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目光越过王凌云倨傲的脸庞,望向他身后那些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他甚至没有去看王凌云手中那份所谓的、盖着浙直总督大印的公文。
那公文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胡宗宪胡总督,那位被誉为东南柱石的封疆大吏,此刻在想什么。
陆明渊不相信胡宗宪会参与到这种构陷朝廷命官的阴谋中来。
胡宗宪此人,虽出身严党,却有经世济国之才,更有为国为民之心。
他或许会忌惮镇海司的崛起,或许会对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有所提防,但绝不至于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打压。
那么,这份公文,多半是王凌云借着胡宗宪巡查吏治的名头,擅自签发的。
他赌的就是自己年轻气盛,不敢公然违抗总督“钧令”。
赌的就是自己羽翼未丰,在浙江地面上根基浅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只能束手就擒。
好一个狐假虎威,好一个胆大包天!
王凌云见陆明渊久久不语,只当他是被自己的雷霆手段吓傻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将那份公文往怀里一揣,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不屑。
“陆大人,怎么?对本官的处置有意见?”
他轻笑一声,语气充满了施舍般的宽容。
“有意见,也无妨。按照朝廷的规矩,你可以上报胡总督,向总督大人申辩。”
“等到胡总督向朝廷呈报,有了吏部和内阁的公文批复下来,本官自然会再来核实。”
“看看究竟是有人诬告,还是陆大人你确有其事。”
王凌云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神情得意盯着陆明渊,声音陡然转冷。
“不过,在那之前……麻烦陆知府,先把温州府的官印,交出来吧!”
“还有,镇海司的官印,也一并交由本官暂为保管!”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交出官印,这是要彻底剥夺他的一切权力,将他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囚徒!
陆明渊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勾起了嘴角,看着眼前这位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杭州府按察司右副使。
“夺权?”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吓得王凌云心脏一颤。
“你也配?”
王凌云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暴怒。
他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这个黄口小儿竟还敢如此张狂!
“放肆!陆明渊,你敢抗命不成!”
王凌云厉声喝道。
陆明渊却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然杀机凛然。
“本官的温州知府一职,乃是吏部任命,陛下钦点。”
“你一个区区杭州府的副使,拿着一份来历不明的公文,就想收缴本官的官印?王凌云,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镇海司乃陛下亲设,直属御前,不受吏部与内阁管辖!”
“其官印更是由内廷司礼监监制,上达天听!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镇海司的大印?”
“夺我的印?你也配?”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王凌云耳膜嗡嗡作响,脸色煞白。
他这才猛然惊醒,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镇海司,这个新生的衙门,它的权力架构,早已超脱了寻常的官僚体系!
还不等王凌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陆明渊已经转头,对着府门内侧一名早已待命的亲兵,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传我将令!”
“调镇海司巡防营,即刻前来!”
“本官怀疑,杭州府按察司右副使王凌云,勾结不法商人,伪造总督公文,意图冲击朝廷命官府邸,构陷镇海使,图谋不轨!”
“立刻将他拿下!”
“是!”
那亲兵轰然应诺,转身飞奔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凌云彻底慌了。
他带来的这些衙役,不过是杭州府的皂隶,平日里欺压一下平民百姓尚可,如何能与真正的精锐兵卒抗衡?
镇海司巡防营,那可是虎狼之师,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陆明渊!你……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造反吗!”
王凌云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陆明渊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夜风呼啸,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息。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仿佛闷雷滚滚,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甲胄!”
“铁靴!”
“是兵!是官兵!”
王凌云带来的衙役们瞬间骚动起来。
火光下,一队队身着玄色铁甲,手持长枪腰佩战刀的士兵迅速涌来。
这些士兵的甲胄样式与大乾任何一支卫所军都不同,胸前烙印着一个狰狞的龙头海兽图腾,正是镇海司的标志!
不过眨眼之间,这数百名镇海司巡防营的精锐,便将王凌云和他带来的数十名衙役围了个水泄不通。
明晃晃的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齐刷刷地对准了包围圈中的众人。
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压得那些衙役两腿发软,手中的水火棍“当啷啷”掉了一地。
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的念头。
王凌云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他强自镇定,挺着胸膛,声色俱厉地怒吼道。
“本官乃朝廷四品命官!尔等乱臣贼子,意图谋反不成?还不快快放下兵器!”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所有的镇海司官兵都面无表情,目光坚定,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站在府门前,身姿挺拔如松的陆明渊。
他们的主官,他们的信仰!
只要陆明渊一声令下,别说是一个四品官,便是天王老子在此,他们也敢将之斩于马下!
这便是镇海司!
这便是陆明渊一手打造的镇海司精锐!
看到这一幕,王凌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错估了陆明渊的手段,更错估了镇海司的能量。
陆明渊没有再看他一眼,缓缓转过身,走回正堂。
堂内,父亲陆从文和弟弟陆明泽正焦急地等候着,母亲王氏也闻声赶来,脸上满是担忧。
“父亲,母亲,你们和小泽待在府里,不要担心。”
陆明渊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他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外面只是一些宵小之辈在聒噪,儿子能处理好。”
他看着父亲那张写满愤怒与自责的脸,沉声道,
“爹,那份文书的事情,您不必放在心上,安坐家中,等儿子回来便是。”
最后,他弯下腰,揉了揉弟弟陆明泽的小脑袋,小家伙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担忧地看着他。
“小泽乖,在家陪着爹娘,哥哥去衙门处理一些公务,很快就回来。”
“嗯!锅锅早点回来,窝给你留了桂花糕!”
陆明泽懂事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陆明渊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眼中的温情瞬间被凌厉所取代。
他再次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门,重新站在了那片肃杀的夜色之下。
他的目光扫过被围困的王凌云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长街。
“将王凌云及其党羽,全部缴械!”
“押回镇海司衙门大牢,严加看管,听候审讯!”
“遵命!”
数百名镇海司官兵齐声高喝,声震四野,气势如虹!
那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彻底击溃了王凌云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面如死灰,主动扔掉了怀中的佩刀和公文令牌,束手就擒。
镇海司的官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用牛筋绳将他们捆得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向着镇海司衙门的方向押去。
王凌云被两名士兵反剪着双臂,狼狈不堪,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陆明渊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占据了天时地利,手握“总督钧令”,为何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