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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科场,是龙门,也是深渊!

作者:挽天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话音落下,数十名身穿皂衣的巡考官,捧着一叠叠密封好的试卷,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入了甬道,开始挨个号舍分发试卷。


    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踩在所有考生心尖上的鼓点,沉闷而压抑。


    试卷的纸质是上好的宣州麻纸,入手微凉,带着一种独特的韧性。


    陆明渊将其平铺在木板之上,动作不疾不徐。


    整个贡院,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铛——”


    又是一声钟鸣,宣告着考试的正式开始。


    两个时辰,七篇文章。


    对于绝大多数考生而言,这无异于一场炼狱般的煎熬。


    时间的压迫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们的思维变得迟滞,让平日里滚瓜烂熟的经义,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许多人刚刚看完第一道题,额头上便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了试卷之上。


    卷首第一题,赫然写着:


    “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此题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一瞬间,相关的经义、注疏、历代大儒的解读,如同潮水般涌入陆明渊的脑海,清晰无比,条分缕析。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此刻贡院之中,九成九的考生会如何作答。


    他们会引经据典,大谈特谈圣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浩然之气。


    他们会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动心”,以此来表明自己心志之坚,品行之高,绝不会为权位所动,一心只为圣上,只为朝廷。


    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最安全的答案。


    像是一篇早已被谱写了无数遍的八股文章,四平八稳,无懈可击,却也毫无新意,味同嚼蜡。


    出题的学政大人,想看到的,真的是这样千篇一律的答案吗?


    科举,求的是经世致用之才,而非皓首穷经的书蠹。


    若为官的本心,只是为了那份俸禄,那份体面,那与行商坐贾又有何异?


    读书人之所以为“士”,之所以为四民之首,所求者,不正是那“得行道焉”四个字吗?


    若连“行道”之心都不敢承认,那这数十年的寒窗苦读,又有何意义?


    陆明渊心中豁然开朗。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提笔,落墨。


    笔尖在麻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食叶,沉静而富有生命力。


    他的破题,只有五个字,却如同一声惊雷,足以炸响在任何一位阅卷官的心头。


    “臣则必动心!”


    开篇即反其道而行之,石破天惊!


    写下这五个字,陆明渊只觉文思泉涌,胸中那股澄澈之气沛然勃发。


    他没有停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所谓动心者,非为加齐之卿相,非为霸王之权柄,亦非为一己之荣华富贵。所动之心,乃是那‘得行道焉’之机也!”


    “圣人学问,本为经世济民。十年寒窗,所求为何?”


    “若天降大任于斯人,赐其以行道之权,使其能上佐天子,下安黎庶,内修法度,外拓疆土,实现胸中抱负,毕生所学得以施展。”


    “如此机遇,若心如古井,不起波澜,非为心志坚定,实为麻木不仁,伪君子也!”


    “今有‘行道’之机在前,若不为所动,是为无心;若畏难不前,是为无能;尸位素餐,是为无用!”


    “故,臣必动心!此心,是为天下苍生而动,是为圣人大道而动,是为大乾万年基业而动!”


    “心动,而后行至,方不负此生,不负圣贤之教诲!”


    一篇短文,不过三百余字,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立意高远,格局宏大!


    直指儒家学问的根本核心——“行道”与“担当”。


    当最后一笔落下,陆明渊轻轻吁出一口气。


    一炷香的时间,堪堪燃尽。


    他将试卷稍稍移开,待墨迹自然风干,目光便已转向了第二道题目。


    ……


    贡院的甬道内,一名年过五旬的巡考官正背着手,缓步踱过。


    他姓张,在这杭州贡院当差已有二十余年,见过的考生多如过江之鲫。


    每一届院试,他都能看到无数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焦虑、希冀与绝望。


    他听着那一排排号舍里传出的声音,有的在奋笔疾书,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急促如雨。


    有的则传来低低的咳嗽与叹息,显然是遇到了难题,心神不宁。


    更有甚者,已经停下了笔,呆呆地望着木板,面如死灰。


    这便是科场,是龙门,也是深渊。


    张巡考的脚步,在一处角落的号舍前,微微一顿。


    这间号舍里,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侧过头,透过那狭小的窗口,向里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地看着试卷,而他手中的笔,却早已放回了笔架之上。


    张巡考眉头一皱。


    这少年看年纪不过十岁上下,是这届考生里年纪最小的几人之一。


    如此年幼,心性不定,莫不是被这第一道难题给吓住了,直接放弃了?


    他心中闪过一丝惋惜,毕竟是棵好苗子,能一路考到院试,已是凤毛麟角。


    他悄无声息地又走近了两步,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了少年面前的答卷。


    只这一眼,张巡考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骤然凝固!


    那张答卷之上,第一题的区域,赫然已经写满了字。


    字迹隽秀挺拔,锋芒暗藏,如铁画银钩,一看便知有极深的书法功底。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破题的第一句话!


    “臣则必动心!”


    短短五个字,仿佛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狠狠地撞进了他的眼帘!


    好大的胆子!好狂的口气!


    张巡考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在这讲究中庸之道,字字都要揣摩上意的科场之上,写出这样一句离经叛道的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当他的目光顺着那句话往下看去时,他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作了凝重,随后,又从凝重,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所动之心,乃是那‘得行道焉’之机也!”


    “非为心志坚定,实为麻木不仁,伪君子也!”


    一句句振聋发聩的文字,如洪钟大吕,在他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看似单薄的少年体内,蕴藏着何等宏大的志向与磅礴的胸襟!


    这篇文章,已经完全跳出了八股文的窠臼。


    它没有拘泥于形式的对仗与辞藻的华丽,而是用最质朴、最恳切,也最有力的话语,阐述了一个读书人最根本的理想与追求!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孩童能写出的文章?


    这分明是一位胸怀天下的大儒,在叩问本心!


    张巡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看着那个少年,此刻已经拿起了笔,开始从容不迫地构思第二篇文章。


    那份镇定自若,那份挥洒自如,与周围那些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考生,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妖孽!


    这是张巡考心中唯一的念头。


    他在这贡院二十年,见过所谓的神童,见过才华横溢的解元,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让人感到敬畏的少年!


    他悄悄地退后几步,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间号舍的编号,将其牢牢记在心里,而后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明远楼的方向走去。


    他觉得,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给楼上坐镇的几位大人。


    而号舍内的陆明渊,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试卷与手中的笔。


    第二篇文章,论的是“礼”。


    第三篇文章,考的是“义”。


    ……


    七篇文章,层层递进,涵盖了经、史、子、集,全方位地考验着考生的学识储备、思维深度与为文能力。


    寻常考生,每写一篇,都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反复斟酌,字斟句酌。


    往往写到第三、第四篇时,便已是心力交瘁,头昏脑涨。


    对陆明渊而言,这不过是一场知识的检索与输出。


    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笔锋在纸上行云流水,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在他的笔下诞生。


    时间,在墨香与寂静中缓缓流淌。


    当贡院中响起钟声,提示考试时间已经过半时,许多考生才刚刚写完第三篇文章,正为第四篇的题目而绞尽脑汁。


    而陆明渊,已经停下了笔。


    在他的面前,七篇文章,整整齐齐,墨迹犹新。


    他没有急于交卷,而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答卷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错字、漏字,卷面干净整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陆明渊没有再去看那些经义,也没有去想接下来的考试。


    他拿起随身携带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吃着,又喝了几口清水,补充着消耗的体力。


    然后,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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