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柳轻烟那间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与暧昧的酒馆,今夜却久违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桌上摆着几碟简单却热气腾腾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江晏刚刚从后院一间僻静屋子里的浴桶中出来。
温热的水洗去了渡劫后的满身疲惫与焦痕,露出下面如同古铜琉璃般莹润光泽的皮肤。
他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远超从前数倍的力量,气血充盈,举手投足间仿佛能撼动山岳。
这便是武道四境——搬山境!
他心中暗自思忖:“以我如今的实力,恐怕已经远超寻常的元婴修士。实力约莫是三五个陆青元?”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能将这份力量带回现实世界,自己岂不是……
但随即,他便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现实世界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
文山老祖乃是半步化神的修为,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底牌众多,心机深沉。
哪怕他寿元无多,气血衰败,自己也绝不敢有丝毫小觑。
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不行!还是得稳一手。”
江晏很快做出了决定,“现实世界可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太危险了!还是先修炼到武道上三境,拥有足以碾压一切的实力,再回去清算旧账不迟。”
他擦干身子,拿起浴桶旁早已准备好的一套干净粗布衣服换上,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酒馆大堂内,气氛却与他想象中的轻松截然不同。
油灯的光芒摇曳,映照着一张张肃穆的脸庞。
涂山白晴乖巧地坐在长凳的一端,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紧张。
而桌子的另一边,李铁山、柳轻烟、白小药赫然在列,甚至连村长陈无咎他老人家也拄着拐杖坐在主位。
更让江晏意外的是,平日里总是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齐三笑,此刻竟也难得地眼神清明,一脸严肃地坐在村长身旁,那身脏污的破袍子似乎都干净了几分。
这阵仗……
江晏心中咯噔一下,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见他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村长陈无咎轻轻咳嗽一声,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江小子,你已成功踏入搬山境,更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功法。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能教给你的,已经都教了。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去闯。”
江晏心头一紧,急忙道:“村长!诸位前辈!我……我不愿离开小镇!虽未行过正式的拜师礼,但在我心中,早已将你们视为授业恩师!如今师恩未报,李叔还为我断了一臂,您也因此受伤,我岂能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
涂山白晴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江晏说得非常有道理,做人不能背信弃义,她用力地“嗯”了一声,小脸上满是认同。
李铁山板着脸,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铁石交击:“让你小子去外界,可不是让你游山玩水,逍遥快活!江晏,你还记得答应过老子什么吗?若有机会,当重开武道,为我兵家一脉,开枝散叶,让传承重现世间!”
涂山白晴眨了眨大眼睛,觉得铁山叔这话也很有道理,关乎传承大事,不能因私废公,于是她又认同地点了点头,小脑袋像个拨浪鼓。
江晏一时语塞,看着涂山白晴那毫无立场的点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面对李铁山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时,村长陈无咎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江小子,你既觉得心中有愧,不愿白白承受恩情,不如……便替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了却几桩因果,如何?也算是你报答师恩的一种方式。困恼铁山的传承之事,他已经说了,你不妨再问问其他几位……‘师父’?”
江晏深吸一口气,目光首先看向李铁山,郑重承诺道:“铁山叔,您放心!我江晏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重开武道,令兵家杀伐之术,重现世间辉煌!”
李铁山闻言,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微微颔首。
紧接着,江晏将目光转向了齐三笑。
今天的齐三笑,眼神不再浑浊,而是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明与平静。
他从那件脏兮兮、打满补丁的破旧儒袍内侧,摸索了许久,最终掏出了一把样式古朴、仅有手指长短、通体黝黑、却隐隐泛着温润光泽的刻刀。
他将刻刀郑重地递到江晏面前,声音沙哑却清晰:“三笑无能,终是负了师兄所期。江小友,麻将此物……交还给我师兄,也就是如今儒圣学宫之主,孔慎之。”
江晏双手接过刻刀,触手微凉,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浩然正气与无尽的岁月痕迹。
他恭敬问道:“齐前辈,可需要晚辈带什么话?”
齐三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轻声道:“见物如见人。你将此刀送到,师兄……他便什么都懂了。”
江晏将刻刀小心收好,郑重道:“晚辈定不辱命!”
随后,他看向了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白小药。
白小药那张永远如同六岁女童般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村长陈无咎,见村长对她微微点头,她才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声音稚嫩,却讲述了一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故事:
“我……本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家中算不上富贵,却也是书香门第,日子平静。可是有一天……一位修仙者,为了将他那邪恶的百魂幡炼制成万魂幡,需要十万生魂……他屠了整座城。”
白小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城里十万人,只活下来三五个。我,是其中之一。”
“但这并非那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们几个孩童体质特殊,可以被炼制成一种名为‘邪婴’的傀儡,拥有媲美金丹期的战力。”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血腥的一天,“他失败了三次,前三个孩子都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就在仪式最关键的时刻,一个少年……一个毫无修为、只是因为那天恰好外出而逃过一劫的少年,竟凭着一股天生的神力和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粗浅功夫,拼死杀死了那个修真者,打断仪式。”
“我的命保住了,但身体……也因为仪式反噬,永远定格在了六岁的样子。”
“后来,我一直跟在那少年身边。从县城,到都城,到皇城,再到所谓的上界……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无名小卒,成长为开辟武道的天之骄子,他的名字曾响彻寰宇……直到后来,人们渐渐忘记了他的本名,只尊称他为——武圣!”
白小药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地盯着江晏,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恨意:“我的心愿,便是去杀一个人。武圣陨落的原因有很多,但其中,与一人牵扯极大!”
“他叫……赵无极。”
“他是仙灵之身,天生地养,集世间气运于一身,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也是……天公落下的一枚棋子。”
“天公不喜武道,便以赵无极为棋,令他同样踏上武道之路,与年轻时的武圣争锋,看谁能率先证道,踏足上三境。”
“武圣虽胜,可这场争锋,却也让他留下了天大的隐患,间接导致了后来……他陨落于天公之手,天劫之下。”
“赵无极失败后,虽被天公所弃,道心蒙尘,大道有缺,终身无法踏足七境。但他若苟活至今……以其天命之子的底蕴,当为七境之下第一人!”
白小药看着江晏,认真地、几乎是咬着牙问道:“这桩因果,牵扯天公,对手极强,你……可敢接?”
江晏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旁边气息虚弱、眼神中带着追忆与痛楚的村长,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挺直脊梁,沉声道:“武圣大人于我有传道授业之恩,虽未谋面,恩同再造!小子江晏,愿为先辈,了却这桩因果!赵无极……我必杀之!”
白小药紧紧盯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下一个,江晏看向了主位上的村长陈无咎。
村长看着他,摇头失笑,笑容中带着欣慰与一丝释然:“你小子,倒也还算聪明。”
他心知江晏早已猜到自己便是武圣残念,索性不再伪装,坦然道:“老夫……或者说,那家伙,也没什么太多心愿了。如果可以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看到了武道极致的风景,轻声道:“替我去看看……武道第九境的风景吧。告诉那贼老天,人定,可以胜天。”
江晏重重抱拳:“晚辈,定当尽力!”
最后,江晏将目光投向了桌边最后一位,柳轻烟。
这位平日里风情万种、言语大胆的未亡人,此刻却难得地卸下了所有伪装,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担忧。
“他们都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又是传承又是杀人的,姐姐我可舍不得……”
柳轻烟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又有着化不开的温柔,“我的心愿啊,最简单了。”
她看着江晏,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就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莫要像我那短命的相公那般,年纪轻轻就夭折……最好啊,还能平平安安的,回到这小镇来,再看柳姐姐一眼……”
……
……
……
“师父......”
初春微寒,红梅竞放。
微风过处,幽香暗度,沁人心脾。
女子一袭白衣,立在村口的风雪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本该如古井般沉静的眸子,此刻竟荡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离开了飞舟,却并未急着赶往问道宗,反倒辗转来到了这处信中所指,师父今生的故乡......
桃源村。
或许,是近乡情怯。
又或许,是眸中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畏惧,让她想先来看看,看看他的长大的地方,究竟是何种模样。
皑皑白雪覆盖了山峦,田野与低矮的房屋。
陆雪昭循着心上模糊的地址,找到那处篱笆小院时,只打算在墙外远远的望上一眼。
土培墙,茅草屋,寻常的与村中任何一户人家并无不同。
正当她望着院内出神,身后穿戴略带关切的声音:“姑娘,你找谁啊?这大雪天的,快进来暖和暖和。”
女子回首,见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慈祥的妇人正挎着竹篮站在不远处,篮子里装着新摘的,还带着雪珠的蔬菜。
是江母。
女子下意识向抗拒,可妇人却已热情上前,不由分说的拉住了她的手:“瞧这首凉的,快进屋喝口热茶,驱驱寒气。”
半推半就间,陆雪昭已被妇人拉进了温暖的屋内。
陈设简陋,却收拾的干净整洁。
她的目光掠过屋内,落在角落一些明显是孩童的旧物件上。
一直小小的、磨损眼中的木剑,一个编的有些简陋的竹蚂蚱。
女子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夫人,家中......还有小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
江母一边倒着水,一边笑道:“哪有什么小辈,就一个儿子,叫江晏,早些年拜入仙门,闯荡去啦。”
提起儿子,妇人眼中顿时充满了棺材和骄傲,话匣子也打开了,“姑娘,不是我夸口,我家宴儿啊,可有出息了!小时候身子就结实的不得了,偶尔玩闹受伤,眨眼就好了!”
“再后来,被如果的问道宗仙师看中,说什么生机旺盛,有啥子仙缘,就给收去做徒弟了!现在啊,指不定也能腾云驾雾,是位神通广大的仙师了呢!”
问道宗......仙师......
女子安静的听着,当听到江母略带炫耀的说起儿子“身居近乎无穷生机,连头疼脑热都少有”时,她的眉头蹙起一抹极深的褶皱。
江母恰好抬眼,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神情,误以为是自己絮叨惹了烦,连忙止住话头,有些局促的道歉:“瞧我,一说起宴儿就没完没了,姑娘莫怪,莫怪。”
说着,她将一杯热腾腾的热茶推到女子面前:“乡下粗茶,姑娘莫嫌弃,暖暖身子。”
女子垂下眼帘,接过茶杯,温热的出关从指尖传来。
再抬眸时,她的视线不经意投向外院,落在院中那株枝干遒劲、在雪中静静伫立的桃树上,目光凝住,似透过它看到了遥远时光彼岸的某一处相似景致。
江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这桃树有啥好看的?不过说来也怪,这树好些年前眼前就要枯死了,偏偏就在我家宴儿出生那日,嘿,又活了过来,抽枝发芽,这些年倒是越长越旺了。”
“无妨。”
女子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带着笑意的弧度:“只是......这株桃树,有些像我师父曾在院中种下的那一株。”
“姑娘莫非也是修仙之人?”
江母恍然,随即又一拍额头,面露歉意:“哎呦,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自己那点事惹,还没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呢。”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茶雾袅袅。
女子静默一瞬,应着妇人好奇的目光,轻轻笑了笑。
“我啊...”
“名叫......陆雪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