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关,西段城墙,第三十七号烽火台。
这里是关墙防御相对薄弱、却又直面妖族冲击锋面的一处角落。
烽火台本身早已残破,阵法十不存一,只余下最基础的警戒与传讯功能。平日里,这里由几名低阶弟子轮值守卫。
说是守卫,不过是好听的说法。
谁都知道,当妖族真正兵临城下时,这种位置,与送死的炮灰无异。
一位老妪佝偻着身子,用一块沾了清水的粗布,仔细擦拭着烽火台内壁上镶嵌的那面早已布满裂痕、灵气黯淡的“玄光镜”。
镜面勉强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一个皱纹深刻、鬓发如霜、眼神浑浊、穿着洗得发白的云梦宗制式道袍的老妪。
她一身筑基期的修为,在百年前或许还算不错,可在这寿元将尽的晚年,不过让她比练气修士稍显硬朗些罢了,因此被安排了后勤工作。
她叫赵青瑶。
百年前,也曾是云梦宗内门弟子,有个金丹期的父亲赵长老,前途看似光明。
那时的她,青春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属于仙门弟子的矜持与朝气。
直到百年前,那场席卷云梦城、震动整个修真界的“儒道复兴”之战。
她的父亲,云梦宗赵长老,连同那位来自玄天门的叶擎天,以及许多当时在城中的仙门高手,一夜之间,尽数陨落。
据说,是儒圣学宫的余孽与神秘武夫和涂山狐妖所为。
父亲死了,她在云梦宗的靠山也就倒了。
昔日的同门渐渐疏远,宗门资源不再倾斜,她从内门被边缘化,最终被打发到各种吃力不讨好的外派任务中。
百年蹉跎,修为停滞在筑基后期,再无寸进,寿元却一点点耗尽。
这一次“增援”镇妖关,明面上是“捍卫人族疆土”,实则,不过是宗门将她这等无足轻重、又耗着资源的老迈弟子,丢出来充当消耗品的最后“利用”罢了。
对此,赵青瑶心知肚明。
她早已没了当年的心气,心中一片死寂,只等着妖族攻来,便在这座父辈也曾守卫过的雄关上,默默了此残生,也算全了云梦宗弟子最后一点虚名。
“师父!师父!挡住了!挡住了!”
一个清脆却带着喘息的少女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烽火台狭窄的阶梯下传来。
这是她的徒弟,一个叫小芸的练气后期女弟子,年方二八,心思单纯,是被分配来跟着她这个“老废物”一起等死的。
小芸连滚爬爬地冲上烽火台,小脸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把抓住赵青瑶枯瘦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喊道:“师父!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妖族.......妖族的第一波攻击,被打退了!”
“是一位.......是一位有着大神通的前辈!”
“他就在城墙上!一个人!就站在那儿!那些妖怪冲上来,他.......他一拳,不,好像挥了下手,天地都变了颜色!好多妖怪就没了!剩下的都吓跑了!”
“我们有救了!一定是上苍开眼,派了仙人来救我们了!”
赵青瑶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抬起,看了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徒弟一眼,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与怜悯。
傻孩子。
她心中暗叹。
练气期,终究是见识太浅。
能击退妖族第一波试探性攻击的,或许是位修为高深的元婴,甚至化神前辈。
可那又如何?
妖族此番倾巢而来,势在必得,岂会被一人所阻?
那位前辈或许能逞一时之威,可他能守多久?
一天?
两天?
等到妖族真正的精锐、那些化形大妖、甚至妖王出手,他又能如何?
终究是螳臂当车。
至于“上界仙人”?
更是无稽之谈。
仙门那些真正的大能,此刻怕不是早已缩回自家山门,紧闭大阵,哪会管这注定沦为修罗场的边关死活?
“莫要胡言,扰了前辈清静。”
赵青瑶拍了拍小芸的手背,声音沙哑而平静,“守好本分便是。该来的,总会来。”
“可是师父!是真的!”
“那位前辈就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您不去看看吗?”小芸不依不饶,眼中满是崇拜与希冀,拼命想拉着赵青瑶去城墙上看。
赵青瑶本不欲动。
看与不看,结局已定。
可架不住小徒弟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与央求,又或许,心底最深处,那早已熄灭的、对“生”的最后一丝微弱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撩拨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粗布。
“罢了,扶为师上去看看。”
在小芸的搀扶下,赵青瑶沿着陡峭的阶梯,一步步挪上烽火台顶部的瞭望口。
寒风凛冽,夹杂着关外飘来的、浓郁的血腥与妖气。
她眯起昏花的老眼,朝着关墙主防线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妖云滚滚,兽影幢幢,恐怖的妖气如同实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但令人惊异的是,在镇妖关那斑驳的城墙之外,约莫数里的地方,地面一片狼藉,布满了巨大的坑洞、以及无数妖兽的残肢断臂。
显然,不久前这里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而此刻,妖族大军似乎暂停了攻势,在远处重新整队,妖云翻腾,显然在酝酿更可怕的冲击。
真正吸引赵青瑶目光的,是城墙之上。
在主城门楼最高的那块垛口处,一道青衫身影,孑然而立。
狂风呼啸,卷动他的衣袍与发丝,背影挺直如松,面对百万妖军,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无可撼动的奇异感觉。
虽然他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但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沉凝如海、却让赵青瑶这筑基期的神识都感到阵阵心悸。
这绝非普通修士!
至少是元婴,甚至.......更高!
“看!师父!就是那位前辈!”小芸压低声音,激动地指着那道身影。
赵青瑶微微颔首,心中那点死寂,似乎也因这道身影的出现,而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不管结局如何,至少在绝望降临前,还有人愿意站在这必死之地,为身后那些蝼蚁般的凡人,争取片刻喘息。
这份气概,已远超那些龟缩后方的仙门“大能”。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妖族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那道青衫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漫长的城墙,扫过那些残破的烽火台,扫过关内惶恐的人群。
然后,那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与烽火台上,赵青瑶那双昏花的老眼,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青瑶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她猛地瞪大双眼,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那张转过一半的侧脸!
尽管隔着数百丈距离,尽管岁月流逝,尽管对方气质已然天翻地覆.......但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的唇角.......尤其是那双眼睛!
是他?!
怎么可能?!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时光倒流百年!
偏僻贫瘠的小镇,一群衣衫褴褛、眼中带着渴望与怯懦的孩童。
她和父亲奉命前来,检测灵根,为云梦宗补充新鲜血液。
一个瘦削、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年,将手按在测灵石碑上。
石碑,毫无反应。
没有灵根。
仙路,就此断绝。
少年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虽然极力掩饰,但那抹失落与茫然,却清晰可见。
那时的她,刚入仙门不久,尚存几分少女的良善。
见少年如此,心中有些不忍,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弯下腰,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用半是玩笑、半是安慰的语气说道:
“这位小哥,测灵碑结果确实如此,灵根本天成,谁也强求不得。”
“不过,我观你气血充沛,体魄强健,虽无仙缘,却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小家伙,说不定呀,下次我们再见面时,你已是一人独挡百万师的武圣了呢?”
当时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安慰太过虚无缥缈。
武圣?
那是何等传说中的存在?
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称谓。
不过是给一个绝望孩子,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罢了。
后来,听说那少年跟着村里一个打铁的铁匠学了门手艺。
再后来,便是修真界各种风波,父亲陨落,自己沦落.......那个没有灵根的少年,早已被她遗忘在记忆的尘埃里。
可是.......
可是.......
赵青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凉的墙砖,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死死地盯着远处城墙上,那道青衫如松、仿佛能撑起这片即将崩塌的天空的身影。
江晏.......
那个被她检测出没有灵根、被她用一句玩笑话安慰过的山村少年.......
整整百年了。
她从一个青春正茂、前途无量的仙门女修,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被宗门抛弃的筑基老妪。
寿元将尽,气血衰败,道途断绝,在这必死的边关,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而他.......
那个本该碌碌无为、老死山野的“无灵根”凡人.......
却踏上了另一条早已被天地所弃、被世人遗忘的武道之路!
并且,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一人,独立于倾倒的天地之间,面对百万妖族,气吞山河!
那句百年前,她随口说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当真的玩笑话.......
“一人独挡百万师的武圣.......”
竟在百年之后,以这样一种她做梦都未曾想到的方式,成了真。
仙凡有别?
是啊,仙凡有别。
她是仙,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是“凡”,却站在了连仙都不敢站的位置。
赵青瑶看着那道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
感受着体内那日渐枯竭、行将就木的生机,再抬头,望向那道依旧挺拔的青衫背影.......
一种混合着极致震撼、荒谬、苦涩、欣慰、以及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物是人非的悲凉,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浑浊、见证了百年兴衰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深深皱纹纵横的脸颊,无声滚落。
“师父?您.......您怎么哭了?”一旁的小芸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赵青瑶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抬起手,用那粗糙的、布满老茧的袖口,用力擦了擦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那决堤的泪水。
她望着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重复着百年前那句戏言,又像是在对这荒谬而壮阔的命运,发出最后的叩问与叹息:
“一人独挡.......百万师的.......武圣.......”
“小家伙......”
“我已垂垂老矣.......”
“而你.......”
“风采依旧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