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婉儿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只带着红袖,乘一顶青呢小轿出了宫。
轿子沿着宫墙往西,过了两条街,然后出城。
出城后再行半日,便到了白云庵。
庵门虚掩着,门前石阶打扫得很干净,两株老槐树的叶子已黄了大半。
红袖上前轻叩门环,片刻后,一名年轻尼姑开了门,见是婉儿,便双手合十行礼。
“皇上请进,师太已在静室里等候多时。”
二人随年轻尼姑入了庵,庵内很安静。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的枝丫洒在青石地面上,光影斑斑驳驳的。
偶尔传来几声诵经声,声音也是低低的,仿佛融在风里。
静室在后院。
婉儿和红袖进入后,见金真师太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套素瓷茶具。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了头。
“你来了。”她的语气平和如常。
婉儿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红袖留在门外,轻轻地带上了门。
茶已沏好,金真斟了一盏,递给婉儿。
婉儿双手接过。
“这是今秋收的野菊,另加了些陈皮。”金真说,“贫尼估计你这些时日看奏报肯定多,喝这茶能清热明目。”
婉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初时感觉味道微苦,然而后味里却有回甘,不禁点头道:“嗯,果然是好茶。”
两人静静对坐了片刻后,婉儿开口:“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说着,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听风吟的那封信,递给金真。
金真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心中顿时了然。
“是听风吟的信。”她平静地说。
“你果然好眼力。”婉儿赞道。
金真扬起信:“从前在宫里,他替皇兄拟过不少旨意,他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都端正,就像他的为人。”
婉儿点头:“是。”
金真没有拆信,只是摩挲着信封的边角:“他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南海的事,说他在崖州海边居住。”婉儿道。
顿了顿,她又道:“当然,他也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金真抬眸。
“问我为何还不与落英缤完婚?”
静室里更静了。
金真将信放回几上,又斟了一盏茶。
“你是怎么想的?”她问。
“我不知道。”
婉儿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菊花瓣,“当初认为只要两情相悦便能在一起,如今却感觉……没那么简单。”
金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问:“他信里还说什么了?”
“他说,人生苦短,当与心悦之人相守。”
婉儿望向窗外,“他还说他终于懂了我所做的一切的深意。”
“这话倒是像他说的。”金真轻声道。
“听风吟从小被忠君二字压得太紧,他用半辈子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忠臣,却没有学会如何懂一个人。”
婉儿转头看她。
“如今他能破茧而出,是他的造化。”金真继续说。
“他找到自己的道了,这是好事。”
“我知道。”婉儿说。
金真看向她,“那你呢?你放下了吗?”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慢慢地喝完剩下的茶。
“从未拿起,何谈放下?”
婉儿放下茶盏,“我对听风吟的情意很……很牵强,经过这么多事之后,我才知道,他是故人,也是知己,更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但绝对不能算是我的心悦之人。”
金真点了点头。
“那便简单了,你只需要时间想清楚如何做好一个女皇,同时又不忘记你是周婉儿,至于婚事,不过是随缘罢了。”
“可这桩婚事却偏偏最引人注目。”
婉儿苦笑,“朝臣们盯着,百姓们议论着,就连远在南海的故人都要问一问。”
“那就让他们议去论去问去。”金真语气平静。
“你是皇帝,不是戏台上的角儿,不必演给谁看,想成婚便成婚,想再等等便再等等,日子是你自己的,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
婉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话倒像是我从前说过的。”
“这本就是你作为君王的道理。”金真也笑了。
“正所谓身在局中不知局,知时已是局外人。”
闻言,婉儿仿佛醍醐灌顶般彻悟。
她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向金真道:“多谢师太指点迷津。”
说着,她站起了身:“我这就回去了,师太多保重。”
金真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回礼。
她将婉儿送到庵门口,低声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的信?”
“先收着吧!“就当是一段过往的见证。”婉儿低语。
金真双手合十:“如此甚好。”
回宫的轿子走得很慢,感觉走了好长时间。
婉儿靠在轿厢里,闭目养神。信的内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那句“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她忽然觉得,听风吟是真的放下了。
显然,他找到了自己的平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她,也该往前走了。
就在这时,轿子忽然停了,她不禁探出头问红袖:“怎么停住了?”
“皇上,是落元帅。”红袖在轿外轻声道。
婉儿掀开轿帘,果然见落英缤骑马立在轿前。
他穿着一身墨青色常服,没有披甲,这倒是很少见。
“你怎么在这儿?”婉儿问。
“听说你出宫去白云庵了。”落英缤翻身下马,来到轿前,“我正好路过,便想等你一等。”
婉儿看着他:“你有事儿?”
“也没什么要紧事。”落英缤笑道。
“昨日那位信使,听说是南海来的商人,不知送来的是谁的信?”
二人沉默了片刻。
“是听风吟的信。”婉儿忽然说道。
落英缤的眼神微动:“哦……”
婉儿:“……”
过了半晌,婉儿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没有了……”落英缤显得有些尴尬。
“没什么事我先回宫了!”婉儿撂下了轿帘。
轿夫重新起轿,落英缤则翻身上马,跟随在轿子后面。
到宫门时,落英缤忽然开口:“婉儿。”
他没有称呼她“皇上”,而是直呼其名,似乎是有意如此。
“怎么了?”婉儿掀起轿帘。
“你到底想怎么样?给我个痛快话!”落英缤的神色很严肃。
沉默了片刻,婉儿道:“等我想清楚了一定会同你说的。”
宫门缓缓打开,轿子入宫,落英缤在门外勒住马,目送轿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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