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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合集】

作者:橙子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53 章:小蝴蝶十分难哄(甜甜番外)。


    小蝴蝶十分难哄。


    明明一切雨过天晴,他却常常还浸在暗夜寒雨里,怔怔回不过神。


    比如此刻榻上,明明被赵离玄紧紧搂在怀中了,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衫传递过来,他却仍旧时不时肩背微颤。赵离玄察觉了,掌心一下下抚过他嶙峋的脊背:“怎么了?”


    姜沉不答,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赵离玄等了片刻,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后颈,带着点不容敷衍的力道:“姜沉,你先前是怎么答应我的?说话。”


    怀里人仍旧静着。


    久到赵离玄几乎以为他已睡着,才听见一声极低、极涩的闷声:“这……当真不是梦么?”


    “我总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赵离玄默默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一缕微凉的墨丝,恍惚心想,若非得了神息重塑仙身,这只破掉的小蝴蝶怕是真要不得安息,说不定就化作一缕执念深重、徘徊不散的幽魂厉鬼,死死不肯入轮回。


    明明这些天,他已给他解释了许多次。


    那一缕神息如何温养他魂魄与身躯,一寸寸重塑他的仙骨,他还能活很久、很久。


    可他还是不安。


    赵离玄只得搜肠刮肚,寻些更实在的点子来安抚他。


    “小姜,其实我这一年……我翻了不少典籍,也问过许多前辈。”


    “我们仙族到了一定年岁,要么如我爹娘一般勘破飞升,去往更高境界。要么便如同凡人一般寿元尽了,于此界消散。”


    “但即便消散,也不过如凡人一般再入轮回。忘尽前尘,从头来过罢了。”


    “所以,别怕。”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姜沉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去找你。若你魂魄消散,我便执聚魂灯片片收回。若你转世不记前尘,我便到你身边,再次与你相识。”


    “小姜,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怀中人又僵了许久,才终于低哑出声:“可你身边,明明有那么多更好的人……”


    赵离玄无法了。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姜沉后颈处拍了两下。


    啪叽,啪叽。


    打小菜青虫上瘾。


    于是赵离玄干脆把人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揉老实了,又开始翻起旧账来。


    他实在有太多旧账可以翻。


    比如有人一声不吭瞒了他多少事,比如为什么身体不适却总硬撑着不吭声,为什么有委屈仍宁可把自己憋出毛病也不说。


    他越说越上火,指尖戳着姜沉心口:“就你这性子,若是不改,跟谁一块能过好?”


    是,这世上是很多好人。


    但谁让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有人千般好万般好,偏偏就是不喜欢。有时候人执拗可怜又可恨……却怎么都放不下。


    “也就是我,多半上辈子欠了你的。”


    姜沉无地自容、埋头在他胸口闷闷求饶:“……别说了。”


    赵离玄见好就收。


    却也知道从此不能让这只蝴蝶闲着。一闲,便会胡思乱想。


    于是赵离玄开始提很多要求:“我要吃蟹黄锅盔。要馅料足、刚出锅的,煎得金黄酥脆掉渣。还要吃其他你擅长做的点心。”


    “你之前说过给我做的。”


    姜沉原本厨艺了得,这次却难得有些笨手笨脚,眼尾还被烟熏出浅浅的绯红,瞧着像是哭过一样。


    他做得忙忙碌碌,揉面、调馅、控火、摆盘,专注而虔诚。


    不仅赵离玄点名要的椒盐酥饼、蟹黄锅盔被齐齐整整端上,他还额外多做了一碟葱烧嫩鹿脯,一碟清炒时蔬,并一盅熬得汤汁奶白、香气四溢的笋蕈山鸡汤。


    小小的石桌被摆得琳琅满目,荤素得宜,香气混着暖融融的烟火气,丝丝缕缕蒸腾起来,将秋日微凉的空气都染上了温度。


    赵离玄很是捧场,全程吃得狼吞虎咽、脸颊塞得鼓鼓的。


    他能看出姜沉是欢喜的,虽然表情一如既往的不多。


    只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却像被黏住了似的,每当他大口吞咽,或是毫不吝啬地夸赞一句“好吃”,姜沉抿着的唇角便会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眼眸。


    只是那悄然漫上耳廓的薄红,却彻底泄露了他心底那份笨拙的雀跃。


    ……


    重新在熟悉的小院,面对失而复得的故人,日子本该行云流水,两人之间却莫名萦绕着一丝生涩。


    似乎都在努力重新适应这满是凡俗烟火的旧生活。


    重塑肉身并非一蹴而就。


    即便有沈枫延留下的那一缕神息滋养,仙体与灵脉的恢复也需时日。姜沉每日还少不了要几碗苦药汤子。按鱼长辛前辈的嘱咐,总结下来便是——


    “形同老弱病残,气血两亏,灵脉虚浮。至少需静养一年。”


    “忌劳神,忌动武,忌大喜大悲。”


    于是,静养的日子便这样铺陈开来。


    两人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赵离玄醒来第一要事,便是盯着姜沉将几碗黑黢黢的汤药一滴不剩地饮尽。


    因着医嘱,练剑是奢望,运转灵力更是禁忌,日子清闲得发慌长毛。


    两人日常最大的消遣,便是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为那些花草松松土、浇浇水,或是并肩踏着青石板路,去附近的西市慢悠悠晃上一圈。


    洛州城郊便是燎原庭的地界。


    从街市尽头望去,总能看见那片被姜沉种满了金银草的山坡,在日光下泛起一片金碧辉煌。


    燎原庭的同僚们也常会“顺路”下来探望。


    楚仙君和碧桃仙子来得最勤,常拎来些鲜果野味。小院的午后便时常飘起烧烤的烟火气,夹杂着轻松谈笑。


    偶尔家里缺了些什么,赵离玄都会去市集采买。


    但有些用惯了的旧物,比如姜沉惯用的那方玄色沉水砚,或是赵离玄多年前留在人间界没带走,已被摩得温润的青玉螭纹镇纸——


    这些便需他去一趟燎原庭,到姜沉的寝宫里取了。


    与楚浮生那处处彰显贵气、珠玉琳琅的殿宇截然不同,姜沉的寝宫空旷得近乎冷清。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简朴至极,实在不像个有人长久居住、富有生趣的地方。


    然而丝瓜小院就不一样了。


    这里正一日日、一寸寸,被无声而蓬勃的生机填满。


    最近越发越日日更多填满了生机。多宝阁上,摆着憨态可掬的鎏金错彩陶土小兽,天青冰裂纹梅瓶插着几支新折的桂枝,釉色在光下流转如凝。


    还有几枚纹路奇特、绚丽璀璨的黑光磷火奇石,静静卧在锦垫上,宛如将一片微缩的星河夜空摘回了家。


    这些日子姜沉虽被勒令静养,去不得远处,但附近的西市却是常逛的。


    赵离玄越发觉察,家中的“小东西”正在缓慢如雨后春笋般地增加。


    不止是多宝阁越来越满,就连窗边,也不知何时悬起一串红珠与碧玺间隔穿成的帘坠。门楣上,亦添了羊脂白玉镂雕缠枝莲纹的禁步。


    窗台都多了小金铃。微风过处,声音清碎。


    连茶盘边都多了几个胖乎乎、紫砂描金的小兔子、小猫茶宠,形态各异,十分拙趣。


    前几日,趁着姜沉吃了药昏沉迷糊,赵离玄将他搂在怀里偷偷问他:“那些,都是买给我的吗?”


    “嗯……”


    被药弄烘得浑身松软、意识朦胧的人格外诚实,含糊地应着,下意识往他肩头蹭了蹭:“我觉得,你会喜欢。”


    赵离玄的心一片温软。


    一个本来无什么情趣的人,却在那些独自等待的、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岁月里,一点一滴,笨拙而固执地,学会了揣摩他的喜好,悄悄妆点着这个他始终坚信会再度成为“家”的地方。


    赵离玄往燎原庭取旧物,去了几趟。


    有一回,正遇上庭中专司诊治的医官。


    那医官是个细致人,领他至药房偏室。药房靠墙立着一只高大的檀木药柜,格屉上贴着细签,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全是燎原庭这些年来所有的诊籍脉案与药方存底。


    其中只姜沉一个人,就占了整整一个柜子。


    “姜仙君的身子骨……唉,实在亏空得很,又最隐忍、喜欢硬熬。”


    赵离玄一页页翻看过去。泛黄的纸页记录着二十年不断的低热、胃痛、夜不能寐、旧伤反复……字字如针,扎在他心口最软处。


    他失魂落魄回到家,心疼得很,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到本该被安神汤药催着沉睡的姜沉竟已醒了。怀里紧紧搂着那只丑兮兮的布鹅,正有些茫然地、轻轻推开一扇扇空房门扉,默默寻他。


    午后斜阳将他孤清的影子拉得细长,透着一股无依的、被遗弃般的失落。


    那背影透着一股被遗弃般的失落。


    好在他很快听见了脚步声,蓦然回头。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眼底那点空茫骤然被点亮。却又硬生生克制住了扑过来的冲动,只不急不慢地走到面前,然后伸出手臂,将赵离玄整个儿严严实实地圈进怀里。


    “你回来了,”他将脸埋在赵离玄肩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给你做了冰糖梨汁。”


    “……”


    笨蛋小姜。


    ……


    梨汁炖得清润。


    冰糖的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秋梨的微涩,温温热热地滑入喉间,一路熨帖到心肺。


    可惜赵离玄才喝了小半碗,身后便多了份温暖的重量。


    姜沉蹭了过来,手臂环过他的脖颈,从后面紧紧拢住他。这阵子他格外贪恋拥抱,好像只有肌肤相亲的实感,紧贴的体温、紧拥的力道,才能一次次向他确认——


    他渴望的一切,真的就在这方寸之间、触手可及。


    赵离玄对他的心绪了然,自然也知任何宽慰的说辞都显苍白,唯有切实的拥抱与陪伴,方能稍稍安抚那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在姜沉微凉的颈侧轻轻蹭了蹭,落下一个羽毛般的亲吻。


    能清晰地感觉到,姜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环抱着他的手臂也随之收紧。赵离玄垂眸,便顺着那线条清晰的下颌一路细细地吻上去,亲过绷紧的脸颊,掠过微抿的唇角,流连不去。


    恍惚间,明明年少时,他也吻过他无数次。


    却好像此刻,才是他们的第一次真正亲吻一般。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猛然想起姜沉曾幽怨指责他当年“太快了”。那时他不以为意,如今却突然醍醐灌顶,或许小姜是对的?


    真的。


    年少时的他,是太过……满腔炽热,莽撞又急切了。


    好像也确实满脑子都是更近一步。


    以至于亲吻不过是通往更亲密前菜,目的明确,攻城略地。他好像……从未曾像此刻这般耐心地、纯洁地,耐心又珍惜地好好吻过他。


    怪不得姜沉会有怨言。


    原来他当年错过的,是这样缠绵而虔诚的滋味……


    赵离玄这次是认真了,极尽温柔地将姜沉的脸颊、耳廓、眼睫都温柔地吻了个遍,才终于辗转回到那薄唇上,咬住,吻得细致又绵长。


    他自己也在这漫长而温柔的亲吻中逐渐迷失,头晕目眩间,模糊地想:小姜当年暗暗期盼的……就是这样被珍重对待的感觉吗?


    确实,这与火急火燎、直奔主题的亲密,滋味截然不同。


    是一种缓慢的、浸润灵魂的确认与安抚。


    而他也觉得新奇。


    沉溺其中。


    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纠缠的唇齿间逸出模糊的叹息。赵离玄稍稍退开些许,抵着姜沉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姜甜甜……”


    他忍不住这么叫。


    怀里的身体僵硬了。


    不意外,二十年前姜沉亦不喜欢他这样乱叫。


    那时,他容忍的底线是“小姜”,若是叫了“小甜姜”和“姜甜甜”,这一定会浑身僵硬,抿紧嘴唇,恼羞地将赖在身上的他拎开。


    “不喜欢啊?”他很虚心地求教,“那你说,我叫你什么好?”


    姜沉不说话,又开始憋。


    赵离玄有时候觉得这人真是学不乖,这这副死撑的样子又很可爱。心里酸软,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鼻尖,干脆逗弄到底。


    “就叫,就叫。”


    “小甜姜,甜甜,小蝴蝶。”


    “小菜……”


    嘴被温热的掌心捂住了。


    赵离玄:“……”好吧,果然小菜青虫还是太过分了。


    姜沉声音闷在他掌心后,带着沙哑的恼意:“不许叫。”


    赵离玄:“好的。”


    他以为姜沉是真的不喜欢,直到他摸到他完全滚烫的耳背。


    以前……好像也是这样。


    每一次他凑近了胡闹,姜沉身上总是烫得惊人,然后冷着脸躲开。


    有一瞬间赵离玄整个脑袋都发懵,迟来了二十年的认真——他会不会……从来就不是不喜欢?会不会真的,他其实是喜欢的。


    他只是害羞,然而那时的他又不懂那是害羞,就恼怒和羞愤了。


    “……”


    “甜甜。”


    赵离玄低头亲他,唇贴着唇,气息交融间又叫他。


    “……”


    “嗯?”


    果然怀里人这次没再抗拒,他的动作永远比言语诚实。


    因为贴得极近,胸膛紧抵,赵离玄能清晰地感觉到姜沉的心跳,又快又重,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腔。


    剧烈的悸动甚至透过骨肉传来,与他的心跳逐渐混成一片。


    他心口发热,忍不住又凑上去,含住那微凉的下唇轻轻。


    黏黏糊糊的亲吻间,他含混地说了许多胡话,爱语、誓言,尽数融化在彼此的呼吸里。


    这种绵长、细腻的亲吻,似乎才能真正给予姜沉巨大的满足与安定。


    而当他被这种温柔的安全感彻底安抚之后,那具总是紧绷的身体终于逐渐放松,然后缓缓地,燃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意。


    倒不是说姜沉以前跟他在一起时就不愿意。


    只是那时的亲密,更像是一种被直接点燃的、纯粹的东西。而此刻……


    赵离玄再度惊觉。


    好像,是他的错。


    是他在一起那么久,却全然不懂这只蝴蝶的属性。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沉——


    在绵密的亲吻与爱语中逐渐意识混沌,眼尾染上湿红,眸子里氤氲着欲念与晦涩难懂的光。


    喘息变得急促,体温攀升,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血脉的悸动。


    像是被某种甜蜜的煎熬缓慢浸透,从心尖一路灼烧至四肢百骸。


    他难耐地仰起脖颈,喉结滚动。


    肌肤相贴处一片滚烫。


    不再有青涩笨拙的抗拒,他开始无意识地朝他贴近,甚至从喉间溢出模糊的声音。


    原来,他是需要先被爱意细细滋润、妥帖安抚,灵魂感到餍足与安全之后,才会自然而然地,向他开启更深层、更复杂、更深入骨髓的沉溺与渴求。


    ————————


    (我求求你了审核,我那一段是接吻,接吻啊!没有意识流开车啊。)


    确实二五仔是楚仙君呢不少人猜对了。他的番外之后会放免费的福利番外hhh


    真的很好笑,小姜其实是那种需要足够前戏的类型,是的攻也可能需要这个。[狗头]


    但之前一直被离玄突然扑倒,就是开心迷惑怀疑不解,自己给自己干崩溃了。但现在离玄学会前戏了,他就能接受良好了。


    离玄:啊?这么说多年前的失败只是因为前戏不够???


    确实是你也有错。


    第 54 章:结婚前夜。(酸甜番外)


    一起在小院住了一段时间后,姜沉半夜偶尔还是会惊醒。


    尤其在某个冬夜黑沉沉的拂晓,万籁俱寂。他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便习惯性地收紧手臂,想将身侧之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然而,掌心触及的并非温热紧实的肌肤,只有粗糙柔软的棉布。


    他发现他怀中抱着的,是那只丑丑的、针脚歪斜的布鹅。身畔床榻则空空荡荡,冰凉一片。


    那一瞬间,熟悉的、冰冷的恐慌再度骤然攫紧心脏。


    即便已有无数个清晨从他身边醒来,可哪怕只有一次不在。深入骨髓的“失去”的阴影依旧能在刹那间卷土重来,让脊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滞涩。


    好在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咦?你醒了啊?”


    赵离玄的推门进来,身上还裹挟着室外清冽的寒气,嘴里含叼着一小块桂花咸糕,活像只撒欢归来的小狗。


    “正好!”


    他几步凑到床边,将手里提着的油纸包塞进姜沉怀里,纸包温热,散发着甜暖的香气,“你最喜欢的,加足了蜂蜜和蜜枣的糕!今早第一锅出炉的,还烫手呢!”


    “……”


    姜沉怔怔地接过那包糕。


    很少有人知晓,或者说,他从未让任何人知晓——从很多年前开始,伴随着无休止的失眠、疼痛和焦躁,他对食物的欲望也早已丧失殆尽。


    即便是曾经爱吃的,入口也味同嚼蜡。甚至有好几次,是在酩酊大醉后又被胃部冰冷尖锐的疼弄醒,他才能恍惚想起,自己已是一两个月不曾正经进食。


    不过,反正仙人不饮不食也不会死。他这样想着,便也任由自己荒芜下去。


    后来在浮熙宫重逢,赵离玄出于礼貌,为他准备了各式仙界闻名的精致糕点。他全部安静地吃了,却旧尝不出任何滋味。


    此刻,他垂下眼,轻轻掰下一小块手中金灿灿、点缀着蜜枣与桂花的糕。


    糕体松软,热气裹挟着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他小心地咬了一口。


    甜的。


    蜂蜜的清甜与桂花馥郁的香气在舌尖蓦然炸开,蜜枣煮得软糯,甜意丝丝入扣。米糕的温润绵软包裹着齿颊,那是一种……清晰、生动、鲜活的味道。


    姜沉微微发怔。


    他有多少年,没有如此真切地“尝”到过味道了?


    正想着,赵离玄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一只粗陶小盅,揭开盖子,浓郁的芝麻香气混着奶香蒸腾而起:“还有这个,街尾那家芝麻糊炖奶。如今已是当年阿婆的孙媳妇在经营了,但还是从前的味道。”


    瓷勺舀起一勺浓稠醇厚的糊,送入口中。


    芝麻炒香后磨碎的颗粒感,与炖得滑嫩的奶冻交融,温热的甜润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容易冰冷的的胃里。


    “甜……”他低声道,“好吃。”


    “嗯,”赵离玄眼中笑意温暖,伸手揉了揉他睡得有些凌乱的墨发,“那多吃点。”


    ……


    赵离玄自然发觉了,姜沉常会睡不着。


    有时是醒来后,在身边长久地、失神地望着他;有时则会像在妖明界那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一样,悄然起身,独自去院中廊下静坐,对着沉沉的夜色出神。


    赵离玄最初想着,小姜身体没好,神魂亦需修复。


    赵离玄不急,可以慢慢等他。


    可时光潺潺流过,转眼两人在人间界竟已近一年。


    旧伤养得七七八八,还一起携手游了许多地方:看过乌城元宵时漫天漂浮如星河的水灯,踏过东泽春日里一望无际的碧色草原,也在西域大漠的落日余晖中并肩看长河孤烟。


    人间烟火,山河岁月,不曾片刻错过。


    只是很快,一年之期终究到了。三界分离的法则日渐稳固,仙族需回归不染仙境,魔族退守魔域,人间界将再无仙魔踪迹,渐成独立一界。


    此番人间之行,实是趁着两界尚未完全远离,最后偷得的一段浮生闲梦。


    最后,两个人也恋恋不舍离开人间界,回到了不染仙境。


    因想着兄长赵岚泽的仙躯已在鱼祭司处温养得宜,不久或将回到梨花水榭。赵离玄便搬了出来,随姜沉住进了枫藤小筑。


    结果万没想到,住进灵气充沛、祥云缭绕的地方,姜沉的失眠症反而卷土重来。


    那夜的月华极盛,是一轮圆满到近乎圆满的银盘,清辉泼洒而下,将院落照得一片澄明通透。火红的枫藤亦在月光下失去了白日灼目的艳色,转为一种沉静的、墨染般的深红。


    赵离玄从浅眠中醒来,身侧已空。他起身,披衣走入庭院。


    姜沉就坐在一株最茂盛的古枫下,背对着廊屋。


    月光透过摇曳的枝叶,在他脊背上投下无数晃动的光影。


    赵离玄静静看了他片刻。


    好消息是,养了近一年,这人身上总算有了些分量,抱在怀里不再硌手,脸颊也依稀恢复旧日俊朗的轮廓。


    不那么好的消息是,他虽比从前肯多说些话,偶尔也能直白地表露些许依恋和不安,却还是不够。


    他拿了件外袍走过去,轻轻披在姜沉肩上:“又做噩梦了?”


    怀中的人倏然一僵,轻轻“嗯”了一声,像抓住浮木般环住赵离玄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腰腹间,声音闷闷的,“把你吵醒了。”


    “没有吵醒。”赵离玄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温柔抚了抚他的后颈,,“以后再做噩梦,可以叫醒我。”


    “我同你不一样,我就算醒了,也很容易再睡着。你梦见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可以叫醒我、告诉我。”


    夜露沁凉,他的指尖也带着微微的寒意。


    然而朦胧的月色里望向姜沉的眼睛,却盛着月光:“小姜,之前我们在人间界。”


    “人间界是你的地盘。你半夜一个人躲出去,我还能说服自己,你是需要时间恢复。”


    “可如今,你跟我来了我的家。”


    他一点点跟他解释:“你若在这里,还是时常不安、不幸福,那就真真切切,全是我的错了。”


    “难道你要让我当个不合格的仙侣吗?”


    他微微倾身,笑了笑:“那岂不成了,是我要你远离故土,随我‘嫁’入这全然陌生的仙庭。又不能给你十足的爱护与安心,让你终日彷徨难眠……”


    “这若说出去,黎玄仙君岂不成了骗子仙君?”


    月光流淌,枫叶轻响。


    “不是的,没有……”


    姜沉慌了忙摇头:“你待我很好,你很好……我也过得很好。”


    很好,很幸福,千真万确。


    无论是丝瓜小院里的晨昏,还是后来携手各地游览,每一天都美好得如同幻梦。


    “我只是怕,”他声音低下去,有些难以启齿,“怕我还总这般惶惑不安、身在福中不知福,会惹你厌烦……”


    所以才总在惊醒后独自躲开,等心跳平复,冷汗退去,将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藏好,再悄然回到他温暖的身边。


    月色如练,柔和镀在赵离玄的眉眼间。


    将他眼中那份无奈,以及浅浅疼惜映照得愈发清晰。他似有许多话欲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包容的轻叹。


    他站起身,顺势将怔然的姜沉也拉起来,掌心温热,绽开一个笑容:“走吧,我们回去。”


    “既然睡不着,正好,”他拖着他,“我们一起回屋,商议真正重要之事。”


    姜沉脚步微顿。


    赵离玄回望,一字一句:“商议我们的婚仪。”


    “……”


    “怎么,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十里红妆、宾客满堂、佳酿盈樽?我不是也曾许诺过一定给你?”


    “如今反正也回了不染仙境,早些办了吧。”


    “明日就昭告天下。”


    “这样,重新结了道侣仙契,所有人也都知晓我们从此休戚与共、共享仙元。你也再也不用怕我跑掉,天天如临大敌、瞎吃飞醋了。”


    “……”


    姜沉望着他。


    人生再一次,感觉被不可思议的温柔包围。


    自从他重新接纳自己……身体深处,那些每逢夜深便悄然翻涌、冰冷刺骨的旧伤,就在一次次被这目光与话语一点点焐热、融化、抚平。


    躯壳始终都能感受持续的暖意,所有龟裂都被温柔地弥合,剩下一种近乎奢侈的平和与踏实。


    于是亦是第一次,那份一直以来埋藏最深、最难以释怀的隐隐恐惧和尖锐痛苦,借着这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第一次挣脱了枷锁,鼓足勇气伸出触角。


    “离玄。”


    “嗯?”


    “你是不是……真的,曾经……”


    曾经真的,不再爱他了。


    在那分开的二十年里,在一次次音讯全无、不曾踏足人间界的漫长岁月里。姜沉咬住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倘若一个人二十年避而不见,倘若一个人遗忘他所有喜好,倘若一个人的靠近不再伴有失控的心跳,倘若一个人曾用那样疲惫而厌烦的语气,让他“别再出现”……


    他知道的。


    此刻追问,并非为了验证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他只是。


    “我……不能忍受。”


    他声音发颤,至今不能忍受,你不爱我了。


    “哪怕都是我的错,哪怕已经隔了二十年,哪怕一切背后没有任何阴谋算计……我也始终贪婪地觉得……就算是我不回信,就算那样对你,你也该一生一世喜欢我。”


    他抬起眼,眸中水光破碎,却执拗又偏执:“可你不喜欢了,所以我就气死,就比恨谁都恨你……你看,我就是这么自私,就是这么无可救药。”


    赵离玄愣住了。


    他下意识靠近,伸手去碰触。


    姜沉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后退了半步:


    “都已经不喜欢了……我如今……也并不比当年好。你也不过是……被我要死要活地缠得没办法了。你这种人总是为别人着想,跟谁结契都会对那个人很好……”


    他说到后面,已经哽咽了。


    “小姜。”


    “你别说,我不想听。”有人闷声道。


    庭院中一片死寂,唯有风过枫叶的沙沙声。


    “姜沉,我确实有过……真的不再喜欢你的时候。”


    姜沉咬紧牙关。


    这句话实际听到,比想象中刺耳扎心多了。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摇摇欲坠地看着赵离玄。


    “你承认了……你看,你承认了!”


    早就知道的事,他却又开始发疯。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委屈什么,或许是多少还抱有一丝侥幸。他确实无可救药,亦溃不成军,转身就想走。可脚步刚动,就被赵离玄从身后紧紧抱住。


    “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赵离玄的声音贴在他耳后响起,“小姜,你这不是……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一点吗?”


    “……”


    “其实,你若生气,或者委屈,大可以跟我吵架的。”


    赵离玄将他转过来,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质问我‘才区区二十年而已啊,怎么能说变心就变心’。可以理直气壮地坚持就是你对我错,不必忍着、憋着。你知道我脾气算好,不太记仇,最多不过是对骂一场。”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姜沉湿漉漉的眼角。


    “能和好的。”


    “你看这世间,哪一对真心相守的仙侣,又是从不红脸、从不争执的呢?”


    “小姜,我也早就想说,你并不必成日如履薄冰,害怕一点点矛盾争执我就会转身离去。你反而该想——我们分开了整整二十年,兜兜转转,依旧重新在一起。我曾经……确确实实不再喜欢你了,可后来,不还是重新喜欢上?”


    “这说不定才是‘命中注定’。”


    “……”


    “小姜,其实你什么都知道的。”


    姜沉很敏感。


    既知道他不爱他时的疏离,自然也该洞若观火,他爱意复燃时的炙热。


    是的,姜沉知道。


    也应该一直都知道,这份爱意无关于同情怜悯。不过是太久的等待,耗尽了勇气的信心,让他一时不敢再轻易相信还能被坚定地选择与对待。


    赵离玄收紧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细密的亲吻落在他颤抖的眼睑、湿漉的脸颊,最后珍重地印上那抿紧的唇。


    “哎呀……”


    就在情意渐浓、亲得难舍难分之际,赵离玄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又来了。


    他眼底泛起一丝纵容与无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姜仙君还是一如既往地死要面子,被逼着说了一点真心话,便要恼羞成怒。


    而他近来恼羞后最惯用的做法,便是这般将他抱起来,不由分说地,扔到那柔软的床榻上。然后用后续行为拼命找回场子。


    哎。


    ————————


    小蝴蝶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神经在身上的。


    这篇因为是主写感情流,剧情写多怕会切断感情的连贯性,就没有特别展开。


    至于各方势力究竟在干什么,会在免费的福利番外补!其实楚浮生视角看,一切特别清楚明白。主角视角就是看不透的,很多他们不知道的剧情。


    哥哥是可以HE的。[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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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5 章:福利番外·楚浮生(上)


    楚浮生是人与妖的混血。


    他娘亲楚絮,是黄皮族中百年难遇的美人,姿容绝世,灵慧天成。


    而他爹,则是娘亲某次出门游历时,惊鸿一瞥便一见倾心的凡间书生。


    来妖族与书生的故事,按说一般都没好下场。然而他爹这位书生是个正经读书人,不仅生得清雅绝伦,更难得的是满腹经纶,胸有丘壑,又心怀天下、纯良正直。


    所以他也并未像寻常故事一般,对妖族女子始乱终弃,而是明媒正娶地成了婚。


    婚后,夫妻二人情意甚笃,鹣鲽情深。楚絮也便暂离了族地,随书生定居于繁华的京城。后来有了楚浮生,又因书生政绩斐然,升任洛州太守,一家便又举家迁往了那座灵秀的江南州府。


    娘亲看上的虽一开始是爹爹的美貌,但朝夕相处后,更爱的则是他爹爹那份清流文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书生意气。


    于是更爱了。


    ……


    甜蜜的婚姻让楚浮生生来资质极好。


    天生继承了娘亲一族的金发碧眼,肤白如雪,又兼顾了爹爹的俊朗,从小美得近乎妖异。


    即便被娘亲用法术暂时将发色瞳色染黑,看着都不太像一般人族孩子。


    家里无法,几经权衡,只得送他去仙妖混杂的仙塾萧雪楼修习。


    楚浮生就这么在萧雪楼里,学会了妖族的幻化之术、仙族的御气法门,以及仙妖各族之间错综复杂的规矩与人情世故。而回到洛州太守府,爹爹又会持卷为他讲解人间的诗书礼易、兵法谋略、为官牧民之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天截然不同的知识,在他年少的识海里交汇、碰撞。


    久而久之,楚浮生心中渐生出一种明晰而复杂的感受:


    仙族与妖族,固然天生强大,或腾云驾雾,或诡谲多变,各自成体系,且又有长生。但两族往往囿于血脉传承,行事也多凭力量本能,十分的不成秩序。


    而人族,虽肉体凡胎,寿数短暂,在仙妖眼中宛若蜉蝣。却在千万年传承中,有精妙的诗词歌赋陶冶性灵,有严谨的礼法制度维系秩序,有深奥的兵法战略权衡天下,更有仁义礼智信熔铸的规矩。


    虽然人族内部同样有纷争撕裂、污浊不堪,但那种在混沌中艰难建立的极其厚重的东西,是他在仙妖世界中未曾深切感受到的。


    于是,楚浮生十八岁成人礼后,他毅然做出了关乎自我身份的根本抉择。


    毅然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确实是半妖之身,但心魂所向,却是人族。


    因而他的自我认同不是妖。


    他是人,人族的楚浮生。


    ……


    两年后,妖仙争端在人间界争端愈演愈烈,战火纷争四方不断。


    而楚浮生就是在这时,经由父亲的引荐,于京都紫宸殿的书房中,面见了年轻的大夏天子。


    人皇是楚浮生理想中的君王。


    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人——心藏锦绣河山之志,怀揣悲天悯人之思。既能看见万里河山与众生悲欢,腕底又翻覆着最幽晦的权谋机锋,为达济世夙愿,亦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也就是这样的帝王,能一统他登基之前四分五裂、门阀割据、民生凋敝、外患频仍的大夏。


    是他以铁腕整合山河,宵衣旰食十余载,硬生生将一个濒临崩坏的王朝,从泥淖中拉出,初步恢复了秩序与生机,让百姓得以喘息。


    可惜,这来之不易的休养生息未能持续几年,刚刚百废待兴的人间界的人间界,又要被这越演越烈、几乎撕裂苍穹的仙妖大战再度拖入了无妄之灾。


    仙法妖术的碰撞,轻易便成了落在凡人头上无可抵挡的“天灾”。在人间界动辄便引发山崩地裂,洪水滔天,烈焰焚城。


    凡人城池村庄被波及毁灭者不计其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人族弱小。


    被迫在仙妖的阴影下苦苦挣扎,苦不堪言。


    紫宸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人皇长久地沉默着。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良久,忽然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还不如,将他们尽数驱离。”


    “让仙、妖、魔乃至诸天异族,其界域与人间永远分离,法则自成,通道永锢。从此三界各行其道,再无瓜葛。”


    “朕要这人间界,从此不再受仙魔掣肘,不被余波殃及。让朕的子民,能真正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世代绵延。”


    “……”


    人皇说的,是一条布满荆棘、却也是人族通向真正长治久安的唯一生途。


    人族弱小,面对仙妖魔族移山填海的伟力,无法正面抗衡。但千万年来,仙魔修的是法力神通,人族锤炼的却是代代传承不绝的心术、谋略与蛰伏的智慧。


    楚浮生很快被擢入人皇最隐秘的内阁。


    至此他才惊觉,人族对仙、妖、魔乃至上古神族的秘辛,早已暗中探究、积虑多年。那些沉睡的古神遗骸,各界力量的源流与制衡,甚至魔族内部的裂隙与妖族的野心,皆在人族浩如烟海的卷宗与无声的注视之下。


    知晓,却从不现身台前。


    人族千万年间,只做那幕后的执棋之手,于无声处,悄然搅动风云。


    毕竟仙、妖、魔、神彼此争斗,战火燎天,谁会分神在意那群寿命短暂、力量微末,在夹缝中沉默求存的“蝼蚁”呢?


    无人在意。


    第 56 章:福利番外·楚浮生(下)


    正因如此,楚浮生才能隐秘行事,以半妖之身在妖明界的醉月城中安顿下来,实则埋下暗桩、织就情报之网。


    亦能在妖明界因战乱与三界联系渐趋断绝之前,及时抽身,安然返回人间界的燎原庭,并凭其能力与心计在此一路青云直上,直至成为仙首鹿紫苑之下、备受倚重的守约仙尊。


    私下所为就更是甚多——


    暗中斡旋,促成朝廷与燎原庭的稳固盟谊;更以燎原庭二把手的身份,促成仙界与人皇的正式会盟。


    一切布局与推动,甚至早在他以守约仙尊之名首次踏足不染仙境参与猎魔月狩之前,便已悄然落定。


    而与他遥相呼应的,是他那些同样潜伏于仙魔各界的同僚们。


    有人魔混血者,于魔族内部巧妙煽动公主荼姬等人,加剧其内耗;有人仙血脉者,隐于市井或仙界卖茶卖酒,传递关键讯息。他们或许彼此素未谋面,只为人族自立这一渺茫却坚定的目标,在阴影中独行。


    但楚浮生还是认出过一位同僚的。


    荻春公子。


    他曾在人皇宫中遥遥见过他一次。


    正是这无数籍籍无名的人族混血,于无声处龋龋独行,暗中尽力。才会有后来仙庭盛宴之上,魔族荼姬直袭中枢,而人皇则仅以“受惊的宾客”之态安然离场。


    此事看起来与人族何其无关,甚至仙皇沈枫语还对此动乱险些殃及人皇深感歉疚。


    人皇自仙都返回人间界时,楚浮生并未随行护送。


    不必。君臣之间,仅需一个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再之后,终于毁天灭地的战场,逐渐被限制在了不染仙境、妖明界与魔域之间,人间界的山河终于得以喘息,不再沦为仙魔争斗的焦土,而可以继续勤恳耕织,休养生息。


    ……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实则什么都做了。


    人皇不语,只一味幕后执棋。


    依旧无人注意到他。


    同样,也无人真正看透总是笑容明媚、举止不羁的燎原庭二把手楚浮生。


    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个脾性温和、能力出众、喜好交际赠礼的好人。与仙界同僚把酒言欢,替友人排解烦忧,作战时亦全力以赴。


    他和他的君主一样。


    看似什么都没做。


    ……


    唯一让楚浮生稍绝……有一点对不住的,大抵只有郁如沐仙君。


    如沐仙君性子单纯,与他结对搭档后,一直待他关照有加。


    楚浮生并非铁石心肠。


    听过郁如沐被魔族公主荼姬欺骗利用的过往,尝过他亲手调制的羹汤药膳,更受过他无数次的疗伤与照拂。


    要他对这般好的人骤然变脸,楚浮生实在于心不忍。


    他全心全意相信过一个人,被骗了。


    如果再这样,再被骗,真的是……


    既然如此。


    楚浮生便决定不背叛。


    至少在郁如沐的认知里,他不曾背叛——


    此次仙魔大战终了,世人皆以为是沈枫延在神冢捏碎古神核心石,才导致了维系三界平衡的三界之石彻底崩塌。


    但其实不是。


    核心石的寂灭,确然抽干了三界石最后的守护之力,令其脆弱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但那决定性的、让法则彻底断裂的最后一击,却其实延迟了数日。


    战后一片狼藉之际。


    保存实力、尚可行动的楚浮生和如沐仙君,主动承担检查三界石的重则。两人沿着深渊裂隙缓缓下行,临近渊底时,楚浮生忽然侧身护在郁如沐身前:“如沐,当心!”


    郁如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被打晕了。


    楚浮生则稳稳接住他软倒的身体,将他小心安置在一块避风的岩壁后。然后,独自走向那枚贯穿天地、此刻却布满裂痕的三界之石。


    他从怀中取出人皇亲赐的、蕴含着人族千年积淀的愿力与特殊法则的玄金令印,将其缓缓按向三界石最核心的那道裂缝。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世界根基深处的、悠长而悲哀的叹息。


    光芒自令印与石体的接触点迸发,沿着无数裂痕急速蔓延、分叉。三条原本虽动荡却仍勉强相连的灵脉主干,在综合人族全部力量的最后一击下,于最根本的法则层面,被轻柔而决绝地,彻底斩断、分离。


    从此,仙、人、魔三界,成了真正意义上各自独立、互不连通的孤界。


    每一界都必须独自面对自己内部的灵气盈虚、资源兴衰、族群存续。


    每一方世界,每一个族群,都必须只能依靠自己,去搏一份属于自己的天命。


    人族,终于永远摆脱了仙魔的阴影与掣肘。


    也许千百年后,那些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的仙人与妖魔,终将褪色为荒诞不经的远古神话。不会有人知晓,曾经人皇与某个人妖混血一起为人族斩断了命运的枷锁。


    千秋功业,寂寂无名。


    而楚浮生,不过是与郁如沐仙君一同被三界石崩塌的余波“意外”震伤,昏迷数日后被同僚救回的幸存者之一。


    再后来,仙族随不染仙境远去,妖族也随妖明界隐没,三界渐行渐远,少数因各种缘故留在人间的仙妖血脉,随着人间界清灵之气日益稀薄,也渐渐褪去神通,越来越像寻常凡人。


    楚浮生选择留在人间。


    他凭借才能与功绩,屡次出使列国,斡旋四方。偶尔回京述职,于宫阙深处与人皇对坐手谈。君臣相视间,无须多言,一切尽在清茶余香之中。


    大夏日渐强盛,百姓安居乐业。


    平凡的人族迎来了一个可以自己主宰、不被打扰、充满烟火气的将来。


    这是沉默的人族在整个故事里,平凡而不为人知的一页。


    ————————


    其实楚浮生的故事并不重要,但剧情线加上这一环,才真正完整了。


    四方势力斗来斗去,最后的既得利益者反正不是妖仙魔神,而是不作声的人族。


    也不能算是既得利益吧,是沉默地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至此世界观才完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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