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一别,马蹄声碎。
离了升龙府地界,官道渐宽,秋意愈浓。
一行十余骑,皆是轻装快马,除了必要的行囊兵刃,别无长物。
杨博起一马当先,身着深青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连日奔波与南越湿热的痕迹已从眉宇间淡去。
“脾土镇元功”大成之后,他周身气息越发圆融,若不刻意显露,便如寻常俊朗青年,唯有那双眸子,偶尔掠过锐利光芒,显出不凡。
燕无痕与他并辔而行,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青丝高束,背负长剑,身姿挺拔。
两人之间话并不多,但一个眼神交汇,一个细微的动作,便知彼此心意。
经历了南越生死与共,那份情愫早已深种,只是前路未卜,强敌环伺,皆将儿女情长暂压心底。
莫三郎策马跟在稍后,捻着几茎枯草,似在琢磨什么,偶尔与身旁机灵的小雀低语几句。
小雀东张西望,一双大眼滴溜溜转,将沿途地形、行人、乃至飞鸟的异常都记在心里。
四名忠诚的锦衣卫——赵甲、钱乙、孙丙、李丁,神情肃穆,分列前后左右,将杨博起护在中心。
另有十名慕容山拨给的精锐骑兵,皆着便甲,控马娴熟,散在队伍外围警戒。
队伍不疾不徐,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白日赶路,夜间投宿。表面看似轻松,实则人人外松内紧。
杨博起目视前方,而“脾土镇元功”带来的敏锐感知已笼罩方圆数丈。
风中传来的气息,尘土扬起的轨迹,远处林鸟惊飞的方位,皆在他心念流转之间。
“大人,”小雀驱马靠近些,压低声音,“后面那支商队,从出城就跟了三十里了。驼铃声音有点沉,不似寻常货品。”
杨博起略一皱眉,并未回头。
他也注意到了,那是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商队,打着“河西驼帮”的旗号,满载皮货与药材。
但驼队中夹杂的几匹骏马,蹄铁磨损痕迹与南越本地马匹不同,更像是惯于长途奔行的战马。
护卫商队的几名汉子,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精悍,行走坐卧间自有法度,绝非普通镖师。
“西边来的,”莫三郎也瞥了一眼,慢悠悠道,“看那领头的老者,腰间挂的弯刀鞘上镶的绿松石纹样,是西域于阗一带的风格。”
“还有风里那点没散尽的孜然和檀香味儿,中原商队少有带这么浓的。”
西域?杨博起心中一动。
临别时墨玉夫人提及“阴公公”消失前留言“待西边消息”,慕容山密信中也提醒“西边或有风波”。
如今在这南返途中,便遇到了形迹可疑的西域商队,是巧合,还是……
“留意即可,莫要打草惊蛇。”杨博起低声道,“他们若只是同路,便由他去。若有不轨……”
他话未说完,但燕无痕等人皆已会意。
队伍继续前行,那支“河西驼帮”商队始终隔着百余丈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途中也曾超过他们,在前方驿站打尖,等杨博起等人抵达时,对方又已上路。彼此并无交流,仿佛真是陌路同行。
如此行了三日,相安无事。
第四日傍晚,抵达一处颇为热闹的大镇,名为“清平驿”。
此镇因是南北官道交汇处,又设有朝廷驿站,商旅云集,客栈酒肆林立,颇为繁华。
“今夜便在驿站歇息。”杨博起勒住马,看了一眼暮色中驿站的飞檐。
官方驿站,守卫相对严密,饮食住宿也由驿丞统一安排,看上去更安全。
驿丞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头,姓王,一见杨博起等人的装束气度,尤其是那面代表监军身份的牙牌,立刻点头哈腰。
他将一行人引至驿站后一处独立清静的小院安置,又命人备上热水饭食,殷勤备至。
小院有正房三间,厢房数间,足够众人居住。
杨博起居中,燕无痕与小雀住东厢,莫三郎与四名锦衣卫住西厢,十名骑兵则分住前后门房,轮值守夜。
晚膳很快送来,颇为丰盛,鸡鸭鱼肉时蔬俱全,还有一壶烫好的本地米酒。
奔波数日,众人皆有些疲乏,见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便欲开动。
“且慢。”杨博起忽然抬手,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目光扫过满桌菜肴,最后落在那壶酒上,眉头微皱。
“大人?”燕无痕低声询问,手已按上剑柄。
莫三郎也放下筷子,鼻子抽动了一下,小雀和锦衣卫们立刻警觉起来。
杨博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壶,拔开塞子,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随即,他又用筷子逐一拨动几盘菜肴,仔细观瞧,甚至夹起一点汤汁,在指尖捻开。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他的动作。烛光下,杨博起的神色渐趋凝重。
“有毒。”他放下筷子,声音低沉却清晰。
“什么?”赵甲低呼,众人脸色皆变。
莫三郎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分别洒在几样菜上和酒杯中。
粉末接触菜肴汤汁,并无变化,但洒入酒中时,却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浑浊。
“是‘七日眠’!”莫三郎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杨博起,“大人好眼力!”
“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极难察觉,初期症状与劳累相似,七日后昏睡不醒,若无解药,便在睡梦中衰竭而亡。下毒者,是想让我们在快到京城时‘病倒’!”
燕无痕眼中寒光一闪:“驿馆的人?”
“未必是驿丞,但厨房或送饭的人里,必有内应。”杨博起沉声道,看向桌上酒菜,“此毒需提前混入食材和水中,烹饪时难以去除。下毒时机,当在烹饪过程中或上菜前。”
他转向众人,快速下令:“燕姑娘,小雀,你们立刻暗中查探厨房及送饭仆役,看有无可疑之人。”
“莫先生,检查我们自带的水囊和干粮,看是否安全。赵甲,你们四人守住院门,任何人不许进出。”
“其余人等,原地戒备,未经允许,不得饮食驿站任何东西。”
“是!”众人领命,立刻行动。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和骑兵迅速散开,各司其职,虽惊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