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队压低声音：“别动。先别动。”
所有人僵在原地。
那两个皮影的眼睛还在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似乎在辨认。
下一刻两双眼睛突然停住，左边整个皮影动了，只见它的手臂抬起来，慢慢抬起，关节处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哒声。
然后它转向右边皮影，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像是在看它。
紧接着右边的皮影侧过身，面向左边，一瞬间两个皮影面对面。
左边皮影缓缓抬手，指节分明的手臂向上扬起，指向某个方向。
右边那个轻轻摇头，身子往后一退，紧接着左边的追上去，一步，两步，手伸向对方。
右边皮影迅速转身，衣摆飘起，像是在跑，不过它身子飘飘忽忽的，怎么也逃不出那片墙面。
就在这时，房间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风阴冷，潮湿，带着地窖深处才有的霉味。
火盆里原本已经熄灭的纸灰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涌。
然后那些火盆里的纸钱灰烬突然飘起来，满屋飞舞。
灰白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旋转，落在六人肩上、头上，挡住视线，水亮抬手去挡，韩梅眯起眼，齐队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裴送青的声音从灰烬里传出来。
几秒过后风停了，灰烬慢慢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你们看，右边那个！”苗佳忽然喊道。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左边皮影的右手已经够到右边皮影，它左手绕到背后，沿着右皮影的脊柱位置往上摸索，指尖停在某处，然后猛地往上一提。
一道细长的半透明的影子从脊背里被抽出来。
一瞬间右边皮影瞬间软下去，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一点点瘫下去，蜷缩在墙根。
然后两道人影同时定住，下一瞬，它们又回到最初的姿势──抬手，摇头，后退，追逐，扼杀，瘫倒，低头。
水亮看愣了：“它们在……演戏？”
裴送青盯着那两个皮影，眉头紧皱，他想起井下界那些虫形人，想起它们说“我是人”的样子，想起它们模仿人类动作的样子。
“在演……自己怎么死的。”裴送青眯着眼看皮影，缓缓开口。
韩梅随即一愣：“什么？”
“它们觉得自己是人。”裴送青说，“这是它们在演自己怎么死的。”
齐队看向他，眉头皱起来：“你的意思是，这皮影是在给咱们提示？告诉咱们那些东西怎么杀？”
裴送青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反复演示的皮影，似乎在思考什么。
苗佳在旁边接话：“那刚才演的……掐脖子？不对，是抽什么东西？从背后抽出来的那个……”
韩梅沉吟道：“脊柱，它们在演被抽脊柱。”
苗佳皱眉：“所以那些虫形人的弱点是脊柱？虽说它们长得那么像人，也是流血的，但它们抽脊柱能死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水亮站在一旁，没参与讨论，他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火盆，表情越来越奇怪。
刚才进门之前，他那块铜片分明探到了人气，就在这间屋子里，有活人。
可现在房间里除了她们六个，就是那两个皮影，空空荡荡，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总不能是皮影吧？
水亮否定地摇摇头，二十年的基本功，从来没出过错，刚才那一瞬间，明明就是有人在。
他蹲下来，伸手探向火盆里的灰，还有温度，应该是烧完没多久，余温还没散尽的那种。
“还热着。烧完没多久。”水亮回头对众人说道。
韩梅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那些灰：“所以刚才确实有人在这儿烧纸。然后我们一靠近，她就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探不到了。”水亮纠正，表情复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太信的困惑：“就像……她根本不在这层似的。”
话音刚落，一只手也伸进了火盆。
辜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蹲下来，手指探进那堆灰白色的纸灰里，轻轻捻了捻。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指尖沾上的灰，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水亮看着辜月这表情问。
辜月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向那面墙上的两个皮影。
她把手伸到水亮面前，让他看那些灰，水亮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变。
不是普通的烧纸味，这气味里混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气味，像是墓边上闻到过的，那种时间沉积下来的味道。
“这纸，不是咱们平时烧的那种。”水亮眉头拧得死死的，这厢房里的火盆实在是奇怪。
辜月默默点头。
“可下面的人烧纸，怎么能在上面烧着？”苗佳不理解。
辜月看着她，眨了一下眼，平静地开口：“有通道的地方，就能烧。”
水亮听完，忽然想起刚才那块铜片的反应。
人气？不，那不是人气，那是下面的东西。
“烧纸的人，那会儿探到的，是下面那个烧纸的人。”
水亮抬头看向那两个皮影，表情复杂自言自语道：“有人在下面烧纸，让上面的皮影动。这是在……给咱们递信儿？”
火盆里的灰还在冒着极淡的烟气，一缕一缕，飘向黑暗的天花板。
水亮盯着那烟气，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话音刚落，那两个皮影忽然直接定住，手臂还抬在半空，头还歪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们。
所有人愣了一下，随即同时屏住呼吸，那两双眼睛，现在看着的，是她们。
片刻，左边的皮影才慢慢放下手臂，右边的皮影慢慢站起来，它们转回身，重新面朝墙壁，恢复成刚进来时那个姿势。
两个皮影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刻的厢房安静得可怕。
水亮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咱们现在要不走吧。”
齐队深吸一口气，慢慢往门口退，其他人跟着，一步一步，不敢转身，盯着那两个皮影，生怕它们再动。
所有人退到门口，退出门槛，退出院子。
月光照下来，院子里什么也没有，那扇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那两个皮影看不见了。
苗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来。
“别回头。”齐队压低声音叮嘱。
她们穿过小院，沿着回廊继续往东，按照沈明玥画的路线，再绕过两个拐角，应该就到那个厢房了。
但前面先到的，是那口井。
前面天井的井栏还是青石的，月光照上去泛着冷冷的白。
六人在天井边缘停下，没有踏进去。
“绕过去。”韩梅低声说，“贴着墙根走，别靠近那口井。”
她们正要动，井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井壁上爬，爪子刮着青砖，窸窸窣窣。
所有人同时僵住，不约而同向井看过去。
那声音越来越近，从井底往上，一下，一下，然后一只爪子从井口探出来，爪子细长分节的，覆盖着白色的硬壳，一个脑袋探出来，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裂到耳根，里面是无数蠕动的触须。
“艹。”齐队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井口里又冒出第二个，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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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那些虫形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来，落在天井里，落地时发出闷响，然后用那种像人又不像人的姿态站直身体。
它们堵在天井中央，和六人面对面。
“准备打。”齐队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
苗佳握紧短刀，韩梅掏出枪，裴送青迈步向前扫视着这些虫形人，而水亮缩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香灰，不知道往哪儿撒。
辜月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等！”水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皮影演的！”
前面几个人一愣。
水亮赶忙开口：“抽脊柱！那个皮影演的，杀它们的方法──抽脊柱！”
苗佳歪着头看向他：“你是说……”
水亮焦急开口：“要不试一下？万一有用呢？”
齐队皱眉，盯着那些虫形人，它们在慢慢逼近，但速度不快，像是在打量猎物。
那些东西太像人了，虽然五官是错的，肢节是多的，但姿态、动作、站立的模样都像人。
韩梅摇摇头否定：“太冒险了。它们也是流血的，万一和人一样……”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辜月往前迈了一步，迎上最前面那个虫形人。
那东西看见她过来，张开嘴，触须疯狂蠕动，朝她扑过来，辜月侧身让开，手顺势绕到它背后。
她的手指沿着脊柱的位置往上摸，摸到某处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往上一提，一道细长带着黏液的东西从脊背里被抽出来。
下一刻虫形人的血瞬间溅出来，喷在辜月脸上，没过几秒虫形人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直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辜月站在尸体一旁，脸上带着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具尸体
整个天那些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她却像没感觉似的，只是抬起手，把那道半透明的脊柱扔在地上。
然后她缓缓抬头，看向剩下的三个。
那三个虫形人忽然停下前进的动作，它们看着辜月，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犹豫。
旁边的人也没反应过来，苗佳的刀还举在半空，韩梅的枪口还对着另一个方向，水亮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辜月的身形再次移动，第二个虫形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到了它背后，手沿着脊柱往上一摸一提，一道影子被抽出来，那东西软下去，血又溅起来。
第三个转身想跑，辜月闪身追上，同样动作，同样利落，它倒下去的时候，身子还在抽搐，但已经无法动弹。
第四个终于回过神，朝她扑过来，辜月侧身让过，手从它肋下穿过去，绕到背后，最后一个也瘫在地上。
前后不到三秒，四个人形东西横七竖八倒在辜月周围，血从伤口往外涌，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汇成一小片暗红。
辜月站在那片血泊中央，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有些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那些尸体旁边。
整个天井安静得可怕。
齐队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韩梅的枪口垂下来，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些东西来了。”
辜月忽然开口，她抬着头，看着夜空。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井上方，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遮住了。
黑压压一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嗡──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飞机的轰鸣声。
“跑！”其余五人终于反应过来，韩梅吼出声提醒道。
身后，那些蛾子已经涌进天井，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