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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真正的决战,还在最后一场

作者:挽天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克,而非讨。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讨,是上伐下,是君征臣,名正言顺。


    而克,是敌国之争,是攻城拔寨,是以力胜之。


    孔圣用此一字,便将郑庄公置于火上炙烤。


    你既知其有异心,为何纵容其坐大,以至尾大不掉,终成心腹大患?


    此为君王失职,是为“养痈遗患”之戒。


    而不言“出奔”,则更是笔锋如刀,直刺骨髓。


    共叔段身为王室公卿,却图谋不轨,已失其“弟”道,更失其“臣”分。


    在孔圣的史笔之下,他已不是郑庄公的弟弟,不再是郑国的公子,只是一个叛逆,一个乱臣贼子。


    这样的人,不配在史书上留下他仓皇出逃的狼狈身影。


    史官惜墨,不为失道者书。


    这便是《春秋》笔法,字里行间,藏着刀斧,含着褒贬。


    为的不是记述一桩旧事,而是为万世君臣父子,立下一座不可逾越的规矩与法度。


    德为体,术为用。


    若说四书义是阐明那光风霁月的“德”,那么这道《春秋》题,考的便是那波谲云诡之下,维系纲常伦理的“术”。


    陆明渊心中的滞涩之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的明悟。


    【圣人作《春秋》,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郑伯克段于鄢’一案,寥寥数字,实乃微言大义之典范也……】


    他下笔再无半分迟疑,文气比之前写四书义时,少了几分浩然,却多了几分森然与锋锐。


    【称‘克’者,罪庄公也。段虽不道,然羽翼未丰之时,庄公一言可制之,一令可缚之。然则何以养虎为患?盖有借段之恶,以清国内之杂音,行权谋之术也。此心可诛,故圣人以‘克’字贬之,明其非君臣之战,乃敌国之争,警示后世为君者,不可因一己之私,而纵容祸端,动摇国本……】


    【不言‘出奔’者,绝段也。人之所以为人,在于名分纲常。段身为公子,不敬其兄;身为臣子,不忠其君。名分已失,人伦已丧,与禽兽何异?故圣人删其行迹,使其如断线之鸢,飘零于史册之外。此乃彰显名分之正,君臣之义,令天下乱臣贼子知所畏惧……】


    一篇经义,不过六百余字,却仿佛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当最后一字落下,陆明渊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四篇大文章,至此全部完工。


    他看了一眼那即将燃尽的线香,心中估算,从开考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两个半时辰。


    剩下的时间,充裕得近乎奢侈。


    他没有急于检查,而是将四份试卷并排摊在木板上,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它们自然风干。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出水囊,喝了几口水,又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号舍之外,是无数考生与命运的角力,是抓耳挠腮的焦虑,是搜索枯肠的痛苦。


    号舍之内,于陆明渊而言,却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静谧之海。


    他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休息。


    一个时辰后,他准时睁开眼,目光清澈,精神饱满。


    他将已经干透的试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笔误和涂改之处,然后将其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下午酉时一刻,悠长的钟声在贡院上空回荡。


    “收卷——”


    考官的唱名声如同一道命令,巷道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嘈杂的声响。


    有释然的长叹,有纸张的摩擦声,也有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


    但相比于乡试和院试时的众生百态,会试的考生们,大多显得沉稳了许多。


    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心志坚毅之辈,早已习惯了成败的考验。


    很快,号舍的门被打开,吏员收走了试卷。


    陆明渊整理好自己的考篮,跟随着人流,缓缓走出了这囚禁了他们三天的龙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带着一丝暖意。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远处牌坊下的若雪,以及几名身着便服,却气势沉凝的护卫。


    “公子。”


    若雪快步迎了上来,递过一个暖手炉,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关切。


    “回客栈吧。”陆明渊接过手炉,淡淡地说道。


    一行人穿过散场后喧闹的人群,回到了客栈。


    刚进房间,客栈的掌柜便亲自送来了热水和丰盛的饭菜。


    还没等陆明渊坐下,赵浩然府上的管家便已匆匆赶到。


    “陆公子,我家老爷让我来问问,您考得如何?”


    管家一脸热切,比自己儿子下场还要紧张。


    “劳烦赵伯父挂心,一切都还顺利。”


    陆明渊平静的回答。


    管家得了准话,千恩万谢地去了。


    当天晚上,陆明渊还是亲自去了一趟赵府。


    “明渊,你……你让老夫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赵浩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此等才情,此等心性,非池中之物,非池中之物啊!”


    他本以为陆明渊会说些“尽力而为”之类的谦辞,却没想到是“颇为顺手”这样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回答。


    这份自信,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说明问题。


    从赵府出来,陆明渊婉拒了赵浩然派马车相送的好意,一个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他抬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心中一片空明。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是根基。


    而两天之后,第二场考的,才是真正的屠龙之术。


    ……


    短暂的休整之后,会试第二场如期而至。


    考生们再次走进那熟悉的号舍,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更加凝重。


    如果说第一场考的是学问,那么第二场考的,便是实务。


    论一篇,判五道,诰一道。


    这三样,直指为官理政的核心能力。


    五道判语,涉及田产纠纷、婚姻争讼、商贸契约、盗窃伤人、宗族械斗,几乎囊括了地方州县可能遇到的大部分案件类型。


    对于寻常考生而言,这些题目极为棘手,不仅需要熟悉《大乾律》,更需要洞悉人情世故。


    但对陆明渊来说,这比写八股文还要轻松。


    过去的一年里,林瀚文批阅刑名案卷时,常常会将一些典型案例拿出来,让他先行判断,写出判词,然后再亲自指点修正。


    那些错综复杂的案情,那些狡猾如狐的讼棍,那些隐藏在律法条文背后的世道人心,陆明渊早已烂熟于心。


    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案情,便能迅速抓住其中的关键。


    他的笔下,判词写得简明扼要,法理清晰,情理兼顾。


    断田产,他引经据典,从《周礼》谈到《大乾律》,将土地归属判得明明白白;


    判婚姻,他言辞恳切,既维护了礼法,又兼顾了人情,劝导双方好合好散;


    论商契,他逻辑严密,将契约精神与诚信之本阐述得淋漓尽致,令狡辩者无言以对。


    ……


    五道判语,他一气呵成,快得不可思议。


    最后,只剩下一道“诰”。


    题目是模拟朝廷口吻,写一篇册封有功之臣为一等靖海侯的诰命。


    这更是陆明渊的拿手好戏。


    他自己便受过男爵之封,对那套繁复华丽,却又处处透着皇恩浩荡的行文格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凝神片刻,一篇辞藻华美、对仗工整、气势磅礴的诰命便跃然纸上。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窗外的天色,才刚刚开始偏西。


    从开考到此刻,不过一天的时间。


    第二场的所有题目,已全部答完。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七份工整的答卷,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他成了整个贡院最清闲的人。


    考场内寒气逼人,不少考生冻得瑟瑟发抖,笔都快握不住。


    而陆明渊的号舍内,却升起了一炉小小的红泥火炉。


    他脱去厚重的外袍,只着一件单衣,或是靠墙而眠,或是拿出考篮中一本闲书。


    就着炉火的微光,悠然自得地翻阅着。


    这般景象,若是被外人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三天后,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再次敲响。


    陆明渊不紧不慢地穿好外袍,熄灭炉火,将所有考具收拾妥当。


    当吏员打开门,看着他那从容不迫的神情时,不由得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的惊讶,交上试卷,平静地走出了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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