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则走到那桌酒菜前,俯身仔细观察,用指尖沾了点酒液,在鼻端细闻,又以“脾土镇元功”的内息感应。
果然,除了“七日眠”那股极淡的甜腥气,他还嗅到了一丝类似檀香又混合着奇异药草的气息,这气息不属于中原常见的任何调料。
片刻后,燕无痕和小雀返回,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燕无痕低声道,“厨房一个专管烧火的帮工不见了。我们在他睡觉的柴房角落,找到了这个。”
她递上一个揉成一团的油纸包,里面还有些许灰白色粉末残渣。
莫三郎接过,仔细辨认,又沾了点粉末在舌尖尝了尝,肯定道:“是‘七日眠’的药渣。这油纸是京城‘仁济堂’特制的防潮药包纸。”
“人呢?”杨博起问。
“死了。”小雀接口,语速很快,“在后院井边发现的,服毒自尽,毒药藏在后槽牙里,是‘断肠散’。身上搜过,除了几枚铜钱,别无他物。”
“但我在他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刮到一点这个。”她摊开手心,上面有几粒比沙砾还细、在烛光下折射出暗紫色微光的粉末。
杨博起捏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又凑到鼻端。一股带着沙漠干燥气息的奇异香味传来。
“幻魂沙?”他眉头锁紧,“产自西域流沙深处的紫晶矿脉,研磨而成,本身无毒,但因其能折射光线致幻,多被西域幻术师和某些杀手组织用来制造幻象或作为追踪标记。中原极少见。”
莫三郎也凑近细看,重重点头:“不错,正是此物。看来这下毒者,不仅来自太子一党,还与西域脱不了干系。”
西域商队…幻魂沙…七日眠…目标明确的下毒,事败即死的死士。
杨博起沉吟,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心思缜密。
用慢性毒,是为了不引人怀疑,让他们“自然”病倒,以便在途中或京城附近“处置”。这比直接刺杀更隐蔽,也更难防范。
“大人,现在怎么办?这饭菜酒水都不能用了,驿馆怕也不安全。”钱乙低声道。
杨博起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壶毒酒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对方既用此计,必是算准了我们长途跋涉,会在驿站安心用饭。见我们未中毒,可能会以为剂量不足,暂时不会有下一步动作。”他缓缓道,“但我们也不能再住下去了。”
“莫先生,我们自带的干粮饮水可够?”
“省着点,够今晚和明日半天。”莫三郎道。
“好。”杨博起点头,“今夜大家辛苦些,用自带的干粮充饥,饮水也用自己的。赵甲,安排两人一组,轮班守夜,重点防范饮食和水源。”
“燕姑娘,小雀,你们再去仔细搜查那个死去的帮工全身,看有无遗漏线索,尤其是查看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那明日我们…”燕无痕问。
“明日一早,照常启程。”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过,要‘病’两个人。”
众人一愣。
“对方既想让我们‘病’,那我们就‘病’给他们看。”杨博起解释道,“赵甲,钱乙,明日你二人装作突发急病,上吐下泻,难以骑马。我们放缓行程,就近到前方‘临河镇’寻医馆‘调养’。”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想让我们‘病倒’,又会趁我们‘病’时,做些什么。”
“大人是想引蛇出洞?”小雀眼睛一亮。
“不错。”杨博起略一点头,“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与其日夜提防,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临河镇是通往京城的要道之一,商旅繁多,鱼龙混杂,正适合‘钓鱼’。”
他看向莫三郎:“莫先生,可有法子让人看起来像中了‘七日眠’初期的症状?”
莫三郎捻须思索片刻,点头道:“用几味草药调配,可令人脉象虚浮,面色萎黄,显出疲乏嗜睡之态,只要不遇到真正的神医,足以瞒过寻常大夫。不过最多维持两三日,且对身子略有损耗。”
“无妨,事后好生调理便是。”杨博起拍板,“就这么办。今夜大家警醒些,用些干粮早些休息。明日,我们便去会一会这藏头露尾的西域‘朋友’。”
次日清晨,清平驿,杨博起一行“如常”启程。
只是队伍中多了两副临时寻来的简易担架,赵甲与钱乙躺在上面,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确实是一副急病缠身的模样。
驿丞王老头殷勤相送,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但看着杨博起平静的脸,终究没敢多问。
队伍行进速度明显放缓,晌午时分,方抵达二十余里外的“临河镇”。
此镇比清平驿小些,但因地处沧江支流“临水”畔,水陆交汇,亦是商旅往来之地,颇为热闹。
镇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是一座临街的三层木楼,门面开阔,车马盈门。
杨博起等人要了几间上房,将“病重”的赵甲、钱乙安置妥当,又请客栈伙计帮忙去请镇上大夫。
不一会儿,伙计苦着脸回来:“客官,真是不巧,镇上的刘大夫前日去邻镇出诊未归,李大夫家里老母病重,这两日也不坐堂。您看这…”
杨博起皱眉,沉吟道:“既然大夫不便,烦请小哥告知,镇上最大的药铺在何处?我家略通医理,可先抓些药应急。”
伙计连忙道:“有的有的!顺着这条街往东走,过两个路口,最大的那家‘回春堂’便是。”
“掌柜的姓吴,是个寡妇,但医术不错,药材也齐全,镇上人都去那里抓药。”
“有劳。”杨博起点点头,对燕无痕和莫三郎道,“你们在此照看,我去抓药。”
说罢,便带着小雀出了客栈。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东行,不多时便见一栋气派的二层楼宇,黑底金字的“回春堂”牌匾高悬,门面开阔,药香扑鼻。
此时并非集市最热闹时,铺内客人不多,只有两个伙计在柜台后忙碌。
杨博起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店内。
药柜林立,药材种类颇丰,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官抓药还是问诊?”
“抓药。”杨博起递上一张事先准备好的药方,上面是治疗“风寒湿邪、脾胃失和”的寻常方子,但其中几味药材,若与另几味药引相合,便能模拟出“七日眠”的某些假性症状,“按方抓三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