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没有躲,坦然受了这一拜,随即上前一步,双手虚扶,将邓玉堂托了起来。
“将军言重了。
“我为大乾之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爱君之民。
“这些女子皆是我大乾子民,她们受的苦,是温州之殇,亦是朝廷之耻。
“为她们寻一条活路,是我分内之事,何谈恩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邓玉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继续说道。
“接下来,军中将士的犒劳与军功的嘉奖,才是眼下另一件大事。
“此战功勋卓著,将士用命,若赏罚不明,则寒了人心。
“此事,还需邓将军费心,尽快整理出一份详尽的名单来。
陆明渊的语气平淡。
“将军尽管放手去做,将名单列出,需要什么,提什么要求,我这里都给批。
“若是温州府衙给不了的,我亲自上书,去京都向陛下给他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邓玉堂闻言,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只觉得之前所有的疲惫与辛劳都一扫而空。
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克扣军功、赏罚不明的龌龊事,也见过太多只知索取不知体恤的文官。
像陆明渊这般,将“犒赏二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不容置疑的,平生仅见!
他哈哈一笑,声如洪钟,驱散了后堂的沉重气氛。
“伯爷放心!末将省得!定会按照功劳大小,一一分派。
“绝不让伯爷为难,也绝不让任何一个弟兄流血又流泪!
“好!陆明渊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将军了。
“末将告退!
邓玉堂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送走了邓玉堂,后堂之内重归寂静。
陆明渊静立片刻,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夜风。
那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海水的咸腥与战后的血气,提醒着他,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他唤来侍立在外的亲兵,沉声道。
“去请府衙通判裴文忠裴大人过来一趟。
“是,伯爷。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步履沉稳的中年官员便快步走入后堂。
此人正是温州府通判裴文忠,掌管钱粮赋税、农桑水利,是陆明渊的得力副手。
“下官裴文忠,拜见伯爷。
裴文忠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裴大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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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多礼。”
陆明渊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
“今夜请你来是有一件要事相托。”
他将自己关于安置那近两千名女子的计划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从选址建村到修缮房舍、置办田产再到聘请女师傅、教授手艺。
最后到建立商路、利润分红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明了。
裴文忠越听心中越是震惊。
他身为地方官员处理过无数繁杂的政务却从未听过如此周详、如此具有人情味的安置之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赈济而是在为一群走投无路之人重建新生。
“此事我便全权交由裴大人负责。”
陆明渊看着他
“所有开支一律从府衙的库银中出。若有不足记在我的账上。”
“钱粮之事你尽管放手去做不要有任何顾虑。”
裴文忠豁然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伯爷……此乃泽被苍生之仁政!下官……下官必竭尽所能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伯爷所托!”
“有劳了。”
裴文忠躬身行礼郑重地退了出去心中已是波澜壮阔。
堂内只剩下陆明渊一人。
他重新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奏疏亲手研墨。
今夜他要写的这份奏折至关重要。
它不仅是对温州大捷的总结更是他撬动整个东南抗倭格局乃至影响大乾国策的开始。
烛火下少年伏案疾书笔走龙蛇。
奏折之中他首先详细奏报了肃清温州海域的战果歼敌几何俘虏几何缴获船只、兵甲、粮草无数。
他将邓玉堂等一干将领的浴血奋战之功写得淋漓尽致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到了此次大捷的关键在于“漕海一体”方略下荣兵商会提供的精准情报与后勤支持。
他用事实证明这套体系不仅能为国库开源更能成为朝廷在东南沿海的一双眼睛一只臂膀。
这是他向嘉靖皇帝展示自己当初那份策论的初步成果证明自己并非纸上谈兵。
最后也是这份奏折的核心陆明渊笔锋沉凝正式提出了建立“镇海司”的构想。
他详细阐述了“以倭治倭”的理念分析了倭寇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部分胁从的汉人流民皆有争取分化的可能。
他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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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将此次俘虏中筛选出的“浪子回头”者以及将来招安的其他倭寇统一编入镇海司。
这个镇海司不占朝廷兵额不耗国库钱粮采用独特的雇佣模式。
朝廷提供合法身份与庇护由本地商会出钱雇佣他们则负责清剿其他死硬的倭寇团伙刺探情报。
甚至可以远赴东瀛从根源上扰乱倭寇的补给与集结。
他们的军功以斩获的首级和夺回的财货来计算。
朝廷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便能拥有一支熟悉海洋、战力强悍且专门用来对付倭寇的“恶犬”。
陆明渊斟酌了足足两个时辰反复修改将每一个字句都推敲到极致。
他深知嘉靖皇帝的性情这位帝王最看重的便是实用能赚钱的国策才是好国策。
他将镇海司的利弊、风险、以及如何防范其做大失控的种种措施都一一罗列清楚。
确保这份奏疏送到对方面前时是一份无可挑剔的、能带来巨大利益的完美方案。
他甚至在奏折的末尾将此战中所有该嘉奖之人。
从主将邓玉堂到奋勇杀敌的普通士卒乃至提供了后勤便利的温州府吏。
甚至包括那位通判裴文忠都一一写了上去确保毫无遗漏。
这既是为属下请功也是在向皇帝展示他陆明渊而是一个能够团结各方力量做成大事的能臣。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明渊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奏疏卷好。
放入特制的密匣之中用蜜蜡火漆仔细封好。
“来人。”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将此密奏
“遵命!”
校尉接过密匣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陆明渊轻轻吁了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就要看那位远在紫禁城中的棋手如何应对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道身影便从院中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正是锦衣卫驻温州百户朱四。
朱四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走到陆明渊身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伯爷城里的钉子都拔干净了。”
陆明渊眉毛一挑:“说。”
“温州城内的倭寇内应已经全部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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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为首的,是本地大族沈家的一位嫡系子弟,他与汪直暗中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为倭寇提供了大量的粮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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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
“沈家?”
陆明渊对此并不意外,沿海大族与倭寇勾结,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是的。”
朱四点了点头。
“不过,沈家倒是机警得很。在我们动手之前,沈家家主便亲自绑了这个嫡系子弟。”
“他们把人送到我们锦衣卫的诏狱,主动自首,并且献上了万两白银,请求朝廷宽恕。”
“倒是条老狐狸。”
陆明渊冷笑一声,壮士断腕,弃车保帅,沈家这手玩得漂亮。
“我们将人抓到天牢,与其他抓获的内应分批审讯,交叉印证,确定了那个沈家子弟交代的都是实话。”
朱四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不仅交代了汪直麾下几大海盗头目的势力分布、船队规模,还交代了一件……天大的事。”
“说。”
陆明渊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朱四深吸一口气,凑到陆明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他交代,汪直在温州府的内应,不止他一个。在……在总督府里,同样还有汪直的人!”
“嗡——”
陆明渊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整个后堂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总督府!
那可是东南抗倭的最高指挥中枢,是胡宗宪的地盘!
胡宗宪,当今严阁老最得意的门生,也是整个大乾朝廷中,最了解、最擅长处理东南倭患的封疆大吏。
若是他的总督府都出了问题,那整个东南的防线,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一旦此事被捅出去。
无论胡宗宪本人是否牵涉其中,一个“用人不明”、“治下不严”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在朝堂之上,这足以成为政敌攻觖他的致命武器!
陆明渊不希望看到胡宗宪倒下。
如今的东南局势,离了谁都可以,唯独离不开胡宗宪。
只有他,才能在严党、清流、地方势力和嘉靖皇帝之间取得微妙的平衡,稳住整个大局。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沿上敲击着。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静。
“朱四。”
“卑职在。”
“你立刻将此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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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锦衣卫的最高密级渠道,上报给陛下。”
陆明渊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以及……陛下知。”
“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明白吗?”
朱四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陆明渊的用意。
这是要将皮球,直接踢给嘉靖皇帝本人。
不经过内阁,不经过通政司,甚至不经过锦衣卫指挥使,直接将消息送到皇帝的手中。
如何决断,全看圣心。
“卑职明白!”
“去吧。”
朱四领命而去,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陆明渊独自站在堂中,目光幽深。
他在赌。
他在赌嘉靖皇帝的**智慧。
他赌嘉靖不会在这个荡平温州倭寇,抗倭大业初见曙光的关键时刻,自毁长城,对胡宗宪动手。
总督府牵涉倭寇,不代表胡宗宪本人牵涉其中。
这甚至很有可能是倭寇的离间之计,或是朝中某些人,想要借机扳倒胡宗宪的阴谋。
以嘉靖的多疑与权谋。
他最大的可能,是让锦衣卫秘密彻查总督府的内应,将那颗钉子悄无声息地拔掉。
他不会掀起一场会动摇整个东南战局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