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霜走出机场后,干燥的冰雪气息包裹了她,像一把冰冷的刷子,刮过脸颊和鼻腔,呼吸间带出浓浓的白气。
西宁曹家堡机场不大,她取了托运的行李箱,按照计划,她需要在西宁稍作休整,然后转乘高铁前往玉树藏族自治州所在的多称镇。齐霜在机场大巴上看着窗外的西宁市容,城市建筑不高,色彩鲜明,街上行人穿着厚实的民族服饰或军大衣,面容大多带着高原日照留下的红晕。
高铁站的现代化的站厅里,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她买到票,在候车室等了近一个小时后,她终于登上了开往玉树的高铁。
高铁抵达玉树站已是下午,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按照指示,她还需要乘坐长途大巴,才能最终抵达那个需要法律援助的小镇。
大巴车旧而颠簸,车内混合着汽油、尘土、以及类似酥油的特殊气味。乘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齐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费力地塞进行李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原的夜晚来得快速而深沉。墨蓝色的天幕上,星辰开始稀疏地闪现,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冰冷而璀璨。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线和偶尔对向车辆扫过的灯柱。
疲惫淹没上来,在这颠簸寒冷又陌生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齐霜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找一个能躺下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大巴车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停了下来。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了一声:“多称到了!”
多称小镇,小得几乎一眼可以望到头。
低矮的房屋散落在山坳里,灯火稀疏,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着卷过地面残留的雪屑。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空旷的车站前,茫然四顾。何静文给的联络方式上写着会有合作律师索南来接她。可她环视四周,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地人匆匆走过,并未有人上前询问。
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剧烈,近十个小时的旅途奔波,让她浑身像是散架后又勉强拼凑起来。齐霜拨打索南律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漫长的忙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穿透厚厚的羽绒服。她独自站陌生而荒凉的小镇街头,寒冷和缺氧带来的不适,以及在异乡孤立无援的恐慌,在这一刻将她包裹。
年关愈近,李汝亭陷在其中,几乎是连轴转地奔波了十余日。几个关乎明年布局的关键项目卡在节点上,需要他亲自出面协调推动。
周绎的电话和消息被他搁置了无数次,从最初兴致勃勃的“哥几个聚聚?”到后来带着怨气的“李公子您这是要成仙?”,最后变成了无奈的“得,您老忙,小的不打扰了。”
他确实没空搭理,就连沈居安也只在一次必要的项目通气视频会议后,才和他简短地聊了几句。
周绎在李汝亭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正一个人在后海的四合院里打游戏,突然手机亮了。
“喂?居安?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绎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正玩在兴头上。
“有点事,”沈居安声音温和,“关于汝亭的。”
“他?他老人家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周绎抱怨道,随即又好奇,“他怎么了?项目出问题了?还是家里老爷子又……”
“不是。”沈居安打断他,“是别的事。我听说那个齐霜,一个人去青海了,参加什么法律援助,在一个挺偏的小镇上。”
“齐霜?”周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就汝亭之前让捐奖学金那个?财大那个女学生?”
“嗯。”沈居安应道,“我也是偶然听秦屿提起。青海那边,尤其是小镇上,条件艰苦……”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
“我靠!”周绎在电话那头游戏背景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他暂停了,“她去那儿干嘛?一个人?法律援助?这大过年的,玩行为艺术呢?”
他不等沈居安回答,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事必须得告诉汝亭啊!他指不定什么反应呢!”
沈居安微犹豫:“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别……”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周绎满口答应,语气却迫不及待,“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保证把话带到!”
说完,也不等沈居安再嘱咐,就直接挂了电话。
沈居安看着恢复寂静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周绎的“有分寸”,通常意味着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周绎撂下电话,立刻翻出李汝亭的号码拨了过去。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就在周绎以为又要被无视时,电话终于通了。
“说。”李汝亭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李公子!可算接电话了!”周绎故意拉长了调子,“忙完了?想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别啊!真有正事!”周绎嘿嘿一笑,开始卖关子,“你猜我今儿听到什么消息了?跟你还有点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着,显然李汝亭没兴趣陪他玩猜谜游戏。
周绎自觉没趣,清了清嗓子:“是关于你的那个‘齐霜’。”
他刻意在“你的”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电话那端李汝亭的声音依旧冷淡:“她怎么了。”
“嘿,你绝对想不到!”周绎来了劲,“人家现在可不在北京享受暖气!一个人跑青海去了!参加法律援助,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竖着耳朵听电话那头的动静。李汝亭一直没有打断他,周绎说完,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忍不住追问:“喂?汝亭?你听见没?”
然后,李汝亭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具体位置。”
“啊?”周绎一愣。
“她去的具体地方,是青海哪里?”李汝亭重复了一遍。
周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好像是玉树州下面的一个镇,叫多称?对,就是多称!听说偏得连快递都不乐意去……”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李汝亭直接把电话挂了。
周绎拿着手机,愣了几秒,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
*
电话里还是漫长的忙音,就在齐霜几乎要放弃,准备拖着行李先找个避风处再想办法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喂?是北京来的齐律师吗?”
那一刻,齐霜有种抓住救命稻草的虚脱感。“是我,是索南律师?”
“对对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方连声道歉,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路上车子出了点小问题,您还在车站吗?我马上到,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好的,我在车站门口等您。”
齐霜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消散。她紧了紧围巾,重新握紧冰凉行李箱拉杆,专注地望着车辆可能驶来的方向。
就在她感觉脚趾快要失去知觉时,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桑塔纳,晃着大灯,颠簸着驶到车站前,“吱呀”一声停下。
车门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跳下车,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明亮有神。他小跑过来,目光锁定了一身都市装扮,冻得有些瑟缩的齐霜,脸上是歉意的笑容:
“齐律师?我是索南,真是对不住,让你久等了!这破车,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齐霜手中沉重的行李箱,轻松地拎起来,放进了汽车后备箱。
“没关系,索南律师,麻烦您了。”齐霜坐进副驾驶。
车子重新启动,在街道上缓慢行驶。
索南是个健谈的人,介绍着镇子的情况:“镇上就一家能住外地人的地方,叫‘岗拉民宿’,条件比较简陋,齐律师你多包涵。老板是我远房表亲,人实在,价格也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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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霜望着窗外掠过的低矮房舍:“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别客气!何律师那边都交代过了。”索南笑道,“你们从北京那么大老远跑来帮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岗拉民宿”很快就到了,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招牌上写着的藏文和汉字。
索南帮着把行李提进大堂。所谓大堂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屋子,中间摆着一个藏式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齐霜一身寒气。
老板是个沉默的藏族中年男人,索南用藏语快速向他交代后,他又朝齐霜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指了指楼梯口。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索南熟门熟路地进去,摸索着按亮了灯。一盏功率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房间全貌。
房间很小,床上铺着颜色鲜艳藏式毛毯,摸上去有些硬。
“条件就这样,齐律师你将就一下。”索南搓着手,“厕所在走廊那头,是公用的。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供应,用的是太阳能,可能不太稳定。”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谢谢。”齐霜放下背包,她早有心理准备。
安顿好行李,索南看了看时间:“齐律师还没吃晚饭吧?楼下炉子边暖和,让老板下两碗面,咱们边吃边聊,我把基本情况跟你介绍一下?”
“好。”齐霜确实饿了,也冷。
两人下楼,在铁皮炉子旁的小木桌边坐下。炉火烘烤着后背,十分舒服。老板默默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几大块炖得软烂的牦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齐霜拿起筷子,小口喝了一口汤。她饿极了,也顾不得形象,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索南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半碗面就下了肚。他抹了把嘴,开始进入正题:
“齐律师,咱们这儿情况比较特殊。主要的案子就两类。”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一类是草场纠纷。几家牧民的冬季草场边界划分不清,历史遗留问题,以前都是头人或者乡老调解,现在法治社会了,都想找法律讨个说法。”
他又喝了口面汤,继续说:“另一类,就是一些简单的民事纠纷,借贷,邻里矛盾。老百姓法律意识淡薄,很多连个像样的借条都没有,全凭口头约定和信任。现在闹翻了,就不好处理。”
他的普通话不算标准,“这几个积压的案子,材料我都初步整理过,明天拿给你看。关键是得下去跑,去牧民家里了解情况,光坐在办公室里没用。”
齐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安排。”
“好!那就好!”索南见她态度干脆,“你先好好休息一晚上,适应一下这里的气候。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办公室。”
说话间,两人都吃完了面。索南站起身:“那齐律师,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辛苦您了,索南律师,明天见。”
送走索南,齐霜又在炉边坐了一会儿,想再暖暖身体。老板已经不见踪影,大堂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风声。
她端着空碗送到后厨的水槽,然后慢慢走上二楼。回到那个小房间后,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发痒,头也隐隐作痛。
齐霜拿出保温杯,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透。无奈,只好拿起杯子,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打点热水,也顺便洗漱。
卫生间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水泥地面,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她拧开热水,简单洗漱了下,又从随身背包里翻出感冒药,就着热水吞了下去。
回到房间然后开始脱掉厚重的外套和毛衣,整个过程迅速,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飞快地套上干净的保暖内衣和厚厚的睡衣,钻进了被窝。
可是头痛并未缓解,喉咙的干痒感更明显了。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齐霜拉高被子,将半张脸埋进毯子里,在呼啸的风声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