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时倚靠在岩壁上，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洞外。
应愿观的方向平静无波，看来那里现在并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当想起离开时玄清道长依然紧闭的双眼时，眉头还是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就连指尖也无意识地收紧，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宁时心中十分担心玄清道长，虽然有韩承旭和周灿阳，还有一众仙门弟子守护着那里，可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是玄清实在是太像温衍了，像到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啧。”
啧声打破了洞内的平静，玄烬抱着熟睡的纸人靠坐在石壁上，将宁时的神色尽收眼底。
“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是在担心什么人吗？让我猜猜……”玄烬的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你在担心玄清？”
宁时收回目光，看向玄烬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就那么好？”玄烬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一股莫名的怨气，“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值得这么多人为他牵肠挂肚……”
宁时闻言皱起了眉头。
无论是“道貌岸然”，还是“伪君子”在他看来都与玄清道长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看玄烬的表情，和他语气中的不甘，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宁时沉默片刻说道：“他不像你说的那样。”
“哦？那他是什么样子？”玄烬挑眉道：”真是奇了怪了，他到底哪里好，所有人都喜欢他，都愿意围着他转。“
宁时的喉结动了动，脑海中浮现出温衍的身影。
想起他专注的侧脸、温柔的笑意，还有最后躺在自己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
宁时轻声说道：“他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玄烬嗤笑一声，眼神轻蔑，“不会是跟你一起那个咋咋呼呼，浑身冒着雷光电火的小子吧？”他想着周灿阳的样子撇了撇嘴，“看着就不靠谱，你居然跟这种人做朋友？”
宁时摇了摇头，眼神暗了一瞬，像是沉进了无边的回忆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了。”
玄烬脸上的讥讽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都怪我，”宁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愧疚，“是我没有找到那个最优的答案，没能带他走向完美的结局。我答应要带他回家，许诺他事情结束之后就能过上他想要的生活，可最后却还是让他带着遗憾离开了。”
温衍为了消除阿尔法试剂的副作用，把试剂注入到了自己的体内，最后在宁时的怀里停止了呼吸，到死也没能回到他思念的家乡，没能再吃到喜欢的糖果，没能看到他期盼的黎明。
这份遗憾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在宁时的心里，拔不掉也忘不掉。
偏偏系统又为他关闭掉了那个弥补的可能，所以这次他一定不能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洞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玄烬看着宁时落寞的侧脸，眼底的讥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事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难过，又像是痛苦。
过了许久玄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担心他就回去吧。”
宁时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玄烬的身上，“道观里现在很安全，我的同伴可以保护他。”宁时顿了顿，看着玄烬未愈的伤口，道：“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玄烬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眉头瞬间皱紧，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眼中出现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容。
玄烬别过脸，避开宁时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做你的朋友还真不错，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真是个好心人。”
宁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玄烬会这么问，他下意识地回想自己对玄烬做的事，但任他怎么想这些都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实在是算不上对他有多好。
宁时本身就不是一个善于善意表达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也谈不上是什么好人。
“你受伤了，又是为了掩护我，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宁时淡淡地说道，“你……也不应该一个人在这里硬抗。”
玄烬的脸色再次僵住了，他转头看向宁时，眼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苦笑。
那笑声沙哑，带着几分悲凉。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不应该一个人硬抗’……”
玄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从来没有人会管我的死活，没人会来救我。”
宁时皱紧了眉头，坐到玄烬的身边。
玄烬并没有拒绝宁时的靠近，他的目光看向洞口处，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脸色苍白得有些发青。
玄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那片灼烧形成的疤痕凹凸不平，想必定是十分狰狞，让所有人看了都会厌恶至极。
“知道我这个疤是怎么来的吗？”
宁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玄烬。
玄烬摸着左脸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枯井，“那年我八岁，玄清十岁。师父带我们去后山采药，可没想到那沉寂了一千年的古井上的封印突然被冲破了一道，冲天的怨气化作流火将四周的树木点燃，窜起的火焰像毒蛇一样四处蔓延，烧得草木噼啪作响，热浪几乎要把人烤化。”
“我当时就站在师父身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吓得浑身发抖，而玄清在几步之外的斜坡下，也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玄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你知道吗？那些带着火星的断枝砸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师父会保护我，毕竟我离他那么近，我是他亲手捡回来的孩子，可是他没有。”
玄烬的眼神冰冷，眼中充满了恨意，“他一把推开了我，拼了命地冲下斜坡，把玄清死死护在怀里，用道袍裹住他的身体，挡住了漫天落下的流火和灰烬。”
“一根燃烧的树枝本是朝着他们砸去的，师父一挥衣袖，就将它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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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说到这里玄烬惨然一笑，“你说巧不巧，那树枝就砸在了我的脸上。”玄烬摩挲着左脸的指尖慢慢发力，像是在撕扯着陈年的伤口，“火烧在皮肤上的滋味你尝过吗？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疼得我满地打滚，哭嚎着喊师父救我。可他甚至没过来扶我一下，他的眼里，只有在他怀里吓得发抖的玄清。”
玄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嘲，继续说道：“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师父他不喜欢我，说来也是，我是被遗弃的孩子，生来就被嫌弃，就连我父母都不喜欢我，又有谁会喜欢我呢？而我也永远比不上玄清。师父捡我回来或许是一时心软，教我道法也不过是尽一份责任，可对玄清才是真正的疼爱。他会给玄清留最好的丹药，会耐心教他难懂的术法，甚至会在冬夜里给玄清暖手。而我，只是孺子不可教也。”
玄烬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老道长圆寂的第二年，应愿山的封印松动得更厉害了。”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带着彻骨的寒凉，“那年秋雨下了整整一个月，后山古井里的阴气越来越重，凭我们的术法根本压制不住。师父召集了所有弟子议事，说必须有人进入封印核心，用自身精血和修为加固结界。可那地方阴邪之气太盛，进去的人九死一生，甚至可能被阴气反噬，永世不得超生。”
“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玄清。”玄烬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他向来都是众人眼中的表率，可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却缩在了后面。我看着师父为难的样子，又想起他捡我回来的恩情，鬼使神差地站了出来。”
“我说，我去。”
“师父看到我站出来，他笑了。”玄烬顿了顿，看向宁时问道：“你说，他为什么笑？是对我能站出来感到高兴欣慰，还是在心中窃喜有我这个傻子站出来，不用他的宝贝徒儿受苦了呢？”
不等宁时回答，其实他根本就不需要宁时回答，玄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师父给了我一枚护心丹，他说能暂时抵挡阴气侵蚀，还说等我出来，就把他那把清心剑传给我。”
玄烬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我信了，带着那枚丹药，一步步走进了古井的最深处。”
“那里面的阴气比我想象得还要恐怖，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抓着我的四肢，想要把我的魂魄从身体里抽离。我按照师父教的方法催动全身修为，割破手腕，让血滴在封印上。可是那护心丹根本就没用，阴气顺着我的伤口钻进体内，侵袭着我的血肉经脉。”
“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完成了加固，我成功了，而且我撑下来了，我没有死，也没有被反噬，我活下来了。可等我想要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出口被封死了。”
玄烬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我在井底，看到了师父和玄清的脸。”
“师父说……‘烬儿能为应愿观牺牲，也算是他的造化’。”
“他们根本就没想让我出去，他们怕我被阴气反噬后变成怪物，怕让别人知道他们用活人为祭加固封印，怕毁了应愿观的名声，所以干脆把我封在里面，让我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