见过.......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是的!江晏!”
涂山白晴急了,也顾不得害羞,连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本体.......没那么好看.......我怕.......”
“不必解释。”
江晏黯然地垂下眼帘,挣扎着要从她怀中起身,动作虚弱却带着决绝的意味,“反正我在你心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用完了就丢的工具人罢了。”
“既如此,又何须多言?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别!你别动!”
涂山白晴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他,生怕他真的挣开。
看着他那一脸心灰意冷、生无可恋的表情,她脑子彻底乱了浆糊。
饶是她有他心通,此刻也分不清他这“伤心”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只知道自己心里又急又痛,还夹杂着被他话语刺中的委屈。
“我变!我变还不行嘛!”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话音落下,怀中的男子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皮毛光华如最上等绸缎的.......九尾天狐!
她体型并不算特别巨大,却匀称优美到了极致,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天地造化的神韵。
四肢修长有力,爪垫粉嫩。
头颅小巧精致,额间有一道天然的九色光华的奇异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身后那九条蓬松、灵动、如同九道雪白瀑布般垂落的狐尾,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曳。
江晏只觉得身下一软,原本被抱着的姿势,变成了.......骑在了这只绝美九尾狐的背上。
他低头,看着身下这具美丽得不似凡间应有的生灵,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温柔。
涂山白晴有些不安地微微动了动,狐狸脑袋低垂,不敢回头看他,细声细气地问:“怎、怎么了.......是不是.......很丑?”
“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再也不变了.......”
“不。”
江晏伸出手,轻轻抚上她脖颈后那柔软顺滑、带着温暖体温的皮毛,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很美。”
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涂山白晴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狐狸耳朵轻轻抖了抖,一抹羞涩的红晕仿佛透过雪白的皮毛都能透出来。
她不好意思地将脑袋扭向一边,小声嘟囔:“那.......我们现在去哪?回涂山吗?”
江晏想了想,目光望向遥远的、记忆中的方向,轻声道:“回.......小镇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反正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涂山九尾天狐的姑爷是谁了。在你态度明确前,想必.......没有哪只妖,敢再越雷池一步。”
“好!”
涂山白晴不再犹豫,四足踏空,九尾轻摇,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那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小镇方向,疾驰而去。
刚飞出去没多远,江晏忽然闷咳一声,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去,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腿。
那里,原本实体的血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
仿佛阳光下的冰雪,正在悄然消融。
而且,这种“透明化”的速度,越来越快,正沿着双腿,向着腰腹、胸口.......无情地蔓延。
时间.......不多了。
他心中一片清明,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甚至,还刻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嫌弃又满是宠溺的语气,开始“数落”起身下的九尾狐:
“说起来,你这个傻狐狸,毛病还真是一大堆。”
“吃饭总是急吼吼的,米粒沾到嘴角都不知道,像只贪吃的小花猫。”
涂山白晴狐狸耳朵一竖,有些不满地晃了晃脑袋,似乎在抗议。
“还有,以前给你买新衣服,你总是分不清正反,好几次把里子穿在外面就跑出来,傻乎乎的。”
“.......”
涂山白晴狐脸似乎更红了些。
“脑子里整天就想着吃鸡,吃鸡,还是吃鸡!除了烧鸡,就是烤鸡,炖鸡,白切鸡.......就没点别的追求?”
涂山白晴终于忍不住了,九条尾巴有些烦躁地甩了甩,瓮声瓮气地打断:“哎呀!你、你别说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
“我现在早就不那样了!”
她有种长大后,所有黑历史都被家长在大庭广众下拉出来反复鞭尸的羞耻感,偏偏还无法反驳。
江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虚弱,却充满了怀念。
他伸手,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背,动作温柔。
涂山白晴气鼓鼓地飞着,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扭了扭脖子,疑惑道:“江晏,我怎么觉得.......身上好像变轻了?”
江晏抚摸着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哦,没什么。”
“这是我在试着运转一门疗伤的功法,需要调整气息,可能稍微影响到了你。别担心,专心赶路。”
“疗伤?”涂山白晴闻言,立刻就想回头看看他的情况。
疗伤?
涂山白晴将信将疑。
她如今是九尾天狐,感知敏锐无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想回头看一眼,确认他的状况。
“别回头!”
江晏的声音陡然严肃了几分,伸手轻轻按住了她毛茸茸的脑后,“这门功法.......有些特殊,施法时不能被旁人目光直视,否则便会前功尽弃,甚至有反噬之危。”
涂山白晴动作一僵。
“那.......我用神识感知一下?”她试探道。
“也不行!”
江晏立刻否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神识探查同样会干扰功法运行,一样会功亏一篑!”
“你只管向前,尽快回到小镇便是。”
涂山白晴半信半疑,但关乎他的“疗伤”,她不敢大意,只好强压下心中的好奇与担忧,不再回头,只是将速度又提升了几分。
风声呼啸,山川河流在下方飞速倒退。
沉默了片刻,江晏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仿佛随风飘散:
“白晴。”
“嗯?”
“我杀了那么多妖,其中不乏你的同族.......甚至,可能有涂山的狐。”他顿了顿,“你.......当真不怨我?”
涂山白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
然后,她轻轻晃了晃那美丽的狐首,声音清晰而坚定,透过风声传来:
“你觉得你杀了我很多同族,可我的同族,难道就没有杀你的族人吗?这七百年的仗打下来,早就分不清谁欠谁更多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袒:
“我只是觉得,比起那些不认识的、可能连面都没见过的同族.......你更重要啊。”
“她们是‘涂山的狐狸’。可你.......你是我涂山的姑爷呀。”
说到“姑爷”两个字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娇憨,还轻轻“哼”了两声。
“涂山的狐狸有很多很多,但姑爷.......只有一个呀。”
这个答案,简单,直白,甚至有些“不讲道理”。
江晏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轻松而开怀的笑。
“说得对。”
他低声道,目光愈发温柔,“我这个涂山的姑爷.......好像,还从来没对涂山的姑娘,好好表达过心意呢。”
此时,那无情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
脖颈以下,尽数化为虚无,只有头颅和双臂还维持着虚幻的轮廓,看起来诡异而悲凉。
小镇,已然在望。
那熟悉的、低矮的土墙,歪斜的村口老树,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宁静而破败,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了七百年。
涂山白晴在村口落下,白光一闪,重新化作了人形,依旧是那绝美的少女模样,只是眼中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担忧。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扶“落地”的江晏。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的江晏,虽用法术尽力遮掩,为半透明的身躯披上一件青衫,可这岂能瞒过她这位九尾天狐?
“江、江晏?!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涂山白晴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想去触碰他,却又不敢,生怕一碰就散了。
江晏脸上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甚至还眨了眨眼:“之前不是说了吗?这是我那门疗伤功法的特殊状态,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笑意。
可涂山白晴看着他这诡异的样子,心中的不安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死死盯着他那张看似“完好”的脸,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江晏却不给她细看的机会。
他走近了一些,目光落在她披散在肩头的雪白长发上。
伸出手,指尖灵巧地捻起一缕发丝。
“借你一根头发用用。”他笑道。
不等涂山白晴反应,他已用那虚幻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匠人,以那缕狐毛为材,飞快地编织、缠绕起来。
不多时,一朵洁白无瑕、甚至还带着淡淡清香的.......白玫瑰,出现在他虚幻的掌心。
他“拿”着这朵特殊的玫瑰,目光认真地看着眼前已然呆住的少女,声音轻缓,却清晰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涂山白晴。”
“现在,我想问.......”
他微微欠身,将手中那朵狐毛白玫瑰,郑重地递到涂山白晴面前,用尽最后的力量,清晰地说道:
“你愿意.......”
“嫁给我吗?”
涂山白晴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朵用自己头发编成的玫瑰,看着那张在夕阳下近乎透明、却写满了真诚与期待的脸庞,听着那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听到的求婚话语.......
巨大的震惊、狂喜、羞涩、茫然.......以及那越来越浓烈的不安与恐慌,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我.......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拼命地点头,用力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愿意!
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她想说,想喊出来。
然而,就在她点头的刹那,就在她颤抖着手,想要接过那朵玫瑰的瞬间.......
江晏那只递出玫瑰的、虚幻的手臂,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猛地...无力地.......
垂落下去。
“叮.......”
那朵洁白的、带着她发香的狐毛玫瑰,从他消散的指间滑落,轻轻掉在了村口干燥的黄土路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与此同时,江晏那张带着温柔笑意、定格在求婚瞬间的脸庞,连同那仅剩的、虚幻的头颅轮廓.......
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如同阳光下最后一缕水汽.......
就在涂山白晴的眼前,就在她点头应允、泪水涟涟的注视下.......
悄无声息地.......
化为点点细微的、闪烁着最后微光的尘埃.......
然后,彻底.......
消散在了.......带着血腥与硝烟气味的.......晚风里。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上那朵孤零零的、洁白依旧的狐毛玫瑰,和村口呆立当场、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失去所有神采的少女.......
晚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卷起几缕尘土。
自此,这个世界.......
再无江晏。
【你死了,死在她的面前。】
【模拟结束。】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