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江晏是在一阵钻心刺骨的酸痛中醒来的。
他发现自己赤着上身,浸泡在一个硕大的木桶里,桶内是深褐色的药液,散发着浓郁刺鼻的草药味,水温滚烫,蒸汽氤氲。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稍微一动,便是连绵不绝的酸麻胀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混沌的意识中理清前因后果。
——上午,在铁匠铺外那片空地上,他接受了李铁山所谓的“喂招”。
尽管李铁山已经将自身修为压制在了下三境的范畴,但那种历经尸山血海磨砺出的战斗本能、以及对力量精妙到毫巅的掌控,根本不是初得真传的江晏所能比拟的。
那简直不能称之为切磋,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李铁山的拳头、肘、膝、乃至肩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兵器,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没有一丝花哨,却招招直奔要害,狠辣凌厉。
江晏拼尽全力,将燃血境的力量和近期所学发挥到极致,也仅仅只是勉强护住周身要害,支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被一记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崩劲的直拳轰中胸口,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差距……太大了。”
江晏靠在滚烫的木桶边缘,感受着药力丝丝缕缕渗入疲惫不堪的肉身,缓解着酸痛,心中却并无气馁,反而充满了对更高境界的渴望。
李铁山用实际行动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什么才是真正的兵家杀伐之术!
然而,他并非全无收获。
就在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味那场短暂却激烈的战斗时,意识深处,一个沉寂已久的能力被触发了——【见证者】。
霎时间,李铁山进攻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力量的运转方式,步伐的转换,甚至那引而不发、却足以影响心神的惨烈煞气,都如同烙印般,无比清晰地在江晏脑海中重现、分解、慢放。
【见证者】词条开始高效运转,不仅忠实记录,更开始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本能地分析、优化、甚至重构那些招式。
尤其是李铁山最后击倒他的那一拳,看似简单直接,实则蕴含了多种劲力的瞬间叠加与爆发。
【见证者】将其拆解,模拟,去芜存菁,试图找出最适合江晏当前身体条件和气血运转方式的发力技巧。一种经过“优化”、更适合他自己的“崩拳”雏形,正在他意识中缓缓成型。
“不愧是金色词条……果然逆天。”
江晏心中暗惊,也更加珍惜这份独一无二的机缘。
自此之后,江晏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系统化”训练模式。
每日天不亮,他便要起床,迎着凛冽的寒风,前往铁匠铺外的空地,接受李铁山堪称残酷的实战训练。
李铁山将修为压制在与江晏相当的燃血境巅峰,但战斗经验和对力量的运用技巧却无法压制。
江晏每天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战斗意识以及对自身力量的掌控,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见证者】词条更是贪婪地记录、分析着李铁山施展出的每一种兵家战技与运力法门,其中甚至包括李铁山在一次酣畅淋漓的对攻中,无意间展露的一丝兵家至高神通《万军杀阵血河图》的意境。
——那是一种引动无边煞气,化作战场幻境,湮灭一切生灵的恐怖法门。
下午,他几乎都是在白小药的药铺里度过的。
每次被李铁山“锤炼”得只剩半条命后,他都会被丢进那个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大木桶里。
白小药调配的药浴效果极佳,不仅能快速修复身体损伤,更能滋养气血,巩固根基。
往往一两个时辰后,他便能恢复大半精力,甚至感觉气血比之前更加凝练浑厚。
傍晚时分,若是村口的老疯子齐三笑状态尚可,没有完全沉浸在自身的混沌世界中,江晏便会带上些酒食去找他。
齐三笑清醒时,偶尔会兴致勃勃地“指点”江晏几句,方式依旧怪异无比,有时是让江晏对着夕阳下的影子练习出拳的“意”,有时是让他感受风中芦苇摇曳的“势”。
但就在这些看似荒诞的言行中,【见证者】词条终于捕捉到了一种浩然磅礴、中正平和的意蕴,那是属于儒家《止戈圣道平天书》的微光,讲究以德服人,以意平天下,与兵家的杀伐霸道截然不同。
至于晚上……则多半属于柳轻烟。
这位风情万种的未亡人,自从发现涂山白晴知晓了江晏夜间的行踪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她时常会找各种理由,诸如“新得了坛好酒需人品鉴”、“修炼到了关键处需人护法”,甚至干脆直接上门,当着涂山白晴的面,笑吟吟地、半强制地将江晏从家里“抢”到她的酒馆。
酒馆后院那间僻静的屋子里,柳轻烟传授的则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法门——《兵燹劫运通天诀》。
这套法门诡异霸道,专讲如何引动、利用乃至吞噬劫气、煞气、乃至自身心魔来修炼,进境极快,却凶险异常,极易迷失心智。
在柳轻烟的引导和【见证者】的辅助下,江晏小心翼翼地修炼着,对自身情绪和气血的掌控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而每一次江晏被柳轻烟“抢”走,涂山白晴都会气得跳脚。
她不敢对柳轻烟怎么样,只能对着江晏又哭又闹,小拳头像雨点般砸在他身上,银牙咬得咯咯响,狐狸耳朵和尾巴都会因为情绪激动而冒出来,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江晏每次都是又好气又好笑,费尽口舌解释是去修炼,但收效甚微。
不过,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江晏不会真的离开,涂山白晴闹归闹,却从未真正阻拦过,只是每次都会鼓着腮帮子,气成一只包子,如同“无能的妻子”一般目送他们离开。
半年的时光,就在这般充实(挨揍)、痛苦(药浴)、怪异(听风)、暧昧(夜访)与鸡飞狗跳(白晴闹腾)中悄然流逝。
在【见证者】词条的逆天辅助下,江晏如同海绵吸水般,疯狂汲取着四位“师父”传授的精髓。
李铁山的兵家杀伐、柳轻烟的魔道诡谲、齐三笑的儒家养意、乃至白小药药浴中蕴含的些许滋养生机之道,都被他一一记录、分析、甚至开始尝试初步融合。
他的根基被打磨得无比坚实,燃血境巅峰的修为早已圆满无瑕,对力量的运用更是达到了当前境界的极致。
然而,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壁垒,牢牢地横亘在他面前,阻止着他踏足武道第四境。
无论他如何冲击,哪怕感觉气血已经充盈到快要爆炸,那层壁垒都纹丝不动。
这方天地,似乎真的对武道充满了恶意,不允许再有人踏足中三境。
这让江晏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更让他有些“不平衡”的是涂山白晴的进境。
这小狐狸,自从跟在他身边,在白小药的药铺里混了个脸熟之后,便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似乎对各类灵草仙药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和……巨大的胃口。
白小药药柜里那些珍藏的、连江晏都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浓郁灵气的大药,没少遭了她的“毒手”。
偏偏白小药对她极为纵容,往往只是无奈地笑笑,从不真正制止。
结果就是,在这半年“混吃混喝”的日子里,涂山白晴身后的狐狸尾巴,竟然从四条,隐隐凝聚出了第五条虚幻的轮廓!
虽然还不凝实,但那股蓬勃的妖力和灵韵是做不了假的。
狐妖修行,百年一尾乃是常理。
涂山白晴哪怕是九尾天狐的血脉,这速度,依旧骇人听闻!
由此可见,她这半年到底偷吃了多少白小药珍藏的天材地宝!
江晏每次想到那些被这小狐狸当零食嚼掉的、恐怕价值连城的灵药,就感觉心在滴血……虽然那不是他的。
“唉,人比狐,气死人啊。”
江晏看着正在院子里,抱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灵气逼人的紫玉参像啃萝卜一样“咔嚓”作响的涂山白晴,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第五条尾巴的虚影在她身后欢快地摇曳,仿佛在炫耀。
不过,这份焦躁和不平衡,很快便被江晏压了下去。
他还有【坚持】词条,天道酬勤。
他相信,只要持之以恒地打磨自身,不断积累,量变终将引起质变。
武道四境这道门槛对于拥有【见证者】和【坚持】的他来说,或许艰难,但绝非法不可逾的天堑,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眼中闪过一抹不屈的光芒。
“天不许,便逆天而行!”
“这条路,我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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