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伦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真怕这位年轻的大人头脑一热,不顾官场规矩,直接动用镇海司的私刑将那些纨绔子弟给处置了。
真到了那一步,事情可就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必然会掀起一场泼天大祸。
毕竟,官场就是官场,自有其一套颠扑不破的规矩。
王维安那伙人虽然被抓了个人赃俱获,但终究是没有造成事实上的伤害。
只要他们在口供环节死不承认,一口咬定只是酒后失德,游戏之举,陆明渊便不能凭一己之言草率定罪。
一切,都需交由总督府按察司,依律审理,层层上报。
如今陆明渊愿意走朝廷的法度,那事情就变成了一场文火慢炖的官场博弈。
谭伦相信,以陆明渊如今的圣眷和在东南的权势。
即便不能将那些人置于死地,也足以让他们在冗长的流程中被扒掉一层皮,这辈子都留下一个难以洗刷的污点。
“大人英明。”谭伦躬身一揖,心中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这位年轻的伯爷,看似行事凌厉,杀伐果决,实则心中自有丘壑,并非一味蛮干的莽夫。
他懂得何时亮剑,也懂得何时藏锋。
书房内的气氛缓和下来,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谭伦看着陆明渊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心中盘桓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为陆明渊斟上一杯热茶,沉吟道。
“大人,处置王维安等人,乃是治标。下官斗胆,不知大人可曾想过,此事的核心,其根源究竟在何处?”
陆明渊端起茶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谭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核心?根源?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一张张苍白而决绝的脸,闪过她们眼中深藏的恐惧与屈辱。
这问题的核心,难道不就是这该死的世道么?
是这视女子为玩物,视清白比性命更重的扭曲规矩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谭伦继续说下去。
他想听听这位官场老吏的见解
谭伦见状,身子坐得更直了些,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大人,下官以为,这件事的根本,在于那些女子……她们没有依靠。”
“没有依靠?”
陆明渊重复了一遍,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
“正是。”谭伦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们皆是孤身一人,如无根的浮萍,飘零于世。正因如此,才会被王维安那等豺狼盯上,肆无忌惮。”
“大人试想,若是她们身后有夫家,有宗族,有男人为她们撑腰,那些纨绔子弟,还敢如此猖狂放肆吗?”
话音未落,陆明渊的眼神便是一动。他瞬间明白了谭伦话中的深意。
那双清亮的眸子望向谭伦,带着一丝探寻。
“谭大人的意思是,将这些女子……许配给军中之人?”
“大人明鉴!”
谭伦眼中闪过一抹激赏的光芒,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这般省心省力。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坦然道。
“正是如此。牛邙山的姑娘们,虽曾遭劫难,但心性坚韧,又得大人庇护,早已重获新生。”
“而我镇海司的将士,大多是背井离乡的汉子,常年漂泊海上,与倭寇搏命,不知何时便会马革裹尸。”
“他们中的许多人,至今尚未娶妻生子,心中何尝不渴望有个家,有个念想?”
谭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将这些女子许配给军中士卒,于她们而言,是寻得了一个坚实的依靠,从此夫为妻纲,再无人敢轻易欺凌。”
“于将士们而言,是得了一个温暖的后方,让他们在沙场搏杀之时,心中能多一份牵挂与守护的动力。”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更重要的是,于大人您而言,此举更是意义非凡。”
“这些女子感念您的救命之恩,早已将您视若神明。她们的夫君,自然也会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如此一来,镇海司上下,军心归附,拧成一股绳。这数千将士与其家眷,便会成为大人您最忠诚、最可靠的亲信!”
“日后无论是在这东南之地,还是在朝堂之上,这都将是您手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直指利害。
它不仅仅是一个解决牛邙山女子困境的方案,更是一步深谋远虑的棋。
一步将人心、军心与陆明渊的权势,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妙棋。
陆明渊沉默了。
他端着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谭伦的话,如同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承认,谭伦说得对。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尤其是没有家世背景的女人,想要独自安稳地活下去,太难了。
为她们寻一个可靠的归宿,或许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而对于他自己,对于整个镇海司而言,这桩“婚事”,无疑能极大地增强凝聚力。
将这支新生的力量,彻底打上他陆明渊的烙印。
可是……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潘杏儿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她们刚刚才从一个火坑里被自己拉出来。
难道转眼间,自己就要以“为她们好”的名义,为她们安排好接下来的人生,决定她们的归宿吗?
这与那些打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旗号,将女儿当成货物般交易的世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想要的,是她们能真正地、自由地活下去。
而不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哪怕那个牢笼的名字,叫做“安稳”。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陆明渊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谭伦,眼神清明而坚定。
“谭大人的提议,用心良苦,本官心领了。”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此事,可行。但有一个前提。”
“大人请讲。”谭伦立刻躬身。
“那就是,绝不强迫。”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婚姻大事,当由她们自己做主。我们可以牵线搭桥,为她们创造一个选择的机会。”
“但最终嫁与不嫁,嫁给何人,都必须是她们心甘情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去一趟牛邙山。”
“我会将谭大人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们。”
“同时,我也会告诉她们,如果她们不想嫁人,只想靠自己的双手生活,本官也同样支持。”
“镇海司会永远是她们的靠山,只要本官在一日,便无人敢再动她们分毫。”
“愿意成家的,我亲自为她们挑选镇海司中最英勇、品行最端正的好男儿,为她们保媒,风风光光地将她们嫁出去。”
“不愿成家的,我便为她们建起更大的织坊。”
“让她们的绣品销往大乾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远销海外,让她们靠自己的本事,活得比任何人都体面,都风光!”
夜风从窗外吹入,拂动着他玄色的官袍。
年轻的伯爷,身姿挺拔如松,那清朗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中回荡。
谭伦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着陆明渊的背影,那背影并不算宽阔,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
他忽然明白,自己终究还是以一个官僚的心思,去揣度这位年轻的上官了。
自己看到的是利益,是权谋,是如何将人心化为自己手中的棋子。
而陆明渊看到的,却是人。
是一个个鲜活的、值得被尊重的生命。
这一刻,谭伦的心中,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份由衷的信服。他深深地低下头,躬身一揖到底。
“大人仁心,下官……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