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黑风高。
城西一处早已荒废的河神庙,残垣断壁,蛛网密布,夜枭的叫声更添几分凄清。
一道身影出现在破败的庙门外,正是杨博起?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脸上易容已去,恢复了本来面目,眼神更加锐利。
在他身后不远处,燕无痕隐于树影之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庙内,一盏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映出一道婀娜的身影,正是墨玉夫人。
她穿着那身墨绿长裙,但卸去了白日宴会时的浓妆,在昏暗灯光下,少了几分媚意,多了几分沉静。
“你来了。”墨玉夫人看着独自走入庙中的杨博起,声音听不出喜怒。
“夫人相邀,不敢不来。”杨博起在距离她三丈外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能清晰交谈。
原来他是接到墨玉夫人的密信,请他来这里相见,他才深夜到此,却不知对方何意。
墨玉夫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块玉佩,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造型古朴,正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似乎是一个模糊的兽形图案,背面则刻着几个符号,在昏黄灯光下看不真切,但形制材质,竟与杨博起怀中那枚古玉,惊人地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看其纹路细节,倒像是一对!
杨博起瞳孔微缩,但面上不动声色。
墨玉夫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此玉,乃是我幽冥道……不,应该说是‘影卫’传承信物。另一块,应在你手中吧?世子殿下。”
最后四个字,她声音很轻,却让杨博起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果然猜到了,而且如此肯定。
杨博起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是平静地问:“你们是‘影卫’?齐王麾下,最神秘的那支力量?”
“不错。”墨玉夫人见他默认,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语气也急促了几分,“我幽冥道前身,正是齐王殿下麾下,专司暗卫、谍报的‘影卫’!”
“我本名墨玉,当年是影卫副统领之一。齐王殿下英明神武,待我等恩重如山……”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声音带着悲痛:“当年夺嫡之争,殿下遭当今皇上与阉党联手构陷,兵败被困。”
“殿下为保全部下与家人,令我等影卫化整为零,分散撤离,隐匿身份,以图将来。他自己却自焚身亡,以绝政敌追查要挟之念。”
说到这里,墨玉夫人眼中已有泪光闪烁:“殿下高义,我等却苟活于世,每每思之,痛彻心扉!”
“影卫转入地下,为避朝廷耳目,更名为‘幽冥道’,一为守护殿下遗留之秘,二为积蓄力量,以待时机,为殿下正名复仇!”
她看向杨博起,目光灼灼:“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查访,寻找殿下可能遗存的血脉。”
“韩承嗣在迷雾沼泽传回模糊信息,提及疑似古玉,我便有所怀疑。”
“直到今日宴上,见你全力施展掌法,那股‘烈阳手’的神韵,绝不会错!再加上你的年纪,以及那枚玉佩……你定是齐王世子无疑!”
杨博起依旧沉默,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原来幽冥道竟是齐王旧部所创!难怪他们也在寻找齐王血脉和古玉。
今日自己迫于形势,全力施展“太阳玄冥掌”,没想到刚好和齐王“烈阳手”相似,被这墨玉夫人认出,这才最终暴露身份。
“世子殿下,”墨玉夫人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将玉佩高举过头,声音铿锵,“墨玉携幽冥道旧部,愿效忠世子,重振齐王旗号,以报殿下大恩,以雪当年之耻!”
荒祠内一片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洞的呜咽声。
燕无痕在庙外,虽听不真切全部,但“影卫”、“效忠世子”等词断断续续传来,也让她心中震动。
良久,杨博起才缓缓开口:“我如何信你?幽冥道行事,与当年齐王‘影卫’之风,似乎相去甚远。黑袍蛊王之流,又是何人?”
墨玉夫人身体一颤,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世子明鉴。为在南疆立足,积蓄力量,幽冥道不得不吸纳了一些本地势力,如黑袍蛊王这般人物。”
“他们手段偏激,行事狠辣,确与影卫旧训有所背离。”
“道中如今也分作两派,我等旧部,仍念殿下恩义,坚守底线;而黑袍蛊王等新派,则更重利益,行事不择手段。”
“道主……也就是当年的影卫统领,如今闭关寻求突破,以期增强实力,道中事务,多由我与几位老人执掌,但新派势大,亦有掣肘。”
她顿了顿,继续道:“与阮弘义合作,一是为获取关于上古神兵‘虎魄’的另一半线索古籍;二是想借南越牵制朝廷,给大周皇上和太子添堵。”
“但阮弘义此人残暴短视,且与太子暗通款曲,似有独占神兵之念,我等已生去意。”
“今日见世子神威,更知所托非人。世子才是殿下正统,是我等旧部真正要效忠之人!”
杨博起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真诚,也听出了幽冥道内部的复杂。
他沉吟道:“即便我信你,幽冥道内部分歧,你又如何保证旧部皆愿效忠于我?黑袍蛊王今日被我重伤,岂能甘休?”
墨玉夫人道:“世子放心。旧部兄弟,皆受殿下大恩,对殿下忠心耿耿。只要世子现身,持玉佩为证,展示殿下传承,他们必会跟从。”
“至于黑袍蛊王等新派……他们加入幽冥道,本就是为利益。若世子能展现出足以带领幽冥道获取更大利益的能力,他们未必不能收服。”
“他们若还是不肯……待他日世子执掌大局,自可整顿清理,去芜存菁!此亦是我等所愿!”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今日我阻止蛊王继续与你为敌,并带他退走,已是表明态度。他若识趣,自会权衡;若不识趣……哼。”
未尽之言,杀机隐现。
杨博起点了点头,这墨玉夫人倒是坦诚。
他走到墨玉夫人面前,伸手接过那枚玉佩。玉佩入手温润,与他怀中那枚形状互补,这是齐王调遣影卫的凭证。
“我可以接受你们的效忠,”杨博起声音带着威严,“但有几个条件。”
“世子请讲!”墨玉夫人抬头,眼中充满期待。
“第一,幽冥道即刻停止一切伤天害理、戕害无辜之举。尤其是以活人炼药、试蛊等邪术,绝不可再为。”
“谨遵世子之命!旧部本就不屑此道,定当约束新派,若有不从,严惩不贷!”
“第二,幽冥道暂时维持现状,你与旧部,表面仍与阮弘义虚与委蛇,暗中向我传递消息,尤其是关于太子、关于神兵、关于阮弘义一切动向。”
“黑袍蛊王等人,能拉拢则拉拢,不能则监视,若有不轨,及时报我。”
“是!”
“第三,告诉我,阮弘义如今在巫神山的布置,大王子阮弘文的具体情况,以及太子派来南越的心腹,‘阴公公’的详细情报。”
墨玉夫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展现价值的时候,立刻道:“回禀世子,阮弘义在巫神山深处,有一处秘密据点,利用天然溶洞改建,极为隐蔽。大王子阮弘文便被囚禁其中。”
“阮弘义为向幽冥道示好,也为了尝试解开神兵古籍中提到的某种‘血脉禁制’,同意将大王子交予黑袍蛊王,以秘法抽取其精血,混合诸多毒物,炼制一种名为‘血魄丹’的邪药,试图以此增强某种力量。”
“大王子被长期取血,又受毒物侵蚀,早已元气大伤,神智时清时昏,状若疯癫,凄惨无比。”
墨玉夫人继续道:“至于那‘阴公公’,是太子心腹太监,武功高强,尤擅隐匿刺杀,具体师承不明。”
“他潜伏在阮弘义身边,名为协助,实为监控,并负责阮弘义与太子之间的秘密联络。”
“此人行踪诡秘,心思深沉,连阮弘义也对他忌惮三分。目前他应在阮弘义的别院之中。”
“此外,据我观察,太子在南越,应不止阴公公这一枚棋子,可能还有暗线,但具体不详,我会设法查探。”
杨博起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又问:“幽冥道如今实力如何?首领……也就是你口中的道主,是何态度?他可知我存在?”
墨玉夫人答道:“道主乃当年影卫大统领,武功深不可测,这些年一直在闭关,寻求突破宗师之境,以期有足够力量为殿下复仇。”
“他知我等一直在寻找殿下血脉,但具体详情,因闭关之故,尚未得知。若道主知晓世子尚在,定会欣喜若狂,出关相迎!”
“至于幽冥道实力,在滇南、南越、交趾一带,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好手亦有不少,但顶尖战力,除道主外,便是我与黑袍蛊王等寥寥数人。若能整合内部,当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杨博起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幽冥道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一大助力;用不好,反伤自身。
但眼下形势,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扳倒阮弘义、对抗太子的把握。
“好,今日之言,我记下了。”杨博起将玉佩收起,沉声道,“你且回去,依计行事。约束部众,收集情报。待我救出大王子,解决阮弘义,再与你们详谈后续。”
“墨玉领命!”墨玉夫人恭敬行礼,随即又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骨哨,双手奉上,“此乃我幽冥道内部紧急联络之物,吹响后,十里之内,自有道中兄弟接应。世子但有差遣,可凭此物联络。”
杨博起接过骨哨,“去吧,小心行事,莫要暴露。”
“是!世子保重!”墨玉夫人又行一礼,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荒祠重归寂静,杨博起独立破败神像前,手中握着那枚黑色骨哨和两枚可合为一体的玉佩,心潮起伏。
没想到,一次南越之行,不仅卷入王室内斗,救出落难公主,竟还意外与齐王昔日的隐秘力量“影卫”取得了联系。
他走出荒祠,燕无痕从阴影中现身,两人目光交接,无需多言,默契尽在不言中。
“回吧,”杨博起低声道,“该准备下一步了。救阮弘文,除阮弘义,会一会那位‘阴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