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是熟悉的带着雨霖峰特有藤纹的木制天花。
沈辞言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只是茫然地躺着，望着那纹路，没有动作。
“师妹！”门口传来一道带着惊诧的女声，她迟缓地偏过头，看见沛若端着水盆站在门边，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沈辞言眨了眨眼，一时没想起来她是谁。但沛若已经“哐当”一声丢了水盆，三步两步扑到床边，毫无形象地哇哇大哭。
“呜呜呜……师妹！你、你终于醒了！原本我都、我都做好照顾你一辈子的准备了呜呜呜呜……”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多亏她这一出，沈辞言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清醒许多，也终于想起来这是哪里。
“好啦好啦。”她有些无奈地推开扒在自己身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沛若，嗓音还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话说，我怎么在雨霖峰？”
虽然记忆有点长远，但她记得之前还跟师弟在伊源镇……
对了，师弟！
沈辞言一个激灵，她猛地环顾四周，没看到屋内有第三个人。她心头一紧，连忙扯住沛若，着急问：“我师弟呢？他没有跟我一起吗？”
沛若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小声嘀咕道：“明明琉光仙师说他会来交代的，结果人却……”
沈辞言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她眉头微皱，“师父这么快就回来了？那师兄……”
沛若摇摇头，“琉光仙师是独自带着沈师妹你回来的。”
沈辞言愣住。
沛若似乎真的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干脆借着去喊琉光仙师的由头跑掉了。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辞言自己略显局促的呼吸声。她双手捂着脑袋，过往的记忆一遍遍在脑中复现。
“那是假的吧……”她喃喃自语。
“师兄入魔，师弟成了魔尊什么的……怎么可能……”
如果真的如幻璃所说，那一切都是师弟的记忆，那么现在这个师弟，难道真的是从未来回溯过来的人？可师弟不是说那不是什么回溯法阵吗？
如果没有师弟，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会如那场回忆一样，师兄会成为魔族的一员，而自己……则会死在他的剑下。
沈辞言心口一阵发紧，眸色也不由自主地暗沉下去。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扑棱声。
一只圆滚滚的小鸟正努力扑扇着翅膀，略显笨拙地从窗口飞了进来。它似乎飞得有些吃力，胖乎乎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最终摇摇晃晃地落向沈辞言摊开的手心。
沈辞言下意识地托住了它，掌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翠鸟在她掌心站稳，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黑豆似的眼睛清澈透亮，倒映出她茫然无措的脸。这这没由来的依赖与亲昵终于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
“你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对不对？”她伸出一只手指，极轻地抚摸着翠鸟光滑的小脑袋。与此同时，她的头顶也传来一阵温暖轻柔的触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正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
沈辞言身体微微一僵，动作有些迟钝地转过头。
沈倾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着，他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正垂眸看着她，目光温和，一如往昔。
沈辞言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落，牢牢定格在他自然垂落的右臂上。
衣袖完好，没有血迹，更没有记忆中那恐怖的断口。
完好无损。
沈倾随察觉到她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温声问道：“瞒瞒在看什么？”
沈辞言盯着他的手臂，忽然问道：“师父，若有一日你的手臂被人砍下，那大概会在什么情况下发生呢？”
沈倾随略微不满道：“不可能，这世上还没有人有本事砍下我的手臂。”
沈辞言认真道：“若是有呢？”
似乎是意识到了她态度的坚决，沈倾随态度软化了些，顺着她的话思考了一下，“……若真的有人能砍下我的手臂，那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我让他砍的。”
沈辞言不解问道：“师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沈倾随气笑道：“我的手臂又没被砍，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沈辞言呆呆愣住，她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向前一扑，张开双臂，紧紧搂住沈倾随，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襟里。
“师父……”她的声音闷闷的，“辞言好想你。”
沈倾随身形微顿，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沈辞言。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回抱住她。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时，嘴里忽然被塞进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甜的，所以他下意识喉头一动，咽了下去，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挑眉：“你给我吃了什么？”
沈辞言从他怀里抬起头，狡黠地笑了笑，“真言丸。”小时候为了解开那破诅咒做了很多，虽然最后还是没什么用。
沈倾随无奈失笑，眼中满是纵容。
他就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原本窝在沈辞言掌心的翠鸟见状，十分熟稔地扑扇翅膀，落在了他的肩头，还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沈辞言这才恍然，“这是师父养的？”
沈倾随随意颔首，指尖逗了逗肩头的小家伙，“之前在一处湖边捡到的。”说完，他笑了笑，“灵性很足，可惜根骨所限无法化形，要不然可就是你四师弟了。”
沈辞言：“……第二个问题，师父不是应该在找师兄的路上吗？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沈倾随撑着脑袋看她，笑道：“因为瞒瞒出事了，为师便来了。”
沈辞言这才想起昏迷前的记忆，“是师父从那镜妖手中将我救下的？”
沈倾随却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赶到时，在场只有你一人昏迷在地。”
只有我一人？
沈辞言的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沈倾随的衣摆，声音急切：“那师弟呢？”
沈倾随面色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沈辞言的手指，下意识安抚道：“他没事，他都要当魔尊了。”
沈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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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卫爻高踞王座的模样，沈辞言心口一紧，“师弟到底怎么了？！”
沈倾随很少见她如此失态激动，微微一怔，一改先前随意的态度：“为师也不甚清楚，那日将你带回宗门安顿后，不过隔了一日，魔界便有消息传来，言说魔尊即将易位，新任魔尊的继任大典……就定在一个月后。”
魔尊……易位？
沈辞言呆在原地，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会是因为幻璃的缘故，让师弟的记忆完全恢复了，以至于师弟想夺回魔尊之位，重新向修真界复仇吧？
可未来的师弟修为通天，现在的他却不是啊！就在不久之前，他明明都还只是个修为低微的练气期……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蓦地攫住了沈辞言的心脏，闷闷地发疼。
沈倾随见她自刚才起便沉默不语，情绪肉眼可见地越来越低落。他素来不擅长安慰人，以往这等细致活计，都是直接丢给闻予献去做的。
他略一沉吟，找了个由头：“宗主见我回来，便邀我顺便开个会商议要事。瞒瞒，你也随为师一同前去吧？”
沈辞言被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出，有些呆愣地抬头：“我……也能去吗？”
沈倾随觉得她这个样子可爱，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次主要商议的便是关于爻爻的事，为师估摸着，待会进了执事堂，那群家伙怕是要轮番围攻为师，瞒瞒可得护着为师一点。”
沈辞言这个时候还不清楚师父口中“围攻”这两个字的分量，直到她随着沈倾随踏入执事堂大门，迎面便是一道炽烈如火的剑影。
沈倾随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伸手将沈辞言拦腰抱起，闲庭信步般轻巧侧身，那道凌厉的剑光便擦着衣角掠过，接连又躲过了剩下的所有攻击。
等他信步走到属于辞延峰峰主的位置后，才缓缓将沈辞言放下。在注意到她的头发因刚刚的动作乱了些后，还一根根认真地梳理妥帖，挽至她耳后。
沈辞言：……煦焱长老都要气炸了，这样好吗？
樊鹏脾性向来火爆，眼见沈倾随这幅全然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的惫懒模样，他怒吼道：“沈倾随！如今魔界异动，眼看都要翻天了，你居然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散漫德行！宗主，依我看，就该把这家伙直接丢进锁灵涧好好清醒清醒！”
沈倾随安然落座，甚至还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闻言挑眉笑道：“现在吗？”
樊鹏脾气更炸了，他愤然拍案：“你就是仗着你——”
“够了。”坐在他下首的殷涉不耐地打断，面容写满烦躁，他冷声道，“真把人骂跑了，到时候魔族打上门，就推你第一个上去顶。”
“顶就顶！我还怕他不成？！”樊鹏怒哼一声，但到底还是憋着火气坐了回去。
沈辞言有些惊奇地旁观着眼前的一幕，她悄悄偏过头，对自家师父低语：“师父看起来很不受欢迎的样子。”
沈倾随依旧眉眼含笑，也学她压低声音，“很可怜对吧？”
沈辞言：……没看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