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所说的方法，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只是它作为一个魔族，又怎么会这么好心受三堇的差遣，无非是找到它觉得对自己有利的方面罢了。
黑潭昏暗，三堇按照黑气的指引来到关押林清晚和何不凝的地方时，林清晚正魂不守舍地呆坐在角落，而在她的不远处，何不凝像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
三堇冷眼看着两人狼狈不堪的境况，就像在看两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垃圾，他问黑气：“你要准备什么？”
那时黑气用主动离开他的身体为砝码交换他身体的控制权，把何不凝和林清晚抓来的同时还带着抓了庄时雨。
三堇更愿意相信这是它的恶趣味，它想亲眼看着他怎么被自己最在乎的人嫌弃。
但事情已然发生，他只能尽量在安抚庄时雨的同时配合黑气分开两人的意识。
直到三堇开口说话林清晚才反应过来有人靠近，她抬起眼，看清三堇的面容后，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仿佛三堇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蛇蝎。
很难将这样一个人和那日那个黑气萦绕的少年联系起来，少年仿佛从地狱出现，所做的一切行为皆是对人间的惩罚。
三堇将林清晚的表现尽收眼底，黑气道：“你知道的，要找到一个像你这样完美的宿体不容易，我之所以答应你，完全是看在我们过往千年的交情上。”
三堇轻嗤了一声，显然没将黑气的话放在心里：“阴时之月还有二十余天，要做什么赶紧做吧。”
黑气嗔道：“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话虽如此，它还是毫不客气地接管了三堇身体的控制权。
黑色的雾气再次在少年周身笼罩，冰冷潭水反射的冷光为少年描摹出几分森然的寒意，雾气消散之后，林清晚再次看见那个让她惊恐万分的魔鬼。
“林姑娘，别来无恙。”黑气操控的三堇如是道。
明明还是相同的面容，眼前的人五官却无端锋利很多，尤其是他眼角的那点泪痣，更是给他平添了几分邪肆。
林清晚知道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人，那日在边关月现出真身打败何不凝之后，是他操控着黑气把她和何不凝一起掳过来。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绝对是她再也不愿想起的梦魇。
“三堇”轻轻弯起唇角，似乎对林清晚的表现十分满意。
“竟然能这么快醒过来，不错不错。”
林清晚知道他这是指她被放了一半的血还能再醒过来而不是像何不凝一样依然半死不活。
一路上这样的经历不知凡几，他们除了要给眼前这个人贡献自己的鲜血还要散尽自己的修为。
在他们能再次贡献的时候他就会像这样夸奖他们，以期能让他们更加心甘情愿地进行交换。
交换他留他们一命。
对对方的恐惧就像幽灵般如影随形，她的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只能徒然地惊恐询问：“你又想做什么？”
“三堇”轻轻扬眉，问她：“何必这个表情？我今天过来，不过是想跟你做个公平交易。”
说话间，他的目光掠过何不凝，手中凭空出现一个葫芦状的容器，对林清晚说：“这是天极玉炼制而成的登仙葫，只需要你每天取你这位同伴的心头血，等到阴时之日，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容器通身透明，很轻易的可以看见里面空荡荡一片，明明身穿无惧冷热的宝衣，林清晚却无端感受到一阵寒意。
心头血，是一个修士的重要命脉，每一滴都弥足珍贵，过多地失去心头血，不仅有境界跌落的风险，更有甚者会失去生命。
深潭的寒气仿佛沁入林清晚的身躯，她的牙齿咯咯作响，一种几欲作呕的感觉在她喉中不断翻涌。
“魔鬼。”林清晚咬牙切齿地说。
“三堇”饶有趣味地挑眉，似乎十分享受林清晚的辱骂，他道：“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但希望不要太久，三日后子时之前，期待可以看见你的答案。”
他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魔鬼，毕竟没有谁会靠着吸收人类的各种恶念而存活。
葫芦在“三堇”说话的间隙被飘到林清晚手边，与其同时飘来的，还有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
“三堇”好整以暇地欣赏林清晚的犹疑和胆怯，就像在欣赏一件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林清晚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她唯一存活的途径。
透明的葫芦精致冰冷，“三堇”十分热心地提醒她：“如果你做不了决定，可以和你的同伴商量商量，说不定他很乐意自愿献身呢。”
林清晚依然沉默不语。
安静的深潭仿佛能吃人的怪物，何不凝苏醒之时，“三堇”已然离开。
察觉到身边人苏醒的迹象，林清晚连忙胡乱擦了一下脸，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到何不凝身边。
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就像断了线的珍珠。
美人落泪谁不心疼，更何况眼前之人是一路以来陪他出生入死的师妹。
何不凝伸手想要抚摸林清晚的脸颊，可是饶是如此轻微的动作也依然牵扯到他的伤口。
他痛苦地“嘶”了一声，最后只能无奈放弃这个动作，他抬头问林清晚：“我昏迷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吗？”
林清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连眼泪都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她开始思考要不要告诉何不凝刚刚发生的那件事，犹豫了再三，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没什么事，”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师兄你多虑了。”
狭小的洞穴里只有他们二人，何不凝叹了一口气，强忍着疼痛将林清晚紧紧地揽入怀中。
深夜，夜空寂静，虚弱的月光穿过云层和魔气所剩无几，与世隔绝的洞穴更是半点光亮也没有。
在这样的环境下，林清晚和何不凝亲密地依偎在一起，通过身体的触觉来感受对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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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是二人少有的安稳时光，没有外敌的威胁，也有了休养生息的空间。
何不凝调动起自己的仅有的灵力，催生出温度来给林清晚驱寒，温暖的热流在林清晚经络中流动，让林清晚冰冷的身体悄然滋生出一抹暖意。
何不凝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你还记得以前你不小心把师父的千重锦踩了的那次吗？”何不凝问林清晚，“师父罚你把整片药园翻整一次，等到好不容易搞完，你累得说你以后一定要当医修，这样就不会因为不认识药草被罚了，结果这话被颂序真人听见，又罚你挥一万下剑，最后还是我帮你求情才让颂序真人减轻了惩罚。”
说到这件事，当时的画面仿佛再次在何不凝眼前浮现，林清晚嗔怪地看了何不凝一眼，道：“怎么会不记得，那时你也就比我大一点，竟然敢站到师父面前说给我分担，也是师父看在了掌门师叔的面子上，不然我的这顿惩罚怕是怎么也免不了。”
两人几乎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因此也有很多共同经历，提到这些回忆，林清晚的心中仿佛也有一股暖流流过。
在这种挣扎中，她心中的问题也终于有了答案。
“师兄，我有话想跟你说。”林清晚坐直了身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何不凝安抚林清晚的手顿了顿：“嗯？”
林清晚咬咬牙，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今天那怪物来找过我，他说可以放我出去，只是代价是到阴时之日那一天为止，每天都要取一滴你的心头血，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想来还是和你商量比较好。”
这话一出，深幽的洞穴中更加安静，几乎可以听见潭水表面泛起涟漪的声音。
林清晚也知道说出这个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大着胆子将这件事说了出来。也许是有恃无恐，也许是走投无路，不知为何，说了这件事之后，她的心里除了害怕，其实还有隐秘的期待。
何不凝就这样看着林清晚，黝黑的洞穴中，少女的眼睛明亮如星，里面是对他满满的信任，但是一想到先前听到的话，他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
“这样的么？”何不凝轻轻低笑了一声，哑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林清晚真的对他的师兄足够了解，其实能够发现这时的何不凝已经在酝酿某种计划，只是她享受何不凝的优待太久了，早已习惯对方对她百分百的付出，自然也不会想到对方还有伤害她的可能。
听到何不凝的问题，林清晚也十分苦恼，她不愿看到何不凝受伤，却也不想死在这里，最后还是自己的求生欲赢得了胜利，她认真地看着何不凝：“师兄，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你愿意做出牺牲吗？就当是为了我，每天取出一滴心头血。”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灼热的光芒。
何不凝伸手将林清晚重新拉入自己怀中，长叹一声，拿林清晚没有办法。
“既来之则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