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保全了康凯的面子,又给出了无法反驳的理由。
剥夺财权变成了减负,安插亲信变成了分忧。
康凯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是杯酒释兵权。
可他又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其他几位创始人,心中那一团火瞬间凉了半截。
如果此刻翻脸,这五千万可能真就飞了,到时候他康凯就是断送公司前程的千古罪人。
他颓然松开紧攥的笔,声音干涩。
“汪总考虑得周全。我服从安排。”
张昭然抬起头,眼中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汪明转头看向一直正襟危坐的陈晨,语气瞬间切换回公事公办的冷硬。
“陈晨,年薪五十万,不持有股份。这是底线,也是规矩。”
陈晨立刻起身,微微欠身。
“明白。”
“具体交接细节,由饱了么这边安排,两天内必须完成。”
汪明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再没看那群神色各异的年轻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那一刻,康凯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就是资本,冷酷,高效,且不容置疑。
两日后,淀山湖。
秋日的湖面波光粼粼,芦苇荡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水鸟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这里没有CBD的硝烟,只有静谧的湖光山色。
汪明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握着鱼竿,静静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在他身旁,陈光荣正熟练地挂着鱼饵,动作慢条斯理。
一条肥硕的鲫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网兜。
“好鱼!”
陈光荣赞了一声,摘下鱼钩,一边擦手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你要打听的那个乔梁,有点意思。”
汪明没回头,只是手腕轻轻一抖,鱼线再次抛入水中。
“怎么个有意思法?”
“这家伙藏得挺深。”
“安京那边传来的消息,根正苗红。祖父是当年四野的高级将领,在那边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自己以前在省经贸局干到了副处,93年那波下海潮,他扔了铁饭碗跳了出来。”
“创办了家外贸公司,专搞高科技产品和有色金属进出口。生意做得很大,但这人低调得离谱,很少在媒体露面。不过听说和官方关系极硬,路子很野。”
有色金属,那可是国家战略资源,没点通天的手段,根本玩不转。
“谢了,老陈。”
陈光荣侧过头,目光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打了个转,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我说汪老弟,你又是投资互联网,又是打听这种红顶商人的底细。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那乔梁的圈子,可不是咱们轻易能插进去的。”
汪明笑了笑,将鱼竿插在架子上,目光投向远处茫茫的湖面。
“赚钱嘛,总得找地方花出去。多认识几尊大佛,路也好走些。”
他没多解释,有些布局,现在说出来太惊世骇俗。
陈光荣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这就是聪明人的默契。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神色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不谈那些虚的,咱们聊聊实打实的。看看这个。”
他将手机屏幕递到汪明面前,上面是一张走势凌厉的K线图。
“期棉主力合约,刚才一举突破了31000元大关!这涨势,简直太猛了!我手里的多单已经翻倍了,这波行情简直是捡钱!”
屏幕上红色的阳线烧得人眼红心跳。
汪明瞥了一眼那个数字,眼皮都没抬一下。
“准备平仓吧。”
陈光荣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把多单平了。20号之前,清空所有仓位。”
汪明转过头,盯着陈光荣那张惊愕的脸,一字一顿。
“然后,反手做空。”
“疯了?!”
“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所有技术指标都是金叉,基本面也是供不应求。现在平仓就是跟钱过不去!还要反手做空?这简直是在找死!”
他急急地翻动着手机里的资讯,试图用事实打醒这个发疯的年轻人。
“汪老弟,你是不了解情况。我可是听到了确切的风声,林承良、葛向安、付友仁,这期货界的三位天王已经抱团了!他们手里握着海量的资金,正在疯狂扫货,这一波就是冲着逼空去的!这种时候站在他们对面,那不是螳臂当车吗?”
这三个名字,在如今的期货圈那就是金字招牌,代表着绝对的资金优势和凶悍的操盘风格。
林承良、葛向安、付友仁,前世这场惊天动地的棉花大战,确实有这几个人的影子。
陈光荣见汪明沉默,以为他动摇了,赶紧趁热打铁,指着屏幕上的分时图。
“而且你发现没有,最近棉花的基差走势非常诡异。现货价格不动,期货价格疯涨,然后突然急跌,紧接着又被莫名其妙的大单拉修复。这明显是有大庄家在控盘!”
“我怀疑,有人在玩跨市操盘。一边囤积现货锁死流动性,一边在期货市场拉爆空头。这手法,太毒了。”
跨市操盘。
这四个字瞬间照亮了汪明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前世那场惨烈的绞杀战,无数散户家破人亡,天台上排队跳楼。
原来,背后的推手竟然是他们?
“你是说,操盘的是林承良他们?”
“没错,就是他们几个老东西。”
“这帮人在期货市场上疯狂做多也就罢了,更狠的是线下。他们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在产区疯狂扫货。现在仓库里囤的棉花现货,保守估计,三十万吨打底!”
三十万吨。
这个数字狠狠敲在汪明的心头。
如果是普通的商品,三十万吨或许只是个数字。
但这是棉花,是战略物资,是下游无数纺织厂的命根子。
通过制造现货短缺来逼空,这是要把价格推上天,把下游企业往死里逼。
这哪里是在炒期货,这分明是在这和平年代里,为了暴利而在践踏国计民生的红线。
汪明望着眼前平静如镜的淀山湖,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这帮人,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