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人猛地侧过头，完好的右脸上满是诧异，连带着左脸的伤疤都显得有些扭曲。
“你道歉做什么？”红衣人道。
宁时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依旧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药膏，声音平淡却透露着几分认真，“昨晚事态紧急，你为了掩护我一个人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还受了伤。”
红衣人怔愣了片刻，表情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他便调整好情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偏过头，避开宁时的目光，声音冷了几分，“我留下来又不是为了救你，是我自己愿意，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在这里假惺惺道歉？”
宁时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那……玄清道长呢？”
这几个字像是触到了玄烬的逆鳞，刚才还只是带着一丝疏离和嘲讽人如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戾气翻涌，他猛地抬起手，想推开宁时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这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平日里的冷淡判若两人：“我救谁，为了谁，用得着向你报备？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探我的事？”
宁时没有对他带有十分恶意的话产生太大的反应，而是顺势追问道：“你和玄清道长……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的目光落在玄烬眼底，带着一丝探究，“你身上有阴邪的气息，却又分明是人类的躯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让玄烬的怒火更盛，却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宁时，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玄烬。”
“什么？”宁时没反应过来。
“我叫玄烬。”玄烬别过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其他的，你没有必要知道。”他顿了顿，又做出了他一贯的那种鄙视所有人的表情，语气里满是讥讽，“我凭什么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你是谁啊？”
这话本是气话，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没想到宁时却认真地停下了手，看着玄烬，语气平静地回答，“我是宁时。”
玄烬愣住了，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像是没有料到宁时会如此老实地作答。
过了几秒，他突然低声笑出声，笑声沙哑却带着几分真实的暖意，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大半。
“你还真是……”玄烬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连带着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宁时见他不再生气，继续把剩余的药膏涂好，而后收起瓷瓶道：“药膏只能处理皮外伤，你的内伤看起来很重，”他看着玄烬依旧苍白的脸色，皱眉道：“跟我回道观吧。”
“不去，”玄烬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死也不回那个地方。”
回那个地方。
宁时抓住了重点，其实刚刚通过玄烬的名字宁时也意识到他应该同玄清，以及应愿观有一些关系，但玄烬看起来十分排斥聊这些事情，所以宁时便也不再多问。
既然他不愿意，宁时也不再勉强，只是问道：“那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的伤势恢复？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玄烬抬眼看向宁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把跟你一起的那个使三叉戟的混蛋抓来，我吃了他就好了。”
宁时心中一动，瞬间想到了韩承旭成为鬼新郎的操作，结合玄烬这一身红衣怀抱纸人的装扮，很难不将他与鬼新娘联想到一起。
只不过宁时没有多问，他看得出来，玄烬对韩承旭的敌意很深，再多问恐怕又要惹他生气。
“韩承旭是我的同伴，这个我做不到。”宁时坦诚道：“换一个我能做到的。”
玄烬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撇了撇嘴，语气不耐地说道：“那你闭嘴，别管我，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
“这个我也做不到。”宁时毫不犹豫地拒绝，目光依旧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丝坚持。
玄烬被他噎了一下，看着宁时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有些语塞。
他沉默了半晌，脸色渐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宁时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你有办法？”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你说，我都会尽力。”
玄烬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吸一点阳气……”
“吸阳气？”宁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种方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不敢？”玄烬见他这幅样子，立刻恢复了几分鄙夷，语气都带着不耐烦，“我就吸一点，又不会要你的命，你睡一觉就能恢复，怎么？到底做不做？”
“好。”宁时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怎么做？”
看着如此坦然真诚的宁时，玄烬却难为情起来，他别过脸，声音含糊地说道：“道家秘术，眼睛闭上。”
宁时闭上了眼睛，洞内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纸人的抽噎声。他能感觉到玄烬在慢慢靠近，带着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草药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黑暗和未知中时间仿佛被拉长，过了许久，宁时才感觉到一片冰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自己的唇上，带着一丝冷香，转瞬即逝。
宁时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正好对上玄烬那双带着惊慌和羞恼的眸子。
玄烬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睁眼，身体猛地向后退去，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宁时看着眼前的玄烬，看着他在白光映射下显得愈发柔和的脸，突然倾身向前，主动靠近了玄烬。
“你干什么？”玄烬反应极快，抬手一巴掌拍在宁时脸上，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别得寸进尺！”
“给你吸阳气。”宁时被扇了一巴掌，也不恼，语气平淡得二人刚刚的行为仿佛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没有一丝杂念。
这就显得玄烬的反应过于激烈，显得有些心虚。
他转过身，背对着宁时声音闷闷地说道：“吸完了！”
玄烬的耳根还泛着红，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窘迫中缓过神来，山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你……”
“我……”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啼哭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那纸人又哭了起来，而且哭声更甚。
“他怎么还哭？”宁时看向哭泣的纸人，那黑墨画的眼睛眨了眨，哭声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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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烬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说道：“孩子离开了母亲，自然是要哭的。”玄烬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中染上了一丝伤感。
“递给我吧。”玄烬说道。
宁时将那纸人小心地递到玄烬怀里，只见玄烬轻轻拍着纸人的背，嘴中念着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哭声果然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声。
纸人乖乖地靠在玄烬的怀里，黑墨画的眼睛中竟露出一丝委屈。
“他，吃什么？”宁时想起之前玄烬说的话，问道。
“吃人。”玄烬道。
宁时沉默了。
玄烬突然笑了起来，似乎捉弄宁时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逗你的，他当然不吃人。”玄烬笑道：“只喝人血。”
宁时再次沉默。
喝人血和吃人比起来虽然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
只见玄烬咬破了自己的指尖，鲜红的血珠渗出，他将指尖凑到纸人嘴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纸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立刻停止抽噎，小小的嘴凑近贪婪地允吸着。
看着玄烬越发苍白的脸色，宁时伸手说道：“你太虚弱了，给他喝我的吧。”
玄烬摇了摇头，“纯阳之血会灼伤他，唯有……”玄烬顿了顿，继续说道：“女子之血，或是我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你，”宁时张了张嘴，又看了看他怀中的纸人，“这……孩子是你……”
玄烬看出宁时的疑惑，主动说道：“丽娘……生前是个苦命的女子，她被好赌的夫君卖去冥婚，活活殉葬，怨气不散才成了阴邪。”
丽娘……宁时想到，这应该是那个鬼新娘的名字。
“她找到我只求我护她一缕残魂，还有这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玄烬的声音轻了些，“我看她可怜便应了。”
宁时想起那顶猩红的花轿和鬼新娘腐烂的脸，原来背后是这样的过往。
“对不起……”宁时说道。
玄烬笑了笑，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怅然，“死了也算是解脱了，希望她下辈子不要这么命苦了。”玄烬看向怀中的纸人，吃饱了的纸人乖乖蜷缩在玄烬怀里，黑墨画的眼睛望着宁时，竟没了之前的哭闹，多了几分乖巧。
玄烬将纸人护在怀里，动作自然又熟练，显然照顾了许久。
“只是这孩子，他本就未出世，连孤魂都算不上，只能寄身于纸人之中，我又不能不管，真是麻烦。”
宁时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问又消了几分。眼前的玄烬虽满身阴邪气息，却藏着一份难得的恻隐之心，与他冷硬的外表截然不同。
洞外的阴邪嘶吼声还在继续，洞内却依旧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伴着纸人细微的动静，氛围平和得不像话。
宁时指尖攥紧，目光落在玄烬依旧渗着血丝的指尖，终究只是弯腰将散落的碎石垒在洞口，挡住灌入的寒风。
玄烬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没说话，纸人在怀中沉沉“睡去”，昏暗光线下，玄烬苍白的侧脸柔和了许多。
宁时倚在岩壁上，没再继续追问，他只是静静守着二人，连洞中的阴寒都似被这份沉默烘得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