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起了头,附和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就是!我看他是眼红承良赚钱,这几天黄豆涨得这么凶,他手里全是美豆的多单,国内这块肥肉吃不到,心里发酸罢了。”
“什么有命赚没命花,危言耸听!我看他是想把我们吓出去,好让他的那些关系户进来接盘。”
田丰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挂出妖冶的弧度。
“我知道汪明在担心什么,不就是今天有个养猪的跳楼了吗?”
众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
田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哪次大行情不死人?资本市场本来就是尸骨堆出来的。上次炒作苏铜和金紫药业,融宝那个李强,不也疯了吗?那还是汪明的手笔。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田总说得对!还是田总看得透彻!”
“来来来,喝酒!别让一个外人坏了咱们的兴致。”
林承良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行了行了,不提他了,晦气!今晚不醉不归,喝!”
酒杯再次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这一次,林承良仰头灌下辛辣白酒的时候,眼神却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幽深得可怕。
凌晨两点。
奢华的迈巴赫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闪而过,将林承良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回到那栋价值数千万的半山别墅,林承良并没有开灯。
他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汪明的警告,深深地扎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嫉妒?
那是给底下那帮蠢货听的理由。
汪明是什么身价?
他会嫉妒自己这几亿人民币的苍蝇肉?
笑话。
如果不是嫉妒,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前面的路,断了。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商人,最信奉的就是直觉,而汪明的直觉,从未错过。
必须撤。
他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了付友仁的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老林?这么晚了……”付友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你准备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睡意瞬间消散。
“你想平仓了?”付友仁反问。
“我们赚了六七亿了,够了。”
“老付,咱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汪明这个人,邪性。他的话,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贪字头上一把刀,我不想当那个替死鬼。”
听筒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好,听他的。”
“明天开盘就跑,其他人呢?要不要通知?”
林承良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酒桌上那些狂热扭曲的面孔。
“跟肖军说一声,他跟我们最久。至于其他人……”
“算了,船就这么大,都想跑,谁都跑不掉。”
次日,林承良、付友仁和肖军三人的资金,在狂暴的涨停板浪潮中,悄然离场。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
因为市场已经疯了。
黄豆主力合约的价格嘶吼着冲向更高的山巅。
4300。
4400。
每一次跳动的数字,都伴随着无数空头撕心裂肺的哀嚎。
惨剧,开始接连上演。
国内某知名期货论坛的大V期海一粟,在晒出最后一张穿仓截图后,留下了一句愿天堂没有黄豆,随即服毒自尽。
紧接着,一条更为劲爆的消息引爆了整个金融圈。
达万期货副总经理廖某,在办公室自缢身亡。
据知情人士透露,其私自挪用客户资金做空黄豆,巨亏二十六亿。
二十六亿。
那不是数字,是血淋淋的人命。
南城民政局门口。
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方青财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呆呆地站在台阶下。
都走了。
房子抵押了,车子没了,老婆跑了。
方青财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随着人流晃进了地铁站。
没有目的,或者说,只有一个目的地。
中城期货大厦。
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该是结束的地方。
二十八层,应该很高吧?
电梯门缓缓打开。
方青财行尸走肉般地走进去,却迎面撞上了一个同样神情萎靡的男人。
那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眼窝深陷。
那是同在一个大户室做交易的张总。
以前,他们还在酒会上互相敬酒,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不需要任何语言,彼此眼底那抹灰败的死气,就是最好的介绍信。
“亏了?”
“黄豆。”
张总那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方青财的肩膀上。
那一掌,拍得方青财差点跪下。
“我也一样。”
“走,喝酒去!死都不怕了,还怕没酒喝?”
期货大厦背后的小巷子里,一家苍蝇馆子。
油腻的桌面上,摆着几瓶廉价的二锅头,还有一盘没动几筷子的花生米。
方青财和张总碰了一下杯,劣质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
“后天。”
方青财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面,喃喃自语。
“后天就要强平了。到时候,我连这条裤衩子都不是自己的。”
张总惨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那你比我强,你是后天死,我是昨天就已经死了。爆仓,一分不剩,还欠了期货公司三百多万。”
说到这里,两个大男人竟然同时沉默了。
那种绝望,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沉重。
头顶上,那台挂在墙角的老旧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嘈杂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面里回荡。
“本台最新消息,达万期货副总经理廖某,因涉嫌巨额违规交易导致穿仓,于今日下午在办公室内自杀身亡……”
画面一转,是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和那一滩即使打了马赛克也让人触目惊心的暗红。
方青财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张总夹花生米的筷子嗒一声掉在桌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这闷热潮湿的夏夜,顺着脊椎骨爬满了全身。
两人就那样僵硬地坐着,盯着闪烁的电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