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大门外,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后跟着一众太监宫女,人手皆捧着礼盒,一看便是备了厚礼而来。
游女史认出马车的形制出自宫中,恭敬迎上前去,心里却是隐隐不安,待抬眼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眼皮不自觉跳了一跳,即刻躬身行礼:“参见公主,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李蓁在雪云的搀扶下踏着脚凳缓缓下车,绣着金线的朱红裙裾掠过车辕,轻轻落在青石地上。
自小养在宫廷里的公主,一言一行无不透着与生俱来的娇贵和傲气,她未让游女史起身,而是仰头瞧了一眼公主府的牌匾,又微微打量起恢宏大气的门面和那一个个按刀而立的京畿卫士兵,沉默间,只觉心底跟扎了根刺似的,面上却没有半点异常,最后才冷淡地瞥了游女史一眼道:“平身。”
“谢公主。”游女史依言起身。
李蓁径直抬脚往里走,随口问道:“你家殿下可在?”
游女史匆忙跟上,解释道:“公主来得不巧,殿下此刻不在府上。”
她是陛下指派前来伺候李嫣的,从前在宫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思异常敏锐。
要知道,李嫣和李蓁之间,关系本就不融洽,自打公主府开府以来,李蓁可从未涉足此地,平常更是半点人情往来都没有,更不用说出了东宫卫队刺杀李嫣这档子事,新仇旧恨的,李蓁这会突然来公主府,实在可疑。
想到此处,她不免问道:“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李蓁闻言并不意外,只道:“本宫听闻长姐身体抱恙,特备薄礼前来探望。”
她脚步未停,身后的太监和宫女也跟着她鱼贯而入,一路来到了前厅。
“既然她不在,那本宫只好在此等一等了。”
李蓁顺势找了个位置坐下。
游女史岂敢多言,恭敬应了声:“是。”
随后立马退至厅外,让人奉上热茶和点心,又暗中差人前往永宁侯府报信。
再回到厅内时,只听李蓁问道:“她去了何处?”
游女史答道:“公主恕罪,奴婢并不知晓。”
堂堂一个掌事的女史,岂会不知道主子的去处?
李蓁看出了她的防备之意,却没多问,只道:“你且下去吧,本宫在此等着便是。”
“是。”
游女史抬眸看了她一眼,才躬身退下。
李蓁带来的人站在厅内,公主府的婢女候在廊下。
游女史总觉事有蹊跷,不敢走远,就在门边站着,眼神时不时往里头偷偷瞄上一眼,心里暗自期盼李嫣赶紧回来。
永宁侯府内依旧剑拔弩张,前庭乌泱泱聚了一片身穿华服之人。
方才闻礼命人围府之际,秦府其他几房的人正听闻秦柏这头院子闹出了动静,纷纷揣着满心疑虑赶来打听虚实,有的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想瞧瞧究竟是何等变故,还能闹出这阵仗?谁知一群人还没靠近前庭,便让京畿卫几个眼尖的瞧见了,不分亲疏一概将他们也围了起来。
管家还有一众家眷、仆从被围在原地。
秦二爷面露惶惑,低声问管家:“究竟出了何事?”
管家不语,只苦着脸一个劲地摇头。
秦柏和罗氏来到秦铮的院子里,只见李嫣好端端地坐在院中,找来的大夫反倒被曹影请进屋里去给秦铮看伤了。
秦柏当即反应过来,李嫣竟是装的!
他好歹也是堂堂永宁侯,畏惧公主权势不假,但也忍不了被这般戏弄,一气之下直接挺起腰板问道:“公主这是何意?”
罗氏站在他身后,惊魂未定。
李嫣的态度出奇地和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淡淡道:“侯爷稍安勿躁,本宫这不是想和你单独聊几句,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吗?”
她不笑还好,一笑起来,秦柏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苏晓站在廊下,远远瞧着李嫣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不禁唇角一勾,对着旁边的白露说道:“你家殿下就是个戏精。”
方才那一倒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可转念一想,那碟茶点李嫣好像一口都没吃吧?反倒是她吃得最多,要说中毒,也应是她先中毒才对。
于是她当下脑筋一转就猜出了李嫣是在演戏。
白露好奇问道:“什么是戏精?”
“戏精就是……”苏晓全神盯着李嫣那边,突然懒得解释了,索性敷衍道,“就是你家殿下这样的。”
“……”
这边秦柏属实憋了口气,一想到外头还有一群京畿卫的士兵围着侯府,皱眉道:“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李嫣也不兜圈子,直言道:“据本宫所知,八年前父皇下令设祭天大典,只有一个道士奉召入京,为何你却说当年奉召进京的不止一人?”
果然为了这事!
秦柏心下蓦地一沉。
想当年,为了祭天大典上的那一句卦辞,朝中文武百官争论不休,陆家追随者众多,和钦天监那帮神神叨叨的老头斗起来简直是你死我活,可最后陛下还不是一声令下,为了涼州上万灾民,含泪舍了亲生骨肉,以示诚心。
紧接着陆家通敌,满门抄斩,所有与陆家有关或为其说过话的,悉数受到牵连,死的死,贬的贬,一时间举朝动荡,人人自危。
他不过一介闲散侯爷,在朝堂上领的是礼部的虚职,关于祭天大典他的确听说了点内情,可事关重大,即便是时至今日他也不敢轻易告诉旁人。
尤其,是告诉李嫣。
秦柏沉吟片刻,只道:“正如公主殿下所知,陛下当年的确只召了清虚道长前来主持祭天大典,臣彼时只是听说同一时段入京的还有不少云游道士,具体为何而来臣不晓得,时隔多年再回想起来,竟一时记岔了,才会引起殿下误会,实在是臣之过失。”
李嫣才不相信,事情有这么简单。
她唇角依旧略略弯着,笑容似春风拂面,平澜无波道:“本宫劝侯爷,还是想清楚了再回答。”
秦柏皱眉道:“当年之事,臣已据实相告,公主先是佯装中毒,污蔑我秦府,又大动干戈围困我秦府上下,此事若让陛下知晓,公主可知是何后果?”
构陷勋贵,擅动兵戈,谅她李嫣再怎么受宠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怎料李嫣半点不惧,清冷的眉眼暗藏凛冽,神情间竟显出隐隐慑人的危险,只道:“谁说本宫佯装中毒了?”
她指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拔开瓶塞,慢条斯理地往放在桌上剩下的几块茶点洒着药粉。
秦柏眼皮一跳,质问道:“公主这是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李嫣抬眼看着他,“本宫在下毒。”
罗氏都傻眼了。
当着他们的面,下毒栽赃到他们身上?
这位公主怎么连这种肮脏的手段想得出来?
“这……”
秦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岂有此理,堂堂公主,竟然公然陷害朝廷命官?”
“公然陷害?”李嫣不以为然道,“谁看见了?”
秦柏顿时一噎。
举目四望,都是李嫣的人,竟无一人可为他作证。
完了,中计了!
“本宫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毒晕倒,有毒之物乃是你秦柏的妾室所备,便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来了,也是人证物证俱在。”
李嫣眨了眨眼,眸中仅剩的那点平和悄然褪去,甚至透出了一点肃杀之意,“侯爷若不想死,那便好好想想如何回答本宫的问题吧。”
一招釜底抽薪,气得秦柏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可细想之下,脊背又是一阵发寒。
罗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公主要害秦家,难不成忘了,铮儿可是您的救命恩人呐!”
李嫣冷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又不是。正好把你们送走,让秦铮直接承袭爵位,不是更能报答他的恩情吗?”
闻言,罗氏脸色都变了几变。
曹影耳朵贴在门扇后,听见此话,额角猛地一抽抽,默默转头看了秦铮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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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铮倒是面不改色,淡定得很。
“侯爷再不从实招来,本宫可要叫人来了。”李嫣下了最后通牒。
秦柏实在被逼得没招了,左右都是死,索性把心一横,直接道:“当年的事,的确有些内情,但臣只也是偶然听人提起而已。”
李嫣眉梢一挑,静待下文。
秦柏顿了一顿,开始道:“八年前涼州旱情严峻,朝臣束手无策,钦天监夜观天象有异,便暗中发放函帖,请了数十个有名的道士进京共商破解之法,这些人在清虚道长之前便进了宫,可是……”
他猛地一顿,眉心紧拧地看着李嫣。
“可是什么?”李嫣问道。
秦柏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可是这些人最终没有一个活着离开皇宫。”
李嫣面色骤变:“为何?”
“据说他们提出了几个求雨消灾的法子,都被钦天监驳回,僵持之下,有一老道称陛下即将喜得麟子,此乃天家福泽,泽披万民,灾情自会迎刃而解。”
秦柏声音渐渐染上沉重之意,“谁料陛下当即龙颜大怒,拍案怒斥道,灾地千里,上万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他身为天子,守不住黎民,何来之喜?说罢便让人将那老道拖下去斩了,连同那日在场的所有道士,皆以妄言欺君,不解灾情为由,一律处死,再后来……”
再后来,便是清虚道长进宫,在祭天大典上占出母后腹中的孩子不详,父皇祭子祈雨……
这一刻,李嫣遍体生寒。
秦柏的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她却仿佛失了听觉似的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脑中一点点关于旧事的记忆串联成线,直直勒住了她的喉咙。
“天降大旱,乃因中宫龙嗣命带不祥,克尽水泽。”
“以此子祭天,可息天怒!”
“那人说,只要师父在祭典上指出是先皇后腹中龙嗣命带不详,引发了涼州大旱,他便能允师父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身为皇后,当为天下百姓着想。”
“陛下!要杀要剐,臣妾愿代吾儿受过,求陛下……放过我们的孩子吧!”
……
“铮”的一声,脑子里的那根弦骤然断了。
嗡嗡的空茫里,李嫣再不愿意去想明白,也已然想明白了。
那个老道所言不过是趋吉的话,纵使不合时宜,依着父皇素来的城府,顶多斥退责罚,断无一怒之下便斩立决的道理,更蹊跷的是,斩了一人还不够,竟将所有在场的道士尽数灭口!
如此赶尽杀绝,无非是因他们听到的,正是帝王所忌惮的。
李嫣越想越觉讽刺。
是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正值壮年的帝王,江山初定,偏皇宫母族势大,功高震主,若再诞下嫡子,受万民拥护,那于帝位而言可是莫大的威胁。
所以清虚道长说的那句卦辞,并非天意,而是天子之意。
难怪她苦苦追寻,都始终查不出那妖道背后究竟受何人指使。
纵是朝中任何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收买他,害死了皇子,焉能全身而退,还苟活了数年?
是父皇想让那个孩子死。
是父皇逼死了他的发妻。
他甚至不愿暴露自己丑恶卑劣的一面,做了这么大一场戏,演给母后看,演给天下人看,只为心安理得地除掉他的心头大患,还换来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这就是天家!
这就是所谓的明君!
而她此刻,正用着从“明君”手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权力来压慑臣子,剥开了层层遮羞布下,身为君父最不堪的一面。
想到此处,李嫣几欲作呕。
秦铮担心她的状况,从屋内走出来,蹲在她身边:“殿下?”
秦柏和罗氏都不敢说话。
整个院子静得让人心底发毛,李嫣微微闭了闭眼,沉默良久,才喃喃说了一句话。
旁人听不清,秦铮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弑母之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