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界，不信邪的妖魔鬼怪果然如预期所料翻了三倍不止，而眼前这个，是最后一个。
卫爻打得十分漫不经心，沈辞言能看出来。
每当这小子在敷衍了事时，眼眸便会微微垂落，仿佛神游天外，剑招却依旧精准致命，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魔界的规则向来直接，既然质疑魔尊权威，便要承担败亡的代价。
性命，是最基本的赌注。
此刻，卫爻手中的漆黑长剑正化作一道流影，直刺向对方的心口。就在剑尖即将没入对方胸膛的刹那，男人忽然当场跪下。
卫爻手腕下意识一顿，剑尖悬停在对方头顶。
只见原本面目凶悍的男人抬手，缓缓揭下了脸上那层粗糙的易容伪装，露出一张沈辞言十分熟悉的的脸——正是当初送卫爻入暗礁宫的刀疤男，丘戚。
丘戚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他声音洪亮地赞道：“尊上神威！是属下先前有眼不识泰山，竟敢质疑尊上，实在是愚钝！今日亲眼得见尊上风采，方知何为真正的大能！”
卫爻缓缓收剑，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疑惑，“你谁？”
也不怪卫爻认不出来，此刻的丘戚，与当初破屋时的他判若两人。
丘戚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紫色锦缎劲装，腰间束着犀带，连头发都梳得油光。对比最明显的是，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或珍药，颜色淡去了许多。整个人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丘戚闻言，笑容愈发殷切，躬身道：“尊上还是别跟属下开玩笑了。”
卫爻：……不，我是真不认识你。
许是终于看到卫爻眼中的迷茫，丘戚厚着脸皮道：“尊上真是贵人多忘事，属下曾承蒙尊上恩典，不弃属下微末之功，属下日夜感念，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尊上知遇之恩！”
卫爻勉强从他天花乱坠的奉承中找到一点记忆。
卫爻不记得，沈辞言可记得。
师弟在当上魔尊后不久，丘戚就找了上来，说希望魔尊看在他提供一点帮助的情况下让他重回职位，卫爻根本不记得他，也没在意他说了什么，胡乱答应了。
沈辞言看丘戚自信风发的样子，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边的丘戚还在奉承，“那乜缙在位时，看似威风，实则外强中干，对内任人唯亲，专宠那来历不明的闻予献，对外更是畏首畏尾，被那沈倾随的名头吓破了胆，数百年来龟缩不出，哪像尊上您，实力冠绝当世，行事果决无畏，海纳百川之胸襟，属下能在尊上麾下效力，实乃三生修来的福分！”
他越说越激动，“尊上！以您的修为，岂能仅限于这魔域？那修真界，尤其是六壬宗，数百年来仗着沈倾随的威名，对我魔族极尽打压侮辱之能事，视我等为疥癣之疾，此仇此恨，我魔族上下无不铭刻于心！”
“昔日乜缙懦弱，一味忍让，如今尊上临世，正该一雪前耻，扬我魔族赫赫威名！”
丘戚慷慨激昂地陈述了许久，见卫爻始终沉默，既未点头也未斥责，心中微微忐忑，他不敢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悄然退下。
等丘戚的身影彻底消失，卫爻仍站在原地，手中长剑低垂，剑尖点地。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某处，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在走神。
沈辞言紧张地盯着他。
良久，卫爻叹了口气，“真麻烦。”
他不再停留，收剑入鞘，转身朝内宫走去。
走出拱门，正好碰见朗左和灾右一前一后走来。
两人虽然依旧并肩，却刻意隔开了一段距离，不像往日那般形影不离。朗左面色沉静，灾右则鼓着腮帮子，眼神时不时瞟向朗左。
卫爻十分没有眼色地将两人拦下，“闻予献在哪？”
卫爻自从有闻予献这一得力助手后，是越发懒得动脑了。任何问题，无论大小，似乎只要丢给闻予献，总能得到最有效、最省心的解决方案，且从无纰漏。
朗左虽然面色不霁，但在卫爻面前依旧保持着十足的恭敬，微微躬身回道：““回尊上，执事大人此刻应在书库整理典籍。”
卫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目光无意间掠过朗左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极细的伤痕，似乎是利刃擦过所留，虽然已止血，但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仍很显眼。
他顿了顿，还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受伤了？”
朗左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想遮，一旁憋了许久闷气的灾右终于按捺不住，抢上前一步，愤愤道：“还不是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干的！”
他语气激动，带着未消的怒气：“我们今日不过是奉命去临渊采买些必需的炼材和丹药，结果倒霉撞上了雷鸣宗的人。那群人简直是疯狗，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偷袭！”
灾右越说越气，瞪了一眼沉默的朗左，“朗左这死脑筋，明明可以把那些家伙的手脚全砍了喂狗，他偏不让！”
沈辞言：……原来是因为这件事生气吗？
卫爻倒是神色无异，听完只是淡淡道：“看来修仙界对你们的怨念深重许久。”
灾右小声嘟囔，带着点抱怨：“尊上怎么能说这种置身事外的话……”
话出口才想起卫爻不是魔族，他悻悻地住了口，转而抱怨起其他：“底下好多兄弟其实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大家都想跟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真刀真枪打一场，堂堂正正分个高下！”
卫爻闻言，若有所思问：“一直不开战的原因是什么？”
沈辞言惊讶地看向卫爻，疑惑他居然不清楚这其中的关节。
灾右也很惊讶，“尊上……不认识沈倾随吗？就是如今修真界公认的第一人，六壬宗的定海神针，琉光仙尊啊！”
卫爻摇了摇头，“我大多时候都在秘境闭关，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这个名字，倒确实听过几次，但具体是何等人物我并不清楚。”
一直沉默的朗左开口道：“沈倾随修为深不可测，公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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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臻化境，甚至可能触及飞升门槛。百余年前，魔族势力最盛之时，曾大举进犯修真界，便是沈倾随以一己之力，连斩魔族十二位大魔君，逼得魔族退回魔域，至今未敢大规模越界。”
“真这么厉害？”卫爻半挑眉，本能升起的兴趣与探究欲。
灾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立刻趁热打铁，“尊上！以您的实力，未必就输给那沈倾随。他再强，也是千年前的事了，如今尊上横空出世，正是打破这僵局，带领我魔族重振雄风的大好时机！届时，三界六道，谁还敢视我等为邪祟？”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胜利已在眼前。
沈辞言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恨不得立刻捂住灾右的嘴。
她焦急地看向卫爻，只见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明显比刚才多了些专注，显然将这些话听了进去。
两人离开后，卫爻仍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沈辞言绕着他焦急地飘了两圈，苦口婆心地无声劝说，虽然毫无作用。
良久，卫爻似乎有了决断，慢悠悠地朝闻予献处理公务的殿阁方向走去。
他站在门外，门内一片寂静，听不到半点声响。卫爻抬手，屈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等了许久，门才被人从内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卫爻半挑眉，看着门缝里的人，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给自己弄成这样？”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闻予献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甚至隐隐泛着不健康的青灰。
从额头到下颌，布满了细密蜿蜒的暗色纹路，魔纹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在他脸上交织成诡异的图案，几乎覆盖了大半张原本清俊的面容，只余下一双黑眸。
沈辞言愣在原地，一时被这幅样子的闻予献给吓住。
闻予献没有回答卫爻的问题，声音沙哑而冷淡：“什么事？”
卫爻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直接切入正题道：“我想跟你打听点事，关于沈倾随……能不能先让我进去？”
闻予献沉默了几秒，还是没有打开门，“属下今日……有要紧事处理，尊上若想了解这些，还是改日再来找属下吧。”
说完，他甚至没给卫爻再次开口的机会，“砰”地一声将门紧紧关上。
卫爻偏了偏头，有些疑惑，“这是对魔尊该有的态度吗？”
沈辞言此刻她满心都是对闻予献状态的担忧，她正急切地想穿墙而入，查看究竟时，却听见身后的卫爻自言自语道：“要不明日去找闻予献的师妹问问好了。”
沈辞言：？
谁？
沈辞言呆呆地回头看向卫爻。
“为什么不能？”卫爻似乎又在跟那人交谈，他撇了撇嘴，语气漠然又理所当然：“闻予献是魔，我又不是。”
他这么想着，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勾起，转身踏着轻快的步伐，沿着来时的路悠悠然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