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便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乎是下意识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卑职……卑职绝无此意!”
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卑职只是……只是想着,这些文书的审批,总有个先后。”
“先安排谁,后安排谁,都是大人一言而决。”
“既然如此……那……那将伯父大人的文书放在前面,也……也算不得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陆明渊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算不得什么?”陆明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杜彦,我且问你,镇海司的规矩是什么?这勘合船引的发放,依的是什么?”
杜彦不敢抬头,只是颤声道>
“依……依的是商家的资质、过往的信誉,以及……以及所报货物的种类与数量,综合评定,而后……而后抽签定序。”
“说得好。”陆明渊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赞许,反而更冷了几分.
“既然有规矩,为何不守规矩?既然要抽签,为何要暗箱操作?”
“你将我父亲的文书单独拿出来,放在我的面前,让我率先安排。”
“这与那些在诏狱里,想用银子买通我的王维安之流,又有何区别?”
“我陆明渊若是在自己父亲的事情上都破了例,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还如何去管束下属?”
“如何去面对温州府乃至整个浙江的商贾百姓?”
“他们会如何看我?如何看我镇海司?”
“到那时,镇海司的规矩,岂不就成了一纸空文!”
“我陆明渊,岂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字字句句,狠狠地敲在杜彦的心上,让他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陆明渊的目光刮过他的脸庞,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失望。
“我本以为,你杜彦是个有风骨、守规矩的读书人,这才破格提拔你为港务清吏司郎中。”
“可你今日之所为,实在让我失望透顶!”
他猛地一甩袖袍,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果你就是这般为官之人,那就当我陆明渊看错了你!”
“从今日起,革除你港务清吏司郎中之职!你,可以滚回去当你的九品经历了!”
“轰!”
杜彦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卑职知错了!卑职真的知错了!”
他疯狂地磕着头,光洁的额头与坚硬的地砖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
“卑职……卑职不是那个意思啊!卑职只是觉得……这先后顺序,本就是抽签决定,运气成分居多。”
“既然如此,将伯父大人的文书放在最上面,也……也未尝不可……卑职猪油蒙了心,想岔了路!卑职该死!”
见陆明渊依旧不为所动,神情冷漠,杜彦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狠劲。
他猛地松开手,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地嘶吼道。
“大人若觉得卑职此举辱没了您的声誉,那卑职……卑职愿以死谢罪!绝不让大人蒙受半分不白之冤!”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转过身,像一头发疯的公牛,朝着书房那面坚实的墙壁,狠狠地撞了过去!
“站住!”
陆明渊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
杜彦那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缰绳勒住,僵在了原地,距离墙壁不过三尺之遥。
他缓缓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满是决绝与惊惧交织的神色。
“辱了我的声誉?”陆明渊冷笑一声。
“我陆明渊行得端,坐得正,何曾怕过什么风言风语?”
“没做过的事情,便是没做过!些许流言蜚语,难道还能撼动我不成?”
他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份用锦缎包裹的文书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至于我父亲的这份文书……”、
“我自有决断。”
说完,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杜彦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
“在我没回来之前,先给我好好跪着!”
陆明渊说完后就拿起了公文,起身返回陆府!
……
陆府。
灯火通明的正堂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陆明渊面沉似水,将那份锦缎包裹的文书,“啪”的一声,拍在了八仙桌上。
锦缎散开,露出了里面的勘合文书,上面“双魁楼”三个字清晰可见。
陆从文正抱着小儿子陆明泽,教他认一些新奇的玩意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看到长子那张严肃得近乎冰冷的脸,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明渊,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陆明渊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地问道>
“父亲,这份文书,是怎么回事?”
“是谁让您这么做的?”陆明渊追问道。
“又是谁,让您在递交文书的时候,特意暗示镇海司的官员,您是我陆明渊的父亲?”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眼神锐利。
“这不是在逼着儿子我,以权谋私吗?您可知,今日杜彦将这份文书单独呈到我的面前,我险些就办了他!”
“您又可知,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对我,对整个镇海司,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一连串的质问,让陆从文彻底傻了眼。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脸的困惑与无辜,像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陆从文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地问道。
“什么文书?什么以权谋私?明渊,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将手中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又看向陆明渊,眉头紧锁。
“我今天一整天都陪着你弟弟在院子里玩,哪里也没去,更没送过什么公文啊?”
“再说了,暗示官员?我……我连镇海司的门朝哪开都还不知道呢!”
看着父亲那不似作伪的茫然神情,陆明渊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父亲?
那这份文书,是谁送去的?
又是谁,在背后打着他的旗号,行此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