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堃目光锐利，闵金瑛扫一眼，回答两个字：“没有。”
除了“没有”，闵金瑛还真说不出别的话。
找别的借口来搪塞闵堃？搪塞不过去的。
说一半藏一半？
说哪一半藏哪一半？
纯挑公事说？说洪宇不知道从什么梦里得了高人指点，还是什么福至心灵，精挑细选出来个川穹科技要给她下套。可他下套图什么呢？闵堃一定会问。小孩儿开始懂得玩权术制衡了，要用一个陷阱来拿捏闵金瑛。拿捏之后做什么？要把她踢下去自己上位？
天方夜谭。
洪宇装得乖巧听话，让往东绝不向西，这话闵金瑛自己都不信，不然也不会险些真踩进陷阱里。更何况闵堃。
一旦起了头，还会问什么？问怎么骗的她？难道闵金瑛还真能把洪宇那套以身入局用自己当诱饵，一面装腔作势扮吃醋装喜欢，一面给她铺陷阱的事情的事情说出来？
闵金瑛气得都要笑出来。
这能说吗？这说得清楚吗？洪宇满十八才多久，闵金瑛大他十岁，这几年看上的又都是小年轻这挂的。这事情说给谁听，谁都会先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闵金瑛。
闵金瑛都懒得喊冤。
要么把话都说开了算了，亲子鉴定还在她的保险柜里头立时可取。
风险可控吗？
现在闵氏集团泰半在她的掌控下，不想要的产业正在转移的转移，关停的关停，高层基本都换了她的人。不管是闵家亲戚还是闵堃，顶多也就折腾点小风浪让人头痛两天，并不能在闵氏集团动摇闵金瑛的根基了。
可对洪宇呢？闵堃会怎么做？要是闵堃知道洪宇不是闵家的，她能善待洪峥仪母子吗？
“金瑛？”
闵金瑛回过神来，闵堃疑惑神情更甚：“在想什么呢？我问，到底洪宇怎么惹你生气了？我替你训他。”
“姑姑……”
话刚开头就停住。
不行。说开了那洪宇和洪峥仪想住在怡福花园那是再不可能，即便闵堃顾及闵家颜面，不对洪峥仪母子动手，也会给点钱把人丢出去。更让闵金瑛踌躇的是，洪宇是遗嘱继承这一层，闵金瑛能想到，闵堃也一定能。等闵堃想明白了这一层，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连洪宇这个人也未必能留得住。
她这个姑姑骨子里也不是吃素的。
臭小子让人心烦，三番四次在她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可到底没有出什么大事，真罪不至此。
闵堃等半晌没有等到接下来的话，歪着头发出一声“嗯？”
闵金瑛笑了笑：“没事，小孩儿嘛，不懂事总是有的，教就好了。”
这句话过于敷衍，闵堃看着闵金瑛不说话。
“哎，我都懒得说。”闵金瑛脸上浮现几分难为情，抓两颗开心果捏在指尖，漫不经心：“姑姑您一直说让我教他，行，我手把手地教。可这孩子吧，实在是有点……”
闵金瑛停顿两秒：“这么说吧，前阵子我去澳洲考察航向和燃料，他找来了一家叫川穹科技的能源公司，技术不错，可夫妻店起家做不下去，还有财产纠纷。这就塞到我面前来了，要不是我让人去做背景调查，这亏可就是闵家吃了。您说说，教了半天扶不上墙，我能不生气吗？”
闵堃垂下眼去没说话。
闵金瑛丢下果壳拍拍手，打圆场道：“不过姑姑说的也有道理，他年龄小，免不得毛躁，做事不够聪明。慢慢来吧。”
话说完，闵金瑛双手捏捏晏珂的脸颊肉：“要是跟我们小珂宝贝这么机灵就好了。”
晏珂笑嘻嘻，摊开手掌，把留着的几个开心果果仁送到闵金瑛面前，等闵金瑛接过去之后，托着自己的下巴，面向闵金瑛那边的手指悄悄用力，在下颌骨脸颊处轻轻揉。
闵金瑛看着晏珂的小动作，明白过来小姑娘这是吃多了上火开始牙疼了，又怕闵堃说她，装乖顺用零食孝敬躲过去。闵金瑛把开心果果仁倒到另一只手里，手指揪住晏珂的脸颊肉捏揉两下。
“慢慢来吧。”闵堃终于松口。
闵金瑛把果仁丢进嘴里，拍拍手，又跟闵堃就着茶聊了聊闵家老产业迁到越南的事情，闵堃过年也会见见闵家那些亲戚，从闵金瑛嘴里知道近况，总比从那些人嘴里先知道的好。
日近西山，程叔走出花园，叠着手说晚餐好了请进一楼餐厅。三人走回室内时，洪宇也刚好从楼上下来，走完最后几步台阶，扶着一旁的红木楼梯扶手，视线毫不偏移，越过闵堃直直追着闵金瑛。
“姑姑，资料我整理好了，等会儿吃过饭，有空看看吗？”
闵金瑛抱起手臂：“晚上我还有事呢，过年这假期久，不急。”
洪宇看向闵堃，可后者开口却是——“是呢，先吃饭吧，不急。”
洪宇的眉心皱起来，一向是站在他这边的闵堃，开口却是闵金瑛的舌头，说着闵金瑛会说的话。
闵堃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洪宇的肩膀，带着女儿走向餐厅。
老式螺钿大漆酸枝桌，珍馐菜品次第上，连个炖汤汤盅都是瓜果雕花。闵家人丁稀少，可素来处处考究又爱讲排场，上一年过年闵堃没有带晏珂过来吃饭，今年多了个小丫头，程叔更是把菜品安排得精致诱人，连一向挑剔少食的闵堃都多动了几次筷子。
闵堃被闵金瑛让到餐桌上座，晏珂早早占了闵金瑛身边的位置，跟闵堃隔了一个位置，刚上主菜，果然就忍不住了，侧身跟闵金瑛说小话。
“金瑛姐姐，我今晚能留在这儿跟你睡吗？我把游戏机带过来了。”
小丫头声音不大，说这话还挑着闵堃问洪宇功课的时候，可闵堃当即扭头过来。
“珂珂，明天一大早要去爷爷奶奶家的。”
深圳能有多大，一大早从晏珂家出发，和一大早从闵家出发，没有什么区别，可这一句话就是否决小丫头的念头。
闵金瑛是喜欢晏珂，可此时此刻还是得卖闵堃一个面子。于是她夹了半块鸡汁卷放进晏珂的碗里，“我晚上还有事，今天不在怡福花园过夜。你要是想来玩，那就初二我去你家拜年之后，接你过来，晚上再送你回去。”
小丫头拧着眉头不高兴，闵金瑛又加筹码：“我买了烟花仙女棒摔炮，让人送过来。在家你妈妈不让你玩这些东西吧？在这里随便你玩，等你吃了饭玩够了再回家？”
晏珂的眼睛当即亮起来。
闵金瑛掀起眼皮，碰上洪宇隔着餐桌菜肴投过来的眼神。闵金瑛把一块鱼肉拆入口，迎着洪宇的视线跟他对峙。他眉骨本来就高，不皱眉的时候也显得眼睛深，现在眉心一个川字不容忽视，其下的灼热视线更是。
闵金瑛嘴角跟着咀嚼的动作微微上扬，手里的筷子优哉游哉落在那条鱼上，拆下一块最嫩的鱼脸肉，隔着餐桌送向洪宇的碗。
洪宇双手捧碗去接，可那块鱼肉到最后都没有动。细白鱼肉贴着青花瓷碗，成了残羹冷炙。
闵金瑛说话算话，晚饭吃完不到半个小时，就让人送来了一箱子小烟花、仙女棒，还有摔炮。闵家花园大，根本不需要到外头去找地方放。闵金瑛领着晏珂带着东西往花园去。
刚出花园门，小丫头回头往室内：“不叫洪宇哥……”话出口顿住，她换了个称呼，“不叫我们侄子吗？”
闵金瑛笑得肩膀上下耸。九岁十岁的叫十八九岁的侄子，确实是有意思。
她回答：“不叫了，他陪你妈妈聊天呢。没他在里头，你妈妈就得出来管你了。”
晏珂打量闵金瑛的神情，拿起一把仙女棒，又问：“那给闵洪宇留点儿吗？”
嗯，直接叫名字好一些。闵金瑛想着，又摇摇头：“你家人多规矩多，没什么机会玩这个，你爱玩多少玩多少。这里就他一个住，没人敢管他，他要什么就有什么。”
晏珂喃喃：“好羡慕哦。”
羡慕洪宇。挺新奇。
闵金瑛捏着打火机给晏珂点着了仙女棒，抱着手臂在一边看小丫头玩。
烟火灿烂，在晏珂手里跟魔法棒一样，光亮映照在小丫头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头，其中倒映还比手里的更好看，更叫人不错眼珠。
“你晚上要去哪儿？”
闵金瑛回过神来，循声转身差点一头撞上洪宇的肩膀。
她啧了一声，往侧退了一步：“要死啊你，大晚上冷不丁出现在人后面，做鬼啊？”
洪宇只重复他的问题：“你晚上要去哪儿？”
闵金瑛不答，他不得寸却还是硬要进尺，补充一个问题：“你晚上还会回来吗？明天呢？”
不远处晏珂手里的烟花光亮耀眼，她挥舞仙女棒，光也随着动作打在洪宇的脸上，深深眼窝双眸中，跳跃似舞蹈。
闵金瑛把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捏着那只打火机转，一圈又一圈。
她嘴角动了动：“少在我面前装，我刚吃了饭，犯恶心。”
洪宇在旁边沉默。晏珂手里的仙女棒燃烧殆尽，又回来再要了一把，闵金瑛笑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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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的弯腰给晏珂点燃仙女棒，拍拍小丫头的发顶让她去玩儿。
直起腰来时，闵金瑛听见洪宇在旁又开口：“你说我在你面前争风吃醋，针对陈玄针对邝文博，都是为了让你放低戒心，为了让你踩下川穹科技这个陷阱，可我用川穹科技给你铺陷阱是为什么，我不信你没深想过。”
闵金瑛不说话，洪宇往前一步，手往闵金瑛的手腕去，刚要碰上她的皮肤却往后收，攥紧了拳压在自己身侧。
“我在闵家势单力薄，我没本事也没动机把你踢出局。我跟闵家是有仇，可没有闵家的钱，我上不起学我妈也看不起病。除了喜欢……”
闵金瑛偏头回来，一个眼刀，堵住了洪宇的嘴。
他低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别的理由，我只是想让你不能轻易丢下我。对你来说我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不高兴，就可以这样把我晾着两三个月，我什么办法都没有。你让我能怎么办？”
闵金瑛冷笑：“洪大少爷这是怪我啊？你是真出师了，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我还得跟你学呢。”
洪宇牙齿咬得咯咯响，盯着闵金瑛嘲讽笑容：“我原本的计划是，如果你没有发现，真投了钱给苏川芍，我就会用钱稳住苏川芍的前夫，专利这件事根本就不会暴雷，你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件事，只要你……”
话到一半，洪宇低下头：“只要你不丢下我不管，你永远都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专利该怎么用怎么用，不会有任何让你生意停摆的纠纷。”
洪宇重复：“只要你不丢下我。”
闵金瑛看着洪宇低垂的头。他扁着嘴巴，头往一边便，像是要藏自己的表情，可又不肯往后退哪怕一步。她把目光收回来，投向不远处的晏珂。
“我白天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她停顿片刻，“我以前教你的，你也没听进去，我说没说过，没准备好应对的问题不要问。我即便回答你，我今晚就是出去约会，明天我也不打算回来，你又能怎么样呢？”
“跪下求你还会有用吗？”
闵金瑛皱起眉头。
洪宇这话不是反问，是咬咬牙直视她的眼睛，一双眼似怨如诉，问她“有用吗？”，问“跪下求你还会有用吗？”
闵金瑛又笑了，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别走，行吗？”他看着她，问这话。
花园里的烟花火光弱下去，洪宇的眼睛里头的光没有，反而此消彼长，越烧越显灼热。他的一双手贴在自己的身体两侧，手指因为想要克制握拳的冲动而蜷曲起来，连指节都有些颤抖。
他重复：“别走行吗？别去找别人。我喜欢你我控制不了，我见到别人黏着你我受不了更控制不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去找别人，至少今晚别走。”
闵金瑛皱起眉头。这算什么？破罐子破摔？堤坝坍塌索性淹了全城？
闵金瑛看他半晌，等到旁边晏珂都回来要点新的仙女棒，才把视线挪开，捏着打火机给晏珂续上第三趟，看着她走远到听不清两人说话，这才回应洪宇。
“行啊，你这张嘴能控制吧？你的手脚你能控制吧？从这一刻开始，别让我听到什么疯话，别让我见你做什么疯事，我今晚就不走。我说的是从今往后你闭嘴。”
这买卖并不划算。以今晚换以后，闵金瑛想如果换作她，她不答应。不过换作是她，她也绝对不会疯到这种程度。
洪宇可能会说什么？要求以后？她该怎么威胁利诱？
“行。”
闵金瑛又是愣了两秒。
洪宇重复：“行，我以后都不说了，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别走。”
闵金瑛此刻特别想退后一步，好好看看洪宇这个人，可不远处是晏珂，花园门那边还有闵家的佣人，她的话语动作要克制，她的表情都得克制。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闵金瑛面向晏珂，没再跟洪宇说一句话。
洪宇固执地呆在花园里头，直到闵堃出来找晏珂说要回家了，才跟着离开花园往室内走。即便如此，都还是亦步亦趋，只跟在闵金瑛的身侧，在靠近花园门时才往前迈出一步，替闵金瑛挡住门，侧身留出位置让她先走。
闵金瑛脚步停住，她抬眼看洪宇。
怎么会有人放着荣华富贵不要，非要走夜路进死局，闵金瑛这辈子都没有想过，她也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明白。
他到底还在背着她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