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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 55 章

作者:金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随着朱雀盟覆灭,摄政王在吴郡顺利开设恩科,广纳寒门才俊。


    江南六郡共有八百余士子应试,此番录用之数亦是前所未有,竟有一百三十人之多,或充入新设的“济漕公所”,或补为州县推官、主簿、漕运官,亦有拔擢至州府任幕职参赞。


    此一举,既为地方吏治注入了新鲜血液,又为‘济曹公所’夯实了人才根基,天下寒门为之鼓舞,摄政王“唯才是举”的声誉深入士林,为后续瓦解北方门阀、巩固中枢集权埋下了伏笔。


    事毕,虞衡果践诺言,为时毓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册立典仪,更亲赐盖有摄政王宝印的金册。


    依礼制,唯有王府正妃,方得朝廷颁授册封诏书与册宝,行官方认可的典仪,便是侧妃亦无此等规制礼遇,何况区区一介夫人。


    虞衡此举,在外界看来,既是对毓夫人的极致偏爱,也是对王妃、侧妃的公然羞辱,更是对她们身后那些门阀世家的挑衅——所谓规矩礼制、门第尊卑,在王权之下,不过是可揉可碾的尘泥。


    消息传到京城,王妃谢凌音成了洛阳最大的笑话。


    当初嫁与虞衡时何等风光雀跃,现在便是何等耻辱锥心。


    五年来,她不仅没有得到一次呵护,反而一直在守活寡。虞衡从不踏足她的房门,对她百般示好视而不见,连她亲自下厨煮的羹汤,都会小心提防,转手泼掉。


    她自小在谢家娇纵长大,初时尚且愿意放低身段讨好,日子久了,气性也上来了。你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你!


    五年里,她无数次请求兄长允准自己和虞衡和离,却都被兄长打压。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忍下去,如果兄长再不允许她和离,她便死在他面前。


    她揣着一瓶鸩毒回到谢府,兄长正在书房见客。


    她从正午等到日暮,晴朗的天忽地阴云密布,雷声滚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书房门终于开启,一众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鱼贯而出,下人们抱着伞有条不紊地上前迎候,一时把通往外院的幽径挤得水泄不通。


    谢凌音站在廊檐下望着,心头漫过一片阴翳:兄长此时密会众臣,定是为殿下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看他们个个面色沉凝,此事对朝堂的震动恐怕不小。


    她虽不懂政事,却也清楚,殿下与兄长,表面君臣相得,实则相互提防。


    从前每次提及和离,兄长总以家族利害相劝:谢氏根基虽厚,却非一家独大,长孙氏亦兵强马壮。天子年岁渐长,即将议婚,听闻虞衡有意从长孙家择立皇后。如若此时她主动与虞衡和离,会令谢家陷于背弃摄政王的不义之地,长孙氏必会趁机攻讦,踩着谢家往上爬,届时多少谢氏子弟要受难。


    长孙氏的威胁,不止在朝堂,亦在后院。


    王府之中,唯一得宠的女子,正是侧妃长孙贤。虞衡不仅常宿她房中,更重用其兄弟姐妹,连其远亲都被封了官。长孙氏原本在五姓中居末,如今却已跃至第二,势头直逼谢家。


    往常听到这些话,谢凌音还会自我安慰:虞衡并不喜欢长孙贤,不过是不愿重蹈先帝被门阀架空的覆辙,才刻意抬举长孙氏,用以制衡谢家罢了。他也并非不喜自己,只是忌惮谢氏势大,不愿被谢家拿捏罢了。


    可是,这个毓夫人横空出世,她再也不肯自欺欺人了。


    都说康州十年风霜磨去了他的少年意气,先皇后一杯毒酒腐蚀了他的心肠,如今的摄政王是个无情无爱的空心人,只醉心权谋……胡说八道!


    他分明还是从前那个恣意坦荡的庙堂少侠。


    区区一个歌姬,于他的权柄有何裨益?他将她捧到这般高度,不惜打脸所有与他有姻亲关系的门阀世家,得罪各地宗族,引发朝野震动,不过是因为心动罢了。


    少年时,他会为百姓请愿,怒斩奸臣贪官,当着满朝文武直斥父皇不公;


    会为意气相投的江湖朋友,蒙面单骑劫法场,不问前路吉凶;


    会为从赌徒手中救下一个稚子,与人豪赌输得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裤子,赤足过长街。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遵从本心,不计后果。


    这个叫时毓的,是他倾心所爱。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他靠娶妻借来各家府兵,平了叛乱,保住大虞江山,得了无上权柄,成了万人俯首的摄政王,却让嫁与他的女子独守空房默默枯萎,自己去追求真爱!


    谢凌音恨呀,恨得齿冷,恨得心绞,恨得眼底淬出毒来:若兄长不答应和离,就必须答应她,别让毓夫人活着回京!


    就在此时,她肩头忽地一暖。


    “姐姐。”


    一道比她高挑、年轻、柔美的身影从身后转来,一边为她系好披风,一边含笑轻语:“落雨了,当心着凉。”


    谢凌音面色一沉。


    这是她的庶妹,谢凌云,歌姬所生。


    谢凌云生母早逝,她在府中如野草般长大。幼时干瘦面黄,小腿细得像两根柴棍,连丫鬟都叫她“柴火妞”。


    从前谢凌音对她谈不上喜恶,因她几乎透明得不值一顾。可此刻相见,一股难言的厌憎却油然而生。


    她何时出落得这般明艳妩媚了?和她那个歌姬出身的娘一样,浑身透着一股子风尘气。


    从前她畏畏缩缩,见自己恨不得躲着走,话都说不利索,如今却落落大方,竟敢主动凑上前来搭话。


    她身上穿的是千金难求的织金绫缎,发间簪的是成色极佳的宝石金钗,一身富贵气象,竟比谢凌音更胜。


    这一切,只指向一个可能:兄长已选中她,作为谢家下一枚联姻的棋子,开始悉心栽培。


    兄长会将她许给谁?


    长孙家那位小公子?还是日渐长成的小皇帝?


    谢凌音正失神,手腕蓦地被人握住。


    “姐姐,兄长唤你进去。我送你一程吧。”


    谢凌云拉起她,举伞便往前走。


    “放肆!”谢凌音猛地甩开她,冷冷斥道,“谁给你的胆子碰我?歌姬生的下贱东西,以为披上层衣裳,就是个人了?滚远些,往后别让我瞧见你!”


    说罢解下披风掷在地上,狠狠踩过,更喝令侍卫提刀,当场割下方才被她碰过的衣袖。


    谢凌云的丫鬟们顿时色变,个个咬牙切齿。


    “一个徒有空名的弃妇罢了,竟还敢在小姐面前摆谱!这般看不清形势,怪不得不招男人待见!”


    “谢家的脸面都快被她丢尽了,她还有脸回府找大公子哭诉!若当初嫁进王府的是咱们小姐,大公子不知能省多少心!”


    谢凌云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她望着谢凌音决绝而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


    尚书令空悬,左仆射谢襄便是当朝宰辅之首,总领尚书省一应政务,六部百司皆听其调度。


    他仅比虞衡年长三岁,正是春秋鼎盛之年,却早早续起了长须,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袍,一眼看去,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亦无官场油滑之气,倒像个超然物外的隐士。


    事实上,他确实爱读些庄周易经,也时常算卦占卜。


    谢凌音进来时,他正跪坐在案几前,面色凝肃地盯着青玉盘内散落的五铢钱。


    整座谢府建得阔朗奢丽,但这书房不大。方才关门闭窗,招待了一众僚属,室内弥漫着难闻的异味。


    谢凌音一进门就捂住口鼻,吩咐人去开窗。


    一旁的小厮犹豫了,正想提醒她,大公子占卜的时候,是不许开门开窗的,怕泄了卦中灵气,算的不准。


    谢襄却在此时伸手拢起那几枚散落的铜钱,对他微微颔首:“去吧。”


    谢凌音自幼受尽兄长无底线的宠纵,早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然而这一回谢襄收起铜钱,却不是为了迁就她,而是不想让她窥见卦象,这意味着,他不再把她当成局中人,不再和她共享信息。


    谢凌音并不关心他的占卜结果,直接道明来意。


    这一次,谢襄一反常态,没有拒绝,也没有劝说,而是一口答应,“好,兄长现在就为你拟定和离书,快马加鞭送到摄政王手中。若他没有异议——”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想来,他应求之不得。”


    这一句就像甩到谢凌音脸上的一巴掌,令她羞愤难当。


    谢厢却还是那般古井无波,“趁他南巡归来之前接你回来,最为妥当。如此,你便无需再与他碰面,省得徒添烦恼。”


    谢凌音蓦得怔住。


    心头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如同一脚踏空,从一场做了五年的漫长梦境里陡然惊醒。


    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兄长从前不是百般阻拦,生怕和离会将谢家置于不义之地,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此番为何……”


    她有些慌张地问。


    谢襄双手交握,嘴角含笑,眼里却是凛冽锐意:“此番是他辱我谢家在前,若不做出反击,天下人该如何嘲笑我等?往后我谢家在朝堂可还有立锥之地?”


    所以,无论我遭受多少羞辱折磨都活该受着,只有家族受到威胁的时候,你才会反击……


    谢凌音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与灼心的愤怒在胸腔翻搅。


    她强压下情绪,仍不死心地说:“可如此一来,谢家与摄政王便彻底对立了。不如……不如继续维持表面太平,暗中派人杀了那个时毓?只要她死了,我们谢家的颜面就保住了,也能给殿下一个警示。殿下纵然愤怒,总不会为了一个死人,与谢氏撕破脸,除非他不要这万里江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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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襄素知自己这个妹妹不甚聪明,但他一向觉得,女人太聪明不是好事,不如娇蛮可爱些,更好掌控,更利于家宅稳定,所以这些年他宠着她、护着她,把她养得娇纵天真。


    这习惯一时难改,因而即便觉得她的提议可笑,他也依旧耐着性子解释,“只要天下人都认为是我们做的,谢家就会失了道义,便是虞衡不想与我们撕破脸,也不乏有人踩着我们往上爬。此路行不通。”


    那就是必须和离了。谢凌音脸色惨白,脚下微微踉跄。


    谢襄却在这时,说了句令她更毛骨悚然的话:


    “凌音,这五年来你在摄政王府受的委屈,兄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接你回府后,兄长定会为你另择一位家世清贵、前程可期的才俊,风风光光再嫁,绝不再叫你受半分冷落。”


    原来从小视她如珍宝的兄长,并未把她当个人。


    *


    虞衡最初的宠幸,让时毓成了行宫人人巴结的对象。


    而今,他的宠爱与纵容,已让她成了炙手可热的‘青云梯’。


    许多内侍乃至外臣,开始将仕途的希望押在她身上。他们就像她当初讨好虞衡那般,千方百计地逢迎她。


    于是金银宝器、绫罗绸缎如流水般送至她面前,献计献策者更是络绎不绝。


    有人图的是眼前实惠,有人则为她长远铺路。


    时毓的确想要财富和权势,想要一些能为自己所用的人,但今时今日的她,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并非人人都可攀附。


    她叫来碧荷与青莲,在案上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徐徐画出四个圈。


    “从近日的拜帖与礼单来看,眼下示好之人,大抵可分四类。”


    从接受“毓夫人”这个身份开始,时毓就决定把自己这个团队当成一个公司来运营。短期目标是让公司在虞衡热闹的后宅中生存下来,不被其他大集团(王妃、侧妃及其背后的势力)挤垮;长期目标则是做大做强,最终成为能垄断资源、甚至足以影响朝局风向的“寡头”。


    而一个公司想成长,光靠总经理一人能干是绝对不行的。她得拉着所有“员工”一起进步。


    她对身边人的要求,从来不是伺候得多周到、多会哄她开心,而是能协助她把虞衡这个大boss维系好,并能分担‘公司’的经营。


    为此,她给身边每个人都做了明确的岗位定位。


    其中碧荷、青莲作为她的心腹,承担“业务副总”职能,协助她分析局势、参与决策。


    碧荷和青莲都不识字,时毓并未因此放弃。她一面为二人制定了识字计划,要求她们每日跟着识字的太监王真学习;另一面,尽可能照顾她们的理解力,在做分析时,多用图画代替文字。


    于是她一边说,一边在第一个圆圈后面画了只小乌龟:


    “第一类,是地方官。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想把手伸进‘济漕公所’。殿下让自己的幕僚筹备此事,并把共济基金的管理放在王府,是为了防止朝廷插手,与国库的钱完全分割。”


    她笔尖一顿,抬眼:“这说明,户部乃至整个官僚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并不完全受他掌控。”


    青莲诧异道:“奴婢听说,加盖摄政王印的诏令,比加盖玉玺的推行更速,无人敢怠。若官员们不受他掌控,那受谁掌控?”


    时毓看向碧荷。


    碧荷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开口:“应当是谢仆射吧。”


    时毓点点头,鼓励她继续。


    “谢家是姓七望之首,大半个朝堂都是谢家门生故旧,皇亲国戚里也多与谢家联姻。谢仆射正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


    青莲脱口接道:“他也是王妃的亲兄长。”


    这一点时毓早已打听清楚,并不意外。她只是暗自思忖:虞衡至今膝下无子,莫非是因谢家只容他生下流着谢氏血脉的嫡孙?念头一起,脑中已掠过无数宅斗争宠、暗算绝嗣的阴私戏码,不由脊背一寒。


    “夫人?”碧荷轻声探问,“可是觉得冷?”


    时毓随意摆了摆手:“无妨。”


    她收敛心神,看向二人,神色严肃:“你们虽出自尚衣局、尚食局,却都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埋头做活的咸鱼,我很欣慰。往后仍须如此,少问,多听,留心宫廷内外的政局动向、利害关系。唯有看清风向,顺势而为,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二人虽听不懂什么是咸鱼,但听她这一席话,只觉肩上沉甸甸的,却又暗喜跟对了主子,前路豁然开朗。心情既紧张又激荡,点头如捣蒜。


    时毓接着戳了戳纸上的小乌龟,继续说道:“说回第一类,地方官。这些人的目的,和殿下的利益背道而驰,我不能见,他们的礼物全都要退回。”


    二人点头,时毓在小乌龟上画了个叉。


    “第二类,是南巡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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