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体大安，奉国公与昭平侯一案暂且告一段落，又逢边关大战告捷，皇帝预备在曲江芙蓉园设宴，贺近日诸多喜事。
身体虽说好了起来，可皇帝心中仍旧戚戚然，他其实也能意识到经此一病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每日在朝堂上听他们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渐渐让他忽略了自己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身体一年差似一年，前段时日懒怠处理朝政，朝会三五日才亲临一次，似乎也不全是因美人如妖令他流连，自己确然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后来道士出现了。
他的丹药着实厉害，自己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这种感觉令他万分沉醉，先经历了来势汹汹的病，他对自己的身体担忧又害怕，此时令他知晓有一个能使他长生不死的法子，他自然趋之若鹜。
昨日从城外回来后，大雪又纷纷扬扬下了一宿，今日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院子里的女使小厮们起得比往常要早，在出小院的必经之路上清扫出一条路来，免得来往的人脚上打滑。
其余部分的雪都是完整的，小娘子晨起见了，应当会出来踩雪，说不定还会在海棠花树下堆个雪人。
昨夜睡得晚，攸宁睡过了整个卯时，辰时初方起身，还未掀开床幔，已经能感受到外面的天光，似乎比往日还要亮些。
推开窗，果然见到天地皓白，海棠花树的枝丫上都挤满了积雪，偶有一根不堪重负了，白雪扑簌着掉落，那枝丫便高兴地上下来回震颤。
“阿俏！”
阿俏长长地“诶”了一声，带着小女使们鱼贯入内，“小娘子有何吩咐？”
“你给阿姐递个口信，我想去昆明池狩猎，问问她要不要与我同去。”阿俏干脆地应下，但片刻后，她自己反倒犹豫了，声音也低下来，“算了，昨日在城东见了许多流民，难免城西不会有，这时候还是不要出城了。”
说起流民，她便又想起了昨夜那些令自己久久不曾入眠的事情，心情便也没有那样昂扬了。
阿娘早已用过晨食，今日她在自己的小院中用饭，昨晚用暮食时，她已经和阿娘详尽讲了城外流民的事，城外有流民不奇怪，冬日里田地荒芜，若是这一年里遭了灾，到冬日里便留不下过冬的口粮，当然，许多人家穷也不至成为流民，但总有那么几个例外。
往年长安城中掌家的夫人们见了此等情形，都会将府里的陈米拿出来赈济灾民，一则为自己博一个贤良慈善的好名头，二则这等家风传出去，家主在朝上也能更轻松顺意些。
但今年，城外流民的数量骤增，反倒没有一个人出城赈灾了。
攸宁心里放不下，只能讲与阿娘，阿娘从来都支持她的一切想法，实在不能做的事，也会用和缓的声音向她讲明缘由和其中的道理。
“阿娘明日让叠云吩咐下去，购置一些物件给他们送去，在城外支暖棚，还得定些规矩，有组织才不至于一团糟，只是阿宁，这个冬天还很长，城外的流民兴许会越来越多，只靠我们是不行的，唯有从根本解决，方为长久之道。”
因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用完晨食，攸宁沿着廊道慢慢走，廊道上常有人经过，这里的雪很早便被清扫干净，有一行人远远疾步过来，见了攸宁，领头的嬷嬷先行了一礼，“老奴给三娘子请安，奉夫人的命，去库房清点些用得上的物件。”
攸宁翻手向上抬，说嬷嬷辛苦了。
嬷嬷又一福身，便领着身后人匆匆走了，露出廊道那头，她二姐姐带着女使的身影。
她直挺挺站在那里，仿佛专门等她一般。
待走近了，便听她开口，“妹妹许久不曾向阿耶请过安了，今日姐姐陪你同去。”
攸宁转过头睨她一眼，不知她安的什么心，但总不可能是什么好心，攸宁本不想理她，可一拳打在棉花上，换做了谁都会心里不痛快，容沄见她反应淡淡的，又故作淡然地补了一句，“听闻阿耶预备为你定亲？中书令固然位高权重，但听闻他家中双亲已逝，在京中孤身一身，背后无一人可倚仗，且从未听说何地有姓神的郡望，可见家中不显。”
这下便连知微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急切和得意，抬眸向上瞧小娘子一眼，看见她们家小娘子的神情未因此话产生一点波澜，淡淡回道，“阿耶当年也是这般孤身进京的，姨娘不但没有嫌阿耶背后空无一人，反倒饿狼扑食般贴了上来，甘为妾室也要跟在阿耶身边，怎么如今到了二姐姐嘴里，便如此不堪入眼了？”
容沄脸上霎时由晴转多云，被气得牙根痒痒，“妹妹何必嘴上不饶人，姐姐也是为了你好。”
攸宁心道大可不必，冷笑一声没再说话，因为在她们说话间，已经到了枕月庭。她平时确实不怎么给阿耶请安，实则也是没有机会，她每日晨起时阿耶都早已上朝去了，他又从不在阿娘这里留宿，因此攸宁很少能在早晨看到他。相应的，容沄和陈姨娘也几乎不来枕月庭向阿娘请安，今日到了枕月庭门口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属实令她感到奇怪。
她进了门，看到煎雪正侯在垂花门边上，随口问了一句，“站在这里做什么？”
煎雪的眼神扫过一旁的容沄，低声同攸宁说，“阿郎回来了，正在堂上与夫人饮茶，提起小娘子的婚事，夫人不同意，两个人吵起来了。”
攸宁再看一眼容沄，心里明白了，看来她是知晓内情，因此专门过来看热闹的。
进了正堂，给爷娘行了礼，曲夫人多看了一眼容沄。
顾向松开口道，“来得正好，我正与你阿娘商量，这次曲江宴过后，你和神令的婚事便定下来，我会在宴上请陛下赐婚。”
阿娘看起来还算端稳冷静，“我说了我不同意。”
反倒是阿耶因阿娘这句话再度气急败坏，“陛下赐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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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同意就不同意？哪轮得到你来置喙！”
阿娘向他睇去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又好似逾千斤重，“总用同一种手段，侯爷不会腻吗？我不会让我女儿也如我这般受人摆布，陛下若要赐婚，我便于朱雀门前长跪，舍我这条命，也绝不令她步我的后尘。”
阿耶挥落手边的杯盏，攸宁往右一个箭步，才至杯盏堪堪落到她脚边，“你何至于此！原来你并非不满神令，而是不满陛下赐婚，这么多年嫁与我，委屈你了是吗？”
“我是否不满神令，你心里清楚，且不说他是怎样的人，谁人不知眼下朝堂上得天子倚重的除了你便是他，我女儿绝不做你掣肘朝堂的工具。”
说着阿娘的视线挪到容沄身上，“至于你这二女儿，她的婚事我本不想过多干涉，但是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靖王？是满长安的儿郎都死绝了吗？”
阿耶“哼”了一声，“阿沄也一直心仪大王，这门婚事她不要，有的是人要，你该庆幸陛下未曾迁怒我家，还愿给我们一个机会，你休要阻了阿沄的路。”
攸宁抬眼望向容沄，果然见她面上尽显得意，原来这里头还有她的事，这才是她特意跟过来的缘由。
她和靖王早已退婚，于内，她心里早便放下了，于外，若是顾容沄眼下定下靖王妃之位，其实顶多被人茶余饭后闲谈几句，阿娘向来不在意这些，这应当不是她反对的真实原因。
“好啊，你与我和离，你们一家人要走什么路，便再不与我相干！”
攸宁很吃惊，她一直知晓爷娘感情不好，但这是她第一次从阿娘口中听到“和离”这两个字，这年月男女和离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阿娘与阿耶到底不同，天子赐婚若私下和离，属“违逆”之罪，也正因此，曲夫人虽十余年来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但一次都没有提过和离。
阿耶一时显然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与我和离？”
“你心里莫不是还念着那个死人——”
“哐当”一声，阿娘的杯盏重重砸在桌案上，打断了阿耶的话，阿耶是昏头了，吵归吵，涉及到长辈的隐私，便不是她们两个小辈能听的了。
室内静寂下来，容沄适时接上话，“听闻昨日三妹妹带了许多吃食用具离府，方才与三妹妹过来，又瞧见管库房的王嬷嬷领人往库房方向去，不知昨日妹妹在外到底见了何人物，长久下去，还不得把府里搬空呐。”
阿耶转头问攸宁，“这又是怎么回事？”
攸宁看着阿耶，突然感觉遍体生凉，“昨日我与外家几位姐姐外出，席间提到二表姐即将出阁，届时我必得给姐姐添妆，因此才叫王嬷嬷去库房看看，可有什么用得上的。”
未免阿耶怪罪，她特意隐去了流民的内情，但容沄显然知道些什么，并不信她这番说辞，“是吗？那棉被和粟米，也是给曲二娘子添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