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乱来!”
“银行有银行的规矩,那是金融机构,不是菜市场,哪能说查就查,说借就借?要是都像你这么搞,那还不乱了套!”
石宇被这一吼,酒醒了三分,但脸上的不忿反而更浓了,梗着脖子叫屈。
“李哥!咱这不是为了你着想吗?规矩?他赵德志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守过规矩?拿咱当猴耍呢!”
“行了!”
李佳乐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尤其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虽然汪明不算外人,但这毕竟是村镇银行内部的烂摊子,家丑不可外扬。
他举起酒杯,眼神凌厉地扫过石宇那张涨红的脸。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回头我会让人去核实。今儿高兴,不谈公事,咱们纯喝酒!”
汪明坐在一旁,他没有插话。
这不仅是银行董事们的内部博弈,更是一场即将拉开大幕的狗咬狗好戏。
作为局外人,有时候这就叫难得糊涂。
时针指向十点。
大世界的喧嚣才刚刚开始,汪明却已经起身告辞。
白玲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迷离的灯光,走进了冬夜的寒风中。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白玲心头的疑惑。
她侧过身,看着正在开车的汪明,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汪哥,我想不通。赵德志刚拿了四千多万的收购款,按理说手里应该宽裕得很,为什么还要低声下气去借那两百万?难道他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了?”
说到这,白玲突然想起了什么,秀眉微蹙。
“还有个事儿挺奇怪的。赵晓雅最近老是旁敲侧击地问我关于经济类的法律条文,她以前可是从来不过问家里生意的。”
前方红灯,汪明轻踩刹车,车稳稳停下。
他转头看向白玲:
“赵晓雅问这些?”
“是啊,我也纳闷呢。”
汪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漆黑的夜路,一声冷哼溢出喉咙。
“看来这老狐狸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过。年底结账,各路神仙都要拜,工程款、材料款,四千万听着多,往窟窿里一填,怕是连个响声都听不见。他借这极低利息的两百万,无非是想以此来减轻一点财务成本,哪怕是一点点。”
这就叫饮鸩止渴。
白玲听得心惊肉跳,小手紧紧攥着安全带。
“可这样乱来,要是真出了事,银行不就完了?那不乱了套了吗?”
“乱套?”
汪明嗤笑,绿灯亮起,他一脚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早就乱了,你知道吗,前两天黄涛大半夜跑到我那儿,求我存几百万帮他顶任务。他还告诉我,上面有人授意给两家空壳一样的农业科技公司放贷,一笔998万,一笔840万。加起来一千八百多万,全踩在监管红线上。”
“才开业半年,就这么多猫腻?那个胡鹏不是行长吗?他就这么看着不管?”
“胡鹏?”
“他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在那些既得利益者面前,他算个屁。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他要是敢挡财路,分分钟让他滚蛋。”
汪明心中暗叹。
距离《存款保险条例》还要等整整四年才会出台。
南城村镇银行,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汪哥。”
白玲忽然歪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你才一直不肯入股?你是不是在盼着银行出问题,好接手?”
他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而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不希望它出事,因为储户大多是南城的老百姓,那是他们的血汗钱。但资本是中性的,它没有善恶,问题出在掌控它的人身上。如果是烂肉,那就得剜掉,换个干净的人来掌刀。”
“我说不过你,反正你有理。饿了,请我吃夜宵吧?我要吃那家老字号的馄饨!”
“遵命,我的大小姐。”
元旦三天,汪明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全心全意陪着白玲疯玩。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利益的小县城里,这份难得的纯粹,是他重生后最想守护的宁静。
节后第一天,阳光正好。
汪明驱车来到了南城湖畔。
这里曾是一片杂乱的芦苇荡和臭水沟,如今在他的推动下,已经初具规模。
挖掘机在轰鸣,工人们在忙碌,未来的湖景公园蓝图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在胸腔激荡。
这才是他重生的意义。
“汪总,这边的护坡工程下周就能完工……”
正与项目经理交谈间,一辆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李佳乐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走了下来。
他没有了在夜总会时的那份张扬,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郁。
“随便转转,不打扰你们吧?”
“整治后,这湖景确实好多了,以后这周边的地价,怕是要翻番。”
“那是自然,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嘛。”
“汪老弟,我是真佩服你。”
“哦?此话怎讲?”
“不光是这个项目看得准,还有当初,你死活不肯入股村镇银行那份定力。”
汪明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颓丧。
“怎么?又出事了?”
李佳乐苦笑一声,将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里面太复杂,水太深,老子不想玩了。”
汪明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退了?”
“退了!”
“按规定,入股至少两年才能退,但我跟他们摊牌,只要让我走,今年的分红我一分不要,全部放弃。”
“你猜怎么着?我这话一出口,他们立马就同意了!连个挽留的过场都不走!所谓的规章制度,所谓的两年限售期,在他们眼里连废纸都不如!只要有利益,规矩就是个屁!”
李佳乐看着汪明,嗓子有些发涩。
“这种烂透了的地方,这还怎么玩?再玩下去,我怕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寒风吹过湖面,带来阵阵凉意。
汪明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湖水,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