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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南柯一梦

作者:清弦无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萧景焕追到后院时只见货物在庭院中堆积,后方是一排库房。沈怀瑾站在其中一间库房门口,泪痕早已干了,正冲他眨眼睛。


    萧景焕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朕看这锦绣阁里,确实是有一只小狐狸。”


    沈怀瑾抿嘴一笑,也不反驳,只是朝库房里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道:“夫君,既然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吗?”


    两人一前一后溜进一间库房,只见房内堆满了货物。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在堆积如山的货架间悄声查探。


    沈怀瑾随手捻开几处麻袋,指尖尽是粗劣炭屑与僵硬的次等绢布。角落里还堆着几根木料和一摞瓦片,木纹稀疏、质地松软,跟摘星阁塌下来的那些简直一模一样。


    沈怀瑾正要转身去寻萧景焕,余光却瞥见货架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那里光线昏暗,堆着几只旧麻袋,乍看之下与寻常货物无异。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几只麻袋的摆放太过刻意,像是在遮掩什么。


    她悄声走过去,拨开麻袋,顿时愣住了。麻袋后面,赫然藏着几只铁皮箱。这些箱子与库房里其他木箱截然不同。铁皮锃亮,锁扣精密,四角还包着铜边,一看便知是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


    萧景焕也注意到了。他无声靠近,取出随身的匕首,撬开了箱子的锁扣。


    箱子里,是几坛酒。坛身古朴,封口用的是羊皮,上面还贴着“菖”的纸条。


    沈怀瑾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正是殿选时她提过因为禁运,中原几乎绝迹的菖蒲酒。


    萧景焕的面色沉了下来,又撬开了第二只箱子。箱盖掀开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里面是一卷一卷的书。封皮上印着的,不是汉字,而是羲陌文。萧景焕看不懂羲陌文,便将书递给沈怀瑾。


    沈怀瑾接过,就着缝隙透入的微光展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这上面蝇头小字记载的,竟是数篇文辞极具煽动性的檄文,字里行间皆在挑唆边民怨怼朝廷、鼓吹叛离。


    她抬头看向萧景焕,眼中满是震惊。而萧景焕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若说外面那只和田玉镯还能狡辩是存货、是赝品,那这些东西摆在一起,便是铁证如山。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逼近的脚步声与人语:“东家吩咐,宫里那批货今晚必须要到,快搬!”


    沈怀瑾心头一紧,四下张望,这隐蔽的小屋里只有那几只木箱,根本无处可躲。


    萧景焕猛地拉开身旁一只半满的锦缎箱。沈怀瑾会意,被他几乎是拦腰一提,轻巧塞入。他随即翻身而入,箱盖合拢的刹那,黑暗与逼仄同时降临。


    空间太小了。沈怀瑾完全陷进他怀里,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的一条手臂横亘在她腰前,将她牢牢锁住。


    沈怀瑾的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清晰感受到他动脉平稳的搏动,与自己失序的心跳交织。


    她僵着身子,耳根滚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被这狎昵的包裹与身后之人侵略性的存在感所占据。


    门被推开了,几个伙计走进来,开始搬运货物。沈怀瑾感觉到木箱被人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外移动。


    “等等,”忽然有人喊道,“这箱子怎么这么沉?”话语间就要放下箱子查看。


    沈怀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萧景焕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无声地安抚着她。


    “都停下!把蜀锦放下,先别往宫里送了!”


    伙计们愣住了:“东家?这不是您吩咐的……”


    “出事了。”那人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刚得到消息,田福在宫里被押进掖庭局了。”


    库房里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田福被抓了?”


    “别慌!”那人厉声道,“先把里屋那些要紧的东西都搬出去,连夜运出洛曜城。那些炭和木料也不能留,都装车,连夜走北城门,我已经打点好了。”


    “那送进宫的货怎么办?”


    “晚几日再送,我自会找借口应付。田福那边,先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若是堵不住他的嘴……”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让人不寒而栗。


    萧景焕从箱子的缝隙外望去,只一眼,他的身子骤然绷紧,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待外间重归寂静后,两人才从箱中出来,鬓发微乱,气息不匀。


    “陛下,”她压低声音,“方才那人是……”


    萧景焕浑身散发着一股骇人的寒意:“那人……正是庄妃长兄。”


    沈怀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


    回宫的一路,马车里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萧景焕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沈怀瑾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却不知该说什么。


    锦绣阁这一遭,他们亲眼所见,那明面上的东家不过是掩人耳目,庄妃长兄徐秉谦似乎才是幕后的大东家。如此一来,要再说庄妃对着贪墨之事全然未知,她实在难以相信。


    不仅如此,他们亲眼撞破的走私之事,不仅对萧景焕是沉重的打击,对于沈怀瑾而言,何尝不也是另一冲击?


    如果有走私,那作为证据的羲陌独供“松脂震眩膏”,便也有可能是从这条渠道而来……


    直至踏入撷芳殿熟悉的气息中,萧景焕周身那冰冷迫人的气压才似乎稍稍缓和。


    他尽力扯出一丝笑意,嗓音刻意放得低缓温柔:“瑾儿,忙乱这大半日,朕倒有些饿了。忽然……很想念当年在军中,你给朕做的那碗面疙瘩。没什么花样,却实在。”


    他像是在强打精神,只想从她这里汲取一点纯粹的暖意:“再去给朕做一碗,好不好?就像……就像那时候一样。”


    沈怀瑾看着他明显藏了心事却还来哄自己的模样,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忍不住浮上的心疼,只希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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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点什么让他紧锁的眉头能舒展片刻。


    “好!”她立刻点头,“陛下等着,臣妾亲手去做,很快就好!”


    她站起身,萧景焕却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不用太久。”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朕等着。”


    沈怀瑾的脸微微发热,轻轻“嗯”了一声,快步往厨房走去。


    静棠跟上来要帮忙,却被她拦在门外,说陛下要吃她亲手做的。说着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和面,揪剂子,洗菜,切葱花……她做得格外仔细,生怕哪一步出了差错。面疙瘩下锅的时候,她还特意尝了尝味道,又加了一小撮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汤煮好了,面疙瘩揪得大小均匀,在高汤里沉沉浮浮,配上碧绿的野菜,香气渐渐弥漫。


    她自己舍不得先尝一口,只满心欢喜地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往回走,想象着他吃下时或许能露出的轻松笑意。


    推开厅门时却见厅里空荡荡的,萧景焕不在。


    沈怀瑾以为他去了里间,抬脚就往里走。丝毫没有注意雪盏和静棠侍立在一旁,两人眼神躲闪,欲言又止,甚至不敢直视她欢喜的笑脸。


    “雪盏,静棠,陛下呢?“她笑道,“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主……”静棠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艰涩地打断了她,低下头快速说道,“方才……方才纪贵人宫里的采菱姑娘急匆匆寻来,说是……说是纪贵人肚子里的孩子闹腾,心里害怕得紧……想请陛下过去瞧瞧,陪她说说话,也好安安心……”


    静棠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陛下……已经去了。”


    “啪”的一声脆响,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白白胖胖的面疙瘩滚落一地,青菜和葱花散落在碎瓷片间,热汤氤氲着白气,慢慢洇湿了青砖地面。


    地上只有一片狼藉,和瞬间弥漫开的、徒劳的香气。


    *


    这般无波无澜地过了两日,春意阑珊而暑气初萌,洛曜城的天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沈怀瑾正独自坐在撷芳殿内窗边看书,眉间凝着一丝挥不去的倦意,唇角抿得平直。


    “陛下驾到——”


    殿外的通传声打破了这一片寂静。萧景焕大步朝殿内走进,雪盏和静棠听见动静,不自觉地对视一眼,又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沈怀瑾。


    只见沈怀瑾放下书卷,福身行礼,眼神温顺平静:“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今日怎么得空来臣妾这儿?”


    “起来吧。”萧景焕并未多言,只侧身向随侍的郑德略一颔首。


    郑德会意,捧着一直小心托在手中的紫檀长匣上前两步,躬身向着沈怀瑾,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小主,陛下有件稀罕玩意儿,想着小主定然喜欢,想着送来给小主赏玩解闷。”


    说着,他将那沉敛的木匣轻轻置于榻上的小几,动作极尽谨慎。匣盖开启的刹那,殿内光线仿佛都为之一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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