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炸响,又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了在场每一个女子的心田。
“娘家人……”
有女子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她们是被人从家中掠走的,是被家族视为耻辱抛弃的,是被世道遗忘在角落里的孤魂野鬼。
她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还是这样一位权倾朝野的冠文伯,愿意做她们的“娘家人”。
这三个字的分量,重逾千钧。
它意味着庇护,意味着依靠,意味着她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从此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
短暂的沉寂过后,广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压抑了一年多的委屈,有对过往苦难的宣泄,有对未来的迷茫。
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被人珍视的感动,是重新燃起的希望。
她们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阴霾都随着泪水一并冲刷干净。
陆明渊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台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
他知道,她们需要这样一场彻底的释放。
这些眼泪,是告别过去的仪式,也是迎接新生的洗礼。
哭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女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激动地讨论着。
一张张泪痕未干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希望”的光彩。
“伯爷说的是真的,那些军爷真的不嫌弃咱们……”
“是啊,伯爷亲自保的媒,谁敢乱来?”
“晚上……晚上你……你去吗?”
“我……我……”
一个年轻些的女子羞红了脸,捏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我想去看看……”
就在这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人群里忽然分开一条道。
一个身形高挑、面容清秀的女子走了出来,她便是当初第一个开口询问陆明渊的女子,名叫潘杏儿。
她走到高台前,对着陆明渊深深一福,抬起头时,眼中虽有泪光,却满是坚定。
“伯爷!”她的声音清朗,盖过了周围的私语声。
“奴家潘杏儿,信得过伯爷!”
她环视了一圈身旁的姐妹们,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姐妹们,咱们的命是伯爷救回来的,咱们如今能安稳度日,也是伯爷给的!”
“伯爷心怀仁善,断不会拿咱们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那些军爷,是保家卫国的好汉子!他们流血流汗,护着咱们大乾的安宁。”
“咱们虽然身世坎坷,但咱们的手是干净的,咱们的心是热的!咱们配得上他们!”
她再次转向高台,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朗声说道。
“我潘杏儿愿意!我愿意去见见那些军中汉子!若是能得一良人,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杏儿此生无憾!”
潘杏儿的这番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说得好!杏儿姐!”
“我也愿意!伯爷的大恩大德,我们记一辈子!”
“对!咱们配得上!咱们凭自己的双手吃饭,堂堂正正!”
有了潘杏儿带头,越来越多的女子鼓起了勇气。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起初还有些羞怯,但很快,那份对未来的憧憬便战胜了胆怯。
“奴家也愿意!”
“还有我!”
“伯爷,算我一个!”
渐渐地,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到几百个,最后,广场上近两千名女子,竟无一人还坐着。
她们纷纷起身,激动地望着高台,此起彼伏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
“我等,皆愿意!”
“全凭伯爷做主!”
一时间,牛邙山的广场上,这震耳欲聋的回应声,仿佛能将天上的云彩都给冲散!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羞涩而又期待的笑容,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对幸福最本能的渴望。
陆明渊看着台下这激动人心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待广场上的声音稍稍平息,才朗声笑道。
“好!好!好!既然大家都愿意,那本官这个媒人,今日便做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今晚,就在城外的镇海司大营,我做主,为将士们放假一日,也给姑娘们放假一晚。”
“咱们不搞那些繁文缛节,就办一场联谊大会!”
“联谊大会”这个词,对姑娘们来说颇为新奇,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到时候,军营里会点起篝火,备好酒肉。汉子们会唱歌,你们也可以跳舞。”
“大家就当是去凑个热闹,相互认识一下,若是觉得哪个汉子顺眼,就主动过去说说话。”
“若是羞得慌,便找军中的长官,或是工坊的管事,让他们帮忙牵个线。”
陆明渊的话语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瞬间冲淡了姑娘们心中的紧张。
听到“载歌载舞”、“相互认识”这些话,台下的女子们顿时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阵阵善意的哄笑和议论声。
许多姑娘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两抹动人的红霞,美目中却闪烁着晶亮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哎呀,这可怎么好意思……”
“晚上穿哪件衣裳去啊?我前几日刚做的那件新衫,正好能穿!”
“你快帮我看看,我梳这个发髻好看吗?”
“你说,那些军爷都长什么样?会不会很凶啊?”
“凶什么凶!那是对倭寇!伯爷说了,都是铁血汉子,肯定可靠!”
“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人老实,对我好就行……”
一时间,整个广场仿佛变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充满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和欢快的笑声。
方才的悲戚与沉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而热烈的生命力。
她们开始认真地为自己的未来盘算,为即将到来的相会而精心准备,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生的证明。
陆明渊看着她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她们一份工作,是让她们活下去;而给她们一个家,一个完整的未来,才是真正的救赎。
他不再多言,将后续事宜交给了工坊的管事,便带着裴文忠等人,在众女子感激与期盼的目光中,转身走下高台。
离开了牛邙山,一行人纵马向温州城而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大人,您这手笔,真是绝了!”
裴文忠策马跟在陆明渊身侧,由衷地赞叹道。
“既解决了军中将士的婚姻大事,稳定了军心,又给了那些女子一个最好的归宿。”
“一举两得,不,是一举数得啊!下官佩服的五体投地!”
陆明渊微微一笑,道。
“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拼命,我们总得为他们把后方安顿好。一个温暖的家,比任何赏赐都更能让他们安心。”
他转头看向裴文忠,神色郑重地吩咐道。
“文忠,今晚的联谊会,你亲自去安排。务必要办得热闹,但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多安排些人手维持秩序,尤其是酒水,可以管够,但绝不允许任何人借着酒劲闹事,惊扰了姑娘们。”
“若有违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裴文忠闻言,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而爽朗。
“大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今晚可是几千个光棍汉子找媳妇儿的大日子!”
“谁敢在这种时候闹事儿,惹得姑娘们不快,坏了大家的好事,不用您下令,弟兄们就能把他给活撕了!”
裴文忠这番粗俗却实在的话,引得周围的亲卫们都哄笑起来。
紧张严肃的气氛顿时被冲淡,就连陆明渊一直紧绷的脸上,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啊,对于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们来说。
一个知冷知热的媳妇,一个能为自己留一盏灯的家,就是他们征战沙场最大的动力和最渴望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