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灰色旧T恤的女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看起来像是老板的家人。
宋英豪随意翻着菜单,正要开口,目光却无意中瞥到了后厨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手写菜单,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当宋英豪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菜名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家常烧茄子。
那五个字,一笔一划,收笔时微微上扬的习惯,跟他记忆里父亲的笔迹,一模一样!
小时候,父亲就是这么手把手教他写字的。
宋英豪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邵怡欣和林晚晴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都紧张地看了过来。
“英豪,怎么了?”
宋英豪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厨房门口,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邵怡欣和林晚晴对视一眼,察觉到他的异常,立刻起身,紧张地跟了上去。
老黑和卡洛斯也瞬间警惕起来,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
就在宋英豪走到厨房门口的瞬间。
那个瘦削的男人,正好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菜,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和宋英豪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看着宋英豪,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慌乱,像是看到了什么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他手里的盘子开始发抖,怎么也拿不稳。
“哐当——”
那一声脆响,在小小的餐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整个餐馆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盘子碎裂的回音。
男人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他没有去收拾地上的碎片,而是下意识地转身,佝偻着背,踉跄地就要往漆黑的后厨里躲。
他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道让他不敢面对的目光。
“爸!”
一声沙哑又颤抖的呼喊,从宋英豪的喉咙里喊了出来。
他一步跨上前,越过地上的油污和碎瓷,一把抓住了男人那条瘦得只剩骨头、沾着油污的胳膊。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停在了原地。
他不敢回头,连呼吸都停了。他只是僵硬地站着,背对着自己的儿子,用一种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你认错人了。”
宋英豪抓着父亲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没认错!”宋英豪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我怎么可能认错!”
“你写的字,我化成灰都认得!还有你做的烧茄子,永远都比别人的多放一勺糖!你说那是我们家的秘方,是你留给我的味道!这个习惯,你一辈子都改不掉!”
听到“多放一勺糖”,男人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了。
这个在外漂泊了十几年的男人,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缓缓的,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当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两行泪水从他黯淡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穿着一身好西装,身边还站着两个漂亮的女孩。再看看自己,一身油腻的旧衣服,满手的老茧和烫伤的疤痕,躲在这唐人街的角落,靠着这家小饭馆勉强过日子。
巨大的落差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哽咽声。最后,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再也撑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了压抑许久的哭声。
餐馆里唯一的女服务员看着这一幕,愣住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怡欣和林晚晴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情况。
邵怡欣最先反应过来,她轻轻拉了一下林晚晴,又对旁边的老黑和卡洛斯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出了这家小餐馆,将门轻轻带上,把这个狭小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失散了十几年的父子。
门外的街道依旧喧嚣,但门内,只剩下男人压抑的哭声和宋英豪沉重的呼吸声。
宋英豪缓缓蹲下身,看着自己曾经视为天一样高大的父亲,如今却蜷缩在地上哭泣。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想拍拍父亲的后背,可手抬到半空中,却又停住了。
他想质问他为什么一走了之,为什么十几年都没有消息。
可看着父亲那满头的白发和苍老的脸,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哭了很久,宋父的哭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他看着宋英豪,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我没脸见你们…”
宋英豪沉默着,扶着他,从冰冷的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边坐下。那个女服务员,宋英豪的姑姑,也红着眼睛,倒了两杯热水过来,然后就默默地退回了后厨。
父子俩相对而坐,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宋父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当年…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债。我没脸待在国内,就想着来南非,想着能赚点钱,把债还了,再回去找你们…”
他的声音很低。
“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被骗了好几次,身上的钱都快没了。后来在唐人街,总算找了个洗盘子的活,才算落了脚。”
“我给你妈打过一次电话…就一次。”宋父的眼睛又红了,“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撑不住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逃兵,我没脸再打第二次。”
“后来,我攒了点钱,想着自己开餐馆的老本行不能丢,就跟人合伙,开了家饭店。生意刚有点起色,就…就被人给坑了。”
说到这里,宋父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合伙人卷了钱跑了,还欠了一大笔高利贷,都算在了我头上。那些人…那些人天天来逼债,打我,砸店…我没办法,只能把店卖了,东躲西藏,连唐人街都不敢待。”
“这几年,我就躲在这里,开了这家小破店,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就怕被他们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已经完全陌生的儿子。
“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不敢回去,也是回不去了。”
“英豪,我对不起你…爸没用,爸给你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