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陆雪昭一步一步,抱着江晏,走出了殿外。
目之所及,尽是敌影。
有人指尖暗掐法诀,灵光隐现,有人手持刀剑,寒光刺目,也有人负手而立,气息沉稳,如渊似岳......
半空中,地面上,密密麻麻,尽是围堵。
这些人与她血脉同源,本是同族,此刻却如临大敌,拦在她的身前。
陆雪昭并未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垂眸,望着怀中那张苍白的脸。
江晏的气息微弱,脸颊染血。
陆雪昭心中一疼。
她想抬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污浊。
她想再和师父安安静静的吃一顿饭。
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想和师父一起做,看遍山河,细数流年。
可此刻的陆雪昭,做不到。
自她执意救下江晏后,手中天剑便开始躁动不安。
天剑,唯太上忘情,心无牵挂者,方能握之不伤。
而如今,剑已生叛意。
它,欲弑主!
陆雪昭需一手镇掌中嗡鸣,欲弑主的天剑;一手托生机已如风中残烛的江晏。
纵使负此重累,面对陆家修士的重重围困,她的步伐依旧从容,如踏无人之境。
“滚。”
一字轻吐,却似寒冰裂帛,她足尖向前轻点,周身白衣无风自舞,猎猎作响。
“嘭!嘭!嘭!”
浩瀚如海的元婴威压沛然席卷,如无形巨浪当头拍下!
四周修士如被山岳镇压,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折,纷纷跪倒在地,身下砖石尽成齑粉!
场中虽有金丹长老七人,筑基精英过百,此刻却与蝼蚁何异?
能杀死元婴的,唯有元婴!
陆雪昭步履未停,眼看便要跨过那象征家族界限的朱红高门。
然而,就在门槛之前,她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看见了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正立于门前。
陆家家主,陆青元。
能杀死元婴的,唯有元婴。
所以,他来了。
来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陆家与玄幽宗大战一触即发,她不仅不愿成为执剑人,还欲带走敌宗宗主之子,这与叛门何异?
她对家族而言,早已失去了活着的价值。
“陆雪昭,现在回头,尚来得及。”
陆青元语气冷冽,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望着女儿怀中的男子,沉声道:“杀了他,你依旧是我陆家执剑人,将来与天合道,享不死不灭之尊。”
“断情绝欲,与死何异。”
陆雪昭望向父亲,眸光如静水深潭,不起波澜,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轻轻摇头。
她俯身,将师父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残垣一角,动作轻柔,仿佛安置一件易碎的梦。
终于腾出的手,指尖微颤,极尽温柔地为他拭去脸颊上已渐干涸的血痕。
望着自己的全世界,女子朱唇轻启,声音轻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幻梦:
“师父......”
“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万水千山,你...愿意陪我一起看吗?”
“我......”
在万法源种磅礴生机的滋养下,江晏的意识早已苏醒。
那句“我愿意”在他心间呐喊了千遍万遍。
可他伤得太重,重到几次挣扎启唇,却连一丝微弱的气音也无力凝聚。
视线愈发模糊......
在重归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看见的,是陆雪昭决然转身、白衣胜雪的背影——她手持震颤不休的天剑,剑尖直指她的生父,陆青元。
江晏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无边的大雾。
这一次,他的识海不再如往日般漆黑死寂,而是显出一片空旷朦胧的景象。
雾气氤氲中,江晏很快便注意到一个身影.
一只通体乌黑的兔子,正背对着他,两只长耳耷拉着,爪子紧紧环抱在胸前,独自窝在角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不高兴”的气息。
“喂。”
江晏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哼。”
那团黑兔子的身影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鼻音,满是委屈。
“旺财?”
江晏又走近两步,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兔子毛茸茸的背。
“哼!”
那兔子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气鼓鼓地朝旁边挪了挪屁股,依旧固执地以后脑勺相对,连耳朵都竖起来表示抗议。
“……?”
江晏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这兔子是在生闷气了。
——这模样,竟莫名让他想起昭昭小时候赌气的样子。
可他实在想不通。
明明是自己险些被它夺舍,怎么现在反倒是它委屈上了?
就算它之前借用自己的身体,闹出那么大一场乌龙,江晏也不过是给它取了个“旺财”的名字,施加九道封印,将它锁在这识海深处。
后来与六位金丹长老苦战时,也仅仅是把他辛辛苦苦积攒的法力消耗一空。
顺便用了点小法术,将斗法受伤、乃至受刑的所有痛楚,全都转移到了这魔祖残魂身上,让它代为承受罢了。
至于气成这样吗?
真是小家子气……
“旺财?旺财?旺财?”
见那魔祖残魂始终缩成一团黑球不肯理会,江晏便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两根食指更是变本加厉,不停地戳着黑兔子圆滚滚的屁股。
“小子!你到底想作甚!”
魔祖残魂终究是按捺不住,猛地扭过头,龇牙咧嘴,故作凶狠地剜了江晏一眼,只是那红宝石般的兔眼里,怒气中总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憋屈。
“我?”
江晏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眉心紧蹙,愁容不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战况。
陆雪昭正与陆青元斗法。
陆青元已是元婴后期,底蕴深厚,加之陆家领土,他占尽地利。
陆雪昭虽入元婴,功法大成,可需分心压制天剑反噬,还需时刻护着自己肉身.......
无论如何推算,她都胜算渺茫。
而自己,更是砧板上的鱼肉,死路一条!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一个重伤垂死、神魂被困之人,又能做什么?
江晏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
那里,沉寂着的是......
魔祖之心,一滴血就足以令江长空突破元婴的魔祖之心!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只气鼓鼓的黑兔子,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正色道:
“做个交易吧,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交易。”
......
“轰!!!”
青木蔓延,冰莲绽放!
陆青元手持一柄青翠竹剑,脚踏虚空,衣袂飘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那个倔强地、一次次从废墟中挣扎起身的白衣女子。
“何必执着至此?”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更带着绝对的掌控,“你连掌控那柄剑都已勉强,又如何能与为父抗衡?”
陆雪昭默然擦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后那需要她守护的角落,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成也天剑,败也天剑。
若无这天剑掣肘,《太上忘情决》大成的她,或许真有一线希望能带着师父杀出这龙潭虎穴。
可若没有天剑这份“希望”作为筹码,陆青元又怎会容她苟活至今?
短短百息之间,父女已交手数十回合。
陆雪昭的剑道本就擅攻,即便需分神压制一心弑主的天剑,她依旧能以凌厉剑招拼得两败俱伤。
然而,陆青元那蕴含磅礴生机的青木灵力,总能在他受创的瞬间便快速修复伤势。
此消彼长,持久战下,她绝无胜算!
一股强烈的不甘在她心中灼烧.......
她不甘,不甘就这么被判了死刑。
可她,还能如何?
她已倾尽全力,也……即将力竭。
“一击……必须一击必杀……”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盘旋,与其说是冷静的判断,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自我催眠。
无论如何,陆青元终究是她的生父!
弑父……
最难的,永远是迈过心中那道伦常的天堑。
就在陆雪昭心神剧烈挣扎,几乎被重压与绝望吞噬的瞬间......
一道身影,带着熟悉的温暖,稳稳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我愿意……”
“什么?”
这没来由的三个字,令陆雪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晏回眸,递给她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
“昭昭,我们会活着出去的,万水千山,师父一定陪你看。”
【你与恶魔立约,窃来本不属于你的权柄。】
【只为回应呼唤,带她离开这片泥泞的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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