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恩没有想到，他的一句无心之言愈发催化了慕钰心中那颗好奇的种子，令其极速生长。
而和他的探究欲共同疯长的，还有粮食的价格和河流的水位——雪灾导致的连锁反应开始出现了。
慕云瑠一向对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很敏感，所以当她察觉到价格的异常时，之后的危机还未露端倪。
在从绝尘那里得知粮食的价格以后，她更多盘算的是如何将家中仅有的那一亩三分地给利用起来，幸好豫州城没有受到大雪的太多影响，年前种下的冬小麦尚且存活，到了今年五月，还可以再播些高粱和小米下去……
这自然是因为她对当前的糟糕形势懵然不知，慕钰心中清楚，若是朝中无为，任由民间动荡下去，到那时，祸事就不止于僭越谋反了。
思及此，即使万般不情愿，慕钰还是将回京提上了日程，有了王家那边的鼎力支持，他回京之事果真轻松不少。
可是……他的目光从身边不知在想什么的人身上离开，今日不知第多少次扫过那个带锁的匣子。
李永恩说得对，他在豫州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了——他在这里被迫埋葬了早已入土的亲情，却从未料想过自己会收获爱情，只是当时的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所以，他要如何离开？他离开之后，她又该如何是好？
慕钰垂下眼，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下摆的绒毛上，如今虽说天气转暖，可他们穿得还多是冬日里的衣服，好像还没有从那场大雪里彻底走出。
他思来想去，既觉得将她带入京城必将是下下之策，此次回京，谓之龙潭虎穴毫不过分，他不愿她随之一同涉险；可若是将她留下，说是同样虎豹豺狼环伺也不为过，不然当初也不会来找上自己入赘。
慕钰思虑再三，也算是寻得了一个自己满意的折中方案，不过此事，他还要和绝尘谈一谈……
楚渊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拖延竟是遥遥无期——直到夏日将近时，治下灾祸仍未停歇，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当下，豫州境内除了年前那场大雪造成的轻微影响，日常生活一切如旧。
慕云瑠对即将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慕钰即便已然决定离开，在这段紧张的筹备日子里，他并未怠慢这段他极为珍视的关系，相较于以往，慕云瑠反倒觉得他最近的探究欲强的爆棚，无论是在何时何处，都试图获得她发自内心的剖白，搞得她有些腰酸背痛的。
不过她倒也没往其他方面想，单纯只是快忘掉之前写的狗屎论文了……她冬日里跟着慕钰习字，虽说大部分时间不完全是在桌前，但也还算学得有模有样，看起这个时代的书来也比先前畅快许多，因而她又捡起来每日读书的习惯，再加之她冬日里长久不出门去，也得不到什么额外的信息，干脆就把那些偶尔有感而发的记录抛在脑后了。
春来不久后，春闱也到来了——哪怕朝廷因灾情之事左支右绌，可春闱涉及选贤举能，天下宁定，自是没有取消一说的。
谢文博和慕季青皆为举人，因而要共同参与此次春闱。
谢文博其实已对慕钰的“普通读书人”的身份怀疑良久了，毕竟书中的学识和见解在某些方面甚至要远超自己这位知州的儿子，他甚至有时还动过要将他请来当老师的念头。
奈何他事务缠身，再加上慕钰实在神秘得紧，连一向从他那里收书的店老板都无法完全摸清他的来历，只能根据他姓“慕”这一线索和进城卖书的时间推测，他大概应该是住在州城附近的慕家村。
之前他也曾授意店老板可以差人暗中跟着，可不知为何，店老板派去的人最后多是无功而返，只能通过他离开的方向和姓氏信息锁定慕家村一带。
后来迫于春闱临近，他方才歇了这个心思，决心待到春闱之后，托人仔细去寻找也不迟，再不济，如此才得出众的读书人，必然今后会金榜题名，到时也不算迟。
李永恩在回京前的这段时间内可谓是度日如年，在他看来，太子在时机成熟的情况下依旧迟迟不肯返京，定是那农女作祟！他还不止一次地希望绝尘去充当说客，劝导太子尽快回京，迟则生变。
然而不知为何，绝尘也站在太子那边，说是时机的确不成熟，朝廷内虽说力竭衰弱，可若是贸然返回，受到的阻力当然不会小，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狩猎者还有余裕腾出手来对付他们。
李永恩无奈，只当是他们二人都被那农女下了迷魂汤，连对外的说辞都如此一致。
不对——李永恩的脑海中忽然闪回出了那晚的对话和场面，他的回忆停留在对方的最后一句话上：
“她锁上的，是我的赘书。”
人的记忆总会在无意识中被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篡改，李永恩此时也一样，他品味不出那句话中的留恋与感慨，而是粗暴地归因到太子留下迟迟不肯离开的原因是因为赘书还被锁在对方那里——现在，他也顾不上思考推论的荒谬程度，只是一门心思想着要快些、再快些……
绝尘对太子决定的认可不只是出于她对当前处境的理性分析，还是由于她对太子决定的认可——若是她真的随他们一同回京，留下慕姑娘一人在此，她也定会寝食难安的。
所以当慕钰找到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在她颔首答允的那一刻，她明显感受到了慕钰身上的安心和坚决，就像是一个人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小心地保护好后，挺起胸膛去面对外界的诸多挑战。
慕姑娘是殿下的软肋，现在来看，或许现在也是她的，她会在殿下一行人离开后保护好她的。
想到这里，她鲜少地低声叹息，心中感慨道李永恩过于心急，对于慕姑娘的不耐和对回京的急迫都过于地不加思索和判断，只希望他不要在这段时间闹出什么乱子来。
现下留给慕钰的问题只剩下了他要如何离开？
他对于这个问题的思索不免是痛苦的，因为这意味着再一次的欺骗，可揭露身份之后带来的后果依旧是灾难性的，几经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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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可他要寻什么借口脱身呢？
这个问题他从春至夏想了几个月，对朝内的观察和判断也同样持续来几个月。
可也正是这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内，地方性的蝗灾肆虐，与冬日里同样异常的连番暴雨造成北方数条河流泛滥，淹没的农田和村庄不计其数，南方的暴雨也在持续，再这样下去，怕是离崩溃决堤也不算远了，与天灾一同到来的还有人祸，平日里蛰伏的盗贼马匪又重出人间，哪怕冒着暴雨也要劫掠村镇，上天发难，皇帝失德的声音也从民间响起。
慕钰也想不了那么多，此时若是再不回去，只怕要出大乱子，不说什么到时天下不保，只说到时候百姓会生活在长久的水深火热之中，不见天日。
就在他告知众人要即刻回京的那一天，李永恩还是不出所料地捅出了乱子来——他将一叠纸送到了慕钰面前，那是他想看又极力压制的东西。
李永恩竟然趁着慕云瑠不在之际，悄悄翻入屋内，撬开了那把小锁，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送到了慕钰面前。
慕钰一眼就了然那并不是当时二人写下的赘书，可对她了解和探究的渴望还是仿佛毒蛇一般引诱他，吃下了那口苹果，将手中的纸页翻开看了——
“轰隆——”
豫州城的上空也聚集了浓厚的乌云，有大雨隐隐要来了。
慕云瑠和绝尘从外面急匆匆地赶回家，抢在下大雨之前将晾晒的草药和衣物收回屋内。
“绝尘，你去把草药搬到厨房去，衣服我来收——”
她们二人分工协作，很快便把院内的物什收拾停当，刚站在檐下喘息一瞬，瓢泼大雨就倾泻下来，冲散了前几人淤积的闷热，慕云瑠与绝尘默契地对视一眼，就打算前往屋内休息片刻。
乌云蔽日，白日里的房间内竟略显昏暗，慕云瑠推开门，惊讶地发现慕钰竟不在屋内，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莫名的，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她回忆起当时初见慕钰时，也是这么一个大雨天，满身是血的慕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被送来自己这里，她彼时的惊惶和无助，到了与之类似的情景下，仍旧是清晰不已。
似乎是为了消解心头的那抹无端的联想，她迫切地想要找点事做，好冲散持续涌现的回忆和情绪。
手上的动作也失了方向，被心中的本能驱使着，强行想要给她找点事做，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她的手扫过一本又一本书，每一本都提不起她的兴趣，手好似被下了指令般从书转移到匣子上，一层一层地拉开屉子。
慕云瑠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或许她只是想做无意义的事情本身——
她的手放在最下面一层，无意识本身令她忽视了那把锁，手指发力，那层本应上锁的屉子竟然被打开了——里面空无一物。
轰隆——
剧烈的雷声和刺目的闪电仿佛在同时击中了她，慕云瑠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